故事簡介
第一章　江東第一嬌
第二章　情惹慈母劫
第三章　再現金蟬步
第四章　疑雲處處飄
第五章　隱隱風雷動
第六章　驚人的變化
第七章　金劍現江湖
第八章　奇毒困群豪
第九章　疑為兩世人
第十章　莫為情所苦
第十一章　恩怨兩分明
第十二章　霸吞江湖心
第十三章　嬌媚集一身
第十四章　欲擒故縱
第十五章　群鳥襲擊
第十六章　身世之謎
第十七章　雙訪江府
第十八章　恩斷情絕
第十九章　松溪老人
第二十章　技服群雄
第二十一章　力挽狂瀾
第二十二章　各逞心機
第二十三章　連環巧計
第二十四章　深入虎穴
第二十五章　劍底訂盟
第二十六章　龍爭虎鬥
第二十七章　豪氣干雲
第二十八章　十絕毒陣
第二十九章　莫測高深
第三十章　再訪少林
第三十一章　以身殉道
第三十二章　梟雄突圍
第三十三章　火牆拒敵
第三十四章　少林密技
第三十五章　雙探古洞
第三十六章　書簡暗藏
第三十七章　兩敗俱傷
第三十八章　妙手回春
第三十九章　寶室藏金釵
第四十章　玉手搏龍虎
第四十一章　苦思良策
第四十二章　計困玉郎
第四十三章　捨己救世
第四十四章　任重道遠
第四十五章　金頂丹書
第四十六章　勢難兩全
第四十七章　移花接木
第四十八章　劍拔弩張
第四十九章　翠綠玉環
第五十章　互結同心

《十二魔令》

臥龍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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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簡介

　　聞名江湖的「江東第一家」家主藍天義為江湖上人人稱道的一代大俠，誰知他卻包藏禍心，面善心惡，為江湖上百年難遇的一代奸雄。

　　藍天義先從其夫人手中騙得武林正道寶典「金頂丹書」和魔道秘笈「天魔令」，苦心經營二十年，秘密培植一股邪惡力量，利用自己的六十大壽設局下毒，網羅武林人物為其所用，僅有「笑語追魂」方秀梅和江曉峰兩人不畏其淫威，奮力脫出其魔掌。二人在逃亡中幸得武林奇人「鳥王」之助，解去二人所中之毒，江曉峰亦為「鳥王」所垂青，將畢生精研的武功傳授於江曉峰。藍天義欲稱霸武林，卻受到武功和智慧均高於他的藍夫人竭力勸阻，終於導致夫妻反目。而其時江曉峰亦奔走於江湖，極力揭穿其陰謀，同時得到智慧絕倫的王修之助和藍夫人的武功精華。

　　藍天義狼子野心，為了達到其稱霸武林的目的，竟然不顧多年的夫妻深情，謀殺藍夫人，成立其所謂的「天道教」，攻打武當，並將其作為稱霸武林的分舵，再攻少林，江曉峰雖和少林高僧奮力抵擋，但賊勢太強，仍使少林盡失精英，頓使正道武林處於生死存亡的邊緣。恰在其時江曉峰成功策反藍天鳳，並獲得藍夫人生前留下克制藍天義的秘密力量，巫家堡「十二金釵」，可是隨著時勢的變化，藍天鳳失去了對這股力量的控制權。為其王修雖有超絕智慧，也不竟一夜白頭，終於製定了以毒攻毒之策。江曉峰亦尋得了「千年火鯉」，致使武功大成，聯絡其它正道武林人士，在同藍天義的最後決戰中，盡殲所有邪惡勢力，還武林一個祥和的環境。

第一章　江東第一嬌

　　位處長江、運河之交的鎮江府，不但商業繁茂，而且風景秀麗，名勝林立，金焦、北固諸山各擅形勝。

　　鎮江府北門外，有一座宏偉的高大宅院，面對著滔滔江流，高大朱漆木門的前面，豎立著一支青銅鑄成的旗桿，閃閃生光，看上去氣象萬千。

　　一面五尺見方的金龍旗，高掛在青銅旗桿上，迎風招展。

　　朱漆門樓上一塊金字匾，豎寫著：「江東第一家」。

　　金匾下密密的排上一十二個加有稱號的人名字，無一不是江南武林道上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他們依序是：

　　太湖漁叟黃九洲，金陵劍客張伯松，神行追風萬子常，金刀飛星周振方，袖裏日月余三省，踏雪無痕羅清風，千手仙姬祝小鳳，一輪明月梁拱九，金旗秀士商玉朗，嶺南神鷲鐘大光，茅山閒人君不語，笑語追魂方秀梅。

　　只看那十二個落款送匾人的名號，包括了江南黑、白兩道上頂尖兒的人物，大江南北，果然是很難再找出第二家了。

　　這時天色過午不久，六月天烈陽如火，官道上一片靜寂。

　　突然間，兩匹快馬，奔馳而來，得得蹄聲，劃破了午後時刻的沉寂。

　　當先一匹馬上，是一個四十左右的大漢，濃眉、虎目，白綢子短衫長褲，鞍前掛著一把金柄綠鞘的大砍刀。

　　第二匹馬上，是一位二十四五的年輕小伙子，一張臉被烈日曬的油漆生光，一身黑色密扣短裝，雙手抱著一個尺許見方的黑漆描金小箱子。

　　兩匹馬都跑得滿身大汗，顯是經過了長途跋涉而來。

　　兩匹馬行到那青銅旗桿下面，一齊停了下來。

　　當先中年大漢，抬頭望望那隨風飄蕩的金龍旗，緩緩躍下馬背，把手中馬韁交給身後小伙子，舉步行向那高大宅院的朱漆門前。

　　一陣江風吹來，飄起那中年大漢衣袂，也帶動門樓上一個小巧風車，發出輕微的呼嘯之聲。

　　中年大漢抬頭望望那門樓上的風車，微微一笑，暗道：金旗秀士商玉朗，果然是一個匠心巧手的人物，這架小風車能在風力大小不同中，發出十餘種不同的聲音，倒也是一樁別開生面的壽禮，但今年大約要數我這份壽禮，最為豐富了，如是在壽筵上當場打開，必將是震驚四座。

　　心中念轉，右手卻拍動了門上鋼環。

　　但聞木門呀然而開，一個白髮老蒼頭當門而立。

　　老蒼頭打量了來人一眼，欠身說道：「原來是周總鏢頭大駕光臨，老奴稟報老主人去。」

　　原來中年大漢乃是金陵「永興」鏢局的東主兼總鏢頭，金刀飛星周振方。

　　周振方搖搖手，道：「藍福，不用了，此刻正是午睡時刻，你帶我到府裏休息一下，待會兒再見貴主人不遲。」

　　藍福道：「周總鏢頭不辭千里而來，老奴如不稟報老主人，難免要受老主人的責罵了。」

　　周振方道：「不要緊，你家老主人問起來時，在下承當便了。」

　　藍福道：「周爺吩咐，老奴恭敬不如從命了。」

　　抬頭望望旗桿下那牽馬的黑衣人，接道：「那是周爺從人了。」

　　周振方道：「局子裏一位趟子手，跟我七八年了。」

　　藍福道：「老奴去接他進來。」

　　周振方笑道：「怎能勞動老管家……」

　　回頭一招手，道：「你過來。」

　　那黑衣人應聲行了過來。

　　藍福同時也招來了一個二十三四歲的青衣人，道：「這位是周爺的從人，你好好招待。」

　　那青衣人應了一聲，接過那黑衣人手中馬韁，道：「走！咱們後面喝兩杯去。」

　　那黑衣人望了周振方一眼，把手中的描金箱子遞給了周振方。

　　周振方接過木箱，沉聲說道：「王四，藍府中規矩森嚴，不似咱們鏢局裏人手混雜，你要舉動小心一些，不能隨便走動。」

　　王四一欠身，道：「總鏢頭放心，小的決不會給總鏢頭丟人。」隨著那青衣人轉入左側面去。

　　藍福道：「望江樓已然打掃乾淨，老奴帶周爺去吧！」

　　周振方笑道：「有勞老管家了。」

　　藍福道：「老奴帶路。」舉步向前行去。

　　周振方緊隨在藍福身後，問道：「今年是藍大俠花甲大壽吧！」

　　藍福道：「是啊！周爺記得很清楚！」

　　周振方道：「藍大俠威震江東，名播天下武林道上，那一個不對他崇敬有加，在下更是身受其恩，若非十年前，藍大俠出面替在下討回那筆鏢銀，永興鏢局的招牌，早就砸了，那裏還有今天這等局面，這份恩情，周某人是一輩子也還不完了。」

　　藍福微微一笑，道：「周爺不用擺在心上，咱們老主人一生做事，從不望人報答，老奴追隨他闖蕩江湖，刀裏來，劍下去，三十春秋，眼看他行俠義，濟危難，救人無數，大都連姓名都不肯留下。十年前，定居於此，承諸位送了一方第一家的匾，才很少在江湖走動，全心調教少主人和姑娘的武功……」

　　周振方接道：「老管家說的是，不過，藍大俠雖不望報，但在下卻不能忘去這份恩德……」語聲一頓，接道：「藍少爺和大姑娘都已得藍大俠的真傳了？」

　　藍福道：「我家少主人不喜炫露，成就如何？老奴不敢妄自測言，但大姑娘卻已得老主人十之七八的武功，人又像花朵一般的討人喜歡，凡是老主人故人來訪，都被她伯伯、叔叔叫得樂不可支，誰都自願傳她兩招，在江東地面上，已經小有名氣了。」

　　周振方哈哈一笑，道：「老管家太客氣，江東道上誰不知玉燕子藍家鳳藍大姑娘。」

　　藍福怔了一怔，道：「周爺也知道我家姑娘的名了？」

　　周振方道：「何只在下知曉，三月前，兄弟在開封府，也聽到玉燕子的名氣。」

　　講話之間，已然行近望江樓。

　　這一座建築很別緻的碉樓，用青石砌成了一丈七八尺一座高臺，四面都有石階，石臺上用松木建築成一座廳房，四面垂簾，捲開垂簾，八方通風，因樓台高過圍牆，登樓四顧，可見江流滾滾，一面是假山花樹，一面是荷池飄香。

　　雖是六月暑天，登樓小座，江風徐來，頓使人感覺到暑氣全消。

　　藍福帶著周振方登上望江樓，只見樓內打掃的十分乾淨，纖塵不染，兩個青衣童子早已恭候門外。

　　藍福舉步入室，一面吩附兩個青衣童子，道：「周爺遠道而來，快些沏茶奉客。」

　　青衣童子應了一聲，自去張羅。

　　藍福卻把周振方讓在一處靠北窗藤椅上坐下，道：「周爺說我家大姑娘的名氣，已經遠播到開封府了？」

　　周振方道：「不錯，在下確在開封府聽人說過，其實又何只開封府呢，只怕大江南北，都已經傳出了玉燕子的名氣……」

　　沉吟了一陣，接道：「老管家，咱們相識多年，在下一向是有話直說，如果說錯了，老管家可不要見怪。」

　　藍福笑道：「周爺言重了，老奴擔當不起。」

　　周振方道：「老管家名雖是藍府總管，但藍大俠一向視你如同家人，對你敬重無比。」

　　藍福道：「老奴十六歲追隨主人，四十年主僕情深，老主人確也未把我當外人看待，周爺若有什麼事，只管請說，老奴斗膽也不敢怪到周爺頭上。」

　　這時，兩個青衣童子，分別獻上香茗、美點後又悄然而退。

　　周振方輕輕咳了一聲，道：「藍姑娘俠名大著，但江湖上傳說最烈的，卻是她的美麗，兄弟聽得傳言，江湖上送了她一個『江東第一嬌』的雅號，老管家想必早已知曉了。」

　　藍福搖搖頭，道：「這『江東第一嬌』的雅號，老奴倒是不知，不過，我家大姑娘的確是美，這江東第一嬌的雅號，應該是當之無愧……」

　　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大事，一皺眉頭，道：「近月來情形有些不對。」

　　周振方道：「什麼事？」

　　藍福道：「過去，我家老主人一直不太管大姑娘，她有足夠的聰明，和足以保身的武功，常常任她出遊，近半年來，卻是一直未再見我家大姑娘離開過家。」

　　周振方道：「大約是藍大俠聽到了風聲，不願她以清白女兒之身在江湖之上混跡，不許她出去闖，也許是覺到了她的名氣太大，怕她招惹來麻煩。」

　　藍福道：「嗯！都有道理。」

　　周振方哈哈一笑，道：「以藍大俠在江湖上的聲望，又有誰敢招惹藍大姑娘，想來定然是前者居多了。」

　　藍福輕輕嘆息一聲，道：「周爺和我們老主人交非泛泛，老奴心中有什麼也就說什麼。」

　　周振方看藍福神色凝重，不禁一怔，說道：「老管家有什麼事麼？」

　　藍福道：「老奴這把年紀，生死都已看開，還會有什麼大事，自然是關於我家老主人的事了。」

　　周振方道：「藍大俠實至名歸，百年來，江東武林道上，從無人能夠比擬，還會有什麼不開心的事麼？」

　　藍福道：「老奴也是覺著奇怪，這兩三個月來，始終未見我家老主人有過笑容，唉！在老奴記憶之中，數十年來，從未有著此等事情，我家老主人也有過盛怒的時候，但怒火過去，就平靜無事，我從未見過我家老主人有過近數月來的憂慮，終日裏愁眉不展，若似有無限心事？」

　　周振方道：「藍大俠沒有和老管家談過麼？」

　　藍福道：「沒有，所以老奴才覺著十分不安，往常發生什麼事，我家老主人都招老奴去商談一下，但這次，卻是大反常情，一直未和老奴說過。」

　　周振方道：「有這等事？」

　　藍福神情嚴肅的說道：「不錯，老奴說的句句實言，老奴也曾盼望著老主人六月十五大壽之日，諸位來此時，暗裏和諸位商量一下，查明個中內情。」

　　周振方道：「今晚六月十二日，在下早來了三日，原本是希望能和藍大俠、老管家多談談，以受教益，想不到，以藍大俠的武功聲望，竟然也會遇上煩惱的事。」

　　藍福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奴追隨老主人闖蕩江湖時，不知經歷了多少的風浪，遇上了多少的凶險，但他一直未曾有過類似的煩惱。如今，老主人雖然定居下來，但他武功並未擱下，就連老奴，每日也要練習一陣拳腳，老奴實在想不出有什麼事，值得他愁眉不解，數月不見笑容。」

　　周振方已然警覺到事情嚴重，神情肅然的說道：「老管家，近數月來，可曾發現過有什麼可疑的人物出入藍府中麼？」

　　藍福搖搖頭，道：「沒有，府中大小諸事，都由老奴管理，如是有生人來過藍府，老奴斷無不知之理。」

　　周振方凝目沉思了一陣，道：「那麼，藍大俠近月之中，可曾離開過藍府一步。」

　　藍府想了一陣，道：「三月個前吧！有一次，老主人夫婦同往外面進山玩耍，日出而去，日落時分回府，除此之外，這半年來，未再離開過藍府一步。」

　　周振方道：「老管家，可曾留神到藍大俠那日回來的神色，那憂苦之容，是否自那日開始呢？」

　　藍福道：「那天老主人夫婦歸來時，老奴正好被府中一些瑣事纏身，未能親身相迎，所以，未見到老主人的神情如何？……」

　　這時，那青衣童子突然輕步行了過來，道：「啟稟老管家，金旗秀士商玉朗求見。」

　　藍福道：「人在何處？」

　　青衣童子道：「已被招待之人，帶在望江樓下。」

　　藍福急急行出了門外，只見一個黑髯垂胸，劍眉星目，身著青衫，手中提著一把似傘非傘的中年文士，緩緩行了進來。

　　來人正是金旗秀士商玉朗。

　　藍福一抱拳，道：「商爺，別來無恙，老奴藍福，未能遠迎商爺，還望恕罪。」

　　商玉朗笑道：「老管家言重了。」一面還禮，一面緩步行入望江樓。

　　周振方起身抱拳，道：「商兄，久違了。」

　　商玉朗哈哈一笑，道：「周兄早到了。」

　　周振方笑道：「兄弟也不過剛剛到此。」

　　藍福道：「兩位請聊聊，老奴告退了。」

　　周振方道：「老管家請便，不用招呼我等了。」

　　藍福欠身一禮，逕自下樓而去。

　　商玉朗在周振方對面坐下說道：「周兄的生意越來越發達了。」

　　周振方道：「這都是朋友們捧場，藍大俠的照顧，日後還望商兄能夠多多支持。」

　　高玉朗笑道：「周兄如能看得起兄弟，只要四指寬一個帖子，兄弟無不應命。」

　　周振方一抱拳，道：「兄弟這裏先謝過了。」

　　商玉朗微笑道：「不敢當，聽說周兄近年來，極力羅致人才，永興鏢局中，已有不少後起之秀的高手。」

　　周振方道：「吃鏢局這行飯，雖是要交往廣闊，朋友幫忙，但本身也得有些實力才行，為了伙計們的生活，兄弟不得不擴充店面，唉！商兄，說來你也許不信，鏢局子這一行，幹起來有如騎上虎背，上去容易下來難，好在，江湖朋友們都肯幫忙，勉強還混得下去。」

　　他措詞雖然說的婉轉，但語氣中隱隱透出春風得意的滿足。

　　這時一個青衣童子，手托木盤而至，送上來香茗細點，放在兩人之間的木案上，然後又悄然而退。

　　商玉朗端起茶杯，道：「周兄，兄弟以茶代酒，祝周兄宏圖大展。」

　　周振方道：「借商兄的金口玉言，兄弟生受了。」

　　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振方目光轉動，只見整個的望江樓中，除了自己和商玉朗外再無他人，兩個待客的童子，都已退避樓外，當下低聲說道：「商兄和藍大俠的交情如何？」

　　商玉朗略一沉吟，道：「周兄問此是何用心？」

　　周振方道：「兄弟聽到一些傳言，如是商兄和藍大俠沒有這份交情，兄弟就不用談了。」

　　商玉朗道：「藍大俠救過兄弟一次危難，相互論交，在下倒有些慚愧，事實上在下身受了藍大俠很深的恩情。」

　　周振方微微一笑道：「兄弟這永興鏢局，能有今日這等局面，亦是藍大俠所賜，兄弟承受藍大俠的恩情，比商兄只重不輕。」

　　商玉朗眉頭連聳，緩緩說道：「周兄之言，弦外有音，可否明白見告兄弟呢？」

　　周振方道：「兄弟適才和藍福交談，得知藍大俠這數月以來，一直愁眉不展，似是有著很沉重的心事。」

　　商玉朗道：「為什麼？」

　　周振方道：「藍福沒有說明原因。」

　　商玉朗道：「他可是不肯說麼。」

　　周振方道：「據藍福告訴在下，他是不知內情。」

　　商玉朗道：「在下也聽到一個傳言，以周兄耳目之眾，想必早已聽說了？」

　　周振方道：「也是關於藍大俠麼？」

　　商玉朗道：「不錯，而且還牽扯到玉燕子藍家鳳的身上。」

　　周振方道：「有這等事，在下倒未聽過。」

　　商玉朗道：「那傳說是藍大俠要在六十大壽中金盆洗手，從此退隱林泉，此後不再問江湖中事，但他放心不下愛女，要藉這場壽筵中，選一位乘龍快婿，了他心願。」

　　周振方怔了一怔，道：「這個，兄弟怎麼沒有聽人說過呢？」

　　商玉朗道：「也許是格於那藍大俠在武林中的威望，這樁傳言，並非流播於街頭巷尾，但它卻流傳的很廣，而且能夠知曉此事的，都是武林中人。」

　　周振方道：「商兄如何聽到得？」

　　商玉朗道：「說來，也是一樁巧合，兄弟在一處酒樓上進餐，有兩位武林道上人，多喝了兩杯，談論此事時，聲音大了一些，被兄弟聽了來。」

　　周振方道：「果有此事。兩日後，不難證明。」

　　商玉朗道：「就兄弟觀察所得，此事可不會假，因為兄弟一路行來，遇上不少武林人物，行向大都集中於此，其中大部份人，兄弟都未見過，往年亦未參與過藍大俠的壽筵。」

　　周振方道：「如果此事當真，咱們應該先去見見藍大俠，問明真相。」

　　商玉朗沉吟了一陣，道：「在下也曾想到應該先見藍大俠說個明白，但又覺著此事來自道聽塗說，不便啟齒。」

　　周振方道：「此事關係重大，不能掉以輕心。」

　　只聽見一個清亮的聲音，接道：「什麼事這麼嚴重。」

　　兩人同時轉頭看去，只見一個身著天藍長衫，面貌清瘦的中年人，緩步而入。

　　周振方道：「余兄來得正好，你號稱袖裏日月，智謀過人，咱們正有樁疑難之事要煩余兄評斷評斷。」

　　來人正是袖裏日月余三省。

　　余三省微微一笑道：「周兄和商兄解不了的難題，兄弟豈有此能。」

　　口中說著話，人卻在兩人旁側坐了下來。

　　商玉朗道：「余兄智謀，咱們早已敬服，用不著自謙了。」

　　余三省笑道：「什麼事？兩位先說出來，咱們研商一下。」

　　周振方道：「商兄聽過一樁傳說……」

　　余三省接道：「可是說藍大俠要在六十壽筵中金盆洗手，退出武林。」

　　周振方道：「怎麼？余兄也聽到了？」

　　余三省道：「是的，而且還有玉燕子藍姑娘，也要在藍大俠六十壽筵中，選擇一位佳婿，藍大俠了去心願，即將飄然而去，息隱於深山大澤之中。」

　　周振方道：「余兄相信麼？」

　　余三省神色鄭重的說道：「目前，已有很多人擁向藍府，老管家藍福正守在大門口處擋駕，只怕要鬧出不歡之局。」

　　周振方霍然起身道：「咱們也該去瞧瞧才是。」

　　余三省道：「暫時還不用去，兄弟已然留心瞧過那些聚於藍府門外的人，大都是三四流的腳色，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準備來此撿便宜。」

　　周振方冷哼一聲，道：「這些人膽子不小。」

　　余三省道：「問題在以後，也許真有高手混跡其間，咱們不知藍大俠的心意，很難處理，如若藍府善門大開，來者不拒，這藍府雖然廣大，只怕也無法容納下擁來的人潮，來人未必有利，至少無損，這些人大都有自知之明，他們未必真想做藍大俠的乘龍快婿……」

　　周振方接道：「那他們來此作甚？」

　　余三省道：「一睹玉燕子藍姑娘嬌美容色。」

　　商玉朗道：「這幾年來，藍姑娘一直未在藍大俠壽筵中出現過，兄弟已記不起那藍姑娘長什麼樣子了。」

　　余三省道：「在下倒見過一面，的確是美艷的很。」

　　商玉朗道：「余兄在何處見過藍姑娘？」

　　余三省道：「無錫縣城，不過，兄弟未和她打招呼，稱她江東第一嬌，並非虛言。」

　　周振方道：「她一個人麼？」

　　余三省道：「有一個五十上下的老嬤隨行。」

　　周振方嘆息一聲，道：「藍大俠如早約束她一下，也不會有今日之事了。」

　　余三省搖搖頭，道：「周兄，你認為這是一件偶發事什麼？」

　　周振方道：「難道這其間還有什麼陰謀不成？」

　　余三省肅容說道：「以藍大俠在江湖的聲望，這些武林道上的無名小卒，豈敢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口裏拔牙，幕後自然是有人策動了。」

　　周振方道：「這話說來，那藍福的話，並非是無的之矢了。」

　　余三省道：「藍福說什麼？」

　　周振方道：「藍福說，藍大俠近數日來，一直是愁眉不展，若有心事。」

　　余三省左手輕輕在右手上擊了一掌，道：「這就是了，藍大俠憂必有因，也許就是為今日之事，兄弟之見，這些人膽敢如是，必有所傳，至少是有人在幕後推動。」

　　周振方道：「事已如此，余兄有何應付之策？」

　　余三省道：「咱們先得瞭然藍大俠的心意，才能有所施展。」

　　商玉朗道：「咱們先到門口瞧瞧，順便要藍福去通報一聲。」

　　周振方道：「就憑咱們三人，江東道人物，也該賣咱們幾分面子。」

　　說完站起身子，當先行去。

　　余三省快行兩步，追在周振方的身後，低聲說道：「周兄，藍大俠比你我如何？」

　　周振方道：「聲望武功無不高過我等。」

　　余三省道：「這就是了，他們敢來藍大俠的府上，難道還會怕咱們不成。」

　　商玉朗冷哼一聲，道：「如是真有人在幕後推動，在下倒是想見識一下那位幕後人物。」

　　余三省道：「如若那人是衝著藍大俠來的，那咱們都有一份，不論對方是何等利害人物，也是義無反顧，不過，咱們應先知道藍大俠的心意？」

　　商玉朗道：「這話倒也有理，咱們先瞧瞧前面情形，再去見藍大俠，請教內情。」

　　余三省道：「小心一些沒有錯。咱們好意出頭，卻不能替藍大俠幫個倒忙。」

　　談話之間，已然行到大門口處。

　　凝目望去，果見門外群集了數十個疾服勁裝的大漢。

　　周振方凝目望去，只見那些人個個都不相識，不禁一怔，暗道：「以我周某人在江湖識人之多，怎的這些人一個也不認識呢？」

　　只聽余三省低聲說道：「周兄，認識這些人麼？」

　　周振方搖了搖頭，道：「一個也不認識。」

　　余三省道：「這就是可疑之處了，這些人如常在江湖道上走動，咱們三人，斷無不認識之理，但目下雲集了數十人，咱們連一個也不認識。」

　　周振方道：「不錯，他們定是受命而來。」

　　商玉朗道：「兄弟倒有一個主意。不知二兄是否同意？」

　　周振方道：「請教高見？」

　　商玉朗道：「咱們生擒一人，逼問內情。」

　　余三省低聲說道：「兄弟已仔細看過了這些人，其中並無特出的高手，對付他們並非難事，問題是藍大俠是否同意。」

　　但聞藍福向人群說道：「諸位的好意，老朽是感激不盡，不過，敝主人是否肯開壽筵，目下還難決定，諸位請留下名帖，先行請回，待敝主人決定之後，老朽再行奉邀。」

　　只聽人群中一個宏亮的聲音說道：「我等不辭千里而來，慕名拜壽，閣下如此相拒，未免太不近情理了。」

　　另一個高聲應道：「不錯啊！你既然作不了主，我們只有面見藍大俠了。」

　　藍福臉色一沉，冷冷說道：「老朽活了這一把年紀，還未見過強行為人拜壽的事，諸位如是想找麻煩，老朽希望你們自己估量一下，江東藍府也不是怕事的人家。」

　　余三省低聲說道：「藍福，這位老管家涵養好，惹他發火真還不太容易。」

　　商玉朗道：「昔日他隨藍大俠闖蕩江湖，會過不少高人，手下十分紮硬，這些人再鬧下去，只怕要出事情。」

　　只聽人群中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咱們千里迢迢，來此拜壽，那是對藍大俠的敬慕。閣下是何許人？竟然敢擅作主意，拒人於千里之外。」

　　藍福道：「老朽藍福，是藍府中的總管。」

　　那冷冷的聲音又道：「一個管家，能有多大權威，竟敢胡作主意，我等久聞那藍大俠乃江東第一英雄，豪氣干雲，決不會吝惜幾桌酒席，只要藍大俠出面講一句話，我等立刻就走，老總管擅作主意，不怕污了那藍大俠的威名麼？」

　　這幾句話，說的十分尖刻，但其中卻又有一些道理，藍福胸中雖然怒火高燒，但卻又不便發作，強自忍下怒火，說道：「這位兄臺之言，乍聽起來，卻也有道理，不知可否出來和老朽談談？」

　　只見人群之中，大步行出一個身著藍色勁裝的少年。

　　※※※

　　藍福凝目望去，只見那人穿著的那一身藍色衣服，已經洗成灰白色，年約廿三四，臉色也一片蒼白，似是大病初癒一般。

　　但他的氣度，卻很悠閒，目光不時轉向天際，一付孤傲自賞的氣概。

　　藍福輕輕咳了一聲，道：「朋友貴姓。」

　　藍衣少年冷冷說道：「在下馬榮。」

　　藍福心中暗忖：「馬榮這名字好生啊！從未聽人談過。」口中卻說道：「馬兄很少在江東道上走動吧。」

　　馬榮道：「不錯，這是在下第一次到江東地面。」

　　藍福昔年隨主人闖蕩江湖，見聞廣博，聽口氣已覺出情勢非同尋常，胸中的怒火反而消退了下去，淡淡一笑道：「馬兄從何處來？」

　　馬榮道：「尋根問底，不知是何用心？」

　　藍福一怔道：「馬兄識得我家老主人麼？」

　　馬榮道：「藍大俠是名滿天下的人物，怎會認識在下這等無名小卒。」

　　藍福道：「馬兄既不識我家老主人，千里來此專為拜壽，實叫老朽不解了。」

　　馬榮道：「我們是慕名而來，借機攀交，借拜壽之名，一睹藍大俠的風采，有何不可？」

　　藍福冷笑一聲，道：「馬兄在說笑了，老朽走了一輩江湖，見過怪事甚多，但還未遇此等怪事，諸位雲集數十人，身佩兵刃，說為拜壽而來，實是叫人難信？」

　　馬榮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閣下雖然年紀不小，但不過是藍府中的一個管家，替主人擅作主張，那未免太過自負。」

　　藍福道：「閣下的口氣很大啊！」

　　馬榮道：「在下之意，老管家最好去請示主人一下，免得自作主張鬧出不歡之局。」

　　言下之意，似乎是那藍大俠定會同意幾人拜壽一般。

　　藍福聽得心中一動，暗道：「此人口氣，如此硬朗，我倒是不便太過獨斷了。」

　　心中念轉，緩緩說道：「閣下可是這群人們的首腦麼？」

　　馬榮道：「首腦倒不敢當，但這般兄弟，大約還肯聽兄弟的話。」

　　藍福點頭說道：「好，馬兄如肯約束隨來的同伴，老朽就去請示主人。」

　　馬榮一揮手道：「閣下儘管請，在閣下未回來之前，兄弟擔保他們不越雷池一步。」

　　藍福道：「咱們一言為定。」

　　轉身向府內行去。

　　只見周振方，余三省，商玉朗三人並肩站在府門裏面，立時低聲道：「這群無賴來的奇怪，未得老主人之命，老奴倒是不便打發他們，勞三位的神，照顧一下門戶，老奴去請示老主人一聲。」

　　余三省道：「老管家，不要吝惜唇舌，把話說清楚。」

　　藍福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老奴明白。」快步直入內宅。

　　余三省低聲對周振方和商玉朗道：「這些人口口聲聲要見藍大俠，心中必有所恃，藍福已去稟報藍大俠，立刻就有消息回來，咱們只要守住大門，不讓他們衝進來就成了。」

　　周振方道：「這件事的確是有些奇怪，以藍大俠的聲望，竟有人敢這般欺上門來。」

　　余三省點點頭道：「在下越想越覺著這件事不單純，不要說藍大俠在江湖上的聲望了，就憑咱們十二個聯名送那一塊匾，也足可震駭江湖了，但這廝卻竟然不放在心上。」

　　商玉朗道：「這些人來路難測，說不定有圖而來，咱們最好能抓他一個，問問明白，瞭然內情，也好設法對付他們。」

　　余三省道：「兄弟看走眼了。」

　　商玉朗道：「什麼？」

　　余三省道：「那位馬榮。」

　　周振方道：「怎麼呢？」

　　余三省道：「是一個練有奇功的高手，兄弟剛才竟然沒有瞧得出來。」

　　要知余三省外號叫袖裏日月，不但智謀多端，料事如神，而且胸羅甚博，天下各大門派的武功，固然耳熟能詳，而且，觀察入微，察人所不能察，商玉朗和周振方對他之能，對他之言，十分信服。

　　商玉朗道：「余兄覺著那馬榮有何特殊之處？」

　　余三省低聲說道：「他雙目炯炯，面色蒼白，右手掌心，卻泛起一片血紅之色，似乎是練的血手掌奇門毒功。」

　　周振方怔了一怔道：「血手掌，這門武功失傳很久了。」

　　余三省道：「所以，才有些事非尋常。」

　　只見馬榮舉手一揮，數十個大漢突然齊齊向後退去，登上泊在江邊的一艘巨帆舟之上。

　　藍府門外，只留下馬榮和兩個背插刀的大漢，仍然站在烈日之下等候。

　　余三省點點頭，自言自語說道：「他是乘坐一艘帆舟趕來，無怪乎，陡然間出現於斯，咱們事先竟不知道有這麼一批遠道的武林人物到此。」

　　商玉朗道：「兄弟想不明白，他們千里迢迢，趕來此地，為了何故？」

　　余三省道：「如是咱們能夠一下子想的明白，那也不足為奇了。」

　　周振方道：「余兄之才，難道也無法想出內情麼？」

　　余三省搖搖頭道：「這批人來的太突然了，實叫人無從想起。」

　　那馬榮的耐性很好，靜靜的站在烈日下面，一語不發，也不向門內探望。

　　余三省和周振方等隱在門後，只要馬榮向前一步，就可以清楚的瞧到三人，但那馬榮卻不肯探首向門內一望。

　　大約過了有一盞熱茶工夫，只見藍福滿臉憂苦的緩緩行了過來。

　　商玉朗低聲問道：「老管家見過藍大俠了？」

　　藍福道：「見過了。」

　　商玉朗道：「藍大俠怎麼說？」

　　藍福道：「很奇怪，敝東主似早知此事，要老奴善為接待他們。」

　　余三省道：「要把數十人一齊接入府中。」

　　藍福搖搖頭道：「老東主說只要接待他們幾個為首之人，餘下要他們大壽之日再來。」

　　余三省道：「藍管家沒有反對麼？」

　　藍福道：「有，老奴亦曾進言，來人神出鬼沒太囂張，又和咱們素不相識，為何接待，豈不是弱了咱們江東第一家名氣。」

　　余三省道：「藍大俠怎麼說？」

　　藍福道：「老東主頻頻揮手，要老奴儘早離開。」

　　余三省道：「老管家可曾提到我等麼？」

　　藍福道：「提到了。」

　　余三省道：「藍大俠怎麼說？」

　　藍福低聲說道：「藍大俠說要老奴安排過來的人之後，帶三位到內宅一見，三位稍候片刻。」

　　說完，大步行出府門。

　　馬榮冷冷道：「閣下見過藍大俠了？」

　　藍福道：「敝主人說諸位遠道來此，十分辛苦，要老奴為諸位安排宿住之地……」

　　馬榮接道：「藍大俠太客氣了。」

　　「我等愧不敢當……」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安排倒是不用，我等自乘一艘帆船而來，船上可睡可食，不用勞動藍大俠了，不過，還請管家上告藍大俠，請他在明日午時之前，到焦山岸畔在下帆船之上一敘，帆舟上晝掛黃旗，夜排紅燈為記，明日午時之前，不論白日夜晚，在下都在船上恭候大駕，如過了明午，在下恐怕就不在舟中了。」

　　藍福心中暗暗忖道：「我家老主人在江湖上是何崇高身份，就算是當今九大門派的掌門人，邀請我家老主人，也要備禮投帖，鄭重其事，你馬榮不過一個無名小卒，說話如此口氣。」心裏越想越火，正待發作，突然想到了老人主諄諄告誡之言，強自忍下心中怒火，道：「老朽只管轉告，我家老主人是否肯去，老朽就無法斷言了。」

　　馬榮道：「管家只要把話轉到，去不去那是藍大俠的事了，在下言盡於此，告別了。」一抱拳，轉身大步而去。

　　藍福望著馬榮和兩個隨行大漢的背影，只氣得全身微微的顫抖，但他仍然強自忍下，卻沒有發作出來。

　　直待三人的背影消失不見，藍福才緩緩行入府門。

　　余三省低聲說道：「老管家不用生氣，此中只怕大有內情，帶我等會見過藍大俠，再作計議。」

　　藍福氣得臉色鐵青，搖頭說道：「如非老奴覺出其中大有內情，早就動手了。」

　　輕輕嘆息一聲，接道：「三位見到我家老主人，希望能問個明白，唉！老奴實在是很難忍得下這口氣。」

　　余三省道：「藍大俠要老管家帶我等內宅相見，也許已存心要說明內情。」

　　藍福道：「余爺說的是，老奴替三位帶路。」

　　舉步向前行去。周振方、余三省、商玉朗魚貫隨在藍福身後，向前行去。

　　穿過了兩重庭院，行入內宅。

　　只見一個身著藍綢子長衫，胸垂花白長髯的老者，站在廳門口處。

　　他雖然臉上帶著笑容，但卻無法掩去那眉宇間重重隱憂。

　　周振方、余三省、商玉朗齊齊向前行了兩步，抱拳說道：「藍大俠別來無恙。」

　　原來，那長衫老者，正是江東道上，人人敬重的藍天義藍大俠。

　　藍天義欠身一禮，笑道：「又是一年不見，諸位近況可好？」

　　周振方道：「托藍大俠的福，在下的事情還算順隨。」

　　余三省道：「區區遊蹤不定，這一年過的不算愜意。」

　　商玉朗道：「在下大半年來的時光，留居於一座佛寺之中，餘下時光遊覽了一下山水風光。」

　　藍天義笑道：「兩位閒雲野鶴，無牽無掛，實叫人羨慕的很。」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諸位請入廳中坐吧！。」

　　當先向大廳之中行去。

　　周振方等魚貫相隨，行入了客廳之中。

　　一個青衣童子手捧木盤，分別為幾人獻上香茗。

　　藍天義端起茶杯，道：「諸位遠道來此，區區未能遠迎，還望諸位恕罪。」

　　余三省道：「藍大俠言重了……」

　　輕輕咳了一聲，接道：「適才，我等見到了一群武林人物……」

　　藍天義接道：「我知道……」

　　余三省、周振方、商玉朗一個個凝神靜聽，但見藍天義一直舉著茶杯，沉吟不語。

　　藍福一直靜靜的站在門口，此刻卻突然舉步行入廳中，道：「啟稟東主，老奴已遵照主人的吩咐，但那馬榮卻不肯要老奴安排，告辭而去……」

　　藍天義連連揮手，不讓藍福說下去，接道：「我知道了。」

　　藍福望望余三省，接道：「那馬榮臨去之時，告訴了老奴幾句話？」

　　藍天義抬起頭來，望了藍福一眼，道：「他說些什麼？」

　　藍福道：「他說在明日午時之前，要老主人到他的船上去看他一次，不論白天晚上，他都在船上等候，但不能超過明天午時。」

　　藍天義道：「為什麼？」

　　藍福道：「這個老奴就不知道了。」

　　藍天義臉色一片嚴肅，緩緩說道：「他的船停在何處？」

　　藍福道：「焦山岸畔。」

　　藍天義道：「好！我知道了，你去吧！」

　　藍福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藍天義抬起頭來，望了周振方一眼，道：「三位，心中定然有些想不明白，是麼？」

　　余三省道：「不錯，在下已然用盡了心機，但卻想不明白內情原因。」

　　藍天義輕輕嘆息一聲，道：「唉！一言難盡。」

　　仰起頭來，望著屋頂，呆呆出神。

　　余三省輕輕咳了一聲，道：「以藍大俠為人的謙沖和藹，在武林的聲譽地位，難道真有人存心和你藍大俠為難不成？」

　　藍天義緩緩說道：「都是我家教不嚴，讓一個女孩子在江湖之上走動，無端的惹出這一場糾紛，老妻護女情深，出面和人論理，以致身受重傷，已臥床一月有餘了。」

　　這消息，確使周振方等三人大吃一驚，都不禁呆在當地。

　　原來，藍夫人亦是一位武林高手，一套越女劍，十二枚銀蓮花，縱橫江湖數十年，從未遇過敵手。

　　余三省較為鎮靜，長長吁一口氣，道：「尊夫人可是傷在『血手毒掌』之下麼？」

　　藍天義道：「不錯，正是傷在那『血手毒掌』之下，余兄怎麼知曉？」

　　余三省道：「在下習武未成，但卻練成了一付鑑別善惡的眼睛，適才兄弟瞧到來人，其中一個叫馬榮的，似有練過血手毒掌之徵，想不到竟然被兄弟不幸猜中。」

　　商玉朗道：「血手毒掌這門武功，兄弟是從未聽人說過？以藍大俠的武功，難道還不能對付麼？」

　　藍天義搖搖頭，嘆道：「照他們留下的警語，六七四十二天之後，傷處就開始潰爛，七七之前，必死無疑。計算拙荊中掌臥床，已滿三十七日，屈指數來，拙荊還有五日施救時間，但在下已然遍請了鎮江名醫，個個束手無策……」

　　余三省接道：「血手毒掌，是一種很邪惡的外門奇功，一般名醫，自然是束手無策了。」

　　商玉朗道：「在下有一愚見，不知能否適用。」

　　余三省道：「商兄有何高見，我等洗耳恭聽。」

　　商玉朗道：「那馬榮既練過血手毒掌，必知解救之法，藍大俠不妨答允他的約會，咱們赴約之後，藉故鬧翻，如能生擒馬榮，迫他交出解藥，以救藍夫人，一見之愚，不知諸位意下如何，商某不才，願為先驅。」

　　周振方道：「周某身受藍大俠之恩，圖報無門，如若藍大俠有心和強敵周旋，周某願盡出我永興鏢局精銳，和他們一決雌雄。」

　　藍天義愁苦的臉上，泛現出笑意，道：「諸位的心意，兄弟感激不盡，只是此舉太過冒險，萬一咱們失手，只怕要誤了拙荊之命。」

　　周振方、商玉朗覺著茲事體大，不便再復多言。

　　余三省雙目微微一聳，說道：「就兄弟所知，那血手毒掌打中人之後，十二個時辰，毒傷就要發作，中掌人，很難再撐過一日，但尊夫人，能支持了一月有餘……」

　　抬頭望了藍天義一眼，接道：「這其中可能有兩個原因，一是尊夫人內功深厚，抗毒之力，強過他人，二是對方發掌早有分寸，別有所圖。」

　　藍天義道：「余兄才智過人，果然未卜先知，從事情開始到發展，似是一直都在對方的控制之下，他們早有預謀，我們卻一直陷入在他們的謀算之中。」

　　余三省道：「藍大俠已知曉他們的謀圖？」

　　藍天義道：「他們劃了兩個道子，要老夫任擇其一？」

　　余三省道：「藍大俠可否見告呢？」

　　藍天義點點頭，道：「道子雖然劃下了兩個，事情卻是只有一件，都和小女有關……」

　　輕輕嘆息一聲，接道：「他們送來一封信，強行求親，要小女配於他們的掌門人的二少爺……」

　　周振方怒道：「可惡，可惡……」

　　藍天義接道：「信中說在下如若答允這門親事，不但拙荊的老命可保，而且他們將扶助我繼續稱霸江東，如若不允這門親事，三日之內，將誅絕老夫滿門，信上開列一張詳細名單，繼拙荊之後是犬子、小女、藍福，最後再搏殺老夫，他們要老夫在死去之前，先有喪妻、失子之痛。」

　　商玉朗接道：「好惡毒的手段。」

　　周振方道：「江東武林道上，誰不敬仰你藍大俠，只要你登高一呼，江東武林同道，鮮有不為你效命的人。」

　　余三省道：「目下，藍夫人毒傷難醫，生死操諸敵手，藍大俠伉儷情深，咱們先機全失，只有聽人擺佈了。」

　　藍天義道：「唉！那日如是在下同往一行，也許不會有今日之事了？」

　　余三省道：「藍大俠適才說過對方劃下兩道子，不知他們還有什麼鬼謀？」

　　藍天義道：「信上又說過，如在下想考教他二少爺的武功，那就在六十壽筵之上，宣佈比武選婿的事，不論何人，都可參加，最後得勝之人，就把小女許其為妻，他們二少爺要以武功，獨敗群豪。」

　　周振方道：「好狂的口氣。」

　　藍天義道：「老夫亦曾仔細想過，當今武林道上，能夠擊敗拙荊的人，實也不多，對方能敗拙荊，那也並非全是誇口之言了。」

　　余三省道：「藍大俠可曾問過夫人，和對方動手的情形麼？」

　　藍天義道：「拙荊被他們送回來時，人已暈迷不醒，迄今三十餘日，一直在暈迷之中，因此，對敵方情勢，全不瞭然。不過我查點她身上的銀蓮花，只有餘下九枚，那是說在對敵之中，已然用去三枚了。」

　　余三省沉吟了一陣，道：「藍大俠準備如何呢？」

　　藍天義道：「在下苦思甚久，決不能讓在下壽筵之上，鬧出流血慘局。因此，在下準備和他們背水一戰。」

　　余三省道：「但藍夫人……」

　　藍天義縱聲大笑一陣，道：「在下已深思熟慮，覺除此之外，實無別法了。」

　　余三省道：「這麼說來，藍大俠準備赴焦山之約了。」

　　藍天義道：「以在下料想，適才府外來人，決非對方首腦，赴約之後，見機而作，最好能約定一個日期，帶犬子小女和對方首腦人物一決死戰。拙荊小我四歲，也已年過半百，死了也不算夭壽了。」

　　周振方道：「這檔事兄弟要算一份。」

　　商玉朗道：「藍大俠若看得起在下，在下願為先軀。」

　　余三省搖搖頭，道：「不是辦法，不是辦法。」

　　周振方回顧余三省一眼，道：「余兄有何高見？」

　　余三省道：「姑不論和對方決一死戰的勝負如何？但籃夫人算是無救了。」

　　藍天義目光轉到余三省的臉上，接道：「余兄之意，可是要老夫答應這門親事。」

　　余三省道：「在下並無此意，不過，咱們應該先把敵人的底細摸清，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就兄弟所知，血手毒功是一個門戶，數十年前，一度在江湖稱兇，橫掃黑白兩道，但很快的又在江湖之上消失……」

　　商玉朗接道：「為什麼它忽然出現，又很快的消失呢？」

　　余三省道：「詳細內情，在下亦無法瞭然，似乎是被逼迫的退出江湖，不過，什麼人強迫血手門退出江湖，武林中人知道內情的人，只怕是少之又少了。」

　　商玉朗道：「以余兄的博學多聞，如果不知內情，當今武林中人，只怕是再無人知曉了。」

　　余三省道：「也不盡然。」

　　藍天義道：「血手毒功造劫的事，在下也聽說過，也正因如此，區區才覺得事非尋常，不願拖累朋友們淌這這混水，一直隱忍著，未把此事宣揚出去，連藍福他也不知內情。」

　　余三省笑道：「藍大俠可是準備應付過六十壽筵，再放手和他們一戰麼？」

　　藍天義道：「區區確有此心，只望多拖數日，借六十壽筵，和諸位好友，作一告別，再和血手門作一場生死之戰，想不到，他們竟然遣人找上門來，事情既然被諸位發覺了，區區倒也不便隱瞞了。」

　　余三省道：「可惜那茅山閒人君不語，未能早些趕來……」

　　商玉朗奇道：「怎麼？這檔事和君兄有關麼？」

　　余三省笑道：「商兄不可錯會意思。」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就兄弟蒐集近百年中江湖上演變的資料所得，血手門被逼退江湖一事，可能有兩個人知曉，其中一個是少林寺的四空大師，一個就是茅山閒人君不語，那四空大師，德高望重，已然絕跡江湖甚久，咱們這俗凡之人，只怕是很少有機會見到他了，唯一可問之人就是茅山君不語君兄了，不過，君兄一向不喜多言是非，才以不語為名，要他說出內情，只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目光轉注到藍天義臉上，接道：「如若見著君兄，唯一能使他開口的人，就是藍大俠了，屆時，還望藍大俠問他一聲。」

　　藍天義點點頭，道：「好吧！屆時，在下只好厚起老臉問問了。」

　　余三省輕輕咳了一聲，道：「藍大俠，在下有幾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藍天義奇道：「什麼事，儘管請說？」

　　余三省道：「除了少林寺的四空大師和茅山閒人君不語之外，還有一個人可能知曉血手門中一點內情。」

　　藍天義道：「什麼人？」

　　余三省道：「藍大俠的令媛，藍姑娘。」

　　藍天義道：「你是說家鳳麼？」

　　余三省道：「不錯，正是藍姑娘。」

　　藍天義道：「家鳳怎會知曉血手門中事呢？」

　　余三省道：「在下只是這樣想想而已，如是藍大俠可以把藍姑娘請出來，在下想問她幾句話？」

　　藍天義略一沉吟，道：「好。」舉手互擊一掌。

　　一個青衣童子急急奔了過來，道：「老主人有何吩附。」

　　藍天義道：「去請姑娘來。」

　　那青衣童子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藍天義目光轉到余三省的臉上，道：「余兄，小女若知曉血手門中事，怎會不告訴我呢？」

　　余三省道：「也許藍姑娘不覺有何重要，也許她有不便說出的苦衷。」

　　藍天義道：「她母親傷在血手毒掌之下，臥床甚久。如若她知曉血手門中隱密，不告訴我，那是不孝了。」

　　余三省微微一笑，道：「藍大俠，令媛是否知曉，還無法確定？在下只是想到此處而已，等會兒令媛到此之後，還望藍大俠忍耐一二，千萬不可發火。」

　　藍天義點點頭，道：「好，區區不插口就是，余兄想到什麼，儘管問她，不用心有所慮。」

　　余三省道：「那是最好不過了。」

　　談話之間，突覺眼前一亮。

　　只見一個全身綠衣的少女，緩步行了過來。

　　雖然，她眉宇間籠罩一層憂鬱，但仍然無法掩住那天香國色的美艷。

　　余三省抬頭看去，只見她雙目微現紅腫，顯然是長時飲泣所致。

　　她緩緩移動著蓮步，行到藍天義的身前，欠身一禮，道：「爹爹叫我麼？」

　　藍天義道：「見過你三位叔叔。」

　　藍家鳳秀目轉動，掃掠了余三省等三人一眼，萬福說道：「給三位叔叔見禮。」

　　周振方、余三省、商玉朗齊齊欠身還了一禮，道：「不敢當，賢姪女越來越標緻了。」

　　藍家鳳道：「諸位叔叔誇獎了。」

　　緩步退到藍天義的身後，垂手而立。

　　藍天義輕輕咳了一聲，道：「家鳳，還認識你余叔叔麼？」

　　藍家鳳望了余三省一眼，道：「這位是余叔叔吧！數年未見了，余叔叔近況可好？」

　　余三省道：「賢姪女好眼力，居然還記得我。」

　　藍天義道：「你余叔叔有幾樁事情問你，你要暢言所知。」

　　藍家鳳道：「女兒遵命，不知余叔叔要問些什麼？」

　　余三省道：「令堂傷在血手毒功掌下，賢姪女早已知曉了。」

　　藍家鳳道：「事由晚輩而起，連累到高堂老母，晚輩正悔死恨死了。」

　　余三省道：「事情已經發生，悔亦無用，要緊的是善後補救。」

　　藍家鳳緩緩流下淚來，說道：「余叔叔如能救得家母，晚輩將永生不忘。」

　　徐三省道：「賢姪女孝心動天，令堂有復原之望，不過在下想瞭解一些經過細節，還望賢姪女能夠據實而言。」

　　藍家鳳道：「不知余叔叔問些什麼？」

　　余三省微微一笑，道：「沒有一定的題目，我想到那裏就問到那裏。」

　　藍家鳳道：「晚輩洗耳恭聽？」

　　余三省道：「賢姪女見過血手門中人麼？」

　　藍家鳳沉吟了一陣，道：「見過。」

　　余三省道：「令堂為姑娘出頭和血手門中決鬥之時，姑娘可曾在場？」

　　這等單刀直入的問法，鋒芒凌厲，只聽得藍天義暗暗點頭，心中暗道：「怎的我竟然沒有想到問她這些事情呢。」

　　但聞藍家鳳道：「家母和他們動手時，晚輩也在旁邊。」

　　余三省點點頭道：「姑娘可曾見到他們的首腦人物？」

　　藍家鳳道：「見到過！」

　　余三省道：「那首腦人物，多大年紀，形貌如何？」

　　藍家鳳道：「四十多些，虯髯繞頰。」

　　余三省道：「姑娘可知道他的姓名麼？」

　　藍家鳳搖搖頭道：「不知道。」

　　余三省道：「令堂可是傷在那虯髯大漢的手中麼？」

　　藍家鳳道：「晚輩沒有看到，家母和人動手時，晚輩也在和人動手！」

第二章　情惹慈母劫

　　藍天義聽到這裏，突然接口說道：「家鳳，這些事，你怎麼沒有和我說過呢？」

　　藍家鳳道：「爹爹幾時問過我了？」

　　藍天義怔了一怔，道：「這些事，爹又怎麼會想到問你呢？」

　　藍家鳳道：「女兒也覺不出它有何重要之處？所以，沒有告訴爹爹。」

　　藍天義冷笑一聲，未再多言。

　　余三省道：「藍大俠不用生氣，這些事，在藍姑娘想像之中，想當然耳，實也用不著告示訴別人聽了。」

　　目光轉到藍家鳳的臉上，接道：「藍姑娘，可否把詳細經過之情，他細述說一遍。」

　　藍家鳳道：「晚輩在蘇州和血手門中人造成衝突，被我傷了他們三人，當夜血手門中人找上客棧，擄去晚輩隨行娘姨，相約七日後，在天女廟中比武，晚輩歸來之後，曾經告訴家母，家母允諾，但恐爹爹見責，故而未曾稟報爹爹……」

　　藍天義哼一聲道：「如是你早告訴我，那也不會有今日之事了。」

　　余三省不理藍天義，接口道：「七日之後，姑娘和令堂雙雙赴約？」

　　藍家鳳道：「是的，晚輩當時心情矛盾，幾度想將內情告訴爹爹，但卻被母親攔阻，恐爹爹為此生氣，家母之意，只想赴約時救回娘姨，想不到，竟害家母身中血手毒功……」

　　話至此處，雙目淚若泉湧，嗚咽難再成聲。

　　余三省重重咳了一聲，道：「姑娘。」

　　藍家鳳舉起衣袖拂拭一下臉上的淚痕，道：「余叔叔還有話要問晚輩麼？」

　　余三省道：「是的，目下只有賢姪女一條線索，在下希望能夠多找一些血手門的資料，對那血手門多上一份瞭解。」

　　藍家鳳道：「晚輩和家母趕到天女廟後，那大漢立時和家母動上了手，同時，另有兩個勁裝大漢圍攻晚輩……」

　　余三省接道：「他們可曾使用兵刃麼？」

　　藍家鳳道：「攻晚輩的兩個人都用單刀，刀法十分怪異，攻勢凌厲，迫得晚輩要全力應付。」

　　余三省道：「以後呢？」

　　周振方心中大奇，暗道：「藍姑娘已經說的很清楚了，怎的這余三省竟是細微不遺，苦苦追問，這不像問自己人，倒是像在逼敵人的口供了。」

　　只聽藍家鳳道：「晚輩知曉家母武功強我甚多，那大漢決非其敵，因此，全付精神用在對敵之上，不知家母和敵人搏鬥的變化。」

　　余三省道：「那是說令堂受傷一事，姑娘沒有看到了。」

　　藍家鳳道：「是的，晚輩沒有看到。」

　　余三省道：「姑娘幾時才發覺令堂受了傷呢？」

　　藍家鳳道：「直到兩個和我對敵之人，忽然退下，晚輩才發覺家母受了重傷。」

　　余三省道：「是姑娘逼退了他們。」

　　藍家鳳搖搖頭，道：「不是，是他們自動退了下去。」

　　余三省道：「情形很明顯，他們早有算計，故意找兩個人纏住姑娘，卻借機傷了令堂，如若在下的推斷不錯，他們還有幾句話，交代姑娘。」

　　藍家鳳道：「不錯，他們告訴我，家母受傷很重，但不會很快死亡，要我帶家母回去，及早施救。」

　　余三省道：「那說話人是何身份？」

　　藍家鳳道：「就是那虬髯大漢。」

　　余三省道：「麻煩賢姪女了！」

　　藍家鳳一欠身，道：「晚輩告退。」緩步出室而去。

　　藍天義望著女兒的背影，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唉，這其間還有如許曲折。」
　　周振方接道：「余兄，你問了半天，可曾問出一點內情麼？」

　　余三省道：「這是他們早已設好的圈套，誘使藍夫人和藍姑娘入伏。」

　　藍天義道：「拙荊武功不弱，能傷她並非易事。」

　　余三省道：「藍夫人也許吃虧在不知對方身懷血手毒功，因而身遭暗算。」

　　藍天義嘆道：「她們母女如在赴約之前，告訴我一聲，也不會有今日之禍了。」

　　周振方道：「夫人和令媛，不願驚動藍大俠，恐你生氣之故，那也不能全怪他們了。」

　　目光轉到余三省的臉上，道：「余兄一向足智多謀，對此事，也許已胸有成竹了。」

　　余三省道：「周兄不用誇獎兄弟，此事極端複雜，對敵方情況，咱們全無所知……」

　　商玉朗接道：「適才藍姑娘不是提供了很多線索麼？」

　　余三省道：「茲事體大，咱們不能有絲毫差錯，咱們要仔細的研究一下，才能為藍大俠提供一個可行之法……」

　　站起身子一抱拳道：「事已至此，還望藍大俠多多保重，來日還要仗憑你藍大俠之力，挽回大局，我等不多打擾，容得在下仔細推敲一夜，明日清晨，無論如何，在下都將提供一策，恭請裁決。」

　　藍天義道：「區區心情不佳，恐難參與謀商。」

　　余三省道：「當局者迷，天下至理，藍大俠一直領袖咱們江東武林同道，驟然間經此大變，自然是難免情緒激動，但形勢如此，急亦無用……」

　　語聲微微一頓，道：「在下希望藍大俠答允在下一件事？」

　　藍天義道：「什麼事？」

　　余三省道：「藍大俠今宵暫不要趕去赴約，等明晨咱們見過之後，再去赴約不遲。」

　　藍天義略一沉吟，道：「好！明晨希望諸位有以教我。」

　　余三省道：「不敢當，在下多盡心而為。」轉身行出廳外。

　　商玉朗，周振方緊隨余三省的身後，退出內廳。

　　藍福早已在廳外等待，引幾人直登望江樓。

　　樓中小廝早已為幾人備下香茗細點。

　　藍福輕輕咳了一聲，道：「幾位和我家老主人談過了？」

　　余三省道：「談過了。」

　　藍福道：「我家老主人怎麼說？」

　　余三省道：「藍大俠已答允我等明晨再去赴約。」

　　這時，一個青衣大漢匆匆登上樓來，低聲說道：「老管家，有客人到了。」

　　藍福欠身對余三省等一禮，說道：「老奴有事，先走一步了。」

　　余三省道：「老管家請便。」

　　目注藍福的背影消失之後，才低聲說道：「周兄、商兄，兩位可瞧出破綻麼？」

　　周振方怔了一怔，道：「什麼破綻？」

　　余三省道：「我是說藍姑娘……」

　　商玉朗道：「藍家鳳麼？」

　　余三省道：「不錯，正是藍大俠令媛，藍家鳳。」

　　周振方和商玉朗臉上同時閃掠過一抹驚異之色，緩緩說道：「藍姑娘有什麼可疑之處呢？」

　　余三省道：「在下懷疑她隱藏了很多事實，未說出來。」

　　周振方沉吟了一陣，道：「不會吧！在下就怎的未聽出一點破綻。」

　　余三省道：「兩位如若稍用心一些，就不難聽出其可疑之處了。」

　　周振方道：「這還要余兄點撥一下了。」

　　余三省道：「她們母女赴約，和人動手，母女之情是何等親切、深摯，但那藍姑娘竟然未看到母親為何人所傷，此為可疑之一。」

　　周振方點點頭，道：「有道理，對方如若施展群攻，那藍夫人決不放心讓藍姑娘一人對敵，母女二人聯手，也好有個照應，準此而論，藍夫人受傷經過藍姑娘定然很清楚了。」

　　余三省道：「就算他們母女為人逼開，分頭和人相搏，藍姑娘無恙而歸，豈有不知母親傷在何人手中之理，至少也該說個大概經過，豈能以不知作為搪塞。」

　　商玉朗道：「嗯！果是大費疑猜的事。」

　　周振方道：「還有可疑之處麼？」

　　余三省道：「在下已然暗中留心看過了那藍姑娘的神色，發覺她憂而不傷，顯然，心中有數，知道藍夫人不致於身遭橫死。」

　　商玉朗道：「這個，在下就不敢苟同余兄之見了。」

　　余三省道：「商兄據何而言？」

　　高玉朗道：「咱們有目共睹，那藍姑娘不是哭得很傷心麼？」

　　余三省道：「那是焦慮和懺悔之淚，並非傷心欲絕的哭泣。」

　　商玉朗道：「看來，余兄對『哭』字一道，也費過一番心血了。」

　　余三省道：「由察微知著，哭和笑都是人感情的流露，驟看起來，並無不同，但如仔細看去，那哭笑之間，卻有數十種不同的變化，如能夠仔細觀察，哭笑之間，實是大有學問了。」

　　周振方道：「余兄這麼一點撥，在下倒也有此感了，如以藍大俠和藍姑娘相較一下，那藍大俠傷疼椎心，重過藍姑娘甚多了。」

　　余三省道：「所以，在下把此點列為可疑之二？」

　　商玉朗道：「那是說還有第三點可疑之處了？」

　　余三省道：「不錯，那藍姑娘如若是心無所知，那裏能那樣鎮靜，從從容容，回答兄弟的問話，而且語氣又那樣平靜。」

　　商玉朗道：「嗯！余兄這麼說，兄弟倒也有些相信了。」

　　周振方道：「這麼說來，那藍姑娘勾結血手門中人，對付她自己的生身父母了。」

　　余三省道：「兄弟看那藍姑娘美艷之中，不失忠厚之氣，怎會如此大逆不道？」

　　周振方道：「余兄這麼一說，兄弟實在有些莫明所以了！」

　　商玉朗道：「余兄，此時此情，余兄還賣的什麼關子，乾脆明說了吧。」

　　余三省道：「非也，非也，兄弟正在推敲此事，這其間，只怕要涉及一個情字。」

　　商玉朗道：「情字？」

　　余三省道：「藍姑娘太美麗了，就像天上仙子，小謫人間，世間能有幾個男子，不為此等絕色所動呢？」

　　商玉朗道：「這和藍夫人身為血手毒功所傷，有什麼相關麼？」

　　余三省道：「自然是大有關係了。」

　　周振方道：「是說藍姑娘用情對象，是血手門中人麼？」

　　余三省道：「兄弟只是這樣想！還得更進一步的求證才成。」

　　周振方略一沉吟，道：「兄弟明白了。」

　　商玉朗道：「怎麼回事？」

　　周振方道：「余兄之意，是說那藍姑娘和血手門中其一人，早有情愫，心知藍大俠，不會答允這門親事，所以，才想出這個方法，用那藍夫人的生死，來威迫藍大俠應允這門親事……」目光轉到余三省的臉上，接道：「兄弟猜的對是不對？」

　　余三省微微一笑，道：「大致不能算錯，不過，其間有很多和兄弟想的不同。」

　　周振方道：「那裏不同了？」

　　余三省道：「在下看那藍姑娘，是位甚具孝心的淑女，決不會同意讓她母親受此等痛苦。」

　　周振方道：「那是說兄弟完全猜錯了？」

　　余三省搖搖頭，道：「那倒不是。」

　　商玉朗雙眉一聳，大感不耐的說道：「余兄，咱們此刻寸陰如金，余兄有何高見，還請直說了吧，似這股轉彎抹角，豈不要誤了大事。」

　　余三省道：「非是兄弟不肯說出，實是心中沒有把握，萬一兩位洩露出去，日後，事出兄弟意料之外，豈不要留人笑柄麼？」

　　商玉朗道：「在下答應不說出去就是。」

　　余三省望了周振方一眼，道：「適才周兄所言，已然猜對一半，這件事的內情，藍姑娘心中早已知曉，不過，在下相信藍姑娘和對方相約之初，逼婚之計決非如此，只是到中間時，對方突然改變了計劃，施下毒手，重傷了藍夫人……」

　　周振方接道：「對方不守約言，改變計劃，那藍姑娘也大可不守信約了。」

　　余三省道：「事實造成之後，對方再婉言解說，發誓擔保，那麼藍姑娘縱然想變臉，也是有所不能了。」

　　商玉朗道：「如果那藍姑娘自知受騙，為什麼不把內情告訴藍大俠呢？他們有著父女之情，藍大俠就算心中氣忿，也不過是責罵她一頓就是。」

　　余三省淡淡一笑，道：「也許其間還有最為複雜的內情……」

　　似是突然之間，想起了什麼重大之事，急急接著說道：「也許今夜之中，咱們就可以查看出一點眉目來。」

　　周振方、商玉朗精神同時一振，道：「今夜？怎麼一個查法。」

　　余三省道：「因為在下心中對那藍姑娘動了懷疑，所以，對她的行動，十分留心，就在下所見，那藍姑娘行入內室時，形似離去，實則藏在門後偷聽，也許她今夜有行動。」

　　商玉朗道：「那很好，咱們今宵中暗裏監視她，如是她真的有所行動，那就不妨暗中追蹤，以明內情。」

　　余三省道：「那藍夫人武功，強過咱們甚多，但她仍傷在血手毒掌之下，所以此舉必得有詳密的計劃，彼此呼應，如能避不和人見面，自是上上之策，萬一被人發現，也可會合一處，以增實力。」

　　周振方道：「余兄似乎是早已經胸有成竹了？」

　　余三省道：「兄弟也只是剛剛想到，不過，咱們要經過一番嚴密的算計才行。」

　　商玉朗道：「算計什麼？」

　　余三省微微一笑，伸手蘸茶，就在本案之上迅快畫出藍府形勢，一面低聲說道：「藍姑娘很聰慧，她也許會想到我們對她動疑，所以，行動之間，自然是極力求取隱密，但她決不會繞道前面出府，由內宅外出，不外三條路，周兄，商兄，分別隱身於此，兄弟守住這一條路，她如有行動，也必是在三更之後，咱們二更時分，各自起身，分赴各處埋伏，四更後，如是仍然不見動靜。那就各自請回，不用再見面了……」

　　一面口述，一面手畫，清晰明白，一目了然。

　　商玉朗低聲說道：「如若咱們之中一方發覺了那藍姑娘，時機稍縱即逝，無法再行會晤聯繫，如何才能彼此呼應。」

　　余三省伸手從懷中摸出一支竹哨，低聲說道：「這是一種不登大雅之堂的小玩藝，但用於靜夜中的連繫，十分有效。聲音有如宿鳥驚鳴，咱們人手一支，為了不露破綻，不宜多吹，以兩聲為限，一長一短，那藍姑娘雖然精明，也不致懷疑及此。」

　　周振方點點頭，道：「好辦法。」

　　余三省把竹哨交給周振方，道：「這一支周兄先帶著，等一會，兄弟再作兩隻竹哨。」

　　三人又研商了一套暗記指向的辦法，以免追蹤之時，失掉聯繫。

　　三人剛剛講好，只見藍福帶著一個青帕包頭，身著玄色勁裝，外罩玄色披風，背上插著長劍的中年美婦，登上樓來。

　　周振方等三人望了來人一眼，齊齊站起了身子，還未來及說話，那中年美婦已搶先說道：「三位早啊！」落落大方的行到三人面前，伸手拉過一把木椅，當先坐下，接道：「三位請坐吧。」

　　商玉朗笑道：「方姑娘別來無恙，風采依舊。」

　　口中說話，人卻依言坐了下去。

　　周振方、余三省也隨著坐下身子。

　　來人正是江東道上，亦正亦邪的笑語追魂方秀梅。

　　方秀梅舉手理一下鬢旁散髮，笑道：「好說，好說，三位也都和昔年一樣啊！」

　　周振方道：「方姑娘這一年行跡何處，江東道上，未見芳蹤久矣！」

　　方秀梅道：「周兄的生意，越做越大，不但南六省行鏢大部為你包辦，而且，生意遠達中原道上，小妹麼？為了避嫌，只好遠走高飛了。」

　　原來，方秀梅五年之前，劫了周振方保送的一批紅貨，兩人因而衝突，相約而戰，苦鬥一日未分勝敗，幸得藍天義及時而至，調解了兩人紛爭，方秀梅交出劫得的紅貨，周振方設筵陪禮，一場干戈，總算化為玉帛，但方秀梅卻一直對周振方存有一些心病，見面時，總要半真半假的諷激周振方幾句。

　　但周振方為了行鏢時，減少麻煩，不得不大度包涵，容忍三分，當下微微一笑，道：「方姑娘這幾年，確然給兄弟很多面子，兄弟已然通令所屬分部，只見方姑娘有所吩咐，他們都將立時遵辦，不得有延誤。」

　　方秀梅格格一笑，道：「小妹不劫鏢，也勉可混口飯吃，周兄的好意，小妹心領了。」

　　商玉朗、余三省卻是遊俠身份，和方秀梅全無利害衝突，交談之間，自是不像周振方那等拘謹。

　　但聞余三省說道：「方姑娘遠走高飛，那是說跑了不少地方？」

　　方秀梅解下披風，取下背上長劍，道：「嗯！可算得行程萬里，去年藍大俠壽筵之後，小妹忽動遊興，乘舟逆水而上，西行入川，轉往長安，一路遊山玩水，原本想走西疆，看看西域風光，但想到今年是藍大俠花甲大壽，不能失了禮數，故而匆匆趕回。」

　　商玉朗笑道：「遊蹤萬里，遠及邊陲，方姑娘雅興不淺。」

　　談話之間，兩個青衣童子，已然開上晚筵。

　　方秀梅只顧著和幾人談話，忘了和藍福招呼，晚筵開上，才想起追隨藍天義多年的老管家，四目回顧，望江樓上那裏還有藍福的蹤影。

　　原來，藍福送方秀梅登上望江樓後，就悄然離去。

　　方秀梅輕顰一下柳眉兒，低聲說道：「藍福怎麼悄然而去？」

　　余三省道：「藍大俠花甲大壽，事務繁忙，咱們自己吃吧！」

　　方秀梅目光轉動，掃掠了三人一眼，欲言又止。

　　四人匆匆用過晚飯，又在望江樓上閒聊一陣，方各自回房休息。

　　余三省回房之後，順手折了一段細竹，作成竹哨，和衣登榻，盤坐調息一陣。待天過二更之後，悄然起身。

　　這是烏雲掩月的夜晚，四周一片幽漆，難見丈外景物。

　　余三省暗暗忖道：「好一個夜行人出動的黑夜。」

　　悄然行到商玉朗宿住之室，商玉朗早已結束停當，在門口等待。

　　余三省把竹哨交給商玉朗，低聲說道：「老管家今夜必也會暗中出巡，咱們舉動小心一些。」

　　商玉朗點點頭，兩人施展輕功提縱術，行出藍府，立時加快腳步，奔向守候之地。

　　且說商玉朗守候之處，正是藍府內宅花園，也是藍家鳳閨閣所在之地。

　　商玉朗隱藏在一片草叢之中，暗暗吁一口氣，運足目力，四顧了一陣，立時又閉上雙目。

　　原來，他在習練自己的目力，使它能適應昏暗的天色。

　　在商玉朗感覺之中，余三省分給他這一條守候之路，最可能是藍家鳳的去路，所以心中特別緊張，覺著無論如何，都不能有所失誤。

　　果然，三更剛到，瞥見藍府中高大的圍牆上，出現一條人影。

　　商玉朗心中一動，暗道：「袖裏日月余三省，果然才氣過人，算無遺策，這位藍姑娘當真是一位問題人物，唉！如非余三省及時趕來，要我想破腦袋，也不會想到藍姑娘的身上。」

　　忖思之間，那圍牆上的人影，已然疾飛而起，直竄起兩丈多高，斜斜向下飄落，人落地，已到了圍牆兩丈以外。

　　那人影落足之處，相距商玉朗隨身之地不足一丈的距離。

　　一則距離不遠，二則那商玉朗目力已然適應夜間的黑暗。

　　凝目望去，只見那人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

　　頭上用一塊黑帕包起，除了兩隻眼睛，和雙手之外，全身都裹在一色的黑布之中。

　　商玉朗仔細的看了那黑衣人的雙手，只覺她雙手潔白、纖巧，分明是女子無疑。

　　顯然，這黑衣人，八成是藍家鳳了。

　　只見那黑衣人兩點寒星一般的眸子，四下轉顧了一下，突然拔步而奔，直向正東而去。

　　商玉朗吃了一驚，暗道：「好快的身法。」長身而起，放步疾追。

　　但那黑衣人去如流矢，夜色中只見人影 閃了一閃，頓然消失。

　　商玉朗追出了五丈，已然不見對方的蹤影，不禁呆在當地。

　　良久之後，才暗暗嘆息一聲，忖道：「慚愧啊！慚愧，如果那是藍家鳳藍姑娘，我這個老江湖竟然生生把她追丟，此事日後傳到江湖之上，那才是大失顏面的事了。……」

　　只聽一兩聲鳥鳴，傳了過來，正是用以聯絡的竹哨聲。

　　商玉朗顧不得再想下去，放腿向哨音處奔了過去。

　　這時，天上的陰雲更為深重，似是要直壓大地，原本已夠黑暗的夜色，也更顯得黑暗。

　　商玉朗的目力，雖然超異常人，但也無法看到一丈外景物，只能憑藉聽覺，判斷出那哨音方位，估計差不多時，停了下來。

　　果然，一個低微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是商兄麼？」

　　商玉朗也聽出那是余三省的聲音，當下應道：「正是兄弟。」

　　只聽一陣悉索之聲，道旁草叢分動，余三省由叢草中鑽了出來，低聲說道：「好黑的天色，這等漆黑的夜色，數十百年，只怕也難得遇上一次。」

　　商玉朗輕輕嘆息一聲，道：「兄弟慚愧的很，追丟了人……」

　　事情是早已在余三省預料之中一般，接道：「難怪，商兄，這等深暗的夜色，目力難及丈外景物，換了兄弟，也是一般。」

　　語聲一頓，又道：「那人穿的什麼衣服？」

　　商玉朗道：「一身黑，除了雙手和雙目之外，全身都包在一色的黑布之中，不過，就身材而論，那人是女人無疑。」

　　余三省略一沉吟，道：「那人是否發覺了商兄呢？」

　　商玉朗笑道：「大概沒有。」

　　余三省仰臉望天，長長吁一口氣，道：「如若兄弟的設計不錯，這天色對咱們倒是大有幫助了，如若兄弟的推斷有誤，今宵咱們就勞而無功了。」

　　商玉朗道：「怎麼？余兄似乎是早已別有計較了？」

　　余三省略一沉吟，道：「不論何等周密的佈置設計，都無法保證成功，因此，在下未雨綢繆，早已思慮及此，萬一咱們追丟了人，又該如何？」

　　商玉朗尷尬一笑，道：「如此看來，余兄是早已料到兄弟會追丟人了？」

　　余三省道：「那藍夫人以輕功見長，藍姑娘的輕功，自然是不會錯了，咱們三人，誰也無法和她較量。」

　　商玉朗輕輕嘆息一聲，道：「余兄不用給兄弟我面子了，下一步該當如何？咱們還是得快些行動才是。」

　　余三省道：「兄弟已然查看過四周的形勢，如果藍姑娘要和血掌門中人見面，自然要找一處隱密所在。」

　　商玉朗道：「這四周隱密之地甚多，咱們知曉他在何處？」

　　余三省正待答話，突聞幾聲喳喳鳥鳴，傳了過來。

　　余三省低聲說道：「那周振方也追丟了人。」舉步向前行去。

　　商玉朗緊追在余三省身後而行。

　　兩人行到一處三岔路口，余三省突然停了下來，摸出竹哨，吹出兩聲鳥鳴。

　　但見一條人影，疾快的奔了過來，直到兩人停身五尺左右，才停了下來。

　　原來，天色太黑，那人奔出五六尺左右，才瞧到了兩人。

　　余三省低聲說道：「是周兄麼？」

　　來人也低聲應道：「正是兄弟。」緩步行了過來。

　　余三省道：「見到動靜麼？」

　　周振方道：「兄弟追不及五丈，就把人給追丟了。」

　　商玉朗心中暗笑道：「果然周振方也追丟了人。」口中卻接道：「那人可是裹在一身黑衣之中。」

　　周振方道：「不錯，只看到兩隻眼睛露在外面，商兄怎的知曉？」

　　商玉朗道：「不瞞周兄，兄弟也見到她，但也被兄弟追丟了。」

　　余三省突然接口說道：「周兄，那黑衣人可是奔東北方這條小徑。」

　　周振方道：「不錯，正是奔東北方。」余三省道：「走！咱們快些追去。」當先向前奔去。

　　商玉朗心中早已佩服余三省的才智，也不多問。

　　周振方本想多問，但見商玉朗緊追身後而行，似乎是對那余三省充滿著信心，也就不再多問。

　　※※※

　　余三省似是已胸有成竹，放步而奔，一口氣奔行了七八里路，才停了下來。

　　商玉朗抬頭看去，只見一片房舍，聳立在夜色之中。忍不住低聲說道：「這是什麼地方？」

　　余三省道：「這是一座荒涼的宗祠，而且距離那焦山不遠，如若那藍姑娘和血手門中人見面，此地是最為適當了。」

　　商玉朗道：「咱們如何進去。」

　　余三省道：「兩位就請在此等候，容兄弟先進去瞧瞧看，如若不聞兄弟求救之聲，兩位就不用進來了。」

　　商玉朗道：「我們就守在這宗祠之外麼？」

　　余三省道：「商兄守在北面，那是血手門中人歸去之路，只要留心到他去的方向就行，不用追蹤他了。」

　　商玉朗點點頭，起身而去。

　　余三省目光轉到周振方的臉上，道：「兩丈外有一株大樹，周兄守在樹上，正好可以監視藍姑娘的去路。」

　　周振方：「可要追蹤麼？」

　　余三省道：「不用了，等他們去後，咱們在此會齊，一起回藍府中去。」

　　周振方點點頭，道：「余兄小心。」

　　余三省道：「如是兄弟被人發覺，自會招呼兩位趕去相救。」

　　周振方道：「余兄千萬不可逞強，藍家鳳的武功不弱，余兄既已揭開了她的秘密，只怕她要惱羞成怒……」

　　余三省道：「兄弟理會得。」舉步向前行去。

　　周振方望著余三省的背影，消失在夜中，才轉身向大樹上奔去。

　　且說余三省小心翼翼的行近那宗祠之後，一提真氣躍上圍牆。

　　凝目望去，祠中一片黑暗，傾耳靜聽，不聞一點聲息。

　　余三省躍下圍牆，沿著牆根，向正殿中行去。

　　只見殿門大開，卻不見殿中有人。

　　其實夜暗如漆，縱然有人，余三省也是無法瞧到了。

　　余三省為人謹慎，伏在殿門處，等候了一盞熱茶功夫之久，才站起身子，舉步向大殿中行去。

　　大殿中更見黑暗，余三省沿著牆壁，緩緩移動身軀，一面傾耳聽著。

　　只待他確定了大殿中沒有人時，才縱身而起，飛落到橫貫大殿一角的樑背之上。

　　他早已相度過大殿上的形勢，殿中可以容身之處，都已默記心中。

　　他相信自己的判斷，如若那藍家鳳和血手門中人會晤，這地方是最為恰當的地方了。

　　其實，時間和機會都已不再，余三省如果推斷有誤，時間已不允許他重作佈置，唯一的辦法，只有耐心的等待。

　　又過了一頓飯工夫之後，天氣已將近四更。余三省漸感失望，感覺到自己的判斷失誤，而且已來不及再加彌補。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直接找到藍姑娘，當面揭穿內情，質問原因。

　　這是下下之策，但也是此情此景中唯一的辦法。

　　正待躍下橫樑時，奇蹟出現了，一條人影，帶著衣袂飄風之聲，飛入大殿。

　　深沉的夜色下，余三省雖無法看清楚來人，但他心中明白。來人不是藍家鳳，就是血手門中的人。

　　那黑影進入大殿之後，突然幌燃了一支火摺子，燭火下，余三省看清楚殿中之人，穿著了一身黑色衣服，除了雙目擬和雙手之外，果然全都包在一色黑布之中。

　　只看那一雙瑩玉一般的手掌，和那纖纖的十指，定然是女子無疑。

　　那黑影十分膽大，右手執著火摺子，左手一伸，從供台內取出一支蠟燭，燃了起來，大殿陡然間亮了起來。

　　但見那人影緩緩解下包在臉上的黑紗，露出來一張美麗絕世的容貌。

　　果然，來人正是藍姑娘藍家鳳。

　　也許是天色太過黑暗，托襯的殿中燭火，特別明亮。

　　藍家鳳美麗的臉上，柳眉緊顰，現出了重重的憂苦，不停在殿中走動。

　　顯然，她內心之中，亦有著極度的不安和等人的焦慮。

　　突然間，人影一閃，大殿中多了個身著青衫，頭戴方巾，劍眉朗目的俊美少年。

　　那少年赤手空拳，神態瀟灑，微一欠身，抱拳作禮，道：「鳳妹妹久候了。」

　　余三省心中暗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這丫頭和血手門早已有了勾結。」

　　藍家鳳緩緩轉過臉去，眉宇間微帶怒意，冷漠的說道：「我母親一直暈迷不醒，已數日未進粒米，咱們早先約好之事，我看只有作罷了……」

　　青衣少年急道：「鳳妹不要生氣，小兄亦知這方法太過分了些，但非如此令尊決不會答允咱們的婚事……」

　　藍家鳳接道：「如是我母親有了三長兩短，我不但不會嫁給你，而且，我要恨你一輩子，我要殺你一家，給媽媽報仇。」

　　青衫少年對藍家鳳極為遷就，微微一笑，道：「當初，咱們施用此法時，還是鳳妹出的主意，只有令堂的生死，可威脅你爹爹答允婚事。」

　　藍家鳳答道：「我出的主意不錯，但我沒有讓你施用如此重的手法啊！」

　　青衣少年道：「令堂武功高強，非此等重手法，不足以使她神智暈迷……」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鳳妹探詢令尊的口氣如何了？不知令尊是否有答允之意？」

　　藍家鳳搖搖頭，道：「我看爹爹憂苦重重，不敢啟齒。」

　　青衣少年嘆息一聲，道：「看來，咱們是弄巧成拙了，這中間，少一個遊說的人，如是早聽小兄之言，咱們一走了之，諮尊的火氣消退之後，咱們再來見他，求他諒解，他如見到咱們夫婦恩愛相敬，想他老人家決然不會再反對了。」

　　藍家鳳道：「哼，我知道你的心，想把生米煮成熟飯，我爹爹要反對，也是無可奈何了，是麼？」

　　青衣少年忍不住嗤的一笑。

　　藍家鳳道：「你笑什麼？人家愁就要愁死了，你倒高興的笑起來。」

　　青衣少年果然不敢再笑，臉色一整，道：「一開始咱們用的方法就錯了。」

　　藍家鳳道：「你那鬼主意，根本就行不通，要知我爹爹乃是江東道上，人人敬重的武林領袖，如果是他的女兒和人私奔了，要他如何在江湖上立足，難道為了你，我連爹娘全都不要了麼？」

　　青衣少年輕輕嘆息一聲，道：「鳳妹，小兄今宵會晤鳳妹，就是想請教今後當該如何，難道當真的要我率領血手門中人，去攪鬧令尊的六十壽筵麼？」

　　藍家鳳道：「事情演變到這步田地，連我都沒想到，知今之計，事情是我們兩個人的，你也該想個法子啊？」

　　青衣少年道：「有一件事，小兄實是想不明白了。」

　　藍家鳳道：「什麼事？」

　　青衣少年道：「令堂受傷時光甚久，你怎麼沒有按計劃和令尊提起過呢？」

　　藍家鳳道：「我爹爹的性格，我很清楚，如若不使他感覺到無法可想時，決不會聽我的話……」長長嘆息一聲，道：「本來，我準備今天和他談的，想不到，事情又有變化，使我難再啟齒了。」

　　青衣少年劍眉一聳，道：「什麼變化？」

　　藍家鳳道：「我們江東道上，有一位足智多謀的人物，論他武功算不得怎麼高強，但它的才智卻是常人難及。」

　　青衣少年道：「什麼人？」

　　藍家鳳道：「余三省，人稱袖裏日月，他們今日到來我家，正趕上你的手下在我家鬧事，今日午後，就見我爹，而且，把我叫出，當面質問了很多事情，他言辭尖銳，使人答辯不易，看情形，他已經對我動了懷疑，今夜我離家之時，似乎覺著有人追蹤，所以，我繞了一個大圈子，才轉到這裏。」

　　青衣少年點點頭，道：「余三省狗拏耗子，多管閒事，日後非要他吃點苦頭才成。」

　　藍家鳳道：「這如何能夠怪他，他們都是爹爹的朋友，自然要為我爹爹分憂解愁了，唉！但他這麼一來，要我如何再向爹爹啟齒呢？」

　　青衣少年眉頭皺起，沉吟不語，顯然，這突如其來的消息，也使他沒了主意。

　　藍家鳳突然一整臉色，肅然說道：「現在只有一個法子。」

　　青衣少年道：「什麼法子？」

　　藍家鳳道：「這法子雖然可行，但我又擔心應付不了。」

　　青衣少年微微一笑，道：「你說吧！上刀山下油鍋，只要是為了你，小兄亦是毫無所懼。」

　　藍家鳳道大為感動，輕移蓮步，行到那青衣少年身前，柔聲說道：「你去參加祝賀我爹爹六十壽辰，如能在酒席前大展雄風，藝壓江東群豪，再奉送靈丹，解救我母親之傷，我爹爹既見識了你的武功，也許會答應我們的親事……」

　　青衣少年哈哈一笑，道：「我道是什麼大事，原來如此，不是小兄誇口，江東道上除了令尊和鳳妹之外，我還想不出誰是我手下百合之敵。」

　　藍家鳳輕輕在青衣少年身上打了一拳，道：「哼，明知道人家不是你的對手，還要貧嘴……」

　　眉頭一皺，接道：「不過江東武林道上，高人甚多，我真為你擔心，萬一有了什麼差錯，那可怎麼得了！」

　　青衣少年笑道：「鳳妹但請放心，小兄自有保身之道，只怕……」

　　藍家鳳急急說道：「只怕什麼？」

　　青衣少年道：「只怕我們血手門的名聲不太好，我縱能技壓江東，威震壽筵群豪，令尊也一樣不會答應咱們的婚事。」

　　藍家鳳道：「如若我爹再不答應，我只有一死了之。」

　　青衣少年突然伸出雙手，抱住了藍家鳳的雙肩，搖動著，說道：「你是我唯一的紅顏知己，也是我唯一傾心相愛的人，你如一死，叫我如何自處？答應我不要死。」

　　藍家鳳道點點頭，黯然說道：「好！答應你，我不死。」兩行清淚順腮而下。

　　青衣少年探手從懷中摸出一方絹帕，輕輕拭去藍家鳳臉上的淚痕，沉聲說道：「記著，咱們對神許過誓言，咱們是一對同命鴛鴦，誰也不能一個人死。」

　　藍家鳳點點頭，道：「我諸般刁難你，你心中一點也不恨我嗎？」

　　青衣少年搖搖頭，道：「不恨，我反而更敬重你，咱們要堂堂正正的要令尊答應婚約，我要盡我之力，使咱們的大禮，新奇別緻，前無古人。」

　　藍家鳳道：「你能瞭解到我的苦心，我心裏就很高興。」緩緩偎入青衣少年的懷中。

　　這一刻，兩人似乎是忘了眼下的重重煩擾，相與溫存，纏綿難分。

　　隱身在樑背上的余三省，直看得暗暗搖頭，忖道：看來，我余三省當真是狗拏耗子，多管閒事了。

　　突然間一道閃光，劃破了暗夜，緊接著響起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雷。

　　一天陰雲，化成了滂沱大雨，傾盆而下。

　　那一聲，也振醒了纏綿一起，難捨難分的藍家鳳和那青衣少年。

　　只見藍家鳳緩緩抬起偎入那青衣少年懷中的粉臉，舉手埋一下鬢邊散髮，緩緩道：「你們送給我爹爹那封信，如何措詞？」

　　青衣少年道：「措詞很婉轉，但立意很堅決，要令尊答允婚事，否則不但難救令堂，而且要在六十壽筵之上，大鬧一場，三月內逼誅你們……」

　　突然住口不言。

　　藍家鳳道：「怎麼樣說下去啊？」青衣少年道：「小兄覺著口氣太狂了一些，但用心只是想逼令尊有個回音，據實說出，還望鳳妹不要生氣才好。」

　　藍家鳳道：「事到如今我生氣也無濟於事了，快些說吧！」

　　青衣少年道：「那信中我已點名身份，令尊如肯答允這門親事，立可為令堂上解藥，否則要在大壽之日，宣佈我們比武擇婿，我要憑真本領把你搶到手中……」

　　長長嘆息一聲，道：「信中已然把利害陳述極明，但令尊竟然是置之不理，這幾日我又無法和鳳妹相見，只好遣人到府上一行了。」

　　藍家鳳道：「我爹爹自有苦衷，以他老人家在江東道上的身份地位，怎能受你們的要挾，唉！事情越弄越糟了。」

　　青衣少年輕輕嘆息一聲，道：「令尊生性剛強，大出人意料之外……」

　　望了藍家鳳一眼，停口不言。

　　藍家鳳道：「我爹娘患難與共，情深似海，我娘的生死，在爹爹的心目中應該是一樁其重無比的大事，我原想在娘受傷之後，爹爹定然向我問內情，那時，我再婉轉進言，說出心願，使爹爹許諾我們的婚事，想不到他老人家竟然一身獨擔，默默地忍受著那碎心泣血的痛苦，竟不肯和我談論此事，而且還多方隱瞞，不讓我知曉那封恐嚇的密函，可憐天下父母心，對兒女的深厚之情，如若他知曉了內情，竟是他心愛的女兒，從中獻策作奸，真不知傷心到何種程度，近日來每思及此，就不由傷心淚下。」

　　青衣少年緩緩說道：「一步失錯，造成此局，但事已至此，急亦無用，為今之計，小兄只有參加令尊的祝壽大筵，憑武功，試博令尊青睞了……」

　　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道：「瓶中有三粒丹丸，乃是療治血手掌傷的獨門解藥，令堂之傷，不宜再拖下去，丹丸用溫水送服，日服一粒，第一粒可使她傷處消腫，第二粒可使神智恢復，第三粒，可使餘毒盡消，傷體復元。」

　　藍家鳳道：「我已是作了不孝的女兒，再不能作對不起父母的事了，我要療治好母親的傷勢，好好的跪到母親面前，說明內情，求她饒恕。」

　　青衣少年沉吟了一陣，道：「鳳妹才慧過人，如何處理，請自裁決，小兄如能會晤到令尊時，也盡量對他敬重就是。」

　　藍家鳳道：「你幾時和我爹爹會面？」

　　青衣少年道：「不知令尊幾時會去，小兄要馬榮奉邀明天之前，希望令尊能到舟中一晤。」

　　藍家鳳道：「我爹爹赴約之時，你不能再暗算於他。」

　　青衣少年點點頭，道：「鳳妹放心，小兄希望在和令尊會晤之中，能給令尊一個較好的印象，自當曲盡心意，怎敢再對令尊無禮。」

　　藍家鳳忽的嫣然一笑，道：「媽媽對我十分寵愛，如我苦苦哀求於她，料想她老人家定會原諒我的不孝，只要你能設法博得我爹爹歡心，也許我爹爹會答允咱們的婚姻。」

　　那青衣少年略一沉吟，道：「鳳妹，咱們盡力而為吧！如是令尊固執不允，咱們再想他法，直到他老人家答允為止。」

　　藍家鳳道：「這一來，豈不是太過委屈你了。」

　　青衣少年微微一笑，道：「鳳妹如是覺著我受的委屈太多，以後，待我好些就行了。」

　　藍家鳳道：「現在待你不好麼？」

　　青衣少年道：「好是好，不過，小兄希望更好一些。」

　　藍家鳳道：「哼！貪心不足。」

　　望望殿外的滂沱大雨，柔聲說道：「看來這陣雨一時間很難停下，我想我得回去了。」

　　青衣少年伸出手去，握住藍家鳳的左手，道：「上天要留鳳妹，多陪我一下，等雨小些再走吧！」

　　藍家鳳道：「咱們已經錯了，不能再錯一步，我要早些回去，讓母親服用藥物。」

　　青衣少年道：「既是如此，小兄送你一程。」

　　藍家鳳搖搖頭，道：「不用了，事情還未明朗之前，我們的來往還不能讓別人發覺，小心一些最好。」

　　青衣少年握著藍家鳳一雙柔荑，低聲說道：「鳳妹多多珍重。」

　　藍家鳳道：「你也要小心，對我爹爹雖然恭敬，但也要暗作戒備，爹爹掌力，碎碑粉石，不能太大意了。」

　　青衣少年道：「多謝鳳妹指教。」

　　藍家鳳道：「我要走了。」

　　轉身一躍，飛出大殿，消失於夜暗大雨之中。

　　那青衣少年目睹藍家鳳背影消失，才緩緩回過身子，目光流動，四顧了大殿一眼，突然冷冷喝道：「什麼人？」

　　余三省吃了一驚，暗道：這小子好靈敏的耳目，我已屏住呼吸，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仍被他聽了出來。

　　但見那青衣少年的目光，望著殿外，又不似發覺了自己藏身之地。

　　一時間大感猶豫，不知是否該現身相見。

　　正感為難之間，突聞一聲清脆的聲音應道：「是我。」

　　緊接著，一個全身勁裝的婦人，緩步行入殿中。

　　只見她背插長劍，一身單薄夜行衣都被雨水淋透，緊緊的貼在身上，顯得柳腰纖細，胸峰大聳，極盡玲瓏之妙。

　　余三省目睹來人，竟是笑語追魂方秀梅，不禁一怔！暗道：想不到她竟找到此地。

　　那青衣少年神態十分鎮靜，冷冷的問道：「你是什麼人？暗中偷聽別人的隱密，是何用心？」

　　方秀梅舉手理一下頭上的秀髮，笑道：「笑語追魂方秀梅，聽人說過麼？」

　　那青衣少年皺皺眉頭，道：「沒有。」

　　方秀梅道：「那是因為你年紀太輕了。」

　　青衣少年兩道冷峻的眼睛，望了方秀梅一眼，道：「你藏在殿外時間很久了？」

　　方秀梅笑道：「不久，我到此時間，兩位已談了很久……」

　　說著微微一笑，接道：「不過，我不得不佩服閣下靈敏的耳目，那藍姑娘已走，你就發覺了我。」

　　青衣少年冷笑說道：「若不是大雨滂沱，幫了你的忙，料想你也無法接近兩丈之內。」

　　語聲突轉冷峻，接道：「你已經聽了我們很多隱密，如是在下不願這些隱密洩露出去，只有殺你滅口一法了。」

　　方秀梅淡淡一笑，道：「說說自然是很容易了，不過，姑娘我也不會坐以待斃啊！」

　　青衣少年冷笑一聲，道：「殺你之前，我要先問你幾句話？」

　　方秀梅柳眉聳動，嫣然一笑，道：「什麼事？」

　　青衣少年道：「你和藍姑娘認識？」

　　方秀梅道：「我和她爹爹相識，致於藍姑娘麼？看到我應該叫聲阿姨。」

　　青衣少年吁一口氣道：「這就叫在下為難了。」

　　方秀梅道：「怎麼樣？」

　　青衣少年道：「我如殺了你，只怕家鳳要怪我，不殺你，又將洩露我們的隱密。」

　　低頭沉思，似是想在殺放之間，找出一條路來。

　　方秀梅格格一笑，道：「你好像很有自信能夠殺我？」

　　青衣少年冷冷說道：「我能在二十合內生擒於你。」

　　方秀梅格格一笑，道：「好大的口氣。」

　　青衣少年道：「你如不信那就請亮劍一試。」

　　隱身在樑背上的余三省，暗暗忖道：方秀梅武功，如若真和這青衣少年動起手來，倒可見識一下血手門的武功，有什麼利害之處。

　　方秀梅目光轉動，迅快的四顧了一眼，笑道：「動手可以，但我還未請教大名。」

　　青衣少年冷笑一聲，道：「咱們無意論交，通名作甚？」

　　方秀梅緩緩抽著背上長劍，道：「我在江湖上闖了二十年，還未遇到過如此狂傲的人，你也請亮兵刃吧！」

　　青衣少年一揚雙掌，道：「在下就用雙掌，鬥鬥姑娘的長劍。」

　　方秀梅笑道：「嗯！當真是狂的厲害，小心了。」

　　陡然欺身而上，長劍一探，橫裏掃來。

　　青衣少年左手虛落一掌，身子卻借著發出的掌勢，迅的一個大轉身，陰陰避開了方秀梅的劍勢。

　　就在他身子翻轉的同時，迅快的劈出右掌，削向方秀梅的右腕。

　　方秀梅腕勢一沉，避開了掌勢，但那青衣少年已然欺入她的懷中，只好縱身向後退開五尺。

　　只一招，逼得那方秀梅向後退避五尺，不但方秀梅心中震駭不已，就是隱身在樑背上的余三省，也看心頭震動，暗道：這少年人，不過二十三四的年紀，不但招術奇幻，而且身法、膽氣無不過人一等，看來內功修為，定也不弱，如若假以時日，其成就，實難限量，無怪藍家鳳要傾心相愛，暗許終身，甚到不惜施手段，拖累父母，以求得償心願。

　　那青衣少年劈出一掌，未再出手追襲，卓然而立，冷冷說道：「我的武功，路數十分毒辣，一個失措，就要傷人，而且很可能使受傷人終身殘廢，你是家鳳的長輩，我不想傷你，但望能暫為保守聽得的隱密，此事，三五日就有結果，如是你洩露出去，壞了我們的大事，不論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你，殺你一千劍，再讓你死，希望你多想想，免得到時後悔不及，在下去了。」

　　突然一長身，雙臂向前探出，有如離弦弩箭一般，投入了大殿外夜雨之中。

　　他去勢奇快，話落口，人已離地而起，方秀梅想說幾句場面話，也沒有機會出口。她呆呆地望著那殿外的滂沱大雨，出了一會神，才緩緩轉過身子，行入大殿之中，說道：「余兄，出來吧！」

　　余三省微微一怔，暗道：好啊！她早已經盯上我了。

　　心中念轉，人卻飄身而下，拱手說道：「姑娘怎知區區在此？」

　　方秀梅道：「我看你們三個鬼鬼祟祟，必然有什麼舉動，果然，被我料中了，你們三人的舉動，一直在我監視之下……」回手把長劍插回鞘中，接道：「但夜色太暗，我不能離你們太近了，還是追丟了，不過我聽到你說出到此查看的話，因此找來此地。」微微一笑，又道：「說實在的，我也不知你藏在殿中，剛才不過一句詐語，想不到竟把你給詐出來了。」

　　余三省道：「慚愧，慚愧。」

　　方秀梅道：「有什麼好慚愧的，人有失手，馬有失蹄，憑你余三省這點才華難道真就舉世無匹了麼？」

　　余三省搖搖頭，道：「方姑娘好犀利的口舌。」

　　方秀梅冷冷道：「你瞧到了，我剛才被人一招逼的向後退了四五尺遠，這笑柄落在你余兄手中，那是有得小妹受了。」

　　余三省搖搖頭，道：「方姑娘把區區看成什麼人了，再說也的確奇幻難測，換了兄弟，只怕還不如方姑娘了。」

　　方秀梅道：「但願心口如一，說的是肺腑之言。」

　　余三省正容說道：「姑娘難道要在下立下誓言，才肯相信麼？」

　　方秀梅沉吟了一陣，道：「事情說過就算完，如若余兄一定要把小妹這次丟人現眼的事傳出去，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余三省輕輕咳了一聲，道：「方姑娘自覺一身武功，比起那藍夫人如何？」

　　方秀梅道：「小妹自覺比那藍夫人相差甚多。」

　　余三省道：「這就是了，那藍夫人尚且傷在他的手下，姑娘何愧之有，再說，方姑娘也未和他認真的動手，勝敗還未定論。」

　　這幾句話，只說的方秀梅展顏微笑，舉手理了一理鬢邊散髮，說道：「余兄說的也是，他是藍家鳳心中情郎，小妹如若認真和他動手，傷了小妹，那是活該，如是不幸的傷了他，豈不要藍姑娘痛斷肝腸……」語聲微微一頓，道：「如今余兄已經瞭然個中內情，不知要如何處理此事？如是有需用小妹之處，小妹願效微勞。」

　　余三省長長嘆息一聲，道：「未明真相之前，使人有著撲朔迷離之感，如今真相既明，在下倒感到有些為難了。」

　　方秀梅道：「為難什麼？」

　　余三省道：「真相既已瞭然，按理是該告訴藍大俠，但告訴藍大俠後，必將得罪藍姑娘，唉！區區原先推斷，這只是一場騙局，那血手門必須有所謀圖，但今宵目睹兩人纏綿之情，才瞭然兩人是發乎於情，止於禮的真正情愛，而且那血手門的二公子，論人才、武功，都是武林中罕見的後起之秀，珠聯壁合，玉貌才人，在下覺得應該成全他們才是。」

　　方秀梅道：「嗯！小妹亦有此感。」

　　余三省道：「但在下又覺對那藍大俠無法交代，難道咱們幫忙藍姑娘欺騙藍大俠不成？」

　　方秀梅道：「小妹冷眼看江湖，從朱看到過十全十美的事，如是余兄覺得應該成全那藍姑娘，咱們就幫她一個忙吧！至於藍大俠，小妹倒覺著，並非很難應付。」

　　余三省道：「請教姑娘。」

　　方秀梅微微一笑，道：「今宵目賭內情的，除了余兄，就是小妹，如是小妹不講，余兄不說，藍大俠自然是不會知曉了。」

　　余三省道：「在下憂慮的並非是此……」

　　方秀梅接道：「那你憂慮的什麼？」

　　余三省道：「以藍大俠的性格，未瞭然真相之前，決不會向血手門低頭，藍大俠一直隱忍不發，原是想應付過花甲壽誕，那位血手門二公子，又正是血氣方剛之年，如若他果然在藍大俠壽筵之上出現，挑戰祝壽眾豪，想一想，那將是一個什麼樣的局面，不論誰勝誰，都將要鬧出流血慘局。」

　　方秀梅呆了一呆，道：「余兄說的不錯。」

　　余三省道：「這才是在下憂慮之處，欲解此結，只有一法……」

　　方秀梅道：「把真相告訴藍大俠，是麼？」

　　余三省道：「除此之外，兄弟之才，實是難再想出良策了。」

　　方秀梅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可曾想到過，把此事告訴藍大俠的後果麼？」

　　余三省道：「什麼後果。」

　　方秀梅道：「藍大俠心痛愛妻之傷，必將痛責女兒，玉燕子藍家鳳愧悔交集，說不定會羞忿自絕，那又將是怎樣一個後果呢？」

　　余三省呆了一呆，道：「這方面，兄弟倒是未曾想到。」

　　方秀梅輕輕嘆息一聲，道：「我是女人，對女孩子的瞭解，自信要比余兄深刻一些，希望余兄不要把小妹之言，當作過耳之風。」

　　余三省道：「讓在下多想想，看看是否有一個兩全之策。」

　　方秀梅道：「小妹倒有一法，不知是否可行。」

　　余三省道：「願聞高見。」

　　方秀梅道：「小妹已然暴露，願再去見血手門二公子一次，陳說利害，要他在壽筵中，手下留情，只要不傷人，事情就好辦了，不過，這中間，還要余兄費點心機才行。」

　　余三省道：「要在下如何效力？」

　　方秀梅微微一笑道：「你要設法使幾個武功高強的與會人，不要和那血手門的二公子，全力搏鬥，他們縱然不願相讓，也不要施下毒手，如若余兄能夠把壽筵上的搏鬥，變成了以武會友，點到為止，這場好事，就大有希望了。」

　　余三省道：「藍大俠名重一時，六十大壽，必然招引來無數祝壽之人，與會人十分龐雜，叫兄弟如何防止。」

　　方秀梅道：「只要余兄肯盡全力，必有辦法，咱們都受過藍大俠恩惠，不能眼看著演出慘局。」

　　余三省道：「在下和方姑娘相識不短，竟不知姑娘是這樣一位古道熱腸的人物。」

　　方秀梅道：「小妹過去的名聲不太好，那是因為小妹太過嫉惡，出手毒辣，結仇太多，又有些玩世不恭，說來話長，一言難盡，日後有暇，小妹當奉告一段往事，倒要余兄評論一下，似小妹際遇的人，是否會行為偏激。」

　　余三省道：「好！咱們相識甚久，但在下對姑娘，自覺還不夠瞭解，如承見告往事，區區是榮幸萬分。」

　　方秀梅格格一笑，道：「聽說你專門收集武林人物的隱密，好處說你博達多聞，無所不知，壞處說你集人陰私，用以自娛，當心有一天報應臨頭。」

　　余三省微微一笑道：「多承指教。」

　　心中卻是暗暗驚駭，忖道：只知她和人搏鬥時一向下手毒辣，想不到她還是一位如此善於心機的人物，而且城府深沉，喜怒變化莫測，對這女人，真還得小心一些才成。

　　方秀梅微微一笑道：「好風度，果然是一位深沉善謀的人物，我知道你心時正揣摸我說話之意，但表面卻一點不動聲色，需知我說的一番話，並非是無的之矢，徒逞口舌之快，而是出自肺腑之言，就小妹所知，就有一個人對你記恨甚深……」

　　余三省接道：「什麼人？」

　　方秀梅道：「這個，咱們以後再說吧……」語聲微微一頓，道：「小妹先去了。」也不待那余三省回答，一長柳腰躍出殿外，冒雨而去。

第三章　再現金蟬步

　　余三省望著方秀梅消失的去向，呆呆出一會神，回身熄去火燭，轉身向外行去。

　　突然間，一道閃光，照亮了夜暗，也使得一向沉著的余三省幾乎失聲驚叫。

　　只見一條人影，當門而立，擋住了去路。

　　那人穿著一身黑衣，來的無聲無息，就在余三省轉身熄了火燭之時，他卻悄無聲息到了大殿門口之處。

　　余三省雖然是閱歷豐富，但此刻也不禁心頭震動，頭皮發炸。

　　他勉強鎮靜一下激動的心情，緩緩說道：「什麼人？」

　　那黑衣人答非所問的道：「你就是被江東武林道上譽為第一謀士的袖裏日月余三省。」

　　余三省暗中提氣戒備，口中卻冷冷說道：「不錯，正是區區在下。」

　　那黑衣人臉上也用黑紗包起，余三省暗運目力，想看清楚他的形貌，但卻始終無法看的清楚。

　　但聞那黑衣人冷冷的說道：「此刻雷雨交作，正是殺人之夜，但咱們素無冤仇，在下也並非一定要殺你不可，因此，留給你兩條路，任你選擇一條？」語音冷漠，大言不慚。

　　余三省輕輕咳了一聲，道：「那兩條路？」

　　黑衣人道：「兩條路都很簡單，不過抉擇之間，卻是要大費閣下一番心機了。」

　　余三省心情逐漸的平靜下來，緩緩說道：「願聞其詳。」

　　黑衣人道：「第一條路，我要你立下重誓，不許再管血手門和玉燕子藍家鳳的事情。」

　　余三省略一沉吟，道：「第二條路呢？」

　　黑衣人道：「那更簡單了，你如一定要管，那是自尋死路，怪不得我取你之命了。」

　　余三省道：「聽閣下口氣，似乎是心中很有殺我余某的把握。」

　　黑衣人道：「難道你認為區區是信口開河麼？」

　　余三省道：「那閣下總得露兩手，要我余某見識一下才成。」

　　黑衣人道：「好！你用的什麼兵刃。」

　　余三省道：「區區用的短劍。」

　　黑衣人道：「可曾帶在身上。」

　　余三省道：「帶在身上。」

　　黑衣人道：「那很好，我要你用劍刺我八劍，在八劍之內，在下決不還手，如若你八劍之中，刺傷了我，在下回頭就走，任憑你自作主意，如是把我刺死，那也是在下命中該絕，和你無關，如果八劍不中，閣下當知應擇之路了。」

　　余三省心中暗道：「這人口氣如此之大，倒要試它一試了。」口中應道：「就此一言為定，如是我八劍都無法刺中閣下，區區就此退出，不再管血手門和藍家鳳的事了。」

　　黑衣人突然把雙手一背，道：「閣下可以動手了。」

　　余三省探手入懷，取出短劍，道：「小心了。」

　　右手一探，一招「神龍出雲」，刺向那黑衣人的前胸。

　　那黑衣人背負的雙手未動，雙肩一幌，輕巧絕倫的避過了一劍。

　　余三省心中一動，暗道：「好靈巧的身法，似乎聽人說過這等輕功。」

　　心中念轉，手卻未停，右手伸縮，連攻三劍。

　　這三劍勢道奇快，分刺向那黑衣人三個部位。

　　但見那黑衣人身子連轉，雙肩搖擺，有如風擺柳絮一般，靈快無倫的避開了三劍。

　　只見那靈巧的身法，余三省已知遇上了生平未曾遇過的勁敵，停劍不攻。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閣下才攻出四劍，還有四劍，為何停手不攻了。」

　　余三省道：「閣下身法奇奧，區區生平僅見，身不離原地，避開了我四劍，江湖高手有此武功的，實也不多。」

　　黑衣人道：「閣下快請出手，我沒有耐心等待，也沒有時間等待。」

　　余三省一皺眉頭，揮手攻出四劍。

　　他極善智略，這四劍攻的變化萬端，既不用防敵還擊，全心運劍攻襲。第一劍指向那黑衣人的前胸，待他仰胸避劍時，余三省陡然一沉右腕，劍勢突然攻向小腹。

　　但那黑衣人似是早已防到此著，仰臥的身子，忽然一個旋轉，橫移三步。

　　余三省再攻兩劍，仍被那黑衣人巧妙地避過。

　　八劍攻完，余三省早已自知難敵，收住劍勢，說道：「閣下的身法，可就是名動天下的『金蟬步』麼？」

　　那黑衣人默然了一陣，道：「是又怎樣？」

　　余三省收好短劍，笑道：「如果是『金蟬步』，區區八劍不中，那就不致留人笑柄了。」

　　黑衣人道：「不管我用的什麼身法，但你刺我八劍不中，傳入江湖對你而言，總非好事，想你不致把今宵經過，告訴別人了。」

　　余三省淡淡一笑，道：「『金蟬步』失傳已久，至少五十年未再在江湖上出現過，血手門也已數十年，未再在江湖上活動，區區一夕間，見到了血手門中高手，又見到了『金蟬步』奇絕輕功，當真是眼福不淺，看起來，江湖上，又要熱鬧一陣了。」

　　黑衣人語言突然轉緩和，道：「你年紀不算大，但見聞的確廣博，人稱你袖裏日月，看來是沒有白叫了。」

　　余三省道：「一個人的名字，可以取錯，但綽號決錯不了……」

　　黑衣人冷哼一聲，道：「現在，閣下可以決定自己選擇之路了。」

　　余三省道：「在下已相信閣下能輕易取我之命，除非我自求速死，否則似是只有不管此事一途可循了。」

　　黑衣人道：「希望你言出必踐，在下告辭了。」一抱拳，轉身而去。

　　余三省大聲叫道：「朋友止步。」

　　那黑衣人已然躍起了一丈，聞聲懸空一個大轉身，重又落回原地，道：「什麼事？」

　　余三省道：「在下心中有數點不明之處，想請教閣下。」

　　黑衣人道：「說。」

　　余三省道：「一個人的生命固然可貴，但朋友義氣，有時重過生死。」

　　黑衣人道：「嗯！怎麼樣？」

　　余三省道：「閣下如是找藍大俠麻煩而來，余某人今夜濺血於此，也不能袖手旁觀。」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這麼說來，你還是一位很重義氣的人了。」

　　余三省道：「一個人知恩不報，豈是丈夫行徑，因此，區區要請教閣下一言，是否為謀圖藍大俠而來。」

　　黑衣人略一沉吟，道：「我原要你立下重誓，不管血手門和藍家鳳的事，念你能認出我用的『金蟬步』，我已破例優容，免去了立誓一舉，但一個人，不可得寸進尺，罔若承諾，如是激怒在下，我一樣可以改變初衷，取你之命。」

　　余三省道：「在下答應閣下不管藍家鳳的事，但卻沒有答應不管藍大俠的事情。」

　　黑衣人想了一想，道：「不錯，但你不管和藍家鳳有關的事，也就是了。」

　　余三省心中暗道：此人武力雖高，但卻毫無江湖經驗，那藍家鳳乃是藍大俠的女兒，父女之間，豈有互不相關之理，屆時，只要牽扯上藍大俠，我就可以出頭，此刻倒也不用和他爭論了。

　　心念一轉，緩緩說道：「在下可以再行請教一事了。」

　　黑衣人道：「什麼事？」

　　余三省道：「閣下和血手門中的二公子，是很好的朋友了？」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不是……」

　　語聲一頓，接道：「我已無興緻再聽你的問話了。」

　　轉身一躍，消失於夜暗大雨之中。

　　余三省望著那黑衣人消失的去向，只覺重重疑竇，泛上心頭，忖道：他要我退出血手門和藍家鳳的事，應該是存心促成兩人的好事了，但聽他口氣，又不是那血手門二公子的朋友，這人的用心何在呢？

　　問題像一團亂絲，以余三省之才，也無法理出一個頭緒。

　　溽暑夜雨來的快去的也快，片刻工夫，雨住雲散，星光重現。

　　余三省看看天色，已經是五更過後時分，立時奔出祠堂，吹起竹哨，招呼周振方和商玉朗。

　　那知一連吹了數十聲竹哨，竟不聞周振方和商玉朗有回應之聲。

　　余三省暗道：想是兩人看到天色將落大雨時，先行轉回藍府中去了。

　　心中雖如此想，但仍然憑藉記憶，繞行到兩人停身之處瞧過，才返回藍府。

　　這時，天色尚未大亮，藍府院門一盞氣死風燈，經歷了半宵風雨，仍未熄去。

　　余三省望了那風燈一眼，縱身躍起，借圍牆一墊腳，落入了院內。

　　雙足剛落實地，瞥見人影一閃，老管家藍福一襲長衫，手提一根鑌鐵杖，攔在身前，道：「是余爺麼？」

　　此時星光隱隱，雙方距離又近，都看的十分清楚。

　　余三省道：「正是區區，老管家沒有睡麼？」

　　藍福嘆道：「老奴睡不著。」

　　余三省道：「老管家忠誠可敬。」

　　藍福苦笑一下，道：「余爺出去很久了麼？」

　　余三省既被發現，自是不便再行隱瞞，點點頭，道：「在下三更左右離開藍府。」

　　藍福道：「兩個更次，余爺是善謀之人，如果不見什麼風吹草動，決不會夜出藍府了。」

　　這幾句話表面上是在捧余三省，骨子裏卻是說你夜出藍府，五更始回，總應該有個交代才成。

　　余三省何許人物，怎會聽不懂弦外之音，淡淡一笑道：「在下去查看血手門中人物的動靜？」

　　藍福道：「可是白天那群強行登門拜壽的無賴麼？」

　　余三省道：「不錯。」

　　藍福道：「余爺看到了什麼？」

　　余三省淡淡一笑，道：「遇上了血手門中人。」

　　藍福急急接道：「他們準備如何？」

　　余三省道：「老管家，藍大俠花甲大壽，江東地面上有名氣的武林同道，就算不能全都趕來，至少也有個十之六七，血手門中，就算想鬧事情，也不會叫他們如願以償啊！」

　　這幾句不著邊際的話，卻給了藍福莫大的安慰，笑道：「余爺說的不錯，聽你這幾句話，老奴就放心多了……」

　　輕輕咳了一聲，道：「余爺辛苦了半夜，也該回房休息一下了。」橫移兩步，讓開去路。

　　余三省本想問問他是否見到了周振方和商玉朗，但話到口邊，又忍了下去，大步行回房中。

　　這半宵時光，余三省雖未激烈搏鬥，但他一直未停的在用心思索著各種事端，尤以那突然出現的黑衣人，攪亂了一盤剛剛理好的絲線，使得原已明朗的情勢，又罩上一層陰霾。

　　他覺到血手門藍家鳳的事情之間，又投下了一片陰影，一個承繼了絕傳五十年「金蟬步」的高手，也捲入了這片漩渦之中。

　　血手門名聲不好，但那位掌門人的二公子，又不似一個殘酷嗜殺的人，那是污泥孕出的一株白蓮，血手門已數十年未再在江湖為惡，那二公子只不過二十三四的年紀，至少，他沒有作過一件為害武林的事，但他卻正在可為善、亦可為惡的邊緣徘徊。

　　這諸般事端，紛至沓來湧上了余三省的心頭，使得余三省有著極度勞心的疲倦。

　　他緩緩登上木榻，盤膝而坐，想靜坐一陣，以恢復疲勞的心神。

　　但心神卻一直安靜不下來。

　　突然間響起了一陣叩門之聲，傳入耳際。

　　余三省長長吁一口氣，道：「什麼人？」

　　室外傳入來一個女子的聲音：「小妹方秀梅。」

　　余三省一躍下榻，燃起火燭，開門說道：「方姑娘還未休息？」

　　方秀梅已換去濕衣，緊顰著柳眉先行入房中，道：「小妹發現了幾樁可疑的事，越想越覺不對，特來請教余兄？」

　　余三省道：「什麼事？」

　　方秀梅道：「關於那周振方和商玉朗……」

　　余三省吃了一驚，接道：「兩個人怎樣了？」

　　方秀梅道：「小妹目睹你們三人離去，但在祠堂之中，卻只兄余兄一人，想他們定然是已經先回來了。」

　　余三省道：「不錯啊！他們是先回來了。」

　　方秀梅搖搖頭，道：「小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趕去請教周兄，叫門甚久，卻不聞答應之聲，小妹心中動疑，又去叫商兄的門……」

　　余三省緊張的接道：「怎麼樣？」

　　方秀梅道：「一樣的聽不到回應之聲，小妹回房去，越想越覺著不對，就轉到余兄這裏看看余兄，是否已經回來……」

　　余三省道：「此事多久了？」

　　方秀梅道：「不久，小妹叫過兩人的房門，轉到房中一行，就到余兄這裏，算時間麼，不過頓飯工夫。」

　　余三省只覺心中熱血沸騰，但卻勉強按下心中的激動，道：「走！咱們瞧瞧去。」急急行出室外。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只見院中花樹枝葉上，雨露如珠。

　　兩人匆匆趕到周振方宿居室外，余三省立時舉手推門。

　　但覺木門卻未被推開，顯然門內已經上了木栓。

　　余三省長長吁一口氣，暗道：如是室中無人，自然不會上栓了。

　　舉手叩動門環，道：「周兄在麼？」

　　但聞室內有人接道：「什麼人？」

　　余三省道：「兄弟余三省。」

　　方秀梅道：「小妹方秀梅。」

　　室中人緩緩說道：「兄弟在大雨中淋了半宵，身子有些不適，有話等會再談。」

　　余三省微微一笑，道：「走！咱們瞧瞧商兄去。」大步轉行到商玉朗宿住之室。

　　舉手叩動門環，道：「商兄在麼？」

　　室中響起了商玉朗的聲音，道：「那一位？」

　　余三省道：「商兄幾時回來的？」

　　商玉朗道：「兄弟剛剛回來，適才還遇上了老管家，兄弟正在換衣服，余兄先請回去吧？兄弟想坐息一陣，再去拜會余兄。」

　　余三省道：「不用了，商兄淋了半夜大雨，多休息一會。」

　　望了方秀梅一眼，低聲說道：「幸好他們都無恙歸來。」

　　方秀梅一語不發，轉身向前行去。

　　余三省緊隨方秀梅身後而行，看她竟然直行向自己臥室，心中暗自好笑，忖道：她大驚小怪，嚇我一跳，大約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心中念轉，緊隨方秀梅身後，行入了室中。

　　方秀梅回過身子，掩上房門，面色一片冰冷的說道：「余兄，有何感覺？」

　　余三省道：「什麼事？」

　　方秀梅道：「小妹感覺到情形有些不對。」

　　余三省道：「什麼事？」

　　方秀梅道：「小妹也淋了半夜大雨，但卻一點毛病也沒有，周振方、商玉朗難道是紙糊的人麼，淋出了毛病。」

　　這句話有如當頭一棒，使得余三省心神一清，怔了一怔，道：「不錯，以周振方和商玉朗的武功，就算泡在水中一日夜，也不致於泡出病來。」

　　方秀梅道：「所以，小妹覺著有點問題？」

　　余三省突然間發覺到，這位名聲一向不太好的女人，竟然是一位足智多謀，處處謹慎的人物，心中暗道：我和她相識十餘年，竟然不知她是一位思慮如此縝密的人物。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方姑娘有何高見。」

　　方秀梅淡淡一笑，道：「余兄，此時此情之下，咱們要坦誠相處才好。」

　　余三省道：「姑娘太多疑了，在下是誠心領教。」

　　方秀梅道：「希望你說的是肺腑之言……」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首先，咱們要瞭然他們真病假病？」

　　余三省道：「以兩人內功成就，就算把他們放在大雨中淋上三天三夜，他們也不致於生病。」

　　方秀梅道：「那他們為什麼要裝病呢？」

　　余三省暗道：只怕她早已經胸有成竹，此事要先聽聽她的意見再說。當下說道：「所以，在下要請教姑娘了？」

　　方秀梅接道：「小妹之見，不外三個原因？」

　　余三省道：「那三個原因？」

　　方秀梅接道：「往好處說，他們可能和小妹一樣，和那血手門的二公子見了面，被人戲辱，也許還受了一點傷，不願說出來這等丟人現眼的事，托詞不適，以作掩飾。」

　　余三省道：「就算他們躲過半日，中午還是難免和在下見面……」

　　方秀梅接道：「他們有半日休息，足可使體能恢復，小傷大好。」

　　余三省道：「第二個原因呢？」

　　方秀梅道：「他們受了要挾，甚至關著生死大計，不得不退出此事，託病以作掩飾的藉口。」

　　余三省雙目中神光一閃，道：「姑娘高見，請問那第三個原因為何？」

　　方秀梅接道：「第三個原因，太可怕了，不說也罷？」

　　余三省一皺眉頭道：「姑娘不是說過要和在下坦誠相處麼？那自然用不著隱瞞心中之秘了，何況，咱們這番話，在未求得證明之前，推測之詞，縱然說錯了，也不要緊。」

　　方秀梅道：「既是如此，小妹斗膽明說了……」

　　沉吟了一陣，道：「那血手門會施用移花接木之計。」

　　余三省道：「移花接木？」

　　方秀梅道：「是的，那真的周振方和商玉朗都已被血手門中人擄去，卻派了兩個人假冒他倆之名而來？」

　　余三省呆了一呆，道：「這果然是一個很可怕的推斷，但並非是沒有可能。」

　　方秀梅道：「唉，小妹這次漫遊天下，的確是長了不少見聞，尤以在西北道上，見識了放蠱的事，這些事過去小妹只是耳聞，這番目睹之後，實叫人不寒而慄。」

　　余三省神情凝重的說道：「姑娘這番話，使在下也警覺很多，也使在下對姑娘心生敬服……」

　　仰起臉來，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姑娘聽說過『金蟬步』這門武功吧？」

　　方秀梅道：「聽說過，它是一種絕佳的輕功，配合複雜奇奧的計算方法，構成了一種獨步武林的奇術，據說，擅於此道者，如登入上乘之境，能在刀山劍林之中穿梭行走，如入無人之境。」

　　余三省道：「不錯，兄弟也聽人這麼說過。」

　　方秀梅道：「可惜咱們晚生了幾十年，這門武功已在五十年前絕傳江湖，只能聽聽罷了。」

　　余三省苦笑一下，道：「但兄弟昨天晚上，卻見識了『金蟬步』。」

　　方秀梅道：「什麼？昨天晚上什麼時間？」

　　余三省道：「就在姑娘去後不久。」

　　方秀梅臉色大變，道：「也在那祠堂之中？」

　　余三省道：「是的，和姑娘同時隱伏在大殿外面的，還有一個人，在姑娘離去之後，現身攔住了我的去路……」

　　方秀梅接道：「他現露了『金蟬步』。」

　　余三省苦笑了一下，道：「他誇口叫我刺他八劍，自己不施還擊，我被他言詞激怒，就依言攻他八劍。」

　　方秀梅眨動了一下眼睛，道：「傷著他沒有？」

　　余三省道：「哼！傷人家，連別人的衣角也未碰到。」

　　方秀梅道：「閃避余兄八劍，不施還擊，也並非太困難的事情，小妹不才，也許就有此能。」

　　余三省淡淡一笑，道：「姑娘說的不錯，避我八劍，並非難事，但難的卻是身不離方寸之地，只憑那搖轉、擺動的身子，輕輕易易，把我八劍避開。」

　　方秀梅臉色一變，道：「那是『金蟬步』了。」

　　余三省道：「前四劍不去說它，後四劍，兄弟攻出的劍勢，都經過一番思量，我既不慮還擊，自以全力施為，只想把他迫退幾步。」

　　方秀梅道：「成了麼？」

　　余三省搖搖頭道：「沒有，仍被他輕輕鬆鬆，避了開去，兄弟相信，就算藍大俠，也要被兄弟這四劍逼退到五步以上。」

　　方秀梅臉上閃掠了一抹驚異之色，緩緩說道：「絕傳江湖的『金蟬步』和『血手毒掌』連在一起出現，不知是否與我們江東第一美人藍姑娘有關？」

　　余三省道：「有關，而且是密相關切。」

　　方秀梅道：「余兄推想麼？」

　　余三省搖搖頭，道：「不是，那人避開我八劍之後，迫勸我明哲自保，不許再管血手門和藍家鳳的事，唉！在下丟的人，不比方姑娘小啊！」

　　方秀梅道：「事情似乎是愈來愈複雜了……」

　　語聲一頓，接道：「那位施展『金蟬步』的人，形貌如何？」

　　余三省道：「說起來很可笑，兄弟根本沒有法子看清楚他的形貌。」

　　方秀梅道：「是天色太黑了。」

　　余三省道：「他和那藍家鳳一樣，全身都裹在一片黑衣中，連臉上，也包了黑紗，除了雙目兩手之外，什麼也無法看到。」

　　方秀梅道：「沒有再難為你？」

　　余三省道：「奇怪處也就在此了，他只警告不要再管此事，卻未對我下手，彼此既不相識，他為何能信任我呢？至少，也該拿點顏色給我瞧瞧，但他卻只警告我幾句就轉身而去，唉！好的說法，他心地仁善，不願輕易殺人，我已為他鎮服，想我不敢再插手此事，難聽點說，人家根本就未把我放在眼中，如是不聽他警告的話，殺我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

　　方秀梅道：「余兄此刻準備如何呢？聽他的，還是不聽？」

　　余三省苦笑一下，道：「咱們武林中人，恩怨分明，仁義當先，那藍大俠對在下有過恩德，在下怎能棄置不顧……」

　　方秀梅道：「如若要講信諾，余兄答應了人家，自然也不能不守信了。」

　　余三省心中暗道：這女人果然是聰明、利害，竟從我語氣中，聽出了弦外之音。

　　心中念轉，口中卻道：「因此，在下頗感為難，倒要向姑娘請教了？」

　　方秀梅道：「你如答應了人家，只有一法可想？」

　　余三省道：「什麼法子？」

　　方秀梅道：「把你心中打好的主意一件一件的告訴我，由我代你執行。」

　　余三省淡淡一笑，道：「姑娘之意，可是認定在下已經答應他了？」

　　方秀梅道：「就算你口上未作承諾，內心之中，定也默認了。」

　　余三省道：「姑娘猜的仍是稍有出入，在下曾告訴他，我受過藍大俠之恩，如若他們沒有侵害到藍大俠，在下可以袖手不問，但如侵害到藍大俠，在下就非管不可了。」

　　方秀梅道：「回答的很好，藍家鳳是藍大俠的女兒，血手門和藍家鳳的事，怎麼會牽涉不到藍大俠呢？我奇怪那人怎會受你矇騙。」

　　余三省道：「他如是像你方姑娘一般精明，只怕在下早已氣絕屍寒了。」

　　語聲一頓，接道：「所以，在下覺著那人雖然身負『金蟬步』的絕技，但江湖的閱歷，卻差的很，只要用番心機，對付他非什麼難事，只是眼下兩件最重的事，在下還未弄清楚？」

　　方秀梅道：「什麼事？」

　　余三省道：「那黑衣人和血手門的二公子，是敵是友？他為何深夜追至祠堂中，偷聽藍家鳳和那血手門二公子的談話，用心何在？」

　　方秀梅道：「只要余兄稍為留心一些，定已從兩人口氣中聽出點頭緒來。」

　　余三省道：「他說的話很少，而且每一句話，都是很直接明顯，決無言外之意。」

　　方秀梅沉吟了一陣，道：「會不會又纏夾在藍家鳳的身上，涉及了男女之情。」

　　余三省道：「血手門已退出了江湖數十年，金蟬步絕傳武林更久，那時，藍大俠也不過是個年輕的孩子，決不會和血手門及金蟬步的傳人結下什麼恩怨，因此，事情八成跟藍家鳳有關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方姑娘看清楚了藍家鳳麼？」

　　方秀梅道：「看清楚了，唉！小丫頭確實生的美麗，我雖是婦人之身，也不禁心生愛憐……」

　　突然間似是想到了什麼重大之事，急急說道：「余兄可否從那『金蟬步』的傳人口音中，測出他的年齡。」

　　余三省道：「除了特別蒼老和童音之外，想從一個陌生之人的口音中，聽出他的年齡，兄弟還無這份能耐，不過，那聲音已然深印入兄弟腦際，如若兄弟再聽到那聲音，自信可以辨認出來。」

　　方秀梅道：「事情來的很突然，事先全無跡象可尋，就算比咱們才智高強的人，也無法找出眉目，目下倒要看余兄的態度了，如是不願過問此事，只有一途可循。」

　　余三省道：「什麼法子？」

　　方秀梅道：「留下壽禮，不告而別。」

　　余三省淡淡一笑，道：「姑娘不用激我了，事情既然叫我碰上了，怎能坐視不問，寧叫名在人亡，也不能不告而別。」

　　方秀梅微微一笑，道：「你如有不畏死亡之心，看來只有和小妹合作一途了，但你余三省一向是智謀百出，領袖群倫，人人都向你請教，這番要和小妹商量行事，只怕是心中不樂吧？」

　　余三省苦笑道：「人稱你方姑娘為笑語追魂，兄弟只知你出手毒辣，想不到你方姑娘的口舌，實也有追魂之利，兄弟領教了。」

　　方秀梅道：「聽余兄口氣，似乎是答應和小妹合作了。」

　　余三省無可奈何的點頭說道：「得饒人處且饒人，方姑娘有何高見，兄弟洗耳恭聽？」

　　方秀梅略一沉吟，道：「目下情勢，有如一團亂絲，咱們如若找不出一點頭緒，那就無法著手，欲理這團亂絲，小妹覺著有兩策可用，咱們得齊頭並進……」

　　目光一掠余三省，看他很用心的在聽，微笑接道：「小妹去見藍姑娘，我是婦人之身，進她閨房，自無不便，而且也更便於談心，不論她藍家鳳是如何慧黠，我相信她瞞不過我這雙閱歷人生數十年的眼睛……」

　　余三省點頭接道：「這一點兄弟相信，玉燕子再聰慧、狡黠，也鬥不過你方姑娘。」

　　方秀梅笑道：「誇獎了……」

　　突然放低聲音接道：「至於余兄，要去察看一下周振方和商玉朗，而且分別晤面，以余兄的才智、機心，只要用心一些，不難看出破綻，不過，有一點卻讓小妹有些放不下心。」

　　余三省皺皺眉頭，道：「那一點，方姑娘何不明說出來。」

　　方秀梅道：「我怕你下不了手。」

　　余三省道：「對何人下手？」

　　方秀梅道：「周振方和商玉朗，小妹提供余兄個別拜訪之意，就是要余兄瞧出破綻後，立即下手，點了他們的穴道，先制服他們內應，再禦外侮，小妹猜想今日午後，必有大部武林人物趕來。太湖漁叟黃九洲，金陵劍客張伯松，神行追風萬子常等，就目下江湖而言，都算得一流高手，除他們之外，小妹相信還有不少高手，這些人，都是可持可仗的奧援，如若先作安排，足可和他們一戰。」

　　余三省點點頭道：「姑娘說的不錯，我不信血手門和『金蟬步』的傳人，真能對付整個江東道上的武林精英。」

　　方秀梅道：「有備無患，到時間該打該和，操之在我，咱們有成人之美的心，但不能不作最壞的打算，但那說服群豪，聽我們調遣的事，還要仗憑余兄了，小妹名聲不好，沒有這份能耐。」

　　余三省道：「好！在下盡我心力。」

　　方秀梅道：「但在群豪未到之前，咱們先得找出一個眉目才成。」

　　余三省道：「方姑娘如能說服藍家鳳，必可聽得不少內情。」

　　方秀梅道：「血手門咱們已然有了大略的瞭解，目下全然不知的是那位『金蟬步』的傳人，為何而來？又為什麼不許你插手此事？」

　　余三省望望天色，道：「也許可從藍家鳳口中聽出一些線索，天已大亮，咱們也該分頭行事了，在下已答允，今日要為那藍大俠，提供愚見，咱們至遲必得在午時之前，決定一個可行之策。」

　　方秀梅道：「小妹這去拜會藍家鳳，余兄也可以行動了，咱們一個時辰之後，在望江樓上見面。」也不待余三省回答，轉身出室而去。

　　余三省望著方秀梅的背影，心中暗道：一個女人有如此機心，實不容易，我和她相識了數十年，只到今日才知曉內情，可算得是城府深沉的人物了。

　　出了一會神，才匆匆漱洗一下，出室向周振方的房行去。

　　※※※

　　且說那方秀梅奔入內宅，直行向藍家鳳的閨房。

　　她不過剛剛行近閨房，還未及想舉手扳動門環，一個青衣女婢及時而出，道：「什麼人？」

　　方秀梅仔細打量了那女婢一眼，只見她年約十五左右，長的甚是清秀，當下說道：「我叫方秀梅，勞請通知你們姑娘一聲，就說我有要事求見。」

　　那青衣女婢打量了方秀梅一陣，道：「你等著，我去替你通報一聲，但我家姑娘心情不好，是否肯見你，那要看看你的運氣了？」

　　一轉身，快步行入內室。

　　片刻之後，重行出來，搖搖頭，道：「我們姑娘無暇見你。」

　　方秀梅微微一笑，道：「有勞你再為我通知一次，就說我受人之託，非得見她不可？」

　　青衣女婢道：「我家姑娘說過不見你，就是不見你，要我再為通報，豈不是要我挨罵麼？」

　　方秀梅道：「見不見我是你們姑娘的事，但請你再為我通報這一次，如是你家姑娘，當真不肯再見我，我回頭就走，決不再麻煩姑娘。」

　　那青衣女婢沉吟了一陣，道：「好吧！我再為你通報一聲，但我知道我這頓罵是挨定了。」

　　方秀梅淡淡一笑道：「試試看吧！如是真讓你受了委屈，我自會有以報賞。」

　　青衣女婢不再理會方秀梅，轉身入室。

　　又過了片刻，那女婢滿臉驚奇之色，重又行了出來。

　　方秀梅低聲說道：「怎麼樣了？」

　　青衣女婢道：「我家姑娘請你進去。」

　　方秀梅道：「有勞姑娘帶路了。」

　　青衣女婢閃身讓開去路，低聲說道：「左面有一個樓梯，登上樓梯就是我家姑娘的閨房了。」

　　方秀梅道：「謝謝你啦。」舉步登上樓梯。

　　只見藍家鳳穿著一身淡藍衣裙，未施脂粉，右手舉著一條素帕，眉宇泛現淡淡的憂鬱，迎於閨房門外，欠身一禮，道：「丫頭傳事不明，致晚輩有失遠迎，方老前輩恕罪。」

　　方秀梅道：「不敢當，一清早打擾姑娘，心中不安的很。」

　　藍家鳳道：「老前輩言重了，請入室內坐吧！」

　　方秀梅緩步行入室中，流目四顧，只見這座臥室，佈置的十分清雅，白綾幔壁，滿室瑩潔，除了一張梳妝台，一架衣櫃之外，就是一張棕榻和一座錦墩，佈設可為簡單，但奇怪的是竟有一幅山水畫掛在棕榻對面的壁間。

　　那山水圖畫並非出自名人手筆，但老松蒼勁，山峰疊翠，流瀑濺珠，幽谷深遠！意境甚高，只是掛在一個少女的閨房之中，有些不倫不類。

　　藍家鳳伸手一拉錦墩，道：「方老前輩請坐。」

　　方秀梅微笑落座，道：「姑娘這房中佈置的好生雅潔。」

　　藍家鳳道：「晚輩生性疏懶，簡單些容易收拾。」

　　方秀梅笑道：「其實以姑娘之美，實在也用不著綠葉托襯，就是那茅舍竹籬，姑娘也能使它放光生輝。」

　　藍家鳳垂首說道：「老前輩取笑了。」

　　方秀梅道：「話到是出自肺腑，只可惜紅顏多乖運，太美的女孩子，大都是際遇坎坷。」

　　藍家鳳道：「晚輩並非紅顏，卻也是命運多乖，家母重傷臥床……」

　　方秀梅接道：「令堂有姑娘這樣一個孝順的女兒，縱然是身受重傷，也不難求得靈藥。」

　　藍家鳳臉色一變，道：「老前輩此言何意，晚輩無法瞭解。」

　　方秀梅淡淡一笑，道：「目下情勢緊急，我沒有太多的時間，旁敲側擊，和姑娘多談。」

　　藍家鳳道：「老前輩有什麼教言高論，明說最好。」

　　方秀梅道：「既是如此，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語聲一頓，道：「藍姑娘認識血手門的公子麼？」

　　藍家鳳未想到方秀梅竟是這般單刀直入的問法，不禁一呆，道：「見過一面…」

　　方秀梅接道：「只怕是不只一面吧！」

　　藍家鳳道：「老前輩語中含刺，晚輩難解用心。」

　　方秀梅道：「我們都是令尊令堂的朋友，一切作為都為了令尊、令堂，也為了姑娘，因此，我希望姑娘心中不要多疑。」

　　原來，她已發現藍家鳳目光中神芒閃動，殺機隱起，恐她惱羞成怒，翻臉動手。

　　藍家鳳冷冷的說道：「老前輩語氣不善，若有所指，晚輩倒望老前輩明說內情，如是老前輩無暇見教，那就請便，晚輩倒也不便勉強。」

　　方秀梅心中暗道：這丫頭外和內剛，若再和她相持下去，只怕難免要鬧到動手一途，倒不如直接說明，看她反應如何？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藍姑娘昨宵和血手門中二公子在荒祠殿中相見，可有此事。」

　　藍家鳳臉一陣白，一陣紅，顯然內心之中，正有著劇烈的衝突。

　　良久之後，藍家鳳道：「老前輩看到了？」

　　方秀梅道：「如是我沒有看到，怎敢如此胡言亂語。」

　　藍家鳳突然間變得十分鎮靜，緩緩說道：「老前輩既然看到了，豈不是多此一問麼！」

　　方秀梅看她瑩晶的雙目中，神芒如電，嬌美的粉臉上，如罩寒霜，心中暗道：看樣子，如是處理不好，想出此室，還得大費番手腳了。當下說道：「昨夜中，目睹姑娘和血手門中二公子會晤的人，並非只我一個……」

　　藍家鳳一雙圓圓的大眼睛，眨動了一下，道：「還有什麼人？」

　　方秀梅道：「余三省。」

　　藍家鳳道：「袖裏日月。」

　　方秀梅道：「除了余三省和我之外，還有一位是『金蟬步』的傳人。」

　　藍家鳳受到的驚駭，似是大過聞得她會晤血手門的二公子的震驚，呆愣了良久，道：「那人是何模樣？」

　　方秀梅道：「我沒有見到他，但據那余三省說，他和姑娘一般，全身裹在一片黑衣之中，無法看清楚他的形貌。」

　　藍家鳳道：「他……他說些什麼？」

　　方秀梅看她驚震之情，心中暗道：難道這丫頭真的也認識金蟬步的傳人麼？口中卻繼續說道：「他施展『金蟬步』震住了余三省，不許他插手此事。」

　　藍家鳳道：「什麼事？」

　　方秀梅道：「姑娘和血手門的事……」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余三省和我，都很同情姑娘的際遇，因此，我和余三省決定暗中相助姑娘促成良緣，但也不能傷到了藍大俠的威名，這其間，自然要大費一番心機才成，但想不到的是半途中殺出程咬金，絕傳江湖數十年的『金蟬步』，陡然出現江湖，而且，插手於姑娘和血手門的恩怨之間，這就使我們感覺到事非尋常，姑娘如願和我等合作，我和余三省都願盡力，我們受過令尊的大恩，自當有以奉報，如是姑娘不願我等插手，我們也無法勉強，只有留下壽禮，一走了之，自然，個中之密，我們也不會宣揚於江湖之上，我已言盡於此，如何處置，但憑姑娘的決定了。」

　　說完，站起身子，舉步向外行去。

　　藍家鳳低聲說道：「方老前輩留步。」

　　方秀梅停下腳步，緩緩回過頭來，道：「什麼事？」

　　藍家鳳道：「唉！坐下來咱們談談好麼？」

　　方秀梅重又行了回來，在原位坐下，嘆息一聲道：「就目下情勢而論，姑娘只有和我們合作一途，你不能傷害父母，也不能傷害到情郎，可是你的處境，卻是一劍雙鋒，左傷父母，右傷情郎，你不能一面偏倒，也很難兩面兼顧，這已經夠你苦了，如今，竟然又冒出來一個『金蟬步』的傳人……」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我說話也許會難聽一點，但卻是由衷之言，你聽了不要生氣。」

　　藍家鳳嬌氣盡失，緩然說道：「老前輩你如此助我，晚輩豈能不知好歹。」

　　方秀梅道：「那很好，你先告訴我認不認那位『金蟬步』的傳人？」

　　藍家鳳皺起柳眉兒，緩緩說道：「認識。」

　　方秀梅雖然心中早已想到，但聞得藍家鳳親口證實之後，仍不禁心頭一震。

　　她舉手理一下鬢前的散髮，藉以掩飾驚愕的神色，故作鎮靜的微微一笑，道：「你和他相識已很久麼？」

　　藍家鳳搖搖頭道：「相識不過三月。」

　　方秀梅雙目凝生在藍家鳳的臉上，瞧了一陣，道：「這是造化弄人，不能怪你。」

　　藍家鳳茫然道：「難道他已經告訴了你們經過之情。」

　　方秀梅知她心中有所誤會，忍不住嗤的一笑，道：「古人說美人禍水，看來是誠不我欺了。」

　　藍家鳳淒涼一笑，道：「我真的很美麼？」

　　方秀梅道：「美的出奇，我雖是婦女之身，見了你也不禁心生憐惜，何況男人了。」

　　藍家鳳似黯然又似滿足的淡淡一笑，道：「那是說，他們喜愛我的，只是我這美麗的容貌了，如是我一旦變的很醜，他們都將離我而去，那也沒有這些麻煩了。」

　　淒迷的笑意，茫茫的神情，襯著那絕世姿容，構成了一幅動人心弦的憂鬱美。

　　方秀梅長長吁一口氣，道：「鳳姑娘，事已如此，焦慮和傷感，於事何補，你要振起精神，設法應付。」

　　藍家鳳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兩顆晶瑩的淚珠兒，順腮而下，道：「晚輩方寸已亂，實是不知該如何才好。」

　　方秀梅道：「我以女兒身，流浪江湖二十年，經歷了無數的風浪，看盡了人事滄桑，別的沒有學會學到，只學到了鎮靜二字，處境愈是艱險、危惡，愈是應該鎮靜應付。」

　　藍家鳳舉起衣袖，拭去了臉上的淚痕，緩緩說道：「老前輩說的是，晚輩絕不能拖累到爹娘。」

　　方秀梅沉吟了良久，道：「解鈴還需繫鈴人，我想這檔事，終還要你出面調解，但必先想出一個妥善的法子才成，姑娘能否把認識那『金蟬步』傳人的經過，告訴我，我也好幫你想想主意。」

　　藍家鳳嘆道：「三個月前，晚輩在金陵郊外，遇上了黔北雙惡，那時，晚輩女扮男裝，為了救一個村女，和雙惡動上了手，雙惡力戰晚輩不勝，施用暗器三絕針，將晚輩傷在三絕針下。」

　　方秀梅吃了一驚，接道：「黔北雙惡刁氏兄弟的三絕針，乃武林中有名奇毒暗器，中人必死，你中了三絕針，竟然無恙。」

　　藍家鳳道：「不錯，那暗器確實惡毒，晚輩中針不過片刻，已無再戰之能，半身麻木，無力運劍，原想死於雙惡之手，卻不料他卻及時而至，施展『金蟬步』，空手入白刃，在十招內，奪下了刁氏兄弟手中的兵刃，驚走了刁氏兄弟救了我一命。」

　　方秀梅道：「誰替你療治好三絕針的毒傷呢？」

　　藍家鳳道：「也是他，那時，我已在半暈迷的狀態，但心中仍然有些明白，他把我帶到附近一座空茅舍中，解開我衣服，查著傷勢，才發覺我是女扮男裝，但他仍然脫下了我的衣服……」

　　方秀梅一時間不知她言中之意何在，怔了一怔，道：「可是替你療傷麼？」

　　藍家鳳道：「不錯，但那時我心中仍很明白，他應該告訴我一聲才是啊，可是他一言不發，就脫了我的衣服，而且，而且……」

　　只見雙頰上飛起了一片紅暈，垂下頭。

　　方秀梅低聲說道：「咱們都是女人，姑娘也不用害羞了，可是他輕薄了你。」

　　藍家鳳點點頭，道：「我不知他是有意還是無心，但我感覺他在我身上輕薄，所以，他雖然用口吸出我傷口奇毒，救了我的性命，我仍然有些恨他。」

　　方秀梅道：「黔北雙惡的三絕針，奇毒強烈，他竟然用口吸取，那當真是捨命相救了……」

　　突然感覺失言，急急住口。

　　藍家鳳眨動了一下大眼睛，道：「那針上奇毒，不見血，也能致命麼？」

　　方秀梅道：「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不過，就江湖傳說那三絕針的惡毒，如若一不小心，把奇毒吸入胸中，大概是非死不可了。」

　　藍家鳳道：「我和他素不相識，他為什麼甘願冒此凶險，救我命呢？」

　　方秀梅心中暗道：「這我怎麼知道呢？」口中卻應道：「也許他天生俠骨，見姑娘受了毒傷不忍坐視，至於救你是否別有用心，那就無關緊要了，他對你總算是有過救命之恩。」

　　藍家鳳道：「我也是這麼想，所以，我心裏很矛盾，又感謝他救命之恩，又恨他無禮輕薄。」

　　方秀梅道：「那時，你毒傷發作，也許是神智已不太清楚，記憶有誤。」

　　藍家鳳道：「最可恨的是他替我吸毒、敷藥之後，我已經完全清醒過來，他竟然敢把我擁入懷中，輕輕的親我左頰。」

　　方秀梅啊了一聲，道：「有這等事？」

　　藍家鳳道：「我心中恨極了他，站起身子，回手給他一個耳括子。」

　　方秀梅大為緊張的道：「他有沒有還手？」

　　藍家鳳道：「他臉皮厚的像城牆一樣，我在急忿之下，出手甚重，那一耳光只打的他的臉上手痕宛然，但他竟是毫無羞愧之色，瞪著眼睛，看著我笑，當時我心中之火，恨不得一刀把他宰了，但又想他吸毒救我之命，忍下沒有發作。」

　　方秀梅心中忖道：我的好小姐，連打都打不過人家，還要殺人家，當真是自不量力了。

　　心中念轉，口中卻問道：「以後呢？」

　　藍家鳳道：「以後麼？我就轉身奔出了茅舍，不再理他。」

　　方秀梅道：「他沒有追你？」

　　藍家鳳道：「怎麼沒有？他施用『金蟬步』，快速絕倫的身法，不論我轉到那個方向，都見他攔在我的身前，他身法奇快，打也打他不著，氣得我直落眼淚，他見我氣哭了，才退到一側，放我過去，自此之後，就未再見過他了。想不到，他竟然又追到此地。」

　　方秀梅低聲說道：「鳳姑娘，他為你吸毒敷藥，你總該見過他的真面目吧！」

　　藍家鳳道：「自然是見過了。」

　　方秀梅道：「告訴我他的長像如何？」

　　藍家鳳沉吟了一陣，道：「我說不出他那裏醜，但他一張臉呆呆板板看不到一點表情。」

　　方秀梅心中暗道：原來如此，如若他長的俊一些，你也許不會恨他了。微微一笑，道：「姑娘現在準備如何？」

　　藍家鳳嘆道：「我心裏仍然很亂，不知該怎麼樣才好，但我想我該去見見他，問他用心何在？他救了我的命，大不了我再還他一條命，我既打他不過，只有束手就戮，讓他殺死我就是。」

　　方秀梅搖搖頭道：「鳳姑娘，目下不能意氣用事，你一手造出了很多麻煩，連你的父母，都被捲入這漩渦之中，豈能以一死了之？……」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再說，絕傳武林數十年的『金蟬步』，陡然間有傳人在江湖出現，斂跡消聲，數十年不聞動靜的血手門，也忽然重現於江湖，這些事似都非吉祥之徵，也許平靜的江湖上，因他們出現，可能將掀起了一場風波，只是由姑娘身上，掀開了這場序幕罷了。」

　　藍家鳳眨動了一下大眼睛，道：「你是說『金蟬步』的傳人和血手門結有恩怨。」

　　方秀梅道：「這是數十年前的事了，在我記憶之中似乎是聽人說過，究竟如何，我也記不得了，但這都無關緊要，姑娘去見見他也不算錯，問題是，他在暗處，你又到那處找他？」

　　藍家鳳怔了一怔道：「那要怎麼辦呢？」

　　方秀梅道：「暫時坐以觀變，和我們坦誠合作，目下第一件事，先要療治好令堂的傷勢。」

　　藍家鳳道：「我已讓她老人家服了藥物。」

　　方秀梅道：「血手門的解藥？」

　　藍家鳳點點頭，道：「嗯！他給我的，自然不會錯了。」

　　方秀梅道：「第二件事，從此刻起，不論發生什麼事，姑娘都不能再為保密，必須早些通知我們，好在我和你都是女人，也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我答允為姑娘盡量保密。」

　　藍家鳳無可奈何的點點頭，道：「好！晚輩答應。」

　　方秀梅淡淡一笑，道：「還要請教鳳姑娘一件事。」

　　藍家鳳道：「晚輩洗耳恭聽。」

　　方秀梅道：「你能不能確定那『金蟬步』的傳人，只是他孤身一個？」

　　藍家鳳道：「我只見到一個。」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老前輩突問此言，用意何在？可否告訴晚輩？」

　　方秀梅道：「目下情況，還未完全明了，但願我和余三省推斷有誤才好。」

　　藍家鳳道：「不論發生什麼事，都和晚輩有關，老前輩如肯告訴晚輩，自是不算洩密了。」

　　方秀梅沉吟了一陣，道：「周振方、商玉朗，姑娘都認識了？」

　　藍家鳳道：「認識，周、商兩位叔父，待晚輩一向不錯。」

　　方秀梅道：「他們可能出了毛病？」

　　藍家鳳吃了一驚，道：「什麼毛病？」

　　方秀梅道：「目下還不知道，可能被人施了手腳，也可能被人家生生擄去，再派人來冒名頂替。」

　　藍家鳳呆了一呆，道：「有這等事？什麼人會有這等手段。」

　　方秀梅道：「我說過了，目下還未證明，我和余三省分頭行事，我來就教姑娘，他去查看周、商兩位情形……」

　　長長吁了口氣，接道：「如是周、商兩位真被人動了手腳，目下咱們只能懷疑到兩個人，一個是『金蟬步』的傳人，一個是血手門二公子了。」

　　藍家鳳道：「在兩人之中，如是要晚輩提供愚見，決不會是高文超！」

　　方秀梅接道：「高文超可是那血手門的二公子麼？」

　　藍家鳳話出口，已知失言，但已無法改口，只好硬著頭皮道：「不錯，他叫高文超。」

　　方秀梅略一沉吟，道：「好吧！姑娘別忘了有什麼變化，快去找我，我要去了。」

　　藍家鳳道：「老前輩慢走，恕晚輩不送了。」

　　方秀梅微微一笑，下樓而去。

　　看看時光，已然快近一個時辰，立時匆匆趕向了望江樓。

　　只見余三省獨自坐在一處靠窗的位置上，似乎是正自等得焦慮。

　　方秀梅快行幾步，到了余三省身前，低聲說道：「見過周振方和商玉朗麼？」

　　余三省道：「見到了。」

　　方秀梅道：「情形如何。」

　　余三省道：「情形很壞，姑娘和藍家鳳談出一些眉目麼？」

　　方秀梅道：「不虛此行……」

　　語聲一頓，道：「周振方和商玉朗怎麼樣了？」

　　余三省苦笑一下，道：「在下趕到兩人臥房時，叫門不應，只好破窗而入，想不到兩人都是靜靜的躺在床上。」

　　方秀梅心頭一震，道：「死了。」

　　余三省道：「都有一絲氣在，目光也可以轉動，但卻不肯開口說話。」

　　方秀梅道：「那是被人點了啞穴。」

　　余三省道：「在下已查看過，並非被人點了啞穴。」

　　方秀梅道：「那他們是故意不肯講了？」

　　余三省道：「看他們目光遲呆，似乎是受了暗算，但在下卻無法查出，他們那裏受了暗算。」

　　方秀梅皺皺眉頭，道：「我去叫門時，他們都還能夠言語，相差不過片刻工夫，我不相信，對方竟然趕入藍府中傷人。」

　　余三省道：「在下也曾仔細查看過了室中情景，除了我破壞的窗門之外，再無損毀之處，那是說，他們回來之後，決不會再有人進入他們的房中去過。」

　　方秀梅道：「無人進入他們的房內，怎會受傷呢？」

　　余三省道：「這就是在下想不通的地方了，特地趕來和姑娘研商研商。」

　　方秀梅顰起了柳眉，道：「余兄，事情很可能更複雜了。」

　　余三省道：「在下也有此感，這似是明暗並進的一場搏鬥，心機和手段，又都是各顯其極，在下也感覺到這不是一兩人所能夠完成的事，而且也不似血手門中人下的手。」

　　方秀梅道：「你可曾仔細看過他們兩人，是否傷在血手掌下？」

　　余三省道：「在下已經仔細檢查過了，不見一點傷痕。」

　　方秀梅沉吟了一陣，道：「也許和『金蟬步』的傳人有關！」

　　余三省道：「和『金蟬步』的傳人有關？」

　　方秀梅點點頭道：「不錯，我和藍姑娘懇談甚久，藍姑娘也答允和我等坦誠合作，從藍姑娘口中，我知道了『金蟬步』傳人的內情。」當下把詳談經過，很仔細的說了一遍。

　　余三省臉上泛現出興奮之色，道：「如若藍姑娘肯和我們合作，這件事倒是省去了不少困難。」

　　方秀梅道：「小妹覺著咱們應該設法安排一下，讓『玉燕子』再和『金蟬步』的傳人見上一面。」

　　余三省道：「可是讓玉燕子勸他袖手離此，不再多問此事麼？」

　　方秀梅道：「就算不能說服『金蟬步』的傳人，要他離開此地，但至少也可從他口中探出一些內情來。」

　　語聲一頓，接道：「目下咱們已經瞭然了大部情形，眼下最為困擾的一件事，就是找出對周振方和商玉朗下手的人。」

　　余三省道：「就情形而論，目下似乎不可能是血手門中下的手。」

　　方秀梅道：「正是如此，所以，我想到了可能是那位『金蟬步』傳人下的手了。」

　　余三省道：「咱們再去瞧瞧周振方和商玉朗去，也許能夠找出一些蛛絲馬跡。」

　　方秀梅點點頭，站起身子。

　　這當兒，只見藍福帶著一個身背長劍的青衣老人，緩步行了進來。

第四章　疑雲處處飄

　　余三省看清楚了老管家藍福帶來的青衣人之後，不禁眼睛一亮，趕忙抱拳一禮，道：「張大俠，久違了。」

　　原來，來人正是金陵劍客張伯松。

　　張伯松頷首微笑，道：「余兄和方姑娘早到了！」

　　方秀梅欠身笑道：「張大俠精神健旺，看來越發的年輕了。」

　　張伯松微微一笑，道：「老了，老了。」

　　藍福低聲說道：「三位談談吧！老奴還要去接待客人。」

　　張伯松道：「老管家請便。」

　　藍福抱拳一禮，轉身而去。

　　望江樓上，只餘下了方秀梅，張伯松和余三省等三人。

　　方秀梅微微一笑，道：「張大俠這一年仍未在江湖上走動麼？」

　　張伯松搖搖頭道：「老夫自從五年前歸隱之後，已然不再問江湖中事，除了一年一度，要給藍大俠拜壽之外，很少離開金陵故居。」

　　余三省嘆息一聲，道：「張大俠，如是有一個人有了麻煩，張大俠是否可以破例一管呢？」

　　張伯松道：「老夫已然久年不問江湖中事，實不願再捲入江湖是非漩渦之中了。」

　　余三省道：「如若那人和你張大俠交情深厚，難道你也忍心不管麼？」

　　張伯松道：「什麼人？」

　　余三省道：「藍大俠。」

　　張伯松怔了一怔，道：「藍大俠，會有什麼麻煩？」

　　余三省道：「唉！一言難盡。」

　　張伯松道：「如若當真是藍大俠有了麻煩，在下自然是不能坐視了。」

　　輕輕咳了一聲，道：「不過，兩位先要把經過之情，告訴我一下才好。」

　　余三省道：「自然要向張大俠說明了。」

　　望了方秀梅一眼，接道：「此中因果十分複雜，還是請方姑娘說明的好。」

　　方秀梅淡淡一笑，道：「余兄為何不說呢？」

　　余三省道：「方姑娘比在下清楚，還是方姑娘說吧？」

　　方秀梅略一沉吟，道：「事情起於玉燕子藍家鳳的身上。」

　　張伯松輕輕嘆息一聲道：「玉燕子得藍大俠的蔭護，這幾年來，鋒芒太露，想不到果然出了事情，不過，她的作為還未有逾越之處，縱然是有些過份，但看在藍大俠的份上，也不致有人和她為難啊！」

　　方秀梅道：「個中情形複雜，不是一般的江湖恩怨。」

　　張伯松道：「和那一方的高人結怨？」

　　方秀梅道：「血手門中人。」

　　張伯松怔了一怔，道：「血手門已多年不再在江湖出現，怎會和血手門發生衝突呢？」

　　方秀梅略一沉吟，道：「經過之情，十分複雜，小妹也不十分清楚，僅就所知，奉告張大俠。」

　　當了把探得內情刪繁從簡，只將大概經過說了一遍。

　　方秀梅雖然是未盡言所知，但已經使得張伯松聽得大為訝異了。

　　余三省接道：「張大俠甚精醫道，不知可否同去看看那周振方和商玉朗，為何等武功所傷。」

　　張伯松站起身子，道：「好！咱們瞧瞧去。」

　　余三省道：「在下帶路。」當先向前行去，心中暗暗忖道：此老劍術精絕，如若他肯出手，那就增多了一個強有力的幫手。

　　張伯松緊隨余三省身後而行，一面低聲問道：「余兄，藍大俠可知此事麼？」

　　余三省道：「知曉不多。」

　　張伯松道：「周振方和商玉朗受傷的事呢？」

　　余三省道：「藍大俠心情煩悶，在下不願驚擾到他。」

　　張伯松點點頭道：「藍大俠一世英雄，如若斷送在女兒手下，那可是一件大憾之事了。」

　　談話之間，已然行到了周振方的臥室門外。

　　方秀梅伸手一推木門，竟未推動，顯然，裏面仍然上著門栓。

　　余三省伸手推開木窗，飛身入室，打開了木門。

　　張伯松緩步行入室中。

　　抬頭看去，只見周振方仰臥在木榻之上，圓睜著雙目。

　　余三省輕輕咳了一聲，道：「周兄，你瞧瞧什麼人來了。」

　　周振方渾如未聞，仍然是兩眼望著屋頂，呆呆出神。

　　余三省還待呼喊，卻被張伯松搖手攔阻，道：「不要叫他。」緩步行到榻前。

　　方秀梅緊隨張伯松之後，低聲問道：「張大俠，這周總鏢頭不像是被武功所傷。」

　　張伯松嗯了一聲，道：「老夫要仔細瞧過之後，才能確定。」

　　行近木榻，伸手抓過周振方的左腕，右手三指，按在周振方的脈門之上，閉目沉思了一陣，緩緩說道：「他脈搏較弱，但並非很弱，縱是受了內傷，也並非很重。」

　　方秀梅道：「會不會是被什麼藥物所傷？」

　　張伯松點點頭道：「很有可能，但還得仔細查看一下。」

　　余三省低聲說道：「方姑娘請退避一下，我們仔細查看他的全身一下。」

　　方秀梅應了一聲，轉身出室。

　　藍府中地方廣大，周振方和商玉朗宿住之地，乃是藍府中專以招待客人之用，每年藍大俠生日之期，祝壽之人，上百盈千，大都是遠道來的武林同道，其中大部份，都常宿於藍府之中，是故，藍府中建了很多精緻的房間，以便接待天下英雄之用。

　　周振方、商玉朗，都是藍府中的貴賓，又來的較早，住的地方，正是藍府中迎接貴賓的房舍，四周修竹叢花，環境十分優美。

　　方秀梅在室外花叢之中，不停的走動，一面細想經過之情，忖道：據那余三省說，他們臥室的門窗未動，那是說這兩人都是在外面受了傷，才回到藍府，到了藍府之後，兩人的神志還很清醒，就在我去找余三省，這一段時間之內，兩人的傷勢開始發作，余三省匆匆趕來，這其間相差，不過一盞熱茶工夫多些，兩個人都開始陷入了暈迷中去。

　　這其間，最使人不解的是，他們都似是預知自己要暈迷過去，所以，很安詳的躺在木榻之上。

　　天下怎會有這樣一種奇妙的武功，不但傷人身體，而且能使人意志和行動都在他安排控制之下，如若兩人是受傷歸來，自行換過衣服，仰臥於睡房木榻之上，等候傷勢發作，那當真是一樁不可思議的事了。

　　心中一面忖思，一面來回在花叢之中走動。

　　突然間，目光到處，發覺了花叢中有一雙清晰的腳印。

　　這花叢之中，甚少有人往來，雖然在大雨之後，地上並無泥濘，但泥土鬆軟，那一雙足痕，看的十分清楚。

　　一個念頭，閃電般掠過腦際，暗道：「昨宵大雨，直到天色將亮時，才算停住，一個人在大雨滂沱之中，站在這花叢之內，任受風吹雨淋之苦，而且，以昨宵的風雨而言，這足痕也不可能保留下來，定然是風住而收之後，有人站在這花叢之中，才留下了這一雙清晰的足印。」

　　這花叢正對商玉朗和周振方的臥室，那人站在此地，除了監視周振方和商玉朗的舉動之外，實是別無作用。

　　方秀梅人極細心，疑念泛升，立時蹲下身子，取出絹帕，量了那足痕的長度，橫寬，又仔細的看過了那足印上的花紋，一一緊記於心。

　　這時，突聞余三省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方姑娘，請進來吧！」

　　方秀梅應了一聲，緩步行入室中。

　　只見那張伯松坐在榻旁一張木椅之上，望著那周振方出神。

　　顯然，極精醫理的張伯松，正遇著極大的困擾。

　　方秀梅道：「張大俠，找出傷痕麼？」

　　張伯松搖搖頭，道：「沒有，我們已經查遍了他的全身，不見傷痕。」

　　方秀梅道：「那是傷於藥物之下了。」

　　張伯松道：「老夫正在推想，什麼藥物，能使人一直保持這等狀況，而又不使毒傷逐漸的轉劇。」

　　余三省低聲對方秀梅，道：「方姑娘還能記得他們回答你問話的情況麼？」

　　方秀梅道：「事隔不久，自然記得。」

　　余三省道：「你聽他們的聲音，是否有著急慮之感。」

　　方秀梅搖搖頭，道：「他們回答的很清楚。」

　　余三省道：「這就奇怪了，門窗未動，兩人卻躺在床上，如非有人在室中下手，定然是兩人帶傷回來了。」

　　張伯松突然站起道：「走！咱們到商玉朗的臥房中瞧瞧。」

　　三人轉入商玉朗的室中，只見商玉朗和那周振方一般模樣，靜靜的躺在木榻之上，睜著雙目，神情十分平靜，毫無痛苦之徵。

　　張伯松望了望商玉朗，道：「兩人傷的一樣。」

　　余三省道：「不是為武功所傷，又不像為藥物所毒，究竟是何物所傷呢？」

　　張伯松回顧了余三省一眼，道：「咱們出去說吧！」

　　三人退出商玉朗的臥房，轉入了余三省的住室。

　　余三省隨手掩上木門，道：「張大俠有何高見？」

　　張伯松精神嚴肅的說道：「老夫無能，查不出他們為何物所傷，但就老夫數十年的閱歷經驗而論，他們應該是未曾受傷才對。」

　　余三省怔了一怔，道：「張大俠之意，可是說他們是裝作受傷之狀，故意不答咱們的問話。」

　　張伯松道：「老夫確有此意。」

　　余三省道：「這是不可思議了，以那周振方和藍大俠交情而言，他也不至如此？」

　　張伯松道：「也許他們受著一種莫可抗拒的原因，不得不如此了。」

　　余三省皺皺眉頭道：「區區一生之中，見過了不少奇異之事，但卻從未遇到此等怪事，實叫人有著無從處理之感了。」

　　張伯松緩緩說道：「眼下只有一個方法，或可逼他說話。」

　　余三省道：「什麼方法？」

　　張伯松道：「設法點他們的奇經，使他難當其苦。無法不言，不過，老夫又恐推斷有誤，豈不是要他們白受一番痛苦麼？」

　　方秀梅突然接道：「張大俠，那點人奇經的手法，是否會傷人？」

　　張伯松道：「傷倒不會傷人，只是那種痛苦，很難使人忍受。」

　　方秀梅沉吟了一陣道：「小妹看法，和張大俠稍有不同，說出來，希望你張大俠不要見怪。」

　　張伯松道：「姑娘請說。」

　　方秀梅道：「不論對方施展的什麼惡毒手段、方法，但那周振方和商玉朗，都是很有骨氣的人，決不至於受其威脅，閉口不理咱們，因此，小妹的看法，他們兩位定然無法言語。」

　　張伯松道：「老夫已然檢查的很仔細，他們穴道既未受制，也不似為藥物所毒。」

　　方秀梅淡淡一笑，道：「他們可能是為一種世所罕知的奇技所傷，如是說他們受了威脅，不敢和咱們說話，小妹倒斗膽別作一番推斷，兩人可能是別人偽冒而來，他們不敢說話，生恐在言語中露出了破綻，精妙的易容術，可能以避亂真，但他們決無法在極短的時間內，模仿出周振方和商玉朗的舉動、聲音，尤其對他交往內情，知悉不多，所以不敢開口。」

　　張伯松凝目沉思了片刻，點點頭，道：「方姑娘說的有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老夫這法子乃一石二鳥之計，如若他們受人威脅，不敢開口，但在奇經被點的極端痛苦之下，無法不言，如若他們是偽冒而來，老夫相信他們也一樣無法忍受奇經被點之苦？」

　　方秀梅道：「如若他們是周振方和商玉朗，而又是為一種奇功所傷，真的無法開口，張大俠這手法豈不是太狠了麼？」

　　余三省早已對那方秀梅的智計，暗生佩服，此刻又不禁多加了三分敬意，暗道：「江湖傳說她一向心狠手辣，此刻求證，傳言倒是未必可信了。」

　　張伯松拂髯一嘆道：「方姑娘說的是，但咱們既不能撒手不管，除此之外，老夫倒是想不出別的什麼好辦法了，不知姑娘有何高見？」

　　方秀梅道：「小妹之意，咱們不如將計就計？……」

　　余三省接著：「將計就計？」

　　方秀梅道：「不錯。」

　　緩暖從懷中取出一方絹帕鋪在木桌上，接道：「在周振方室外花叢之中，小妹發現一個腳痕。」

　　當下把所見之情，很仔細的說了一遍。

　　余三省略一沉吟道：「那是說在大雨過後，至少有一人在周振方臥室對面的花叢之中，佇立了甚久，因為時間過長，無法一直提氣施展輕功，才在那泥地上。留下了足痕。」

　　方秀梅點點頭道：「他很小心，只留下一雙足痕。」

　　手指絹帕，仔細的說明了那足痕的長度，橫寬，以及那泥地上的花紋。

　　余三省長長吁一口氣，道：「大雨之後，天色將曙，什麼人能夠毫無顧忌的在那花叢之中，站立那樣久的時間呢？」

　　方秀梅道：「這個小妹也是感覺得很奇怪，除非他是藍府中人，才能夠這般毫無顧忌的站在花叢之中……」

　　似是突然間想起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神色一整，接道：「也許小妹去叫周振方房門之時，那人還在花叢之中。」

　　余三省道：「藍府中的防衛，雖然不算森嚴，但老管家藍福，卻可當得武林中第一流的身手，如是在夜暗大雨之中，有人混來至此，還勉強可說，大雨後天色將明之時，被人混入此中，實在是不可思議了。」

　　方秀梅突然把目光轉到張伯松的臉上，道：「張大俠，你對老管家藍福，知曉好多？」

　　張伯松道：「你懷疑是藍福麼？」

　　方秀梅道：「小妹只不過隨便問問罷了。」

　　張伯松搖搖頭，道：「藍福，追隨了藍大俠數十年，名雖主僕，情同兄弟，怎會對藍大俠有不利之舉，這一點老夫可以保證。」

　　方秀梅淡淡一笑，道：「小妹只不過是隨便說說罷了，但除去藍福之外，藍府中還有什麼可疑人物呢？」

　　張伯松道：「這些年，老夫息隱田園，很少來藍府中走動，但藍府中大小事情，都由藍福經營，咱們把他請來，不難問出可疑之人。」

　　方秀梅大吃一驚，急急搖頭，道：「這個暫時不用了。」

　　張伯松奇道：「為什麼？」

　　方秀梅道：「藍福如知曉此事，必然大為震怒，只要責罵了屬下從人，這消息必然將很快的洩露出去，無異打草驚蛇，反使那人有了準備，那就不容易查出內情，小妹將計就計之法，也就無能施展了。」

　　張伯松道：「想不到方姑娘竟然是這等足智多謀，老夫倒要請教該當如何才是。」

　　方秀梅道：「小妹愚見，咱們裝作不知，任它發展，不過，這要勞動張大俠了。」

　　張伯松道：「老夫願受所命。」

　　方秀梅一欠身，道：「不敢當，小妹之意，有勞張大俠暗中監視著那周振方和商玉朗的舉動，非屬必要，不用出手干涉，一旦非得出手干涉不可，以張大俠的武功，制服兩人，也非難事。」

　　張伯松點點頭道：「就依方姑娘高見行事。」

　　方秀梅道：「明日就是藍大俠壽誕，各方拜壽之人，今日都將趕到，咱們可以增加很多幫手，藝專而後精，專事方不紊，希望張大俠能把全神放在監視周、商兩位身上。」

　　張伯松道：「姑娘放心，老夫答應了，自然會全力以赴。」

　　方秀梅目光轉到余三省的身上，道：「余兄，藍大俠期待回音，余兄也該去見見藍大俠了。」

　　余三省道：「如何對藍大俠說明？」

　　方秀梅道：「小妹之意，余兄不妨勸他不要赴約。」

　　余三省道：「如是藍大俠堅持不允呢？」

　　方秀梅道：「那就只好讓他去了，我想血手門中人決不會留難於他，如若余兄肯隨同前往，那是最好不過了。」

　　余三省：「在下看看是否能夠說服藍大俠，不讓他趕去赴約。」

　　起身向外行去。

　　方秀梅道：「小妹也該去瞧瞧藍姑娘了。」

　　張伯松站起身子，道：「周振方和商玉朗的事，老夫一力承擔，兩位不用再費心了。」

　　緊隨余三省身後，出室而去。

　　方秀梅目睹兩人去後，也起身離房，但卻並未去看藍家鳳，卻轉向望江樓行去。

　　這時，大約望江樓上，又來了不少佳賓，老管家家藍福正匆匆由望江樓奔行而下。

　　方秀梅加快腳迎了上去，道：「老管家，又來了些什麼人？」

　　口中說話，兩道目光卻極快的掃掠了藍福雙足一眼。

　　藍福道：「方姑娘樓上坐吧，來的人都是我家老主人的好友，神行追風萬子常萬老爺子，一輪明月梁拱北梁大爺，還有一向不喜言笑的茅山閒人君不語君大爺……」

　　語聲微微一停頓，接道：「這些人方姑娘都很熟吧？」

　　方秀梅點點頭笑道：「我都認識。」

　　藍福道：「姑娘請上樓吧！老奴還得到門口招呼，接待別的客人。」

　　閃身讓開去路，匆匆而去。

　　方秀梅回顧藍福的背影，目光盯注在他一雙黑靴之上。

　　直待藍福的背影，完全消失之後，方秀梅才緩緩登上望江樓。

　　只見臨江一方窗口處，一張方桌上，坐著神行追風萬子常，一輪明月梁拱北，兩人正自高談闊論，茅山閒人君不語，卻手執著茶杯，靜靜的坐在一側，聽著兩人談話。

　　方秀梅緊行幾步，說道：「萬兄、梁兄，久違了！」

　　萬子常回目一顧方秀梅，笑道：「喝！方姑娘，聽說你遠遊邊陲，此行愉快吧！」

　　方秀梅伸手拖過一把木椅，緩緩坐下，笑道：「長了不少見聞。」

　　轉顧著茅山閒人君不語，頷首接道：「君兄好麼。」

　　君不語舉一舉手中茶杯，點點頭，微微一笑，算是回答了方秀梅的問訊。

　　在江南武林道上，這位很少講話的茅山閒人，可算是很平凡的人物，又極特殊的人物。

　　他雖然很少說話，但態度謙和，和大部份武林同道，都能融洽相處，他很少開口，自無飛長流短的是非，除了偶爾在江湖上出現一下之外，大部份時間，都在茅山伴雲小築中讀書自娛。

　　他淡薄名利，極少和武林同道衝突，除了藍大俠救過他一次幾乎未再聽人說過，他和人有過衝突，但藍大俠幫他之事，也只止步於傳說，藍大俠絕口不提，別人也沒有見過，但自藍大俠留居鎮江之後，每年的壽誕，他大都趕來祝壽，很少缺席，但總是前一天趕到，壽誕一過，第二天就獨自離去。

　　他相識滿天下，卻絕少和人搭訕，他一向不喜言笑的性格，早已傳揚江湖，他又極少和人衝突，因此，人人都對他有著一份特殊的諒解。

　　看上去，他是那麼的平凡，但他也是一團謎。無人知曉他的武功如何？也無人知曉他胸羅的才能如何？

　　善於集人隱密的余三省，對他也不過略知一二，只知他胸藏甚豐，只不過不喜炫耀示人。

　　但見萬子常一拂胸前花白長髯，笑道：「君兄，咱們相識十幾年了，兄弟卻從未聽過君兄論述江湖事物，今日兄弟向君兄請教一事。」

　　君不語緩緩放下手中茶杯，道：「兄弟孤陋寡聞，所知不多，實無高論語人。」

　　萬子常輕輕咳了一聲，道：「君兄事蹟，江湖上甚少傳聞，兄弟也無從問起，唯一可問的，就是君兄和藍大俠之間一段情義，如何結成，不知君兄可否見告？」

　　君不語微一沉吟，笑道：「萬兄見著藍大俠之時，再請問藍大俠吧！兄弟口齒拙笨，不知該如何談起。」

　　萬子常哈哈一笑，道：「君兄既是堅持不說，兄弟倒也是不便相強了。」

　　君不語淡淡一笑，也不再答話。萬子常的性格，剛好和君不語大相逢庭，豪情萬丈，最喜言笑，目光又轉到方秀梅的臉上，道：「方姑娘幾時到的？」

　　方秀梅道：「比三位早了一日。」

　　萬子常道：「聽那老管家說，周總鏢頭最先到此，方姑娘見過麼？」

　　方秀梅舉手理一下江風吹起的散髮道：「見過了。」

　　萬子常突然揚起雙手互擊一掌，道：「樓上那位當值？」

　　一個青衣童子，急急由樓外奔入，道：「小的當值。」

　　萬子常道：「告訴藍福，要他請周振方來，我們先喝兩盅。」

　　那青衣童子一欠身，道：「小的領命。」

　　方秀梅急急接道：「不用了，你下去吧。」

　　那青衣童子茫然應了一聲，悄然退下。

　　萬子常濃眉聳揚，虎目一瞪，道：「方姑娘，這是何意？」

　　方秀梅笑道：「據小妹所知，那周總鏢頭病倒了。」

　　萬子常一怔，道：「什麼病？」

　　方秀梅道：「周總鏢頭事務繁忙，席不暖暇，匆匆趕來，大概中暑了。」

　　萬子常道：「嗨！他早來兩三天，盡可從容趕路，急個什麼勁呢？」

　　一輪明月梁拱北皺皺眉頭，接道：「周振方內功精湛，怎會中暑病倒呢？」

　　萬子常道：「是啊，以他武功成就，寒暑似是不足為虐，定然是躲在房中偷懶，不行，非得找他來喝兩盅不可。」

　　方秀梅道：「小妹剛剛探視過周總鏢頭的病情來此，確然是病倒了……」

　　話聲微微一頓，接道：「周總鏢頭鴻圖大展，又辦了兩家分號，放眼江南，已是首屈一指的大鏢局了，事務之忙，自在意中，人麼！終究是血肉之軀，太過勞累了，豈有不病之理？」

　　萬子常輕輕咳了一聲，道：「真有這等，兄弟倒得去探視一下了。」

　　方秀梅道：「他剛剛睡好，萬兄要去麼，晚一會再去不遲。」

　　她不願使周振方受傷之事，宣揚開去，故意設詞攔阻。

　　萬子常點點頭道：「既是如此，下午再去看他不遲。」

　　※※※

　　這當兒，老管家藍福，又帶著兩個人，登上了望江樓。

　　當先一人，青色長衫，福字履，手中提一個長形包袱，年約五旬，長髯過胸，方臉細目，生像極為和善，正是以輕功馳名江湖，和神行追風萬子常齊名的踏雪無痕羅清風。緊隨在羅清風身後一人，環目濃眉，光禿禿一個腦袋，熊背虎腰，雙手特長，正是嶺南神幫鍾大光。

　　萬子常一抱拳，道：「羅兄、鍾兄久違了。」

　　羅清風微微一笑，道：「萬兄早到了？」

　　萬子常道：「區區麼？也是剛到不久。」

　　目光轉到鍾大光的臉上，接道：「鍾兄此番可是由嶺南趕來？」

　　鍾大光聲如洪鐘的說道：「不錯，兄弟由嶺南趕來，特地為藍大俠拜壽。」

　　羅清風目光轉動，望了君不語和方秀梅一眼，道：「兩位也是剛到麼？」

　　君不語微笑頷首。

　　方秀梅卻接口笑道：「小妹走的慢，生怕趕不及時辰，所以，早來了一天。」

　　那羅清風人稱『踏雨無痕』，輕功造詣，名重江湖，方秀梅一語雙關，隱隱有譏諷之意。

　　她就是這樣一位不得人緣的人。

　　羅清風哈哈一笑，道：「方姑娘口舌如刀，而且愈覺鋒利了。」

　　目光一轉，道：「金刀飛星周振方，何以不見呢？」

　　方秀梅淡淡一笑，道：「他為什麼應該早你羅兄來此呢？」

　　羅清風一皺眉頭，道：「兄弟和他約好，要早一天趕到藍府。」

　　萬子常道：「方姑娘在說笑話，周兄早已趕到了。」

　　羅清風道：「現在何處？」

　　萬子常道：「周兄的生意越作越大，人也越來越忙，昨日趕來藍府，不幸中暑病倒。」

　　羅清風似是和周振方私交極篤，急急接道：「不會吧，以那周振方的內功，抗寒拒暑，大約還可應付。」

　　方秀梅道：「可是他事實上確是病了。」

　　羅清風回顧了藍福一眼，道：「有勞老管家，為我帶路。」

　　轉身向外行去。

　　萬子常道：「羅兄意欲何往？」

　　羅清風道：「探視周振方的病勢。」

　　萬子常道：「他剛剛睡好，等一會，兄弟陪你去。」

　　羅清風道：「萬兄瞧他，可是確然中暑麼？」

　　萬子常道：「兄弟是聽方姑娘說的。」

　　羅清風道：「哼！婦道人家的話，只怕是有些誇張，兄弟去瞧瞧，才能放心。」

　　方秀梅道：「你不信，那就請去看看吧！」

　　羅清風不再理會方秀梅，大步向外行去。

　　萬予常道：「羅兄慢行一步，兄弟也去看看。」

　　鍾大光道：「在下也去一趟。」

　　三人緊隨在藍福身後，走出了望江樓。

　　廣大的望江樓上，只餘下方秀梅和君不語，坐在原位未動。

　　方秀梅回頭望了茅山閒人一眼，道：「君兄，你怎麼不去瞧瞧呢？」

　　君不語搖搖頭，道：「因為在下相信姑娘的話，所以不再去瞧了。」

　　方秀梅微微一笑，道：「小妹一向言出如刀，所以人緣很壞，似乎是所有的人，都很討厭小妹，但不知君兄對小妹的印象如何？」

　　君不語道：「在下對姑娘談不上印象，只能說看法如何？」

　　方秀梅道：「就算是看法吧，那你對小妹看法怎樣？」

　　君不語道：「兄弟一向不願論長道短……」

　　方秀梅道：「我知道，小妹是誠心領教。」

　　君不語沉吟了一陣，道：「姑娘一定要在下評論，區區是恭敬不如從命了，姑娘的為人並非孤僻自賞，不肯合群，而是有一點恃才傲物，不屑與人為伍罷了。」

　　方秀梅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道：「這評論未免對小妹太過捧場了吧！」

　　君不語道：「在下是就事而論，說不上捧場，只能說對與不對。」

　　方秀梅臉色一整，緩緩說道：「小妹對君兄也有幾句評語，不知君兄是否願聽了。」

　　君不語搖搖頭，道：「君某一向是笑罵由人，姑娘說與不說，對君某都是一樣。」

　　方秀梅道：「我早知道君兄大智若愚，但想不到君兄還有這等任人笑罵的修養。」

　　君不語望了方秀梅一眼搖搖頭，道：「方姑娘不要把我估計的太高了。」

　　轉目遙望著窗外的滔滔江流。

　　方秀梅低聲說道：「君兄，如果只是江湖上兩個人的恩怨，雞毛蒜皮的小事，小妹也不敢向君兄求助……」

　　只聽君不語低聲吟道：「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方秀梅輕輕嘆息一聲，接道：「閒人並非閒，君兄不用再欺我了。」

　　君不語陡然回過頭來，望了方秀梅一眼，道：「你為何定要拖著我呢？」

　　方秀梅道：「別人恩怨是非，你可以不管，但藍大俠的，你難道也忍心不問？」

　　君不語淡淡一笑，道：「姑娘看那無盡江流，千百年來，何曾有片刻停息。」

　　方秀梅道：「我明白，江湖上恩怨，也有若那無盡江流。」

　　君不語道：「姑娘果是聰明人，但一入是非，只怕再難拔足。」

　　方秀梅道：「人生數十年，有若浮雲流星，茅山上野鶴幾許，能為人間留聲名？」

　　君不語淡淡一笑，道：「嗯！你想說服我？」

　　方秀梅道：「你既未逃塵避世，就不該坐視不問，何況藍大俠又是你救命恩人。」

　　君不語端起案上茶杯，大大的喝一口，道：「姑娘要在下如何？」

　　方秀梅道：「我和余三省已然盡了全力，但仍然霧中看花……」

　　君不語接道：「你要我全身皆入是非圈麼？」

　　方秀梅道：「這個小妹倒不敢妄求，但望君兄能從暗中相助。」

　　君不語臉上神情變化不定，顯然，他內心之中，也正有著劇烈的衝突。

　　方秀梅兩道冷電一般的目光，凝注君不語的臉上，低聲接道：「目下情勢嚴重，已非小妹和余兄智力能夠對付！……」

　　只聽一個銀鈴般的聲音，傳了進來，打斷了方秀梅未完之言，道：「方姊姊，久違了。」

　　方秀梅轉眼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青衣，肩上搭著披風的女子，笑意盈盈的，站在望江樓大門口處。

　　來人，正是以暗器馳名江湖的千手仙姬祝小鳳。

　　方秀梅站起身子，道：「原來小鳳妹妹，聽說你成了親，新姑爺呢，沒有一起來麼？」

　　祝小鳳搖搖頭道：「不說也罷，小妹這次是陰溝裏翻船，栽到家了。」

　　方秀梅怔了一怔，道：「怎麼回事？」

　　祝小鳳快步行了進來，自行落坐，望君不語一眼，道：「唉！咱們以後再談吧！」

　　方秀梅心中雖然疑雲重重，但也不好再追問下去。

　　君不語站起身子，對祝小鳳微一頷首，緩步離開瞭望江樓。

　　方秀梅心中大急，叫道：「君兄！」快步追了上去。

　　君不語回頭一笑，道：「來日方長，咱們以後再談吧！」

　　不再理會方秀梅，緩步而去。

　　祝小鳳冷笑一聲，道：「方姊姊，別理他了，這人不知自己有多大能耐，傲氣凌人，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方秀梅道：「君不語為人一向謙和，怎的會開罪了你？」

　　祝小鳳道：「其人不通情理之極，又沒骨氣，前年小妹路經茅山，特地到『伴雲小築』中去看他，但他那付愛理不理的態度，氣得我差一點暈了過去，恨不得讓他試試我暗器的利害。」

　　方秀梅微微一笑，道：「你和他動手了？」

　　祝小鳳道：「手倒沒有動，但我狠狠的罵他幾句，想不到他竟微笑以對，他不肯還口，小妹倒也不便出手，只好恨恨而去，你說他是不是既不通情理，又沒有骨氣呢？」

　　方秀梅淡淡一笑，道：「也許你說的對，不過，姊姊的看法，和你稍有不同。」

　　祝小鳳道：「怎麼？你覺著那君不語是一個很好的人麼？」

　　方秀梅道：「至少他不是壞人，和那些終日在名利中爭逐的人，高明多了。」

　　祝小鳳沉吟了一陣，道：「姊姊這麼一說，小妹倒也覺著有理。」

　　方秀梅正待接口，瞥見余三省匆匆行上了望江樓。

　　方秀梅目睹他匆忙神情，心知必有事故，心中大為震驚，但他仍然保持著勉強的鎮靜，緩緩說道：「有事麼？」

　　余三省目光一掠祝小鳳，輕輕咳了一聲，道：「沒有事。」

　　目光轉到祝小鳳的臉上，接道：「祝姑娘幾時到的？」

　　祝小鳳道：「剛到不久。」

　　目光左右轉動，望望方秀梅，又望望余三省，道：「你們有事情怕我知道？」

　　余三省道：「沒有的事，祝姑娘太多心了。」

　　祝小鳳微微一笑，道：「人人都說我直腸子，一向說話不轉彎，但我並不是很傻啊！」

　　方秀梅道：「那個說妹妹傻，你本來很聰明嘛。」

　　祝小鳳笑道：「姊姊誇獎了，小妹如是真聰明，我就該出去溜溜。」

　　言笑中舉步向外行去。

　　方秀梅低聲說道：「有什麼變化？」

　　余三省道：「很出人意外，藍大俠突然決定不去赴約了。」

　　方秀梅微微一怔，道：「為什麼？」

　　余三省道：「我想不透，本來，我要說服他，不讓他赴約，但他忽然間自動不去了，反倒使我有些奇怪的感覺，因此，我反而勸他趕去赴約，借機查看一下那血手門的實力。」

　　方秀梅道：「藍大俠怎麼說？」

　　余三省道：「出人意外的是，藍大俠堅持不肯去，他說血手門的實力如何，已成事實，查看亦是無用。」

　　方秀梅一皺眉頭，道：「驟聽起來，事情很平淡，但如仔細一想，這其間只怕大有文章。」

　　余三省道：「不錯，在下驟聽之下，也未放在心上，但想了一陣，卻感到情形不對，因此，我很留心觀察藍大俠的神情。」

　　方秀梅道：「他的神情如何？」

　　余三省道：「一片鎮靜，似乎是有恃無恐一般。」

　　方秀梅長長吁一口氣，道：「真把我搞昏頭了，難道藍府中又有了變化麼？」

　　余三省苦笑一下，道：「在下也有些茫然無措，也許是咱們碰上了智略太高的人，處處使咱們無法招架。」

　　凝目沉思了片刻，接道：「目下唯一的辦法，就再勞駕一次……」

　　方秀梅道：「要我再去看看藍姑娘？」

　　余三省道：「不錯，也許可從她口中探得一些內情。」

　　兩人談話之間，只見君不語緩步行上了望江樓。

　　他臉上仍然掛著慣有微笑，神情間一片悠閒。

　　余三省急步迎了上去，道：「君兄，這件事，你不能不管了。」

　　方秀梅道：「我一生遇上了無數複雜難解之事，但卻從沒這一次變化奇幻，我和余兄，都已經傾盡了最大的智力，但事情卻越變越使人無法預測，無法捉摸。」

　　君不語望望兩人，淡然一笑，未置可否。

　　余三省道：「我們這般相求，難道你仍然要袖手旁觀麼？」

　　君不語望著窗外江流，道：「二位一定要把我拖下水麼？」

　　余三省道：「別人的事，你可以坐視不問，但藍大俠是你心中唯一敬服的人，你如袖手不問，豈不太過寡情麼？」

　　君不語沉吟了良久，道：「現在，你們遇上了什麼難題？」

　　余三省道：「藍大俠……」

　　藍大俠三個字似乎是提高了君不語的興趣，只見他眉頭一聳，道：「藍大俠怎麼樣？」

　　余三省道：「在下昨日見他之時，見他滿臉愁苦，一片憂鬱……」

　　君不語道：「你剛才見他時，他卻是憂苦一掃而光？」

　　余三省點點頭，道：「而且，神態安靜，似乎是已經胸有成竹……」

　　語聲一頓，接道：「在下這樣說，君兄也許聽不明白我該從頭說起才是……」

　　君不語搖搖頭，接道：「不用了，我已經知道了大略的經過。」

　　余三省微微一怔，道：「方姑娘告訴你的？」

　　君不語道：「她說了一部份，我看到一部份，兩下裏一湊合，大約就差不多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藍大俠昨天和今天，態度上有了極大不同的顯明改變，引起余兄之疑？」

　　余三省道：「目下那使藍大俠愁苦的原因，並未消失，這轉變豈不費人疑猜？」

　　君不語目光轉到方秀梅的臉上，道：「方姑娘藏鋒不露，這次一鳴驚人，不知對此事有何高見？」

　　方秀梅道：「小妹看法不外兩途，一是藍府中內部有變，一是藍大俠有了可靠的外援。」

　　余三省道：「藍府內部中有了什麼變化，能使得藍大俠愁苦的心情，陡然間開朗起來？」

　　方秀梅道：「譬如那藍夫人服用了血手門解藥之後，傷勢大好，說明了內情，藍家鳳再從旁苦求父親諒解，已得那藍大俠允准，內情瞭然，當可使他愁苦情緒開朗不少。」

　　余三省略一沉吟，道：「這話倒也有理，但那可靠外援，就叫人想不明白了，江東道上，在下想不出有何人的武功，能在藍大俠之上。」

　　方秀梅道：「別人不說，就在藍大俠那門匾上，留名的十二位中，就有兩個人的武功才智，使咱們莫測高深。」

　　余三省道：「什麼人？」

　　方秀梅望了君不語一眼，道：「一位就在眼前…」

　　君不語微微一笑，也不答話。

　　余三省道：「另一位呢？」

　　方秀梅道：「太湖漁叟黃九洲。」

　　余三省略一沉吟，道：「不錯，黃九洲，他竹笠蓑衣，小舟一葉，飄然於太湖之中，倒是很少聽過什麼事蹟了。」

　　方秀梅忽然一笑，道：「你這位專門集人陰私生活的高手，也不知那黃九洲別有行跡，大概黃九洲是真的安於那浩瀚煙波之中，垂釣自娛了。」

　　集人陰私生活這句話說的很重，只聽得余三省面紅過耳，雙頰發燒。

　　方秀梅似是亦知說的話實太重了一些，淡淡一笑，道：「小妹一向是語無倫次，不知為此開罪多少人，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毛病總是改不了，人家說的笑語追魂，並非是讚我武功上有什麼過人處，而是說我這張嘴，講話難聽之故。」

　　余三省苦笑一下，道：「這兩天中，在下已經逐漸習慣於你方姑娘口舌傷害了。」

　　輕輕咳了一聲道：「不過，你說的也是實情，除了君兄和黃九洲外，江東道上的高手，在下對他們都很清楚。」

　　君不語目光轉到余三省的臉上，緩緩說道：「余兄這份能耐，兄弟十分佩服，不過，兄弟不相信你對我全無所知。」

　　余三省微微一笑，道：「君兄不喜多言，又不喜和人往來，如是想收集君兄的資料，那實是太困難了！」

　　哈哈一笑，接道：「但兄弟早知道了君兄是一位收鋒斂刃的寶劍，處處隨和，那只是因為不願和普通江湖人物一般見識罷了。」

　　君不語道：「不用捧我，在下不吃這個……」

　　目光一掠方秀梅，接道：「我相信方姑娘是受余兄指教，才找到區區頭上。」

　　余三省笑道：「如是硬要說兄弟瞭然君兄，那就是兄弟知曉你可能是目下江東道上，唯一瞭解血手門的人。」

　　君不語淡淡一笑道：「很高明，但你怎麼知道呢？」

　　余三省道：「說穿了，簡單的很，那是數年前，藍大俠五五壽誕之日，君兄無意中說出了血手門三個字，周振方追問君兄時，君兄卻支晤以對，因此兄弟記在心中了。」

　　君不語笑道：「處處留心皆學問，古人誠不欺我了。」

　　方秀梅道：「君兄心中之疑已明，但藍府中事，卻正值變化萬瑞，不知君兄有何高見？」

　　君不語道：「兩位感情濃重，兄弟倒是不便再不聞不問，不過，有兩個條件，先得談妥，兄弟才能相助兩位。」

　　方秀梅道：「什麼條件？」

　　君不語道：「第一，兩位不許把兄弟插手的事傳揚出去，也就是君某人不管江湖是非之名，不能破壞。」

　　方秀梅道：「可以，凡是有人之處，我們不向君兄請教，第二件是什麼？」

　　君不語笑道：「第二是此事結束之後，要還我閒人之身，兩位日後，不論有什麼為難的事，也不許再找兄弟，這番歸山之後，兄弟就不想再離茅山伴雲小築了。」

　　余三省、方秀梅相互望了一眼，點點頭，齊聲應道：「好，我們答允君兄。」

　　君不語道：「兄弟相信兩位……」

　　輕輕咳了一聲，接道：「血手門重出江湖一事，五年前兄弟已經知道，所以，才有席前失言之事，就兄弟所知，他們養精蓄銳了數十年，不但實力盡復，而且更強過數十年前為害江湖的情況，昔年未練成的幾種絕技，聽說此刻都已練成，不過，這一代主事人，似乎是一個很正直的人，並無掀翻舊帳，重踏復轍的用心。」

　　方秀梅道：「血手門和藍府的恩怨，已有化解之徵，小妹覺著已無藍府之禍，倒是那位『金蟬步』傳人，似乎已和血手門二公子形成情敵，藍家鳳如不能善作處置，可能會鬧出紛爭，但最重要的，還是的藍大俠的陡然轉變和周振方、商玉朗兩人的奇怪傷勢，就目下情勢發展，血手門似是不會再施辣手，那麼，傷害周振方和商玉朗的，只有那位『金蟬步』的傳人了……」

　　余三省接道：「希望是他，如若不是他，事情更為複雜了。」

　　君不語沉吟了一陣，道：「藍大俠的陡然而愁懷開展，在下的看法，可能藍夫人服藥後傷勢大好，說明了內情，他們夫婦情深如海，藍夫人有著足以左右藍大俠的力量，致於周振方和商玉朗決不是傷在血手門中……」

　　他語聲肯定，若有著目睹其情之概。

　　方秀梅接道：「那是傷在『金蟬步』傳人之手了？」

　　君不語沉思了良久，道：「兄弟已經去瞧過他們的傷勢，如若我沒有看錯，他們是傷在『鎖脈手』下，這是極高手法，武林中很少有人能夠解救……」

　　余三省接道：「君兄不會瞧錯吧！」

　　君不語搖頭，道：「兄弟相信不會瞧錯，除了『鎖脈手』法之外，任何藥毒，和點穴法，都有可尋之徵。」

　　方秀梅道：「鎖脈手法，小妹也似乎聽人說過，但小妹想不起來，這是那一門流的武功。」

　　君不語緩緩說道：「也許少林派中，有著類似那鎖脈手的武功，但就兄弟所知，鎖脈手源起天山雪叟，由他帶入了中原，不過，他來去匆匆，三年後重回天山，在中原三年中，也未曾聽說他收過徒弟，此後十幾年，也未聞『鎖脈手』重現江湖的事，此時，陡然出現於藍府之中，實是有些不可思議。」

　　方秀梅道：「天山雪叟，那是和金蟬步毫無關連了？」

　　君不語道：「就武功來龍去脈而言，金蟬步和鎖脈手全不相干，那金蟬步源起河洛老人，據說那河洛老人，一生研究河圖洛書，那金蟬步，就是見蟬躍、蛙跳之後，參以河圖洛書，創出這一套曠絕千古的武功，河洛老人和天山雪叟，雖然同在江湖上出現過，但前後相差數十年，除非是有一種特殊的巧合才使一個人兼得這兩種絕技。」

　　方秀梅道：「君兄博學多聞，但卻深藏不露。」

　　君不語道：「目下情景，似是十分複雜，除了金蟬步外，天山雪叟的鎖脈手，也突然在此出現，這情景例實是有些叫人擔憂。」

　　余三省長長嘆息一聲，道：「在下實在有些想不明白。」

　　君不語道：「什麼事？」

　　余三省道：「為什麼這些人物，都會突然在藍大俠六十大壽中出現呢？」

　　君不語沉吟一陣，道：「這個也並非全是巧合。」

　　余三省道：「原因何在呢？」

　　君不語道：「一個是藍姑娘，說她美人禍水也好，說她紅顏薄命也好，但她在江湖上美艷之名，確實比她的俠名武功，更為轟動。」

　　余三省道：「難道這些人全都是衝著那藍姑娘來的麼？」

　　君不語道：「自然也並非全衝著藍家鳳而來，她只是一個重要原因而已。」

　　余三省道：「其他還有什麼原因呢？」

　　君不語道：「藍大俠名氣太大，咱們送他那一塊『江東第一家』的匾額，固然增了無限的榮耀，也增加了他不少的麻煩，這些已成習尚，每當那藍大俠壽誕之日，江南武林道上，大部份高手，都將雲集於此，雖然是替藍大俠拜壽，但酒酣耳熱之際，大家都不自覺的說出了年來所見所聞之秘，事實上藍大俠的壽誕，已成目下江南七省中，武林道上，最大的一次盛會了，樹大招風，是引起這次風波的原因之二。」

　　方秀梅點點頭，道：「很有道理。」

　　余三省道：「聽君兄之意，似乎是還有第三個原因了？」

　　君不語忽然以極低微的聲音，說道：「不錯，還有第三個原因，但這只是一個傳說，不但對藍大俠極為不利，就是兩位麼？也可能招來殺身之禍，區區也不會承認我說過此話。」

　　方秀梅道：「小妹可擔保不說出去。」

　　君不語道：「言多必失，兄弟以不語為號，想不到仍然說漏了嘴。」

　　余三省微微一笑，道：「君兄既然說了一半，為什麼不索性說個清楚呢？」

　　君不語道：「唉！我既是說了，自然要告訴你們內情，據說藍大俠秘密的收存了兩種奇物，不幸的是消息卻走漏了出去。」

　　方秀梅道：「收藏什麼？」

　　君不語道：「天魔令和金頂丹書。」

　　方秀梅驚道：「天魔令，魔道之尊。」

　　余三省接道：「金頂丹書，降魔寶典。」

　　君不語點點頭，道：「一個是魔道中的奇物，一個是武林道上的救星，在下也想不出當今之世，還有什麼比這兩件奇物更珍貴了。」

　　余三省、方秀梅，顯然都被天魔令和金頂丹書兩件奇物所震動，四目交注，臉上神情不停的變化。

　　過了將近一盞熱茶工夫，余三省才搖搖頭道：「不可能吧！」

　　君不語道：「為什麼？」

　　余三省道：「如是那藍大俠果真存有此物，『金蟬步』的傳人和血手門，也不會傷了藍夫人，藍大俠也不會為此愁眉苦臉了。」

　　君不語淡淡一笑，道：「天魔令和金頂丹書，並非人人可會，人人能懂，而且展卷取令的人，都有死亡之虞，藍大俠自然是不便冒險，此事又不便和人說起，只好悶在心頭了。」

　　余三省點點頭道：「天魔令如何？在下不知內情，但金頂丹書在下聽說確有奇毒封卷不能隨便啟閱的。」

　　方秀梅道：「如是天魔令和金頂丹書確在藍府，而且消息又洩漏出去，這次藍大俠六十大壽，必然要鬧出一個天翻地覆的局面。」

　　君不語道：「這是個驚人的傳說，大約還未傳揚開去。」

　　方秀梅道：「這等消息，只怕有人知道了，也不肯輕易傳說出去。」

　　君不語道：「好！到此為止，除非看到了證明，咱們不再提天魔令和金頂丹書的事。」

　　方秀梅點點頭，道：「悉憑君兄之意。」

　　余三省道：「兄弟請教君兄。」

　　君不語道：「不敢當，余兄有什麼事？」

　　余三省道：「目下情形，咱們應該如何處理？」

　　君不語道：「藍福自會應付，用不到余兄著急。」

　　方秀梅內心中一動，道：「老管家藍福？」

　　君不語道：「不錯，他是個很有心機的人，局勢雖然混亂，但在下相信他有能力處理。」

　　余三省：「如是藍大俠問計兄弟呢？」

　　君不語道：「告訴他鎮靜應變，壽筵照開，不過，照兄弟看法，藍大俠不會再問你了。」

　　語聲一頓，道：「咱們談話，到此為止，十二個時辰之內，兄弟不希望兩位找我談話。」

　　方秀梅道：「如有突變呢？」

　　君不語道：「在下自會找兩位，用不到兩位找我。」

　　余三省一抱拳，道：「多謝指教。」

　　君不語道：「如是不橫生枝節，兩位智謀，足可應付了。」

　　余三省道：「關於藍福……」

　　君不語接道：「這個咱們以後再談吧！」緩步行下望江樓。

　　余三省、方秀梅望著那君不語遠去的背影，直到他步下了台階，消失不見。

　　方秀梅回過臉來，輕輕嘆息一聲，道：「余兄聽出來沒有？」

　　余三省道：「聽什麼？」

　　方秀梅道：「君兄言外之意。」

　　余三省略一沉吟，道：「在下不太明白。」

　　方秀梅緩步行到一處靠窗口的位置，坐了下去，余三省也緊追著行了過去。

　　兩人在一處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余三省低聲說道：「方姑娘聽出什麼？」

　　方秀梅道：「聽那君不語的口氣，似乎是藍府中，藏有很多的隱密。」

　　余三省點點頭道：「不管是金頂丹書，或是天魔令，一種就足以使人瘋狂，何況是兩種奇物，都在藍府中。」

　　方秀梅道：「還有二件事余兄可曾聽懂？」

　　余三省微笑道：「姑娘才智，比在下高明很多，什麼話，還請直說了吧，用不著考我了。」

　　方秀梅道：「我聽那君不語言中之意，對藍大俠似有不滿，而且對藍福早已動疑。」

　　余三省道：「對藍福動疑，在下也曾聽出，但在下卻聽不出來他話中對藍大俠有所不滿。」

　　方秀梅道：「自然，對藍大俠的不滿，說的很含蓄，如若是不細聽，是很難聽出個所以然來的。」

　　余三省輕輕嘆息一聲，道：「原本是只為藍家鳳一身惹來之禍，如今看來，情勢似是更為複雜，咱們要如何自處呢？」

　　方秀梅緩緩說道：「目下咱們已抓拿住了這個燙手的山芋，已經是無法丟開，只有盡我們之力，走一步算一步了。」

　　余三省道：「在下覺著，此刻咱們似是不用再多心機了，憑咱們的才智武功，似是已經無法應付目下的詭奇變化了。」

　　方秀梅正待答話，忽見藍福匆匆登上了望江樓。

　　余三省站身子，一拱手，道：「老管家，找人麼？」

　　藍福急步行了過來，道：「正要找余爺和方姑娘。」

　　方秀梅道：「找我？」

　　藍福道：「不錯，敝東主在內廳中，恭候兩位大駕。」

　　方秀梅略一沉吟，故作輕鬆之狀，舉手理一下鬢邊散髮，說道：「那就有勞老管家帶路了。」

　　藍福轉過身子，舉步向前行去。

　　方秀梅回顧了余三省一眼，發覺余三省也正在用目光回望著她，四目交投，兩人的臉上，都泛起一片迷惘之色。

第五章　隱隱風雷動

　　藍福帶兩人行入內宅，到大廳門口處停下腳步，欠身一禮，說道：「敝東主在廳中等候，兩位請進入內廳中坐吧！」

　　余三省、方秀梅魚貫行入廳中，果見藍天義端坐在一張木椅之上，旁側坐著玉燕子藍家鳳。

　　余三省一抱拳，道：「藍大俠找在下麼？」

　　藍天義起身說道：「兩位請坐。」

　　余三省心中暗道：那君不語曾說過，藍大俠不會找我，話猶在耳，藍天義已遣人把我們請來內廳，這似是又是意外，這麼看來，那君不語的推斷之言，也是未可信的了。

　　但聞方秀梅嬌細之聲，傳入耳際，道：「藍大俠招我等來此，不知有何見教？」

　　她一向說話難聽，但此刻卻柔音細細，說的十分溫柔。

　　藍天義淡淡一笑，道：「余兄和方姑娘，為我們藍家的事，奔走勞碌，區區十分感激。」

　　余三省道：「我等理當為藍大俠效勞。」

　　藍天義嘆息一聲，道：「今晨區區和小女談了很久，已然瞭然大部內情，此中情由，單純為小女而起，自該由老夫出面和他解決，兩位一片熱誠，區區心領，以後的事，用不著勞動兩位了。」

　　余三省道：「藍夫人的病勢，可有些起色麼？」

　　藍天義道：「已有好轉之勢，多謝兩位關心。」

　　方秀梅望了藍家鳳一眼，只見她嚴肅中微帶淒傷，端坐在一側，不言不語。

　　余三省心中暗道：「看來，我們忙這一場，竟然是狗拏耗子，多管閒事了。」

　　只聽方秀梅道：「藍大俠是否知曉，周振方和商玉朗兩人，都已經受了重傷？」

　　藍天義揚了揚雙眉，道：「傷在何處？」

　　余三省接道：「暈迷不醒，但卻又無法看到傷處。」

　　藍天義長長吁一口氣，道：「咱們瞧瞧去吧！」

　　方秀梅道：「余兄陪藍大俠瞧瞧兩位傷勢，小妹留這裏陪陪藍姑娘。」

　　藍天義似想出言阻止，但他卻又勉強忍了下去，大步向廳外行去。

　　余三省回顧方秀梅一眼，追在藍天義的身後行去。方秀梅目睹藍天義背影消失，才長長吁一口氣，緩步行到藍家鳳的身前，道：「藍姑娘，好像事情有了變化。」

　　藍家鳳點點頭道：「爹爹一早把我叫入內廳，苦苦追問內情，我受逼不過，只好據實告訴他了。」

　　方秀梅道：「令尊知曉之後，可曾責罵於你。」

　　藍家鳳道：「沒有，爹爹只說了我兩句，為什麼不早告訴他。」

　　方秀梅道：「令尊的度量很大。」

　　藍家鳳道：「我也覺著奇怪，以爹爹的脾氣而言，他知曉內情之後，就算不打我，也該罵我一頓才是，但他卻一句也未罵我。」

　　方秀梅眨動了一下眼睛，道：「過去令尊的憂苦，似是只是單純的擔心令堂的安危了？」

　　藍家鳳道：「家父和家母一向情深如海，在我記憶之中，未見他們有過一句爭執。」

　　方秀梅道：「令堂服藥後，情形如何。」

　　藍家鳳道：「人已清醒了過來，只是體能還未恢復。」

　　方秀梅道：「姑娘是否又和那血手門的二公子見過了面？」

　　藍家鳳道：「沒有見過。」

　　方秀梅道：「姑娘和他可有什麼約定？」

　　藍家鳳道：「沒有，對母親我有著一份很深的慚疚，在她大傷初醒時，我要一直留在她的身側，也沒有時間去找他，唉！事實上，也來不及了，明天就是爹爹的壽誕，他會趕來拜壽……」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我知道他的個性，表面上雖然柔和，其實剛強的很，他似是已經存心要憑仗武功，在壽筵上一顯身手……」

　　方秀梅道：「藍姑娘，這次，令尊的六十大壽，天下英雄，集此甚多，其中只怕不乏武林高手，你如是真的喜愛他，就該設法阻止他，別讓他太冒險，相打沒好手。萬一他受了傷，那時如何是好？」

　　藍家鳳黯然說道：「來不及了，別說我已無法再和他見面，就算是見了他，也未必能說服他。」

　　方秀梅只覺腦際中靈光一閃，突然改口問話，道：「鳳姑娘，你是否感覺到令尊精神有些不對？」

　　藍家鳳道：「沒有，爹爹只不過是減去了一些愁苦，我知道，那是因為媽媽醒來的緣故，這幾個月來，我第一次見到了爹爹的笑容，在母親的臥榻之前，…」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那是他眼看到媽媽由暈迷中清醒過來。」

　　方秀梅道：「令堂清醒之後，姑娘就一直沒有離開過她的病塌麼？」

　　藍家鳳道：「沒有，我一直守在母親身邊，直到爹爹叫我到此。」

　　方秀梅點點頭，心中暗道：她一直守著母親，縱然這內宅有什麼變化，她也是不知道了。

　　心中念轉，口中卻仍然追問道：「令尊是否已答允了這門親事？」

　　藍家鳳道：「爹爹沒有答允，但也沒有反對，似乎是，他等待自然變化，唉，爹爹一身英名，如今落得這等豪氣盡消，事由我惹起，叫我這作女兒的，實是心中難安。」

　　方秀梅正待再問，瞥見老管家藍福緩步行入了廳中，叫道：「方姑娘。」

　　方秀梅回顧了藍福一眼，道：「什麼事？」

　　藍福欠身說道：「敝東主臨去之時，交代老奴說，要小姐早回內宅，探視夫人。」

　　藍家鳳緩緩站起身子道：「晚輩失陪了。」

　　緩步行入內宅。

　　藍福目注藍家鳳的背影，消失於內廳角門之中，才緩緩說道：「方姑娘，請到前廳坐吧，老奴給姑娘帶路。」

　　也不待方秀梅答話，回頭向外行去。

　　方秀梅急行兩步，和藍福並肩而行，說道：「老管家，可是有些怪賤妾和那余三省多管閒事麼？」

　　藍福道：「方姑娘言重了，姑娘和余爺，都是敝東主的好友，為敝東主的事奔走，老奴感同身受，豈有見怪之理。」

　　方秀梅淡淡一笑，道：「老管家可是由衷之言麼？」

　　藍福道：「老奴字字出自肺腑。」

　　方秀梅心中暗道：「這藍福舉動謹慎，言詞小心，礙於身份，我又不能用話激他，只怕難從他口中聽得點滴內情了。」

　　心中念轉，口中卻又問道：「老管家怎知余三省和我為藍大俠的事情奔走。」

　　藍福道：「姑娘和余爺都住在藍府之中，如是老奴連諸位的行動，都不知道，這管家兩字，豈不是白叫了。」

　　方秀梅淡淡一笑道：「答的好，老管家的口才智謀，方秀梅今日才領教到。」

　　藍福一皺眉頭，道：「姑娘言詞犀利，老奴是早已知曉，但姑娘總也該顧到身份才是，你姑娘是敝東主的朋友，老奴只不過是一個奴僕身份，譏諷老奴，不覺著有失氣度麼？」

　　方秀梅臉色一變，似想發作，但她終是久經大敵的人物，臨敵審勢，都有著人所難及之能，舉手理一下長髮，長長吁一口氣，似是藉此吐出了一腔怒火，臉色也隨之轉變的十分平和，微微一笑，道：「老管家說的不錯，我方秀梅說話難聽，不知開罪過多少人，但我行事為人，卻自信還守得信義二字，比那些外貌忠厚，口密腹劍的人，強得多了。」

　　藍福仰天打個哈哈，道：「方姑娘這話是講給老奴聽的麼？」

　　方秀梅道：「老管家最好是不要多心。」

　　藍福道：「唉！方姑娘不用太過多疑，你的良苦用心，不但老奴明白，就是我家老主人也已知曉，我們對余爺和姑娘，都有著很深的感激，只是事情變化的太突然，敝東主不得不挺身而出了，他不願連累到無辜的朋友們，為他受難，也不便把事情傳揚開去，因此，交代老奴，一切都保持平靜，渡過他六十壽誕，再作道理。」

　　方秀梅沉吟了一陣，道：「原來如此？」

　　藍福道：「老奴本意原想，故示冷淡，使方姑娘和余爺心灰意懶，不再過問我們藍府中事，但想不到卻引起了方姑娘的誤會，形勢迫人，老奴只好據實奉告了。」

　　方秀梅點點頭，道：「聽老管家的口氣，那藍大俠似是已經自有準備了。」

　　藍福略一猶豫，道：「老奴無法預知老主人有何準備，只知他不願使方姑娘和余爺再深入是非漩渦，免得招致煩惱。」

　　方秀梅道：「但我和余三省，已然蹈入了漩渦之中，再想拔足，恐非易事了。」

　　藍福搖搖頭，道：「現在事猶未遲，如是兩位想拔足而出，還來得及，我家老主人，不但不想姑娘和余爺捲漩渦，就是來此與會之人，都不願他們陷入是非之內。」

　　方秀梅道：「他要獨力承擔麼？」

　　藍福道：「老主人做何打算，老奴不知，但聽他口氣，似是希望能平安的渡過這個壽誕。」

　　方秀梅道：「可能麼？」

　　藍福道：「老奴無法預測，但老主人既然授意，老奴只有盡力而為，但就常理推想，壽誕之上，縱有鬧事的人，其必然有所用心，要他們多延一天，再償心願，或可得其同意，因此，老奴希望，姑娘轉告余爺一聲，要他忍耐一二，敝東主不願使壽筵席上，鬧出慘局。」

　　方秀梅略一沉吟，過道：「老管家的看法如何呢？」

　　藍福嘆息一聲，道：「老奴沒有看法，一切聽憑老主人的安排。」

　　方秀梅肅然起敬，緩緩說道：「老管家對這場紛爭的看法如何呢？」

　　藍福怔了一怔，道：「老奴聽不懂姑娘的話？」

　　方秀梅道：「老管家數十年來一直追隨藍大俠，凡是藍大俠知悉之事，老管家一定知曉了？」

　　藍福點點頭，道：「雖非全知，但總可知曉個十之八九。」

　　方秀梅道：「藍姑娘和血手門的事，老管家是否已經知曉了呢？」

　　藍福道：「這個老奴，略知一二。」

　　方秀梅道：「目下的諸般事蹟，想來都是和藍姑娘有關了？」

　　福道：「這個麼……老奴，老奴……」

　　方秀梅微微一笑，接道：「老管家不肯明言，想必牽出的事很多了？」

　　藍福道：「嗯！很多事趕集在一起，才使事情複雜起來。」

　　方秀梅道：「那是和丹書、魔令有關了？」

　　藍福臉色一變，道：「姑娘說的什麼，老奴不懂。」

　　舉步向前行去。

　　顯然，方秀梅提出了金頂丹書和天魔令一事，使得藍福大為震駭，也使得他大為驚怒。

　　方秀梅沉聲說道：「老管家。」

　　藍福似是不願再理會方秀梅，明明聽到了方秀梅呼叫之聲，卻是連頭也不回一下。

　　直待行出四五步遠，又突然停了下來，回頭說道：「方姑娘，你是老奴主人的朋友，老奴不能對你無禮，但我要奉勸姑娘幾句話。」

　　方秀梅道：「我洗耳恭聽。」

　　藍福道：「明日敝東主壽筵之上，潛伏的殺機甚重，姑娘口舌犀利，出語傷人，希望你明天能夠檢點一些，少說幾句。」

　　方秀梅嫣然一笑，道：「老管家，有一句俗話說：『江山易改，稟性難移。』我方秀梅一輩子吃虧就吃在這張嘴巴上，這毛病我早就知道了，就是改不了。」

　　藍福緩緩說道：「不怕一萬，但怕萬一，姑娘有一千次運氣，只要一次不走運，就會送掉性命，而且一個人，只能死一次。」

　　方秀梅格格一笑，道：「老管家說的不錯，賤妾十分感激，但希望再走一次運。」

　　藍福冷冷說道：「姑娘不信老奴之言，那就不妨試試吧，看能不能再走一次運。」

　　方秀梅道：「聽老管家的口氣，似是我這一次死定了？」

　　藍福不理會方秀梅，大步向前行去。

　　方秀梅轉過身子，急步行向周振方的臥室。

　　只見周振方的室中，站滿了人，藍天義、余三省、張伯松、萬子常、羅清風、祝小鳳等全在那裏。

　　所有的人，團團圍住木榻，君不語卻站在最後之處。方秀梅望了君不語一眼，君不語卻疾快的閃向一側，道：「姑娘請。」

　　口中說話，人卻轉向一個角落之中。

　　那舉動十分明顯，不願和方秀梅多作搭訕。

　　方秀梅無可奈何，抬頭向木榻望去。

　　只見周振方口齒啟動，似想說話，但卻聽不到一點聲音。

　　突然間，藍天義踏前一步，輕輕一掌，擊在周振方前胸之上。

　　藍天義的武功，在江東武林道上，一向為人推崇，看他一掌拍去，不是解穴手法，群豪心中雖然覺著奇怪，但因知他武功博雜，想他拍出這一掌，定然是大有學問，個個聚精會神，以觀變化。

　　只見倒臥在木榻上的周振方，雙臂揚動了一下，重又躺了下去。

　　藍天義臉色微微一變，雙目中神光如電，盯住周振方的臉上。群豪之中，大都以為那周振方揚動了一下雙臂之後，定然會清醒過來，那知周振方揚動了一下雙臂之後，竟然重又靜臥不動。

　　只見藍天義長長嘆一口氣，臉上陡然間泛現出一片紫光。

　　方秀梅暗暗一皺眉頭，低聲對余三省道：「這是什麼武功？」

　　余三省搖搖頭，道：「不知道，耐心的看下去吧！」

　　但見藍天義緩緩揚起手掌，整個的右掌，和臉色一般，泛現出一片紫光，緩緩按在周振方的小腹之上。

　　足足過了一盞熱菜工夫，藍天義才迅快的收起了右掌。

　　室中群豪，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周振方的身上，等待看到周振方的反應。

　　那知，這一次周振方竟是連手腳也未動一下。

　　金陵劍客張伯松低聲說道：「他可能傷在藥物之下。」

　　藍天義搖搖頭，道：「兄弟不通醫道，不知他是否中毒？但他身上卻被一種很深奧、奇異的手法，點了穴道。」

　　張伯松道：「藍兄能否看出是什麼功夫所傷麼？」

　　藍天義道：「屬於透骨打脈一類的手法，不過，它的手法很奇特怪異，兄弟已盡了心力，但仍然無法解開他。」

　　目光轉動，環顧了室中的群豪一眼，藍天義緩緩說道：「諸位之中，有誰精於此道的，不妨出手一試。」

　　室中一片默然，聽不到相應之聲。

　　張伯松低聲說道：「藍兄都無法解開他的穴道，何況他人了。」

　　藍天義四顧了一眼，輕輕嘆息一聲，道：「就我所知，倒有一人，能夠解得。」

　　他雖是對張伯松說，而且說的聲音也不大，但室中群豪卻個個肅然靜聽。

　　張伯松道：「什麼人？」

　　藍天義道：「黃九洲，可惜他還未趕到。」

　　張如松道：「那就好了，兄弟的想法，今夜之中，黃兄就可以趕到，至遲明日午時之前，那是非到不可了。」

　　藍天義道：「但願如此。」

　　突然抱拳對室中群豪一個羅圈揖，道：「諸位千里迢迢，趕來蝸居，為我藍某祝壽，這份情意，兄弟是感激不盡……」

　　神行追風萬子常接道：「藍大俠言重了，江東地面，黑白兩道中，得以保持著十餘年的平靜日子，全仗憑藍大俠排難解紛，我們到此祝壽，個個都是出自於內心的崇敬，藍大俠自是不用放在心上了。」

　　藍天義道：「唉！事至如今，在下也不用欺瞞諸位了，兄弟府上，近日中，出了一點事故，致使兄弟未能善盡地主之誼，接待諸位。」

　　周振方、商玉朗的大變擺在目前，群豪雖然大都不知內情，但也不便出言多問。

　　藍天義輕輕咳了一聲，接道：「兄弟雖未解開周兄被制經脈，但就兄弟查看所得，周兄再度過一兩天，傷勢還不致惡化，如若那黃九洲今夜還未趕到，明日兄弟再行設法。」

　　突然間朗朗一笑，道：「兄弟府中一點小事，現在已成過去，諸位遠道而來，盛情可感，兄弟已吩咐他們準備酒菜，明日，兄弟要好好的敬諸位，聊表謝意。」

　　張伯松道：「藍大俠不用客氣，如若有需要我等效勞之處，只管吩咐。」

　　藍天義略一沉吟，笑道：「兄弟正要和諸位談談此事。」

　　萬子常道：「藍大俠吩咐吧，水裏水中去，火裏火中行。」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兄弟說過，寒舍中一點小變，兄弟已應付了過去，明日兄弟的壽筵之上，也可能會發生一點事故，諸位都是我藍某人的多年好友，兄弟不願把諸位拖下渾水，再說，諸位的好意幫忙，恐怕對兄弟也無幫助。」

　　方秀梅忍不住接道：「藍大俠之意呢？」

　　藍天義道：「方姑娘快語，問的很好，兄弟之意，是想勸請諸位，在壽筵之上，多多忍耐一些，不論遇上了什麼事，都由我藍某人應付，諸位不用多管。」

　　張伯松一皺眉頭，道：「武林之中，道義為先，如是我們不管藍大俠的事，那豈不是變成了不仁不義的小人麼？」

　　藍天義微笑道：「這個有些不同，這是兄弟求諸位的，目下在場之人，個個都是我藍某人的義氣朋友，還望對藍某有所承諾。」

　　室中群豪，個個沉思不言。

　　良久之後，張伯松才緩緩說道：「既是如此，我們就答允藍大俠吧！」

　　有他這登高一呼，群豪齊聲應和，道：「藍大俠這般吩咐，我們到時間忍耐一些就是。」

　　其中只有君不語、余三省、方秀梅沒有說話。

　　藍天義道：「好，有諸位這一承諾，兄弟就放心多了，諸位請回房休息去吧！周兄和商兄，自有在下派人再照顧。」

　　群豪都覺著事情有些奇怪，但只是無法思透個中內情，只好悶聲不響，退出周振方的臥室。

　　室中群豪，都是久走江湖的人物，目睹周振方暈迷不醒的傷勢，已知道事非尋常，其中有一部份人心中明白，自己未必能勝得過那周振方，藍天義勸他們不要多管閒事，自是正中下懷。

　　余三省回到自己臥室，方秀梅卻隨其後追了進來：「余兄，事情看起來，更為離奇了。」

　　余三省回過頭去，瞥見君不語也自舉步行入室中，顧不得回答方秀梅的問話，便急急說道：「君兄……」

　　君不語擺手，坐下身子，道：「小聲些。」

　　方秀梅急步行了過來，低聲道：「君兄找我等，必有要事了？」

　　君不語輕輕嘆息一聲，道：「兄弟心中早有一念，今日，得到了證明而已。」

　　這幾句話，突如其來，只聽得方秀梅和余三省瞠目結舌，不知所云。

　　君不語微微一笑，道：「兄弟說的太急了，兩位也許無法聽得明白。」

　　方秀梅道：「不錯，君兄之言，小妹實有些想不明白。」

　　君不語道：「兄弟常想，除了那些特殊才能之士以外，人的智慧，大都在伯仲之間，我們能夠意想的，別人也能夠想到，因此，這就是咱們常常感覺到事情變化，出我們料到之外的原因了。」

　　余三省道：「君兄說的不錯。」

　　方秀梅道：「君兄之意，可是說，咱們遇上了智慧相若的強勁敵手？」

　　君不語沉吟了陣道：「兄弟原想以事外之身，暗中協助兩位，但目睹情勢演變，兄弟已面臨到一次抉擇。」

　　余三省道：「君兄抉擇為何呢？」

　　君不語道：「一個是從此退出是非，明日吃過壽酒之後，立刻回轉君山，蟄伏伴雲小築，十年內不再離山一步。」

　　方秀梅道：「敢問君兄，第二個抉擇為何？」

　　君不語沉吟一下，才道：「第二個抉擇麼，兄弟就明目張膽，不再避他人耳目，合同兩位，和他們一較才智。」

　　方秀梅笑道：「小妹極希望能和君兄聯手，與來人一較長短。」

　　君不語道：「這正是兄弟來此和兩位相見的目的了……」

　　余三省接道：「此刻，兄弟和方姑娘，都如同陷身在五里雲霧之中，無所適從，還望君兄能夠答允留此。」

　　君不語微微一笑，道：「好吧！這些年來，兄弟一直置身在江湖是非之外，此番目睹奇變，倒不禁生出一點好奇之心。」

　　方秀梅心中暗道：「好啊！只要你生出好奇之心，不怕你不捲入是非之中了。」

　　余三省道：「君兄如肯留此相助，兄弟和方姑娘，都將增強不少信心。」

　　君不語神色極其嚴肅的說道：「如若不是事情變化的出我意料之外，老實說，那也引不起兄弟的興趣……」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現在，咱們應該先對敵情、變化，作一推斷，也好等明日的行動。」

　　方秀梅道：「情勢變化，常出我等意料之外，小妹信心已失，實在不敢再妄作推斷了。」

　　君不語笑道：「事情變化的確然有些奇怪，令人難測高深，不過，任何變化都並非全無軌跡可尋，只要咱們用心一些推敲，不難找出一些內情。」

　　余三省道：「君兄可是已經胸有成竹了麼？」

　　君不語起身行到門口，四顧了一眼，重又在原位落坐，說道：「藍大俠不失仁義，勸告我等不可出手，其實，群豪看了周振方和商玉朗的傷勢，早已心中瞭然決非來人之敵，但不管如何，這些人，均是江東道上，較有名氣的人物，如是藍大俠全無奧援，縱然他明知這些人決非來人之敵，也只好借重這些人了。」

　　方秀梅道：「這麼說來，藍大俠已是早知內情了。」

　　君不語道：「就在下的看法，藍府變化的複雜，決非是一件事引起，而是數事一併暴發，那血手門中人，可能是為玉燕子藍家鳳，餘音繞樑，又牽出一『金蟬步』的傳人。」

　　方秀梅道：「君兄，可是說，還有第三者了。」

　　君不語道：「如是兄弟的推斷不錯，也許還有第四、第五兩批人手，牽入了這樁是非之中。」

　　余三省呆了一呆，道：「這麼說來，當真是一樁大大的麻煩事了。」

　　方秀梅道：「這些事，都是個別發生，只是時間碰巧的把事情連在一起罷了。」

　　君不語道：「這是在下的看法，大致上不會有錯，也因此，造成藍府中的紛亂，藍大俠、藍姑娘、老管家藍福，各懷隱密，使藍府中步調節奏無法一致，咱們為外人，如不深究也就還罷了，如是深一層想，仔細去觀察，那就覺著眼花繚亂，無所適從了。」

　　方秀梅點點頭，道：「君兄高見，小妹極是敬佩也曾數度推敲，總是無法把這些散珠穿連在一起，但經君兄一提，小妹也霍然想通了。」

　　余三省道：「兄弟想不明白，君兄從何推斷出藍大俠有了奧援……」

　　君不語道：「兄弟覺著他不肯借仗江東武林同道，是一樁不平常的事，因此斷言他定有奧援……」

　　仰起臉來，長吁一口氣，道：「但在下所指的奧援並非是肯定有了幫手。」

　　方秀梅道：「這個，小妹也有些聽不懂了。」

　　君不語道：「兩位別忘了那藍大俠手中現握有丹書、魔令，如是他從丹書中求得一二奇技，仗作奧援，自可說得通了。」

　　方秀梅呆了一呆，道：「不錯，不錯。」

　　余三省道：「君兄言詞之間，似是肯定那丹書、魔令，握在藍大俠的手中了？」

　　君不語道：「兄弟自信所知沒有錯，丹書、魔令，確然握在藍大俠的手中。」

　　方秀梅道：「君兄如此肯定，想必是言有所本了？」

　　君不語道：「兩位只要能留心一下數十年來藍大俠的成名經過，就不難知曉兄弟之言，並非是空穴來風，……」

　　掃掠了方秀梅和余三省一眼，接道：「藍大俠在這數十年之中，每遇強敵，很少在第一次就勝過對方，必是過了一夜，或是數日之後，再和對方動手，必能用出克制對方的武功，而且手法極有分寸，決不讓對方死亡，或重傷，一個人不論武功如何博廣，也無法通曉天下各種克制數十個不同敵手的武功。」

　　方秀梅道：「不錯啊！除了金頂丹書之外，天下再無第二件事物有此奇妙的能力了。」

　　君不語淡淡一笑，道：「只此一樁，已足證明，兄弟也不用再多舉例了。」

　　余三省嘆道：「君兄觀察入微，比兄弟高明多了。」

　　君不語道：「如是兄弟推斷不錯，明晨時分，周振方和商玉朗，都將由暈迷中清醒過來。」

　　余三省道：「藍大俠如確有金頂丹書，不難由書中找出解救兩人的手法。」

　　方秀梅道：「君兄這一解說，此事似是用不著再作論爭，倒是明日壽筵之上，我等該如何自處。」

　　君不語道：「如是金頂丹書就在藍大俠的手中，我等也無法幫他教他。」

　　余三省道：「君兄之意，可是說那藍大俠，在一夜工夫之中，能夠從金頂丹書中找出應付明日大局的武功麼？」

　　君不語道：「這些年來，藍大俠每因需要，由丹書上查出一種制服對方的武功，數十年來，遇上了很多高手，自然也學會了很多的武功，他胸中實已熟記丹書上數十種武功之多，應付明日大局，雖無制勝把握，但總也可勉強應付了，唉！兩位心中應該明白，一個人，能在武林中受到無比的崇敬，創立下如此功業，自然是有著人所難及的才智了。」

　　余三省道：「兄弟還有一點想不明白。」

　　君不語道：「什麼事？」

　　余三省道：「那藍天義既然有丹書魔令，為什麼不學得上面全部武功，一身兼正邪之長，豈不是可以縱橫江湖，天下無敵了麼？」

　　君不語嘆道：「藍天義所以被人稱為大俠，江東武林道上對他尊仰萬分，如若他學會了丹書上的武功，和人動手之時，難免要施用出手，那時，他不但無法獲得大俠之名，而且江湖正邪兩道中的高人，只怕有不少要生偷覷之心，兇殺慘禍，接踵而至了。」

　　方秀梅道：「但他遇上武林高手，就求助於金頂丹書。那豈不是也在學習金頂丹書上的武功麼？」

　　君不語道：「話雖不錯，但情形卻是不大相同了，他每因對敵之需，才從金頂丹書上求得所需的武功，但卻不肯一口氣習完全書上記載的武功，這等修養工夫，是何等高深，在下自知就沒有這份修養之能。」

　　方秀梅道：「唉！小妹也沒有這份耐性。」

　　君不語道：「目下咱們還無法知道，藍大俠不肯完全習練那金頂丹書上的武功，是否別有原因？如是沒有阻止他不能習練的原因，那藍大俠的沉深，非我們可望項背了。」

　　方秀梅道：「但他仍然是無法保得隱密，終於洩漏了出來。」

　　君不語道：「此乃必然結果，除非他完全不用金頂丹書上的武功，不過，那也不會有現在的藍大俠了。」

　　余三省道：「為什麼？君兄可否說的更為清楚一些呢？」

　　君不語道：「兄弟就事而論，如是言語中有什麼不妥之處，還望兩位不要責怪……」

　　語聲一頓，也不待余三省等答話，接道：「兄弟略通相人之術，藍大俠並非是才氣縱橫的人物，而且就他一般武功成就而論，也無法和他身懷絕技配合。」

　　方秀梅道：「這麼說來，君兄早對藍大俠懷疑了。」

　　君不語嘆息一聲，道：「我只覺著他武功上的成就很奇怪，其中必有原因，但對藍大俠的為人，卻是一向佩服，如是我力所能及，自然應該助他。」

　　方秀梅道：「不管如何，藍大俠對江東武林道上的平靜貢獻很大，何況，咱們之中大多數，都受過他的恩德，還望君兄能夠全力以赴，助那藍大俠一臂之力。」

　　君不語道：「唉！血手門和那位『金蟬步』的傳人，也許容易對付，困難的是那些第三者或是第四者的入侵，他們不肯暗中下手，選擇了這樣一個日子，那是他們有了很完滿的佈置……」

　　余三省接道：「君兄言之有理，但兄弟還有幾點想不明白。」

　　君不語道：「什麼事？」

　　余三省道：「照君兄的推斷，那血手門和金蟬步的傳人，都非此中之主，還有一批人物，有所圖謀而來，那這三者、四者，竟都會很巧的選擇了這一天。」

　　君不語略一沉吟，道：「問的好，因為只有在藍大俠的壽誕之日，閒雜人等，才能夠乘機混水摸魚的混入藍府……」

　　話聲一頓，接道：「有一件事，也許兩位還不知道，除了藍大俠壽誕日子中，前後一個月，藍府左近的暗樁，全都撤除之外，平常之日，只要是武林中人，接近藍府十里之內，就立刻有飛鴿傳訊，把來人形貌，報入藍府。」

　　余三省道：「有這等事。」

　　君不語道：「這件事，也是兄弟前年在無意之中發覺，因此，才覺著藍大俠並不單純。」

　　方秀梅嘆息一聲，道：「此時此情，咱們應該如何呢？」

　　君不語道：「照在下的看法，此刻，咱們已無能為力，只有坐以觀變了，但藍大俠似是心中已有了計較。」

　　方秀梅道：「什麼計較？」

　　君不語道：「我看他完全瞭然自己處境，準備利用血手門，及金蟬步的傳人，和目下尚未露面的武林高手，使他們互相搏鬥，自保實力，於最後再行出手。」

　　余三省道：「我和方姑娘，都遇到了那血手門和金蟬步的傳人，為什麼未受傷害，但周兄和商兄，卻受傷甚重，這又如何解釋？」

　　君不語道：「余兄，可認為他們是傷在血手門和那位金蟬步傳人手下麼？」

　　余三省道：「藍姑娘赴約會晤血手門的二公子，難道其他的人，也會知曉麼？」

　　君不語道：「這也許是巧合，剛剛被他們碰上了，唉！其實，他們都在這附近存身，只是這樣大的地方，其遇上的機會也是必然的了。」

　　金三省道：「他們如此作為，豈不是自暴身份麼？」

　　君不語緩緩站起身子，道：「咱們談到此處為止，兩位也暫時不用多費心機。目下的情形，只坐看明日壽筵之上情勢變化，再作道理了。」

　　言罷，緩步向外行去。

　　方秀梅道：「君兄，小妹還想請教兩句。」

　　君不語一皺眉頭，道：「還有什麼事？」

　　方秀梅道：「太湖漁叟黃九洲為人如何？」

　　君不語道：「也是一個莫測高深的人物。」

　　方秀梅道：「聽那藍大俠的口氣，似是對那黃九洲十分推崇。」

　　君不語道：「是的，黃九洲名滿江東，但就諸位所知，他從未和人動過手呢？」

　　他不提此事，也還罷了，君不語這麼一提，果然，方秀梅和余三省，竟是想不起黃九洲和什麼人有衝突。

　　余三省一抱拳，道：「多謝君兄指教。」

　　君不語一欠身，道：「不敢當。」舉步而去。

　　方秀梅苦笑一下，低聲對余三省道：「咱們白白忙了兩天，可算得一事無成。」

　　余三省道：「姑娘請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咱們既然已無能為力，真也用不著再費心機了。」

　　方秀梅道：「唉，我原想合咱們兩人的才智，挽救藍府中這次劫難，想不到出師不利，竟然遇上了才智武功，都高深過我們甚多的人。」

　　余三省淡淡一笑，道：「一日夜的奔走、思索，我早已心力俱疲，好好的睡它一覺，也好仔細看明白壽筵上的變化。」

　　方秀梅道：「余兄保重，小妹去了。」

　　余三省送走方秀梅，掩上房門，和衣而臥。

　　※※※

　　一宵易過，第二天就是藍天義六十大壽之日。

　　余三省這半日一夜時間，一直坐在房中休息，未曾出室。

　　第二天步出室門一瞧，藍府中的景物，已然有了很大的改變，只見到處張燈結綵，氣象一新，心中暗道：藍福果然能幹，一夜之間，佈置了如此一個廣大的宅院，如非早有設計，豈能如此。

　　只見一個身著天藍短衫，白色長褲的童子，突然由一叢花木後走了出來，欠身一禮：「大爺貴姓大名？」

　　余三省看那童子衣服十分鮮艷，而且面目陌生從未見過，年紀大約十五六歲左右，心中大是奇怪，暗道：往年藍大俠的生日，那些招待賓客之人都是以藍福為主的藍府僕從，從未見過這些盛裝艷服的童子，這些人此刻卻突然出現，不知從何而來。

　　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在下余三省，你可是藍府中人？」

　　那藍衣童子笑道：「原來是余大爺，請入壽堂中坐吧，小的給余爺帶路。」轉身向前行去。

　　余三省心中忖道：好啊！他只問我，卻不肯回答我的問話，看這孩子年紀雖輕，但口齒卻是伶俐的很。

　　一面舉步隨在那童子身後而行，一面問道：「小兄弟你是不是藍府中人？」

　　那童子依然舉步而行，頭未回顧的應道：「小的如不是藍府中人，如何會接待余爺？」

　　余三省道：「在下每年必來藍府一次，似沒有見過你小兄弟。」

　　藍衣童子應道：「小的昨夜才到，你自然不認識了。」

　　余三省奇道：「昨夜才到！從何處來此？」

　　那藍衣童子突然停下腳步，回目望著余三省道：「如是余爺心中對小的身份懷疑，儘管去問老管家藍福，小的奉命接待客人，余爺要煙、要茶，或是要小的帶路，只管吩咐一聲就是，問長問短，恕不回答。」也不待余三省答話，重又轉身向前行去。

　　余三省碰了一個釘子，心中有著一股說不出的難過，但見對方年齡不大，又不瞭解對方的虛實，只好忍下不言。

　　那藍衣童子帶著余三省，一直行入了大廳之中。

　　只見這大廳中，擺滿了桌椅，而且坐了不少的人。

　　余三省目光轉顧，只見廳中甚多藍衫、白褲的童子，穿梭來往，不停的奉煙上茶。

　　但最使余三省驚奇的，還是周振方和商玉朗，竟也赫然在坐。

　　君不語、方秀梅，都已早到廳中，和周振方、商玉朗同據一席。

　　那帶路的藍衫童子，領著余三省直到君不語席位之上，回身說道：「余爺的座位在此，小的去給余爺拏茶。」

　　余三省移動身軀，和君不語並肩而坐，低聲說道：「君兄早來了麼？」

　　君不語微微一笑，道：「兄弟在後院中閒蕩，被他們引來此地，入席已經半個時辰了。」

　　余三省目光轉到方秀梅的身上，道：「方姑娘呢？」

　　方秀梅道：「小妹比君兄麼？還早到了一步。」

　　余三省低聲說道：「這是形同綁架了。」

　　君不語微微一笑，道：「余兄，藍大俠是好心，不要誤會他。」

　　談話之間，那替余三省帶路的童子，已然奉上香茶，又悄然而退。

　　方秀梅低聲說道：「小妹很奇怪，藍福從那裏找來這麼多年齡相若，個個清秀的童子、」

　　余三省道：「而且這些年輕孩子，一個個氣勢凌人。」

　　君不語微微一笑，道：「看來藍大俠早有準備，我只想到他早有奧援，就是想不出他從何處請到幫手，單是黃九洲一人，也是獨木難支大廈，藍大俠也不致於那樣大的口氣，不要我們助手，原來他早已暗中訓練了一批小童，而且剛剛趕上今日之用。」

　　余三省道：「這些童子，就是藍大俠仗以對付來犯之人的援手麼？」

　　君不語道：「兄弟已仔細觀查過了，這些童子身手如何，在下雖未看到，但他們的內功修為，卻都已有了相當的成就，如是兄弟的推斷不錯，他們每人都有了七年以上的禪坐功力，抵得常人十年以上修為。」

　　方秀梅呆了一呆，道：「這些童子，都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照君兄的說法，他們在六七歲時就開始習武了？」

　　君不語道：「也許更小一些就已經開始了。」

　　余三省道：「那是說藍大俠深謀遠慮，數年前已經想到今日之事了？」

　　君不語道：「藍大俠安居下來之後，就足不出戶，大概就是為了這些孩子們了。」

　　方秀梅望了廳中穿行走動的童子一眼，低聲說道：「君兄數過沒有，這些童子共有幾人？」

　　君不語略一沉吟，道：「除了廳中招待客人之外，他們在廳外花叢之中，想必還有埋伏的人，看起來不會太少。」

　　方秀梅道：「我數過廳中人數，不算替余兄帶路的，共有一十二個。」

　　君不語雙眉不停的聳動，似是十分用心的在推算著，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大概有二十四個之多。」

　　余三省用極低微的聲音說道：「如是這些童子，個個都如君兄所言，具有十年以上功力，再學得金頂丹書上的武功，確是一股可仗可憑的力量了。」

　　談話之間，又有兩個青衣童子，分別帶著金陵劍客張伯松、神行追風萬子常、踏雪無痕羅清風、千手仙姬祝小鳳、一輪明月梁拱北、嶺南神鷲鐘大光等，魚貫行入廳中。

　　那些藍衫童子似是胸中早有成竹，把幾人一直帶到君不語等座位之上。

　　廳中筵席，八人一桌，祝小鳳急行兩步，和方秀梅坐在一起，羅清風和梁拱北搶快一步坐了空位，加上早到的君不語、余三省、周振方、商玉朗以及方秀梅等五人，坐滿了一桌，張伯松、萬子常、鐘大光，只在緊鄰幾人一桌上坐了下來。

　　祝小鳳望了周振方和商玉朗一眼，眉宇間滿是驚奇之色，低聲笑道：「兩位復元了？」

　　周振方、商玉朗似是都不願講話，淡淡一笑，道：「多謝姑娘關心。」

　　方秀梅冷眼觀察，只見那藍衫童子帶入群豪之後，立時匆匆退了出去。

　　緊接著，那位帶余三省進入廳中的小童，也跟在兩人後面出去。

　　大廳中，保持著十二之數。

　　群豪心中明白，這次壽筵，不比往常，席筵之間，必然有著驚天動地事情發生，而且藍天義早有聲明，只要他們旁觀，不可插手，是故，群豪心中，既是沉重，又是好奇，兩種心情，交織成一種沉默的嚴肅。

　　這時，十二位匾上提名的人，已到了十一個，只缺一個太湖漁叟黃九洲。

　　余三省目光流動，暗數大廳上的席位中的賓客，約有六七十人左右，心中暗暗奇怪，忖道：往年祝壽賓客，各方豪傑當日趕到的，總不下兩百餘人，此刻正是拜壽人潮湧到而來的時間，現在，怎的竟不見客人趕到？

　　忖思之間，瞥見老管家藍福，帶著一個身著青衫的英俊少年，緩步行入廳中。

　　那少年手執摺扇，兩道俊目中冷芒如電，迅速的環掃大廳一眼，緩步向正中一張席位上行去。

　　余三省低聲說道：「君兄，這一位就是那血手門的二公子了。」

　　但見藍福抱拳羅圈揖，道：「諸位高賓貴客，老奴斗膽打擾諸位一刻時光，替諸位引見一位江湖上難得一見的人物……」

　　廳中群豪，雖然都覺得那青衫少年有些冷傲自負，但卻大都不知他是何許人物，聽得藍福如此鄭重推介，自是大感好奇。

　　剎那間，所有之人的目光，都投注在那青衫少年身上。

　　但聽藍福緩緩說道：「這一位，乃是退出江湖數十年的血手門，當代掌門人的二少爺，高文超高二公子。」

　　除了君不語等一桌人外，所有的人都不禁的發生了驚訝，顯然對血手門中人，陡然在此出現一事，大感意外。

　　高文超站起身子，微一欠身，又坐了下去，搖動著摺扇，不再望廳中群豪一眼。

　　血手門數十年前，在江湖造成的一番血劫，仍然留有餘威，群豪聽得銷聲斂跡數十年的血手門，陡然在江湖上出現，年紀大的仍然能憶起當年往事，心中餘悸仍在，年輕的亦大都聽過門中長輩談過，心中既是有些害怕，又是有些好奇，都不覺的把目光投注在那高文超的身上。

　　一時間，高文超成了大廳中群豪目光集注之點。

　　余三省低聲說道：「君兄，藍大俠六十壽誕，怎的賀壽之人，反而不及往年多了？」

　　君不語略一沉吟，道：「大概都被藍福擋駕了。」

　　只見藍福去而復來，又帶著一個身著黑色勁裝，外罩玄色披篷的少年，急步行了進來。

　　那黑衣少年行到廳門口處，停下腳步，緩緩解開披篷。

　　藍福一欠身，道：「閣下隨便坐。」

　　那黑衣少年望了高文超一眼，舉步行了過去，緊旁高文超身側的一桌首位上坐了下來。

　　廳中群豪，大都坐在靠邊的席位上，多者八人一桌，少者亦有四五個人一席，中間空出有六七桌，沒有人坐，但那高文超和黑衣少年，兩個年輕人卻各據一席，又在大廳中間，看上去特別起眼。

　　群豪原想藍福會介紹那黑衣少年的姓名來歷，那知藍福帶那黑衣少年行入廳中之後，就轉身而去。

　　高文超似是也對那黑衣少年十分注意，目光不時在黑衣少年身上打轉。

　　有時，四目相觸，彼此注視良久，但雙方還都能克制著自己，沒有引起糾紛。

　　日昇中天，已然快近午時。

　　十二個藍衫小童，已開始捧上酒菜。

　　原來，廚下的人手，只把酒菜送到廳外，再由那十二個藍衫童子，再把酒菜捧入廳中。

　　奇怪的是，祝壽人未再增加，廳中幾桌，仍然空著，高文超和那黑衣少年，也仍是各據一席，那些藍衣童子也照樣捧上酒菜。

　　片刻功夫，席位已各擺滿了酒菜。

　　余三省低聲說道：「君兄，別人不來，也還罷了，那太湖漁叟黃九洲竟然也未趕來，實叫人有些不解。」

　　君不語道：「那黃九洲可能早到了。」

　　談話之間，瞥見藍天義帶著藍家鳳緩步而入。

　　緊隨在藍天義身後一人，白髯如銀，飄垂胸前，赤足草履，正是太湖漁叟黃九洲。

　　敢情他早已到了藍府。

　　藍天義步入大廳，抱拳當胸，高聲說道：「兄弟何德何能，勞諸位這般遠道來此，隆情高誼，兄弟是銘感五中，這裏先行謝過了。」

　　四周群豪，齊齊站起，抱拳還禮。

　　高文超也隨著群豪站起身子，附眾隨俗，也跟著抱拳一鞠。

　　但那黑衣人，卻是冷傲異常，大馬金刀的端坐原位，抬頭望著屋頂，似乎是根本沒有看到藍天義。

　　藍天義回顧了黃九洲一眼，微微一笑，舉步行向正東一張桌位上。

　　黃九洲、藍家鳳分隨左右，分別在藍大俠兩側坐下。

　　藍天義一直保持著一代名家的風度，嘴角間始終掛著微笑，端起一杯酒，道：「拙荊本該和區區同謝諸位一杯，但她染病未癒，只好叫小女代她母親奉敬各位一杯了。」

　　藍家鳳端起了酒杯，緩緩說道：「諸位伯伯叔叔們，我代家母敬諸位一杯水酒，晚輩這裏先乾為敬了。」

　　舉杯就唇，一飲而盡。

　　玉燕子藍家鳳，秀美之名早已遍傳江東，但她一向行蹤飄忽，廳中群豪，大部份只聞其名，未見其人，今日一見，都不禁有著大飽眼福之感。

　　原來，那玉燕子藍家鳳的確是長的秀美絕倫，廳中群豪，大都看的如痴如醉，端著酒杯出神。

　　茅山閒人君不語暗暗忖道：果然是一代尤物，只怕要給武林帶來一次風波了。

　　突然間起了一個尖聲尖氣的聲音說道：「秀色可餐，古人誠不欺我也！」

　　藍家鳳粉頰上，陡然升飛起兩片紅暈，緩緩垂下頭去。絕世玉容，再加上三分嬌羞，更顯得風情撩人。

　　余三省轉目望去，只見那說話人，身著藍衫，頭戴方巾，打扮倒似一個讀書秀才，只是太過瘦小，身不滿五尺，除了那一身衣帽外，只剩下皮包骨頭。

　　瘦小子頗有著洋洋自得其樂之趣，仍然不停的搖頭晃腦。

　　藍天義皺皺眉頭，突然縱聲而笑，道：「小女年幼，說話詞不達意，如有開罪諸位之處，區區這裏謝罪了。」

　　幾句話，說得十分婉轉，但骨子裏，卻是在責問瘦小書生的太過輕浮。

　　這幾句話，也使得很多舉杯站著的大漢神志一清，急急落座。

　　藍天義飲乾酒杯，緩緩說道：「諸位請隨便進食，薄酒淡菜，但卻是藍某人一番誠意。」

　　有不少粗豪英雄，應聲舉筷，大吃起來。

　　廳中的情勢，似是大出了高文超意料之外，只見他四顧了一眼，突然站起身子，直對藍天義行了過去。

　　行到席前，停下腳步，一抱拳，道：「晚輩高文超，久聞老前輩的英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能有幸一會。」

　　藍天義起身笑道：「不敢當，英雄出少年，藍某老邁了。」

　　高文超端過一個酒杯，道：「晚輩借花獻佛，敬老前輩一杯。」

　　藍天義拿起酒杯，兩人對飲了一個乾杯。

　　高文超四顧了一眼，道：「老前輩，江東道上，只有這幾個人麼？晚輩本有幾個朋友同來，但想到老前輩席位擁擠，就不敢要他們隨來，早知如此，晚輩應該帶他們同來，撐撐場面了。」

　　藍天義笑道：「大部份武林同道，都被在下遣人在十里之外給擋回去了……」

　　高文超接道：「這是為何？」

　　藍天義道：「因為，敝府中可能有幾位佳賓不速造訪，區區不願因藍某的事，驚動了太多的朋友，故而遺人在四周設下驛站，勸請部分朋友，留下名帖，心到就算，不用到寒舍中來了。」

　　高文超道：「原來如此……」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晚輩原想領教一下江東武林道道上高手的武功，如今此想恐成為泡影了，不過，老前輩如需晚輩效勞之處，但請吩咐一聲。」

　　藍天義哈哈一笑，道：「好！高世兄這份盛情，區區這裏先行謝過。」

　　高文超目光一掠藍家鳳，藍家鳳一撇嘴，淡淡一笑，高文超卻對藍天義一抱拳，道：「但得老前輩一語吩咐，晚輩將全力以赴。」

　　緩緩退回原位落座。

　　余三省心中暗道：「英雄難過美人關，果然不錯，這藍家鳳啟齒一笑，竟使高文超情甘效死。」

　　這時，那獨居一桌的黑衣少年，突然冷笑兩聲道：「好大的口氣！」

　　高文超霍然起身，道：「閣下講的什麼人？」

　　那黑衣少年冷然一笑，道：「大廳中這樣多人，別人都不接言，閣下卻挺身而起，如不是自覺口氣狂妄，那是誠心找在下的麻煩了。」

　　高文超道：「閣下指桑罵槐，想必是有所仗持了，高某不才，想領教幾手高招。」

　　一面說話，一面舉步向那黑衣少年行去。

　　那黑衣少年兩道冷電一般的目光，凝注在高文超的臉上，人卻仍然端坐木椅之上未動。

　　高文超行到黑衣少年三尺左右處，停了下來，緩緩說道：「口舌之利，不是丈夫行徑，閣下既敢出言傷人，想必是也敢出手打人了？」

　　他冷傲自負，始終不肯問那黑衣少年的姓名。

　　那黑衣少年緩緩放下手中的斗篷，慢慢的站起身子，道：「久聞血手掌的惡毒，但不知是否徒具虛名？」

　　高文超道：「閣下試試便知了。」

　　突然一揚手臂，一掌劈去。

　　這一招快如閃電，快的廳中群豪大都未看清楚這一掌如何劈出。

　　但黑衣少年閃避的身法更快，只見他雙肩一搖，陡然向左移開，幾乎同時隨著高文超收回的掌勢，人又回歸了原位。

　　兩人攻守一招間，已使廳中群豪大為震動，杯筷俱停，鴉雀無聲。

　　突然間，又響起了那尖聲尖氣的聲音，道：「血手掌，金蟬步，兩人武林奇技，相遇一處，這場開鑼戲，倒也有熱鬧好瞧。」

　　高文超一看黑衣少年讓避自己掌勢，心如遇上絕頂高手，心頭微微一凜，不再急於出招。

　　正好這當兒，那瘦的皮包骨頭任書生，又開口賣弄，自言自語，但卻是若有所指。

　　高文超和那黑衣少年似乎是被那瘦書生言語點醒，四道目光，不約而同的投向那怪書生。目光一觸那怪書生，又不約而同的轉向藍家鳳，但也是一掠而過，迅快的四道目光又接觸在一起。

　　藍天義輕咳了一聲，大步行向高文超和那黑衣少年身前，笑道：「兩位素無怨仇，何苦為一兩句意氣之言，就動手相搏呢？」

　　高文超略一沉吟，道：「老前輩說的是。」突然轉身行回原位。

　　那黑衣少年目光一掠藍天義，也緩緩在原位上坐了下去。

　　藍天義一抱拳，道：「多謝兩位賞臉。」

　　舉步直向那又矮又瘦的怪書生行了過去。

　　那瘦子突然提起酒壺，自言自語的叫道：「好酒一壺。」

　　仰起臉來，咕咕嘟嘟，片刻之間，竟把滿滿一壺酒喝個點滴不剩。

　　藍天義行到那瘦子身側，但那瘦子卻似渾如不覺，放下酒壺，道：「酒不醉人人自醉。」竟伏在桌上睡去。

　　藍天義輕輕咳了一聲，抱拳說道：「藍某眼拙，不識俠駕，兄臺可否見告姓名？」

　　以那藍天義在江東道上的威望，這般的降尊紆貴，客氣招呼，實叫人有著受寵若驚之感，但那矮瘦的怪書生，卻是一味的裝瘋賣傻，竟然伏在桌上打起呼來。

　　全場人中，都知曉那瘦矮於是裝作睡熟，心中暗道：「這小子如此裝作，要那藍大俠如何下台。」

　　但聞藍天義哈哈一笑，道：「朋友既然露了像，不知為何不肯說個明白，難道是別有苦衷麼？」

　　那矮瘦書生，渾如未曾聽到藍天義的話聲，仍然鼾聲不停。

　　藍天義輕咳了一聲，道：「兄臺如此不肯賞臉，藍某就深感為難了。」

　　這兩句話，說的雖然婉轉，但卻是軟中帶硬，言下之意，無疑是警告那矮瘦的怪書生，再要裝聾作啞，那是逼他出手了。

　　那矮瘦書生，心中大約已明白再也無法裝作，只好抬起頭來，望了藍天義，笑道：「藍大俠可是和兄弟說話麼？」

　　藍天義道：「不敢當，區區向兄臺請教。」

　　矮瘦書生笑道：「言重了，言重了。」

　　藍天義道：「不錯，兄弟還有事情向兄臺請教。」

　　那矮瘦書生晃晃腦袋，道：「乖乖，兄弟這副尊容，和令媛同席，那可是愈顯其醜了。」

　　藍天義雖然見聞廣博，但一時間也想不出該如何回答矮瘦書生這句話，不禁一呆。

　　但那矮瘦書生哈哈一笑，道：「兄弟作事，向有自知之明，玉燕子艷光照人，兄弟如若坐過去，那是自暴其醜，你如想和我談談？坐這裏談話也是一樣。」

　　藍天義輕輕咳了一聲，道：「小女多承誇獎，我這作父親的也與有榮焉，兄臺玩世不恭，語中隱含禪機，藍某確有很多討教之處。」

　　一面說話，一面真的在那矮瘦書生身側坐了下去，一拱手，道：「兄臺姓名，可否先行見告？」

　　矮瘦書生道：「人說藍大俠為人謙和，今日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

　　語聲一頓，接道：「至於兄弟的姓名麼！藍大俠如能不問，那是最好別問了。」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同舟過渡，也要三百年的修行，咱們同桌飲宴，豈有不知姓名之理？」

　　那矮瘦書生笑道：「兄弟姓吳，草字半風。」

　　藍天義嘆道：「藍某早該想起，大名鼎鼎的奇書生。」

　　吳半風笑道：「奇書生，藍大俠太捧場了，武林同道都叫我吳瘋子……」

　　哈哈一笑，接道：「其實呢？半瘋，全瘋，都是瘋。」

　　提起了奇書生，廳中人倒有大半知道，立時一個個肅然起敬，不敢再存輕藐之心。

　　藍天義起身說道：「吳兄之名，兄弟傾慕已久，今日有幸一晤，足慰生平慕念了。」

　　吳半風突然收斂了嘻笑之態，四顧了一眼，冷冷說道：「看來，藍大俠是早已有備了？」

　　藍天義道：「兄弟不想生事，但對方欺上門來，兄弟如不願束手就縛，只有抵抗一途了。」

　　吳半風道：「藍大俠這準備工作，至少有五年以上時間了。」

　　藍天義道：「此事原本在兄弟意料之中，未雨綢繆，自是應該。」

　　吳半風略一沉吟，道：「藍大俠準備如何應付？」

　　藍天義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看他們怎麼來，區區就怎麼對付。」突然放低了聲音，接道：「吳兄既然到此，而且語含禪機，指點兄弟，何不索性說個明白。」

　　吳半風微微一笑道：「我瘋子聽到了這件事，原想你藍大俠不會有請，所以特地趕來，想瞧瞧江東武林道上高手，聯合拒敵的熱鬧，想不到……」

　　藍天義接道：「吳兄到此用心，也是順便給兄弟一點指教。」

　　吳半風道：「不敢當……。」

　　哈哈一笑，接道：「想不到藍大俠竟然早在數年之前，已然能想到今日之事，做了準備，只怕他們也未想到啊！」

　　兩人你言我語，但廳中群豪，卻是大部份聽得莫名所以。

　　藍天義低說道：「吳兄可否見告，來的都是些什麼人物？」

　　吳半風道：「這個麼？兄弟知曉的有限。」

　　藍天義道：「吳兄說出一二人，在下就感激不盡了。」

　　吳半風略一沉思，道：「兄弟只能奉告，來人正邪兩道中人物都有。」

　　藍天義道：「在下有些想不明白，他們怎會聯合在一起呢？」

　　吳半風道：「就兄弟所知，他們並不是故意的聯合，但也非完全的碰巧。」

　　藍天義道：「這話如何解釋？」

　　吳半風道：「明白些說，兩方之間，並無正式的連繫，但雙方都知曉，對方要在今日來此，所以，說並非有意聯合，也不是完全的巧合。」

　　藍天義道：「兄弟明白了，不過，但藍某覺著奇怪的事，所謂白道人物，似乎是用不著這等勞師動眾，挑選精銳，犯我故居，他們心中如有什麼疑竇，盡可堂堂正正，來找我藍某問個明白才是。」

　　吳半風微微一笑，道：「這其間，有一種微妙的道理，以藍兄的智慧，只要稍為用心思索一下，就不難明白了。」

　　藍天義沉吟了良久，道：「難道說，他們還有著彼此相防的用心麼？」

　　吳半風淡淡一笑，道：「這中間有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臉色突然一整，接道：「可惜，你藍兄為人太能了，今日這番準備，卻使人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

　　藍天義怔了一怔，道：「這個，這個……」

　　吳半風緩緩說道：「承你藍大俠看得起我，不恥下問，兄弟已然奉陳所知，別無可言了。」

　　藍天義緩緩站起身子，低聲說道：「藍某很感激，但還想請教最後一事。」

　　吳半風道：「藍大俠請說吧！」

　　藍天義道：「吳兄此番駕蒞寒舍，不知是否也有用心？」

　　吳半風笑道：「如是說全無一點用心，難道兄弟吃飽撐著了？而且你藍大俠也不會相信。」

　　藍天義道：「吳兄是否想向兄弟取點報酬？」

　　吳半風搖搖頭，道：「這個麼，不用了，如是我取的太重，你藍兄不願付，也付不起，如是我要的太輕，那未免有些划不著了，有道是吃人家的嘴軟，拿人家的手軟，兄弟不願這個把柄握在藍大俠的手中。」

　　藍天義笑道：「咱們一見如故，兄弟幾乎是言無隱密……」

　　吳半風揮揮手，道：「兄弟不勞你藍兄費心，我吳瘋子自會找便宜撿。」

　　言罷，轉臉舉杯，自顧飲用，不再理會藍天義。

　　藍天義略一沉思，也起身行回到原位坐下。

　　藍家鳳低聲問道：「爹，你認識那人麼？」

　　藍天義點點頭道：「慕名很久，沒有見過。」

　　藍家鳳道：「剛才，你們談了很多事。」

　　藍天義道：「不錯，我們談了很多事。」

　　藍家鳳道：「爹和他談些什麼？」

　　原來，那吳半風和藍天義談到重要之事，聲音十分低微，就是坐在旁側的人，也很難聽到。

　　藍天義道：「唉！我們談了很多事。」

　　突然把目光轉到黃九洲的身上，道：「黃兄，剛才和吳瘋子談了很多，兄弟才覺得事態嚴重，萬一今日兄弟有了什麼不測，你這姪女兒，我就拜託你了。」

　　黃九洲望望藍天義，雙眉聳揚，欲言又止。

　　藍家鳳急急說道：「爹，你……」

　　藍天義微微搖頭，阻止藍家鳳再說下去，接道：「孩子，此時此情，你要鎮靜一些，不要使天下英雄看咱們父女的笑話。」

　　藍家鳳舉起衣袖，拭去臉上的淚痕，低聲說道：「都是女兒不好，為爹娘惹出了這場麻煩。」

　　藍天義淡淡一笑，道：「不能怪你，這是爹爹數十年前種下的因，今日之果，原也在爹爹的意料之中，只不過，趕巧的使很多事湊在一起爆發罷了。」

　　藍家鳳道：「爹爹，究竟是什麼事，可否說給女兒聽聽？」

　　藍天義道：「為父的原本不想告訴你們，但現在情勢有變，為父的不得不告訴你了。」

　　藍家鳳道：「爹爹一生光明正大，仰俯不愧天地，難道還有什麼隱密麼？」

　　藍天義苦笑一下，端起一杯酒，一飲而盡，道：「你的爹爹，並不是你想像中的好人，不過，為父的也不逃避。」

　　藍家鳳聽出情形不對，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道：「爹爹，什麼事嘛，哥哥不幸，習武岔氣，已成殘廢，我雖是女兒之身，但承父母愛護，授我武功，女兒自信可補哥哥的不足。」

　　藍天義道：「我知道，你聰慧，膽氣不輸鬚眉，為父對你寄望很大，唉！至於你哥哥身落殘廢，為父的需負大部份責任，他本是庸俗之質，為父的卻想要人定勝天，鑄下大錯，害的他身成殘廢，其實受害的，又何止你哥哥一人呢？」

　　藍家鳳道：「還有什麼人受害了？」

　　藍天義道：「我！」

　　藍家鳳道：「爹爹？」

　　藍天義道：「不錯，但為父的咎由自取，怨不到別人的頭上。」

　　藍家鳳道：「爹爹啊！女兒聽不明白，也許我太笨了，爹爹可否說明白些。」

　　藍天義搖搖頭道：「你不用太明白……」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孩子，你只要記著一件事。」

　　藍家鳳道：「什麼事？」

　　藍天義低聲說道：「如是為父的今日遭遇了不測之禍，你不用妄想替為父的報仇，跟著你黃伯父去吧！」

　　他忽然間說出了這等不吉利的話，使得藍家鳳心中驚愕不已，瞪大了一雙眼睛，呆呆的望著藍天義出神。

　　藍天義生恐藍家鳳失聲驚叫，急急接道：「孩子，聽為父的話，不要多問，該走的時刻，你黃伯父會招呼你，此後，一切都聽你黃伯父的吩咐……」

　　藍家鳳望望黃九洲，又望望藍天義，正待接口，突然聽藍天義施展傳音之術，道：「孩子，在咱們花園後面，十丈之外，有一株千年老榆，你知道麼？」

　　藍家鳳點點頭，正待答話，卻聽那藍天義又用傳音之術接道：「不用回答為父的話，但要字字句句記在心中，如有不懂的地方，你就搖搖頭示意。」

　　藍姑娘已覺出事態嚴重，藍天義早不肯告訴她，顯然，原無告訴她的打算，此刻突然間說出胸中隱密，那是中途改變的主意，必是藍天義瞧出了事情有些不對。

　　她心中念頭風車般的轉了一轉，立時強按下心中的悲傷，微微頷首。

　　藍天義又施展傳音入密之術，接道：「由那老榆下算起，西行一百步，為父的藏有奇物，個中附有說明，但你不能輕舉妄動，如是為父不幸死去，你要三年後才可以去取，事情是越隱密越好，不許帶人手相助，牢牢記著為父的話。」

　　藍家鳳點點頭，道：「爹……」

　　藍天義神情肅然的接道：「記著為父之言，不論今日發生何等變故，你都不許出手。」

　　藍家鳳自記事以來，從沒有見過父親那等冷肅的神情，不禁心頭一震，不敢再接口多言。

第六章　驚人的變化

　　這當兒，突見藍福雙手捧著一個大紅帖子，急急奔了進來，行到藍天義身側，雙手遞上。

　　藍天義接過大紅帖子，瞧了一陣，道：「請他們進來。」

　　藍福應了一聲，轉身而去，片刻之後，帶著兩個人行了進來。

　　藍家鳳秀目微轉，發覺那大紅帖子之上，寫著：藍大俠花甲誌慶，中間是萬壽無疆，四個大字。下面署名是乾坤二怪頓首。

　　轉眼望去，只見那藍福身後，魚貫相隨著兩個人。

　　當先一人，身著黃袍，顎下白髯飄動，長眉方臉，雙耳垂肩，龍行虎步，一副帝王相貌，但眉宇之間，卻隱隱泛起一片紫氣。

　　後面一人白面無鬚，身著白色長袍，初看之下，只覺他肌膚如雪，長的十分英俊，但如仔細一看，才發覺他肌膚面色，有如千年積冰，白的透亮，白的不見一點血色。

　　藍福帶兩人入廳之後，立時轉身退出。

　　那黃袍老者，進入廳門，停下腳步，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微微一笑，舉步行入一桌席位上，自行落坐。

　　白衣人緊隨黃袍老者身後，步入席位，在那黃袍老者對面坐下。

　　藍天義一抱拳，道：「承兩位賞光。」

　　黃衣老者笑道：「好說，好說，區區久慕藍大俠的英名，今日有幸拜會。」

　　藍天義道：「江湖上朋友們的抬愛，使藍某博得虛名，兩位如是聽聞傳言而來，只怕要叫兩位失望了。」

　　那白衣人突然冷冷的接道：「藍大俠初出江湖時，確也非身懷絕技人物，但近二十年來，卻是藝業大進，成就驚人，最使人不解的是藍大俠每遇勁敵，第一度交手不能取勝，第二陣必能克制對方，似是藍大俠能在一夜間，思索出制敵奇學，千百年來，武林中從未有這等奇才異能人物，藍大俠可算得千古來，唯一具此才慧的人物了。」

　　這幾句話，驟聽起來，平淡無奇，但卻具畫龍點睛之妙，使得廳中群豪，大部份都聽得如夢初醒，回想往事，確是如此。

　　藍天義淡淡一笑，道：「朋友誇獎了。」

　　他既不為廳中眾豪引見來人，也不說明兩人的身份，但廳中群豪，卻有大部份人知曉那黃袍老人和白衣人的身份。

　　是以，大都裝聾作啞，不敢插言。

　　只見那黃袍老者揚了揚長眉，慈和的笑道：「藍大俠想必早已知曉我們兄弟的來意了？」

　　藍天義神情鎮靜，拂髯一笑，道：「兄弟麼？沒有這份才能，實無法猜出兩位來意為何？」

　　黃袍老者點點頭，道：「藍大俠道份修養工夫，確叫兄弟佩服……」

　　語聲一頓，笑道：「我們兄弟一來拜壽……」

　　藍天義一欠身，接道：「勞動兩位大駕，兄弟心領身受，感激不盡。」

　　黃袍老者道：「二來麼……」

　　但見藍福匆匆奔入，道：「啟報老主人，少林寺中監院無缺大師，和武當派中名宿玄真道長，聯袂到訪。」

　　廳中突然起了一片低語，大部群豪交頭接耳，競相談論。

　　但聞藍天義哈哈一笑，道：「難得啊！難得啊！快些請他們進來。」

　　藍福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這時，廳中群豪，都已覺出了今日情形有些不對，隱息數十年的乾坤二怪，突然找上了藍府拜壽，已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再加上名震大江南北少林高僧無缺大師和玄真道長，又聯袂來訪，可算得武林道上第一盛事了。

　　廳中的低語聲，突然間靜止下來，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大廳門口。

　　只見藍福帶著一僧一道，緩步而入。

　　那僧人灰衣芒鞋，年約五旬，濃眉虎目，滿臉紅光，身上斜背著一個黃布帶子。

　　那道人身著青色道袍，五綹黑髯，飄垂胸前，木簪綰髮，身佩長劍，看上去一派仙風。

　　藍天義緩步離位，迎了上去，抱拳說道：「藍天義恭迎大師、道長。」

　　無缺大師雙手合掌，道：「阿彌陀佛！藍施主壽比南山。」

　　玄真道長單掌立胸，微微一笑，道：「藍施主福如東海。」

　　藍天義道：「多謝大師、道長，兩位請入席吧！」

　　欠身把兩人讓人一席空著的席位上。

　　無缺大師道：「有勞藍施主了。」大步入席。

　　玄真道長緊隨無缺大師身後，步入席位。

　　藍天義待兩人落座後，也緩步退回原位，端起酒杯，道：「大師、道長，近數年已很少在江湖上走動，此次竟然駕臨寒舍，使得蓬篳生輝，藍某借這杯水酒，聊表敬意。」

　　無缺大師欠身道：「老衲修的全行，酒不沾唇，還望藍施主多多見諒。」

　　藍天義道：「在下乾杯為敬。」舉杯一飲而盡。

　　玄真道長卻拿起酒杯，道：「貧道奉陪一杯。」

　　這當兒，乾坤二怪中那白衣人，卻突然冷笑一聲，道：「藍大俠厚此薄彼，分明是未把我們兄弟放在眼中了……」

　　藍天義哈哈一笑，接道：「藍某失禮，補敬兩位一杯如何？」

　　白衣人冷冷說道：「那倒不用了，兄弟借花獻佛，還望藍大俠賞臉。」

　　右手一抬，手中滿滿一杯酒，懸空旋轉，緩緩向藍天義飛了過去。

　　飛杯擲酒，並非難事，但這等緩緩的旋飛，滿杯酒不見外溢的手法，武林中卻是極為罕見。

　　只見那酒杯越過兩個桌面，半月形飛到了藍天義的面前。藍天義陡然揚起右手，推出一掌。

　　掌勢距酒杯還有尺許左右時，那旋飛的酒杯，突然在空中停了下來。

　　廳中群豪都知道這是藍天義發出的一種奇異內力，和那白衣人投杯用出的力道，相互撞擊，在空中保持了一種平衡作用，使那旋飛的酒杯，在空中暫時停了下來。

　　停持片刻，突聞藍天義沉聲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這杯酒，在下原壁奉還。」

　　只見那停在空中的酒杯，突然轉向那白衣人飛了回去。

　　不過，藍天義酒杯回去之勢，和那白衣人擲來之勢，大不相同，去勢勁急，有如閃電一般，直對那白衣人飛了過去。

　　原來，那杯酒在空中停了一下之後，酒杯上旋飛的勁道，已為藍天義的內力卸去。

　　只見那白衣人冷笑一聲，右手一伸，輕而易舉地接住了那飛近身前的酒杯。

　　兩人飛杯往還，一來一往之間，滿滿一杯點滴未溢。

　　那黃袍老人，緩緩望了藍天義一眼，笑道：「藍大俠果然是名不虛傳。」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好說，好說，閣下過獎了。」

　　黃袍老人淡淡一笑，道：「藍大俠，在下想和你藍大俠談談……」

　　藍天義道：「閣下有何教言，藍某洗耳恭聽。」

　　那黃袍老人目光一掠無缺大師和玄真道長，冷冷說道：「藍大俠似乎要在兩者之間，作一選擇了。」

　　廳中群豪都聽不懂黃袍老者的話中含意，但藍天義卻是心中明白，淡淡一笑，說道：「閣下對此事有何高見呢？」

　　黃袍老者冷笑一聲，道：「在下只願把事情說明，如何抉擇，那是你藍大俠的事了。」

　　藍天義道：「藍天義洗耳恭聽。」

　　黃袍老者道：「一年前，我們已想到今天，因此，我們有著很充裕的時間，準備今天的事……」

　　藍天義在事已臨頭，反而變得無比沉著、鎮靜，淡淡一笑，接道：「除了兩位之外，還有很多高手佈置在寒舍之外。」

　　黃袍老者哈哈一笑道：「不錯，江湖上傳說你藍大俠氣度宏大，舉止光明，但區區今日一見，才知傳言和真實有著很大的距離，藍大俠心機之深，連區區也要甘拜下風，當真是大智若愚的高人。」

　　藍天義道：「閣下誇獎了。」

　　藍家鳳雖然很用心聽幾人對答之言，但任她冰雪聰明，也事聽不出個所以然來，瞪著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父親發楞。

　　但聞那黃袍老人哈哈一笑，接道：「傳言誤人，使區區錯估了藍大俠，所幸的是，此刻還來得及修正。」

　　藍天義道：「如何一個修正之法？」

　　黃袍老人道：「藍大俠如願和我等合作，出贈存物之一，藍大俠可保有另外之物，也同時得我等的助力，今日之局，必將隨著大變，智謀如藍大俠者，想必已瞭解區區的用心了。」

　　藍天義道：「閣下金玉良言，頗使藍某動心，不過，要容藍某有一刻考慮時間。」

　　黃袍老者點頭一笑，道：「那是當然，不過，時機迫促，藍大俠得儘早決定才成，兄弟洗耳以待教言。」

　　這時，袖裏日月余三省，突然低聲對茅山閒人君不語道：「君兄，今日局勢，殺機瀰漫之中，卻有著一個微妙的平衡，不知藍大俠如何運用？」

　　君不語施展傳音之術答道：「此刻，正是他們互鬥智謀，各逞心機之時，那黃袍老者說的不錯，藍天義確是一位心機深沉，大智若愚的人物，但那乾坤二怪，無缺大師和玄真道長，也都是老謀深算，閱歷豐博的人物，這一陣互較智計，定當使咱們長上不少見聞，余兄拭目以待吧！」

　　但聞藍天義咳了兩聲，道：「兄弟最遲在頓飯工夫中回答閣下……」目光轉到那無缺大師和玄真道長的身上，接道：「大師、道長雖是藍某景仰之人，但藍某自知和兩位談不上什麼交情，今日突然間光臨寒舍，想必有所教我了？」

　　無缺大師笑道：「咱們聽得一種傳言，不知是真是假，特來向藍大證求證一下。」

　　藍天義道：「什麼傳言？」

　　玄真道長四顧了一眼，道：「這等場合，談話方便麼？」

　　藍天義笑道：「藍某覺著，事無不可對人言，何況兩位是聽得江湖傳言而來，既然兩位能夠聽得，武林之中，自然是有很多人可以聽得了，眾人皆知的事自無隱密可言了。」

　　玄真道長微微一笑，道：「藍大俠光明磊落，好生叫貧道佩服。」

　　藍天義哈哈一笑，道：「道長過獎了。」

　　玄真道長神情嚴肅的說道：「貧道等聽得傳說，失傳的金頂丹書，落入了藍大俠手中，不知是真是假？」

　　廳中群豪，大部份聽得失聲而叫：「金頂丹書……」

　　藍天義以手拂髯，微笑說道：「區區未回答之前，想先請道長一事。」

　　玄真道長道：「貧道洗耳恭聽。」

　　藍天義道：「如若那金頂丹書，在我藍某人的手中，諸位準備如何，不在藍某手中，諸位又準備如何？」

　　玄真道長道：「那要看你藍大俠了。」

　　無缺大師道：「事情很簡單，如是藍大俠願意交出金頂丹書，老衲等都感激不盡，而且……」

　　望了乾坤二怪一眼，住口不言。

　　藍天義哈哈一笑，道：「此時何時，大師不用吞吞吐吐了。」

　　無缺大師一揚雙眉，道：「藍大俠，我等對你十分敬重，故而才由老衲和玄真道兄，以祝壽為名，拜訪貴府……」

　　藍天義冷冷接道：「弦外之音是除了兩位外，還有很多高手，也到了此地是麼？」

　　玄真道長道：「茲事體大，我們不得不謹慎從事。」

　　藍天義道：「這就叫藍某人好生為難了。」

　　玄真道長道：「此話含義何在？」

　　藍天義道：「如若藍某人說未收藏金頂丹書兩位定然不信了？」

　　無缺大師道：「老衲希望藍大俠不要錯估情勢，如是我們全無憑據，也不敢找上藍府來。」

　　藍天義道：「這個，我明白……」

　　目光轉到乾坤二怪的身上，接道：「兩位來此用心，也不妨明說了吧！」

　　那白衣人冷冷說道：「藍大俠既然如此吩咐，咱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們來此用心，在討取天魔令。」

　　黃袍老者接道：「那天魔令乃黑道之物，以你藍大俠為人，決不會珍惜它了。」

　　藍天義淡淡一笑，道：「這麼說來，金頂丹書和天魔令，都在我藍某人這裏了。」

　　黃袍老者道：「我們並非空口白話的臆測之詞，希望藍大俠不用再推委了。」

　　藍天義仰起臉來，打個哈哈道：「如是區區交出魔令呢？」

　　黃袍老者道：「閣下將保有金頂丹書。」

　　藍天義道：「可惜少林高僧和武當名宿，兩位高人來此討書，區區不敢不還。」

　　白衣人道：「那藍大俠看著辦吧！你如交出天魔令，我們將助你保有金頂丹書。」

　　藍天義目光轉注無缺大師身上，道：「兩位可肯給藍某人甚麼條件？」

　　玄真道長道：「什麼條件？」

　　藍天義道：「如在下交出魔令，可以保有金頂丹書，如是交出金頂丹書呢？」

　　玄真道長一皺眉頭，道：「這個，容貧道和無缺大師研商一下，再行奉告施主如何？」

　　藍天義道：「好！不過，有人在等待區區答覆，希望兩位能夠早作決定。」

　　玄真道長道：「貧道在一盞熱茶工夫之內，回答閣下，不算太晚吧？」

　　藍天義道：「好！在下恭候道長佳音。」

　　玄真道長不再理會那藍天義，但也未回頭和無缺大師商量，卻自行斟了一杯酒，舉起一飲而盡。

　　無缺大師也無比的沉著，端坐當地，動也不動一下。

　　※※※

　　廳中郡豪的目光，大都投注在無缺大師和玄真道長的臉上，看他們如何決定此事，奇怪的是，兩人渾如不覺一般，端坐不動。

　　余三省低聲說道：「君兄，他們互不交談，如何能夠商量出一個名堂來呢？」

　　君不語道：「他們不用商量，只要用心去想就是，兩人想通了，到時間，就可一言而決了。」

　　余三省道：「如是兩人的意見不同呢？」

　　君不語道：「這就不勞余兄擔憂了，他們自然會一致行動。」

　　但見玄真道長站起身子緩緩說道：「我們商量過了。」

　　全廳中人，都看到兩人未曾交談一語，但玄真道長突然說兩人交談過了，自然使郡豪都有些不敢相信。

　　藍天義一皺眉頭，緩緩說道：「兩位如何決定？」

　　玄真道長道：「藍大俠如肯交出金頂丹書，貧道願以個人身份，助你保有天魔令。」

　　藍天義淡淡一笑，道：「那是說道兄同意，無缺大師不同意了？」

　　玄真道長道：「無缺大師之意，是說我們無法代表武林中各大門派，決定此事，只能以私人助閣下一臂之力了。」

　　藍天義目光轉注到乾坤二怪身上，緩緩說道：「兩位如何向在下保證？」

　　那黃袍老者冷笑一聲，道：「九大門派，各自為政，自然是不敢答允閣下之求了，咱們黑道中人，一向是義氣當先，我們既然是受託而來，那就是能代表他們說話，在下將集黑道中人之力，保護你藍大俠保有金頂丹書。」

　　藍天義突然端起面前酒杯，道：「區區先敬兩位一杯。」

　　乾坤二怪也端起酒杯，齊聲說道：「好！我們兄弟和藍大俠乾一杯。」

　　藍天義微微一笑，舉杯一飲而盡，道：「在下心中有一件隱密，很難啟齒……」

　　那白衣人冷冷接道：「藍大俠儘管請說，乾坤二怪自信有能承受各種好壞隱密的修養，壞者不懼，好者也未必欣喜。」

　　藍天義道：「喜怒的反應，是諸位的事了，和我藍某人無干……」

　　目光轉注到玄真道長和無缺大師身上，緩緩說道：「好叫兩位知曉，那金頂丹書，在下確實是看到過……」

　　無缺大師雖然修養十分深厚，但聞金頂丹書之後，也不禁難以自制，急急接道：「那金頂丹書現在何處？」

　　藍天義道：「在下只是說看到過那金頂丹書……」

　　玄真道長接道：「看過那金頂丹書時，就反丟棄它不顧了，是麼？」

　　藍天義道：「那倒不是，在下把金頂丹書帶回藍府。」

　　玄真道長冷笑道：「以後呢？你又把金頂丹書丟棄了，是麼？」

　　藍天義道：「金頂丹書，乃降魔之寶，在下如何肯把它丟了呢？」

　　玄真道長道：「那麼丹書呢？可是仍在貴府之中麼？」

　　藍天義道：「被人偷去了。」

　　無缺大師一怔，道：「什麼人偷去了？」

　　藍天義道：「如是區區知曉那金頂丹書，為何人所偷，豈不是早就找他去了？」

　　那黃袍老者，道：「那是說目下藍府之中，只有天魔令一種存物了。」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區區對兩位也是一樣的抱歉。」

　　黃袍老者道：「這話怎麼說？」

　　藍天義道：「那偷取金頂丹書之人，順手牽羊，竟把天魔令也偷走了。」

　　白衣人突然仰天打了個哈哈，道：「閣下可是覺得這等謊言，說的十分高明麼？」

　　藍天義道：「在下說的是句句真實之言。」

　　白衣人道：「可惜我們不信，而且在下斷言別人一樣不信。」

　　藍天義道：「兩位不肯相信，那也是沒有法於的事了。」

　　白衣人道：「在下倒有一個法子。」

　　藍天義道：「請教高明。」

　　白衣人道：「閣下不是鐵打銅澆的人，我相信有法子使你講出實話。」

　　藍天義道：「哼哼，閣下的意思是，想從我藍某人的口中，問出內情麼？」

　　白衣人道：「不錯。」

　　天義搖搖頭，道：「我看此事不容易。」

　　白衣人道：「那就不妨試試。」

　　藍天義搖搖頭，道：「不用慌，時間還長得很。」

　　白衣人道：「在下一生就是不信邪，非得試試不可。」

　　突然舉步，直對藍天義行了過去。

　　藍家鳳一閃身，道：「你要幹什麼？」

　　嬌軀一閃，擋住了藍天義的身前。

　　藍天義冷冷說道：「家鳳退回去。」

　　這當兒，瞥見人影連閃，高文超和那金蟬步的傳人，一齊離位，飛落在那白衣人的身側。

　　藍家鳳聽得父親喝叫之言，只好又緩緩退回原位。

　　高文超和那金蟬步的傳人，相互望了一眼，又緩緩退了回去。

　　藍天義一拱手，道：「閣下可是想動手麼？」

　　白衣人道：「如是別無良策，說不得只好一試了。」

　　藍天義笑道：「朋友不用慌，你們既然來了，早晚總要叫你們如願以償……」

　　白衣人接道：「還要等什麼了。」

　　藍天義道：「等一道款待諸位的好菜，區區無以為名，叫他武林第一家菜。」

　　那白衣人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只見無缺大師、玄真道長兩道冷電般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心中暗暗忖道：「藍天義一派甜言，同時拒絕了無缺大師、玄真道長，但如我和他動手之後，無缺大師和玄真道長又可從中相助，幫助藍天義，藍天義若敗了，也許會交出金頂丹書，豈不是逼他們聯手拒敵麼？」

　　心念一轉，自找台階，緩緩說道：「這麼說來，藍大俠那武林第一菜，不是美味絕倫，就是驚險萬分了。」

　　藍天義雖然和正邪兩派絕頂高手為敵，但神態之間，卻是沉著無比，淡淡一笑道：「閣下如有耐心，片刻之後，就可以親眼見到了。」

　　白衣人道：「在下自信見過稀奇古怪之物很多，但你藍大俠這麼一說，倒使區區動了好奇之心，很想見識一下了。」

　　轉身退回原位，坐了下去。

　　藍天義目光掃視了大廳一眼，回顧門口的藍福一眼說道：「上菜！」

　　藍福一欠身轉身而去。

　　片刻之後，只見十餘個佩劍的小童，各自捧著一個巨大的瓷盤，魚貫行入廳中。

　　這些小童和廳中原有招待客人的小童，年齡個若，而且穿著一樣，一般的天藍短衫、白長褲，和廳中接待客人的小童，唯一不同的是他們身上佩了一柄寶劍。

　　那寶劍也似專門為那些小童鑄造之物，比起平常用的寶劍，大約要短上八寸左右。

　　君不語暗中一數，進入廳中的佩劍童子，不多不少的也是一十二個，和留在廳中招待群豪的童子一十二個，合計二十四個。

　　唯一不同的是，留在廳中充作招待的十二個藍衣童子，既未佩劍，亦未見帶有其它的兵刃。

　　大約是乾坤二怪和無缺大師、玄真道長都已瞧出來這些藍衫、白褲童子，有些不對，四道目光不停的在那些藍衣童子身上打轉。

　　十二個童子，捧著十二個大瓷盤，盤子上面，扣著一個巨大的白瓷碗。

　　那白碗和巨盤，似都是特製之物，接扣十分嚴密。

　　捧著童子，把手中瓷盤，分置各席之上，每席一盤，然後，退到廳口處，排列兩側。

　　那巨盤上面扣的瓷碗，使這道武林第一菜，有多蒙上一層神秘。

　　藍天義目光轉動，四顧了大廳一眼，只見所有席位，無一人揭開瓷碗瞧看。

　　顯然，群豪都對這一道瓷碗扣住的巨盤，有著幾分畏懼。

　　藍天義朗朗一笑，高聲說道：「諸位，這瓷碗之中是一道味道奇絕的菜，但也有著很大的危險，如若是自知無能食用者，那就不用揭去盤上的瓷碗，過一陣子自會有上菜童子，收回巨盤……」

　　語聲稍一停頓，不見有人插口，又接著說道：「如是諸位揭開那巨盤上的瓷碗，那就只有設法用碗中的美味了。」

　　只聽乾坤二怪中，那黃袍老者哈哈一笑，道：「藍大俠，強賓不壓主，藍大俠如若能夠食用這盤中之物，在下等定可奉陪了。」

　　藍天義道：「在下身為主人，自然先行吃給諸位瞧看。」

　　伸手去揭巨盤上的瓷碗。

　　但聽那黃袍老者喝道：「慢著！」

　　藍天義停下手，道：「閣下還有什麼吩咐？」

　　黃袍老者冷冷說道：「藍大俠如肯請到我們的席位之上，共食一盤中的食物，在下等才能放心。」

　　藍天義略一沉吟，笑道：「兩位可是怕區區席位上的美味，和兩位席位上的不同？」

　　黃袍老者道：「咱們不得不有此慮。」

　　藍天義道：「好吧！藍某恭敬不如從命了，不過，區區得先把話說明。」

　　黃袍老者道：「藍大俠儘管請說。」

　　藍天義道：「所有的盤中存物，皆都一般，決無不同，在下只想說明內情，信不信，那是諸位的事了。」

　　口中說話，人卻已大步行到了乾坤二怪的席位上，伸手去揭瓷碗。

　　但聞白衣人冷冷說道：「慢著！」

　　藍天義右手按在瓷碗上，答道：「在下早該想到，你朋友還有高見，應該先向你請教一下才成。」

　　白衣人道：「藍大俠不用狂，早晚咱們總會有一個死活之分。」

　　藍天義神色冷肅的說道：「朋友不用出口傷人，先行食用過這盤中之物，咱們才有動手的機會。」

　　那黃袍老者望了無缺大師和玄真道長一眼，笑道：「藍大俠似乎對那少林高僧和武當名宿，有著一份偏愛，是麼？」

　　藍天義道：「此話怎講？」

　　黃袍老者哈哈一笑，道：「如是藍大俠這天下第一美味中，內有奇毒，咱們乾坤二怪食用之後，中毒而死，無缺大師，和玄真道長，卻是完好無恙，除非你藍大俠誠心的交出金頂丹書之外，似乎是不致於如此安排吧？」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閣下說的是……」

　　回顧了玄真道長和無缺大師一眼，道：「不平則鳴，區區幾乎把兩位忽略了。」

　　玄真道長冷冷說道：「如是三位可以食用的東西，貧道自信可以奉陪。」

　　藍天義道：「為求公允，大師和道長，何不也請來此席，同桌進餐。」

　　玄真道長、無缺大師相互望了一眼，同時起身，行到乾坤二怪的席位之上，並肩而坐。

　　藍天義目光轉動，分顧了乾、坤二怪一眼，緩緩說道：「朋友你稱心如願了吧？」

　　伸手去揭盤上的瓷蓋。

　　那黃袍老者輕輕咳了一聲，道：「慢著，在下還有一件事，請教藍大俠。」

　　藍天義道：「你們乾坤二怪的主意，當真是多的很啊！」

　　黃袍老者冷然一笑，道：「事先把話說明，一旦事情臨頭，才能死而無怨。」

　　藍天義道：「好！區區恭聆高論。」

　　黃袍老者道：「聽藍大俠的口氣，這瓷碗之下，定然是一種很惡毒的東西，藍大俠早已有備，死亡的機會，自然是要減少很多，但我們兄弟，和這位大師、道長，在你藍大俠的安排之下，毫無選擇，全要憑仗真本領，硬功夫，以求保命。」

　　藍天義道：「如是兩位心中害怕了，此刻還未得及退席。」

　　黃袍老者道：「咱們既然來了，豈能空手而歸，何況……」

　　目光一掠那些藍衫、白褲的童子，接道：「你藍大俠又已有了安排……」

　　藍天義哈哈一笑，接道：「朋友，說了半天，兄弟還是聽不懂你的用意何在。」

　　黃袍老者道：「很簡單，咱們這場豪賭，藍大俠出的什麼賭注？」

　　藍天義道：「不論諸位來此的真實用心如何，但名義上，諸位都是來此為我藍某祝壽而來，區區以天下絕佳美味，招待諸位一餐，不過是稍盡地主之誼，難道，這也要講什麼條件不成？」

　　黃袍老者冷冷說道：「藍大俠如是太過份，可知道後果如何麼？」

　　藍天義道：「兄弟想不出。」

　　黃袍老者道：「逼我們黑白兩道聯手。」

　　藍天義微微一笑，答非所問道：「諸位嚐嚐兄弟這道佳餚如何？」

　　陡然一抬手，揭開了盤上瓷碗。

　　揭開瓷碗之後，圍桌而坐的高手，都不盡為之一呆。

　　只見那大瓷盤中，那裏是什麼佳餚美味，竟是十條其色赤紅的怪蛇，每一條都不足七寸，蛇頭上生有一個紅冠，群集盤中，蠕蠕而動。

　　以乾、坤二怪和無缺大師那等高人，也看的微微一怔。

　　原來四人雖然早已想到，這大碗扣蓋的瓷盤之中，可能是一種毒物，但卻未想到竟然是活生生的紅色小蛇。

　　更使幾人驚愕的是，盤中紅色小蛇，極是罕見，以乾坤二怪和無缺大師、玄真道長的見識之廣，竟然是無法認出是屬於何類的毒蛇。

　　無缺大師微微一皺眉頭，低聲對玄真道長道：「道兄，這是屬於什麼類的毒蛇？」

　　玄真道長搖搖頭，道：「貧道見過的毒蛇很多，但卻從未見過這等形狀的毒蛇。」

　　無缺大師道：「這毒蛇的確是十分奇怪，老衲亦未見過。」

　　藍天義緩緩說道：「這是一種罕見的毒蛇，也是天下毒蛇中最為奇毒之蛇。」

　　只聽那黃袍老者叫道：「赤練蛇。」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不錯，是赤練蛇，不過，牠們服用了一種很特殊的藥物，雖然經過了一段很長的時間，但牠們卻永遠的長不大了。」

　　無缺大師長長吁一口氣，道：「原來如此。」

　　藍天義接道：「正因為牠們體形無法長大，所以牠們全身無處不毒，牠們身上之毒，隨年月增加，這盤中毒蛇！都已在十年之上了，如以正常而言，牠們都應該有八尺到一丈的長度，但盤中之蛇，卻無一條超過七寸，但牠們身上之毒。卻和八尺、一丈長度之蛇一般模樣。」

　　玄真道長道：「咱們只知道藍大俠的聲譽滿江湖，武功高強，卻不知藍大俠竟然也是一個養蛇的能手。」

　　藍天義道：「這都是天魔令上記載的辦法，兄弟是照方實驗，想不到竟然是如此的靈驗，這等應該長大的毒蛇，竟然都成了七寸左右……」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目下，咱們每人先吃一條。」

　　伸手抓住一個毒蛇送入口中。黃袍老者道：「且慢。」

　　藍天義毒蛇已經送入口邊，聞聲停下，道：「什麼事？」

　　黃袍老者道：「吃下一條十年赤練蛇，不論何等高深的內功，也是無法承受得住。」

　　藍天義道：「兩位現在想走，還未得及。」

　　黃袍老者道：「天魔令現在何處？」

　　藍天義道：「我說過，和金頂丹書一齊被人偷走了。」

　　黃袍老者道：「這就叫在下想不出，我們冒萬死吃下這條毒蛇的用意何在？」

　　藍天義笑道：「如若在下能以金頂丹書和天魔令為餌相誘，只怕有很多人早已自動吃了這奇毒之蛇了。」

　　玄真道長道：「除非是養之有素，習有毒功，或是預先服下解毒之藥，吃下這條毒蛇的人，生機十分渺茫，縱然能夠取得金頂丹書和天魔令，又有何用處呢？」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但世間，卻盡有許多人，願以義氣為先，寧肯自己食用奇毒而死，換得奇物，留給他人，以博俠義之名……」

　　哈哈一笑，接道：「話越說越遠了，區區身先試毒，吃一條活生生的奇毒赤練蛇，給諸位先行見識一番。」

　　無缺大師道：「老衲相信藍施主，確有食毒不死之能，但老衲卻不願討這個便宜，故而不得不先行把話說明。」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大師之意呢？」

　　無缺大師道：「老衲等此來，一無爭名之心二無較技之意，用心在取得那金頂丹書。」

　　藍天義道：「大師可以取在下之命，但卻無法取得金項丹書。」

　　玄真道長道：「這麼說來，藍大俠是非要迫我們不擇手段了？」

　　藍天義淡淡一笑，道：「在下已經說的很明白了，金頂丹書，早已不在藍某手中，大師和道長不肯相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目光轉注到玄真道長的臉上，接道：「道長適才曾經說過，在下能食之物，道長一定奉陪，言猶在耳，道長難道已經忘懷了麼？」

　　玄真道長略一沉吟，道：「貧道說過，但貧道言中包括了三個人。」

　　藍天義神情肅然的說道：「那很好，道長望重武林，說出的話，自然是不能不算了？」

　　玄真道長道：「貧道的話自然算數，只要乾、坤二兄弟肯陪你藍大俠食用，貧道一定奉陪。」

　　藍天義道：「在道長沒有食過這毒蛇之前，似乎是不便再向藍某挑戰。」

　　目光轉到黃袍老者身上，道：「閣下似是也說過奉陪在下的話，不知是否還記得？」

　　黃袍老者怔了一怔，道：「藍大俠的意思，可是非得吃下一條赤練蛇不可了？」

　　藍天義道：「不吃赤練蛇也可以，還有一個辦法。」

　　黃袍老者道：「請教高見。」

　　藍天義道：「離開這裏。」

　　黃袍老者搖搖頭，道：「不行。」

　　藍天義怒道：「你們乾坤二怪，乃是黑道上大有名望的人，說過的話難道不算數麼？」

　　黃袍老者冷笑一聲，道：「這要看怎麼說了，我們此番前來，志在取回天魔令，如是我冒險食下毒蛇，你藍大俠可以交出天魔令，縱然有死亡之險，我也認了，但如換不得天魔令，咱們只好各憑真才實學，一較智力了。」

　　白衣人冷冷接道：「我們此番前來，並無和閣下爭名之心，行起事來，似是也不用顧什麼江湖道義了。」

　　藍天義仰天打個哈哈，接道：「話是你說的，藍某人如若也施展出什麼惡毒手段，還望閣下不見怪才好。」

　　白衣人道：「儘管請便。」

　　藍天義目光轉到那黃袍老者身上，道：「你們號稱乾坤二怪，彼此之間，自然是交誼非淺了？」

　　黃袍老者道：「藍大俠有話最好直說，用不著繞圈子。」

　　藍天義道：「如是藍某人能指一條明路給你們，可否食用盤中毒蛇呢？」

　　黃袍老者道：「什麼明路？」

　　藍天義道：「告訴你們那天魔令現在何處。」

　　黃袍老者道：「這個麼，我們可以考慮了。」

　　藍天義道：「兩位可以商量，不過，藍某也想提出一個條件。」

　　白衣人冷笑道：「你還有什麼條件？」

　　藍天義道：「兩位要各吃下一條毒蛇，才算有效，在下才肯奉告那天魔令的存放之處。」

　　白衣人道：「兄弟想不出你藍大俠的用心何在。」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這個咱們以後再說。」

　　目光轉到玄真道長的臉上，道：「道長是否想知曉那金頂丹書的下落？」

　　玄真道長道：「我等來此用心，就是想取回那金頂丹書。」

　　藍天義道：「很容易，在下也可以指明道長一條去路。」

　　玄真道長道：「但要貧道先食下這條毒蛇？」

　　藍天義搖搖頭笑道：「不是。」

　　玄真道：「那是對貧道等特別優待了？」

　　藍天義道：「道長想的太輕鬆了，你已經答應了吃下這條毒蛇，那是不吃也不成了，在下之意是要這位大師也食下這一條毒蛇，在下才會告訴你們金頂丹書的存放之地。」

　　無缺大師一皺眉頭，道：「老衲不食葷腥，不沾菸酒，要我生食一條蛇，對老衲而言，那真是比起死亡還要痛苦了。」

　　藍天義哈哈一笑，道：「為了金頂丹書，在下希望老禪師能夠勉為其難。」

　　玄真道長道：「貧道有一樁事，覺著應該事先說明。」

　　藍天義道：「在下洗耳恭聆。」

　　玄真道長道：「貧道奉命來取金頂丹書，並非要據為己有。」

　　藍天義道：「只是想瞧瞧而已。」

　　玄真道長搖搖頭道：「貧道一字不瞧，當著你藍大俠之面，把它一火焚去。」

　　藍天義一怔，道：「為什麼？那金頂丹書，乃是降魔寶典，道長捨得把它毀去麼？」

　　玄真道長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為此本門中掌門和少林掌門，及其他幾大門派中長老研商再三，覺著留它在世終是禍害，丹書乃幾大門派中上一輩高手合錄之物，也無法交給那一門派保管，因此，決定把它毀去。」

　　藍天義點點頭，道：「原來如此。」

　　無缺大師道：「我們來意已然說明，藍大俠該當如何？也可作一決定了……」

　　語聲一頓，接道：「就老衲之見，毀去金頂丹書，對你藍大俠有百利而無一害。」

　　藍天義道：「為什麼？」

　　無缺大師道：「事情很簡單，目下武林之中，知曉丹書記載的只有你藍大俠一人，如是毀去了金頂丹書，書中所有記載，都在你藍大俠一人手中了。」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話是說得不錯，不過，道長和大師來此的時機，有些不妥。」

　　無缺大師道：「願聞其詳。」

　　藍天義輕輕嘆息一聲，道：「此時此情，在下不願大放馬後砲，談論過去的事。」

　　無缺大師嘆道：「這麼說來，藍大俠是決心拒絕我們了？」

　　藍天義不再理會無缺大師和玄真道長，提高了聲音，說道：「在下話已說完，而且是決不更改，諸位如若能夠遵照兄弟之意，吃下毒蛇，則咱們再談，如無食用毒路之能，兄弟也不想再和諸位浪費唇舌了。」

　　突然回身行向原位，坐了下去，舉手喝了一杯酒，道：「好酒啊！好酒。」

　　余三省低聲說道：「君兄，雙方這等僵持之局，將是如何一個結果呢？」

　　君不語低聲應道：「很難說，藍天義似是已經有了佈置，二十四童，已然全集大廳，今日這廳中之人想離此一步，只怕不是易事了。」

　　微微一嘆，接道：「玄真道長和無缺大師，大約心中也明白，今日想平安離此，非是易事，所以，他們都在極力的隱忍，不願意發作出來。」

　　余三省道：「那乾、坤二怪，瞧出來沒有？」

　　君不語道：「自然早瞧出來了，否則以乾、坤二怪的為人，還不早已發作多時了。」

　　余三省搖搖頭，道：「兄弟想不明白，那藍天義把黑、白兩道四大高手，留此廳中，用心何在？」

　　君不語道：「我想那藍天義還有法子沒用出來，大約夠他們四個人受了。」

　　余三省道：「廳中人手不少，藍大俠何以只以四人為目標？」

　　君不語道：「如若是四大高人受制，還有何人敢出面為敵呢？」

　　余三省道：「血手門的高公子，和金蟬步的傳人呢？」

　　君不語道：「我想那金頂丹書之上，也許早記有了破解金蟬步，和血手毒掌的法子，只是藍天義未說出來罷了。」

　　余三省道：「可是因為兩人極可能為藍大俠收用麼？」

　　君不語道：「正是如此。」

　　余三省道：「咱們呢？是否也要受池魚之殃，留在此地？」

　　君不語道：「耐心些吧！這是武林中難得一見的盛會。」

　　余三省向君不語問道：「為什麼這是武林中難得一見的盛會見呢？」

　　君不語道：「如若兄弟的看法不錯，那兩個小童，都是習練的魔道武功。」

　　余三省道：「君兄何以瞧的出來呢？」

　　君不語道：「余兄要稍微留心一些，就不難瞧出來那兩個童子，與眾有些不同。」

　　余三省道：「兄弟瞧不出來。」

　　君不語道：「兩個童子，都在稚氣未脫之年，但他們的有著成人一般持重和冷漠，如非魔道武功，怎會把一個天真未脫的童子，練到如此境地？」

　　余三省點點頭，道：「君兄說的是，兄弟竟然未曾留心到這一點。」

　　但聞那白衣人想喝道：「孺子找死。」

　　右手一揚，呼的一掌，劈了過去。

　　但那黃袍老者及時而至，伸出手去，接下了那白衣人的掌勢，道：「二弟，不用和這些下人一般見識。」

　　兩個佩劍小童舉動也是快速無比，那白衣人掌勢一動，兩人已同時拔出了佩劍，交叉遞出，封住了門戶。

　　單是這兩個童子拔劍的手法，已使大廳中人，看的個個心中驚奇不已。

　　那黃袍老者及時的接住了那白衣人掌勢，使這場已要引起的搏鬥，突然又停止了下來。

第七章　金劍現江湖

　　兩位佩劍小童還劍入鞘，向後退了一步，但仍然攔在乾坤二怪的身前。

　　黃袍老者望了藍天義一眼，冷冷說道：「藍大俠準備把我們兄弟留在這裏麼？」

　　藍天義道：「不敢，但兩位來此的心願未償，怎能就此告別呢？」

　　目光又轉到那白衣人的身上，接道：「羊兄的大名，在下是聞慕已久，羊白子三個字，江湖上誰不敬仰，以你羊二爺的身份，如若和幾個童子動手，勝之不武，萬一不幸敗了，豈不是要貽笑江湖麼？」

　　羊白子原本慘白的臉上，此刻更顯得灰敗，如罩上一層冰霜，冷冷的說道：「這麼說來，藍大俠準備和兄弟較量一下了？」

　　藍天義淡淡一笑，道：「羊兄想和兄弟動手，早晚都可稱心如願，用不著如此急躁。」

　　羊日子冷冷說道：「如是在下此刻就向你藍大俠挑戰呢？」

　　藍天義臉色一變，道：「可以，不過羊兄要先打敗兄弟這些守門送茶的小童？」

　　黃袍老者回顧了羊白子一眼，道：「二弟請先退回原位坐下。」

　　羊白子雖然脾氣躁急，但對黃袍老者的話，還是不敢不聽，滿臉怒容的退回原位而去。

　　黃袍老人冷厲的眼神，掃掠了兩個佩劍童子一眼，冷然一笑，道：「想不到名滿天下的藍大俠，竟然利用這些心智尚未發育的童子，作為護院之人，豈不教天下英雄齒冷！」

　　藍天義道：「兄弟不願和兩位鬥口……」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兄弟已開出了條件，諸位如不肯食用下赤練蛇，不但無法得那金頂丹書和天魔令的下落，只怕離開此地，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了。」

　　無缺大師突然高宣一聲佛號，道：「藍大俠可知曉我們也帶有很多人手同來麼？」

　　藍天義道：「不錯，區區知道，所謂正大門派中人，以大師和玄真道長為首，同行來此者，二十餘位，乘巨帆一艘，停泊江中。」

　　無缺大師點點頭，道：「藍大俠似是早已知曉消息了。」

　　藍天義道：「大師如何推想都好，藍某不願再多解說，可以奉告大師的是，大師等如是想憑仗那些高手趕援，只怕已是望梅止渴，難作指望了。」

　　無缺大師呆了一呆道：「那些人呢？」

　　藍天義道：「他們都很好，大師盡可放心。」

　　無缺大師道：「來人大都是各大門派中的精銳，如若你藍天義敢傷他們一人，就算和當今各大門派結下了不解之仇。」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在下在寒舍中靜坐，武林中黑白兩道中的高手，竟然都找上我藍某而來，那和我藍某人殺了很多人有何不同？」

　　無缺大師道：「就老衲所知，藍大俠一生之中，並無惡跡，而且俠聲甚著，所以老衲等才選了這樣一個日子，借著拜壽之名而來。」

　　藍天義笑道：「這麼說來，在下對諸位還要十分感激了？」

　　無缺大師道：「感激倒是不用，老衲只希望藍大俠，能苦海回頭，交出金頂丹書，老衲可以保證九大門派中人對你沒有惡意。」

　　藍天義道：「大師保證的太晚了，如是大師單獨來此，說明內情，在下或可奉上丹書，但大師卻不圖此策，率領了各大門派高手，趕來意圖威迫藍某，是麼？」

　　突然站起身子，舉步向外行去。

　　玄真道長身子移動時，一個赤手空拳的童子，卻搶先一步攔在玄真道長的身前，冷冷說道：「道長請回原位！」

　　兩個佩劍小童，聯手而出，攔阻那羊白子的去路，看起來，還真像一個樣子。

　　那個小童，赤手空拳，站在玄真道長的身前，還不到玄真道長肩頭，不論何人，一眼望過，都有著勢不均，力不敵的感覺。

　　玄真道長一拂長髯，道：「小施主想阻攔貧道麼？」

　　那藍衣童子道：「不錯，未得我家主人允准，道長還是請坐回原位的好。」

　　玄真道長淡淡一笑，道：「如是貧道不回原位呢？」

　　藍衫小童道：「那是道長誠心和小的過不去了。」

　　這面兩人對答，那面余三省卻低聲對君不語道：「君兄，這小童赤手空拳，不知習的什麼武功？」

　　君不語道：「照兄弟的看法，這些赤手空拳的童子，比那些佩劍小童更為可怕。」

　　余三省啊了一聲，未再多言。

　　藍天義似是想出去，但他目睹那藍衫童子和玄真道長引起了爭執之後，就停下腳步，未再移動。

　　玄真道長氣的長髯無風自動，冷冷說道：「小娃兒，你年紀輕輕，敢對我如此無禮麼？」

　　那藍衫童子緩緩說道：「你一把年紀了，還要和我一般見識麼？」

　　玄真道長呆了一呆，道：「你說什麼？」

　　藍衫童子道：「我說你德高望重，名重武林，如何能夠和我一個童子動手？」

　　玄真道長道：「就算你一出娘胎就練習武功，也非貧道之敵手。」

　　藍衫童子道：「那倒不一定了，我如打你不過，至多丟了一條小命，如是你被我打上一掌，你就終身見不得人了。」

　　玄真道長輕輕咳了一聲，道：「你能打貧道一掌？」

　　藍衫童子道：「你可是有些不信麼？」

　　玄真道長道：「小施主這般的激動貧道，貧道當真是想試試了。」

　　藍衫童子道：「好吧！你要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要出手了。」

　　玄真道長回顧了無缺大師一眼，苦笑了一下，道：「大師，情勢迫人，貧道真想見識一下這位小兄弟的拳腳上的成就。」

　　無缺大師低宣了一聲佛號，未置可否。玄真道長重重咳了一聲，道：「貧道開始行動了。」

　　舉步向前行去。

　　那藍衫童子右手一抬，一掌擊向那玄真道長的小腹。

　　那小童出手甚快，快的如電閃石火一般。

　　玄真道長似是也未料到那童子出手如此之快，不禁心頭一震，疾快的向後退了一步。

　　那童子得理不讓人，向前欺進了一步，左手緊隨著右手，遞出了一掌。

　　這一掌出手更快，遠遠望去，欺身上步，雙掌並發一般。

　　玄真道長並無真的和那童子動手之心，正如那童子所言，如是自己勝了，勝的不武，如是自己被他擊中一掌，可是大為羞愧的事，因此，只是施展身法，避開他的掌勢，讓他知難而退。

　　那知那青衣童子出掌的快速，大大的出了他的意外。

　　形勢迫人，玄真道長不得不出手接架，右腕一沉，五指抓向那藍衫童子的左腕。

　　這玄真道長，乃武當派中名宿，望重江湖，武功之強，早已名動武林，出手自是快似電閃。

　　但那藍衫童子，動作亦是快速無比，左手一收，避開掌勢，身子突然躍飛而起，一掌當頭壓下，擊向玄真道長的頂門。

　　這一擊，大出了廳中人的意料之外，也引起了全廳中人的注意。

　　所有的目光，全都投注過來。

　　玄真道長一皺眉頭，右手一抬，迎著那藍衫童子拍出一掌。

　　但聞拍的一聲，雙掌接實。

　　只見藍衫童子，接著玄真推出的掌力，突然又向上升起五尺，懸空打了一個跟斗，呼的一聲，從玄真頭上掠過。

　　就在那掠過玄真道長頭頂的當兒，突然一伸雙臂，平衝了一下身軀。雙足卻連環向後蹬出，分擊玄真道長的雙肩。

　　這一擊靈活神妙，只看的廳中人暗暗讚佩不已。

　　道長身子突然一個翻身，飄飄大袖，橫裏擊出。

　　原來，那藍衫童子打的太過刁滑，激怒了玄真道長，抽袖橫擊，發出了內力。

　　只聽那大袖拂擊出手，帶起了一股呼呼風聲，力逾千鈞。

　　只要那藍衫童子的雙腿，吃玄真道長衣袖擊中非得筋斷骨折不可。

　　但見那藍衫童子伸直的雙臂，突然向後一揚，雙腿懸空又一個倒翻，雙掌卻快速絕倫的拍向玄真道長的雙肩。

　　玄真道長沉聲喝道：「天禽掌！」

　　喝聲中，雙手齊出，迎向那藍衫童子拍出的雙掌。

　　廳中人，聽得玄真道長，喝叫出天禽掌三個字，全都不禁為之一呆。

　　原來那天禽掌法，乃是武林中一位奇人絕技，以後，那位奇人死去之後，這天禽掌法，也隨著失傳了。

　　今天陡然在此出現，自是引人注意。

　　但見那藍衫小童懸空飛躍，有如巧燕穿簾，忽腳忽掌，攻向玄真道長。

　　玄真道長卻是雙足著地如樁，兩手不停的揮動，拒擋那藍衫童子的攻勢。

　　奇怪的是那藍衫童子有如肋生雙翼一般，一連在空中飛舞不停，攻出四十餘招，仍未落下。

　　這時，廳中之人，大都驚駭不已，暗道：撇開這童子的掌法不談，單是這份輕功，就足以驚世駭俗了。

　　原來，那天禽掌法，奇異之處，就在換氣的地方，每當掌力和人相觸時，就借機換氣。

　　一般人，不知個中的妙境，還以為他能有什麼特異的內功，不用換氣永保身子的輕靈不墜。

　　且說玄真道長和藍衫童子，互拼了數十招，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

　　這時，廳中群豪大都看的驚愕萬分，想不到一個十幾歲的小童，竟然能和武林中大大有名的玄真道長搏鬥了數十招不見落敗。大廳中現有二十四個小童，無疑是二十四位絕世高手，如若每人都跟和玄真道長動手的童子武功一般高強，就算乾坤二怪和無缺大師等聯手拒敵，也無法抵擋這二十四個小童的合攻之勢。

　　突然聽得藍天義沉聲喝道：「住手！」

　　那搏鬥中的童子突然懸空翻了兩個跟斗，輕飄飄的落在大廳門口的原位上。

　　聽他發出輕微的喘息之聲，顯然這一仗亦打的十分吃力。

　　玄真道長神情一片嚴肅，望了藍天義一眼，冷冷說道：「貧道等都錯估了藍大俠。」

　　藍天義道：「諸位錯估了我藍某人，還勞師動眾而來，如是估計正確，那將應該如何？」

　　玄真道長道：「我們把藍大俠看的太君子了，所以，才有這等君子之風。」

　　藍天義冷笑一聲，伸手抓起一條赤練蛇，目光一掠乾坤二怪和玄真道長，道：「在下再給諸位最後一個機會，如是諸位堅持不食此物，區區從此刻起，再不奉勸諸位了。」

　　乾坤二怪相互望了一眼，默然不語。

　　藍天義突然舉步向室外行去。

　　玄真道長距離廳門最近，只要橫跨兩步，就可以攔住了那藍天義的去路，但他心中明白，只要自己一有舉動，立時將引起那守護在大廳門口的童子施襲，一個還可對付，如是他們群起而攻，那就很難應付了。

　　他心中這一猶豫，藍天義已然快速無比的行出大廳。

　　無缺大師目光轉動，掃掠了廳中群豪一眼，肅容道：「諸位之中，那些是專為拜壽而來？」

　　廳中群豪，大部份站起身子，齊聲應道：「我等專為拜壽而來。」

　　羊白子冷冷說道：「大師要幹什麼？」

　　無缺大師淡淡一笑，道：「今日之局，似是非有一場惡戰不可，這些祝壽之人似是用不著捲入這場漩渦之中。」

　　羊白子冷冷說道：「大師很仁慈啊？」

　　無缺大師一揚雙眉道：「怎麼說？」

　　羊白子道：「如若藍天義在這大廳之中，佈下了什麼機關，為什麼不讓它多死幾個人？」

　　無缺大師道：「這些人無為而來，為什麼要他們捲入這場漩渦之中呢？」

　　羊白子道：「好吧！大師隨便如何處理。」

　　無缺大師高聲說道：「諸位如是專為拜壽而來，我想那藍天義心中必然清楚，儘管放心的離開這座大廳了。」

　　廳中群豪，大部份舉步向外行去。

　　余三省低聲說道：「君兄，咱們是否也該離此？」

　　君不語微微一笑，道：「難得一見的熱鬧，兄弟不想失去一飽眼福的機會。」

　　余三省心中暗道：「君不語不肯離開大廳，大約是不致於有何危險了……」也就坐著未動。

　　這一來，方秀梅、張伯松、萬子常等也都坐著未動。

　　那些守護在大廳門口的童子，似是早已得到吩咐一般，任群豪魚貫出廳，沒有出手攔阻。

　　片刻之後，廳中群豪離開了大半，只剩下十二位金匾提名之人，吳半風和乾坤二怪、無缺大師、玄真道長，高文超，及那位金蟬步的傳人。

　　藍家鳳突然站起身子，隨在群豪身後，舉步向廳外行去。

　　羊白子無聲無息的突然伸出手去，一把扣住了藍家鳳的右腕。冷笑一聲，道：「藍姑娘留這裏陪陪我們。」

　　藍家鳳怒道：「你說話放尊重一些。」

　　羊白子哈哈一笑，道：「令尊去了，姑娘該是廳中主人，豈能客人未散，主人全溜的道理？」

　　藍家鳳道：「放開我！」

　　羊白子冷冷說道：「在下不是憐香惜玉的人，姑娘最好識相一些。」

　　他口中雖然在對藍家鳳說話，兩道銳利的目光卻盯注在廳門口處那些藍衫白褲的童子身上。

　　只見那些藍衣童子，個個肅容而立，不見一點笑容。藍家鳳被人扣住脈穴，他們也是無動於衷，似是只對藍天義奉命唯謹，其他人全都未放在心上。羊白子擔心的就是那些藍衣童子出手，看他們肅立不動，心中頓時一寬。

　　這當兒，突聞身後傳出一聲冷喝道：「放開她！」

　　羊白子霍然回頭望去，只見一個英俊少年，站在身後，當下一皺眉頭，道：「閣下什麼人？」

　　那少年道：「在下高文超。」

　　羊白子道：「你要我放了這位藍姑娘？」

　　高文超道：「不錯，你們和藍大俠的恩怨，與這位姑娘根本無干，識相的就聽在下之言，放開藍姑娘……」

　　羊白子道：「嗯！如是在下不放呢？」

　　高文超道：「閣下那就先和在下分個生死出來。」

　　羊白子仰起臉來，哈哈大笑一陣，道：「當真是年頭變了，不論什麼人都敢向我挑戰了。」

　　高文超突然向前踏進一步，道：「乾、坤二怪在武林之中，確有一點小名氣，在下有幸，能夠領教一二？」

　　口中說話，右手一抬，疾快拍出一掌。

　　羊白子右手一帶，藍家鳳身不由主的被他拖的橫行了兩步，正好擋住了高文超拍來的掌勢。

　　高文超右腕一擋，收回了掌勢，身子一側，斜上半步，右手疾快點出，攻向了羊白子的右肋。

　　羊白子疾快的向後退了半步，避開掌勢，舉掌按住藍家鳳的背心之上，道：「閣下如再攻我一招，我就震斷這丫頭的心脈。」

　　高文超呆了一呆，果然不敢再出手攻襲，口中卻道：「你如傷害她一根毫髮，我就斬你一條手臂下來。」

　　藍家鳳脈穴被扣，反擊無力，大聲說道：「高兄不用管我，放手攻他。」

　　高文超搖搖頭，道：「他真的會傷害你，那時，縱然取他之命於事何補？」

　　藍家鳳道：「哼！你這人笨的要死！」

　　高文超怔了一怔，道：「我那裏不對了？」

　　藍家鳳道：「你為什麼說給他知道？……」

　　羊白子哈哈一笑，道：「就算他不說，老夫也一樣可以瞧得出來。」

　　高文超雙目中神芒如電，凝注在羊白子的臉上，冷肅的說道：「你心中明白也好，如是藍姑娘受到一點傷害，在下非取你之命不可。」

　　羊白子一皺眉頭，道：「你好像很有信心能殺了老夫。」

　　高文超冷冷應道：「我如殺不了你，就是你把我殺死。」

　　只聽那金蟬步的傳人冷笑一聲，道：「羊白子，高文超如是殺你不死，還有區區在下。」

　　羊白子回頭一顧，道：「喝！你又是何許人物？」

　　那少年冷漠一笑，道：「在下江曉峰，名不見經傳，你如不信，不妨試試。」

　　一面說，一面舉步行了過來。

　　羊白子回顧了那黃袍老者一眼，轉望江曉峰道：「你是藍天義請來的幫手？」

　　江曉峰搖搖頭，道：「藍大俠交遊廣闊，怎會請在下這無名小卒助拳。」

　　藍家鳳兩道盈盈秋水，移注在江曉峰的身上，欲言又止。

　　羊白子突然哈哈一笑，道：「是了，你是為藍姑娘來的？」

　　江曉峰道：「是又怎樣？」

　　羊白子望望藍家鳳，道：「玉燕子藍家鳳的確是美，無怪乎你們這些毛頭小伙子個個都情甘效死，不過……」

　　高文超道：「不過什麼？」

　　羊白子道：「玉人如花，笑靨傾城，但必須有一個條件。」

　　江曉峰道：「什麼條件？」

　　羊白子陰森一笑，道：「要她好好的活著。」

　　江曉峰道：「我不相信你有殺她的機會。」

　　羊白子臉色一變，道：「你可是想激我殺給你們瞧瞧？」

　　高文超突然踏前一步，舉起右掌。

　　只見他右掌一片血光，鮮艷奪目。

　　羊白子道：「血手奇功。」

　　高文超神情肅穆，陰森的說道：「不錯。」

　　江曉峰右手緩緩從懷中摸出一把金色的短劍，道：「羊白子，放開藍姑娘。」

　　羊白子望了那金劍一眼，臉色突然一變，道：「奪命金劍。」

　　江曉峰道：「閣下果然是見多識廣的人物。」

　　廳中所有之人的目光，都投注在江曉峰手中的金劍之上，肅靜的大廳中，這時突然響起了一陣低語之聲。

　　原來，那奪命金劍，乃武林中極為有名的惡毒兵刃之一，短劍用黃金合以精鋼製成，內藏機簧，搏鬥之間，只要一按劍柄機簧，金劍中暗藏的毒針，立時將激射而出，機簧力道奇強，射出的毒針，可達五丈開外，不論何等精深的內功，都難抗拒。

　　昔年這把金劍，在江湖之上，造成了一場震驚人心的大風波，因為它太過惡毒，被稱為奪命金劍，金劍一出，必有喪命之人。

　　武林中正道人物，都以此物太過惡毒，特以聯名傳柬，警告武林同道，誰要使用奪命金劍，就算是武林道上的公敵，人人得而誅之，而且不擇手段。

　　此諭傳入江湖，金劍果然銷聲斂跡，未再出現江湖之上，想不到，此時突然出現在藍府大廳之中。

　　目睹奪命金劍，不獨是羊白子心頭震駭，就是那玄真道長和無缺大師，也為之心頭震動不已。

　　江曉峰揚揚金劍，道：「羊白子，我要你放開藍姑娘，聽到沒有？」

　　羊白子突然一帶藍家鳳的嬌軀，擋在自己身前，冷冷說道：「那奪命金劍中藏的毒針，勁道十分強勁，不論內功何等精深的人，也是無法抗拒！」

　　江曉峰道：「你明白就好。」

　　羊白子道：「不過，那奪命金劍中的毒針中並未長眼睛，固然可以射中羊某，但也可以射中藍姑娘，閣下如是不想要藍姑娘再活下去，只管施放劍中毒針。」

　　江曉峰道：「這奪命金劍中暗藏毒針，見血封喉，我不信你中針之後，還有殺死藍姑娘的機會。」

　　羊白子冷笑一聲，道：「你未免太低估了乾、坤二怪，縱然劍中毒針，是天下第一等奇毒之物，但羊某相信，也可以支撐一個時辰，就算你毒針能夠控發自如，不中藍姑娘，但羊某兄要一眨眼的時間，就可以震斷了她的心脈。」

　　江曉峰一揚劍眉，默默不語。

　　顯然，羊白子幾句話，已然把江曉峰給唬住。

　　藍家鳳突然冷笑一聲，道：「哼！沒有骨氣。」

　　羊白子道：「臭丫頭罵那一個？」

　　藍家鳳道：「你也不配我罵。」

　　江曉峰道：「那是罵在下了？」

　　藍家鳳道：「是罵你又怎麼樣？」

　　江曉峰道：「不知在下做錯了什麼事？」

　　藍家鳳道：「你拿出奪命金劍，卻不敢施用，自然是沒有骨氣了。」

　　江曉峰道：「你生死控制於別人手中，我怎能和人動手？我怕他們傷了你的性命。」

　　藍家鳳道：「咱們一不沾親，二不帶故，我的死活，關你什麼事呢？」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這個，這個……」

　　羊白子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原來，他想出言挑撥兩句，但見那江曉峰眉宇間，隱隱泛現怒意，生恐一言錯出，反將招致無謂的麻煩，只好隱下不言。

　　羊白子默察了四下形勢一眼，低聲對黃袍老者說道：「大哥，情勢有些不對，咱們早些離開這座大廳，這位藍姑娘的死亡威脅，既可制服住高文超和江曉峰，想來一樣可以威嚇住那些藍衣童子，人質在我們手中，不走更待何時？」

　　黃袍老者微一頷首，道：「賢弟開道。」

　　羊白子暗中一加手勁，藍姑娘頓有著骨疼如裂之感，但她生性倔強，強忍住未叫出聲。

　　奇怪的是，那些藍衣童子，眼看小姐受人折磨，竟是一個個視若無睹。

　　似乎是藍家鳳和他們是全然無關的陌生人。

　　羊白子低聲說道：「姑娘如若不想死，那就和在下合作一點，我們出了藍府大門，就放了姑娘，如是姑娘不肯和我等合作，那就是自找苦頭吃了。」

　　藍家鳳緊咬牙關，不願使自己承受的痛苦形諸於外，而且神色還盡量保持著平靜，舉步向前行去。

　　只見兩個藍衣小童，突然向前兩步，攔住藍家鳳的去路，冷肅的說道：「站住！」

　　羊白子道：「你們認識她麼？」

　　兩個仗劍小童齊齊搖頭，道：「認不認識，都無關要緊，我們只聽主人令諭，如是未得主人吩咐，誰也不能離開這大廳一步。」兩人答話神情十分認真，顯然說的都是衷心之言。

　　羊白子怒道：「她是你們主人的小姐，難道你們當真的不認識麼？」

　　兩個仗劍小童拉開門戶，長劍平胸，冷冷說道：「誰也不能離開這大廳一步。」

　　羊白子看兩個仗劍童子蓄勢待發，大有立刻動手之概，心中甚是驚愕，暗道：看起來，藍天義已把這些小童訓練到除他之外，不再理會別人的境界了。這倒是一樁很麻煩的事了，心中念頭一轉，手上卻暗加力道，突把藍家鳳向前一推。

　　但見兩個攔路童子，齊齊一探右手，長劍電閃而出。

　　但他們並未攻向藍家鳳，閃閃寒芒，卻指向藍姑娘身後的羊白子。

　　羊白子疾退一步，厲聲道：「你們如再妄攻一劍，我就先斃了藍家鳳。……」

　　語聲未落，突見人影一閃，江曉峰快若閃電而至，手中金劍，斬向羊白子的左腕。

　　羊白子左腕一沉，希望帶轉藍家鳳的嬌軀以阻金劍。

　　只見兩縷冷風，迎面而至，襲向兩面太陽穴。

　　羊白子的右手已被江曉峰的劍勢逼開，江曉峰手中金劍，仍掠襲左腕，兩個青衣童子的劍勢由下面向上施襲，羊白子雖有藍家鳳用作護身，但一時間也無法應付這三面攻來的劍勢。

　　情勢迫急，只好一把放開了藍姑娘，疾快的向後退避三步。

　　江曉峰雙肩一晃，整個的身軀，陡然間橫移三尺，擋在羊白子的身前，冷冷說道：「羊白子，你現在沒有人質了，但不知還要如何威脅區區？」

　　羊白子右手在腰間一探，暗中鬆開扣把，抖出一條三尺二寸的白骨鞭。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外門兵刃，不在十八件兵器之內。

　　名雖叫白骨鞭，其實和骨無關，是用精鋼合以白銀打成的四寸長短的鋼筋，四面有稜，形如骨節，中間以銀線合以髮絲把它連起。

　　除了一個把柄之外，尚有七節鋼骨，連在一起，鞭尾處還加了一段鋒利尾梢，合共三尺二寸。

　　羊白子兵刃在手，膽氣一壯，道：「閣下即是想逼在下出手，看來今日，要閣下稱心如願了。」

　　江曉峰冷冷一笑，道：「在下也久聞乾、神二怪，雖已暫時息隱，但武功定然還在，讓區區領教幾招，也好以長見識。」

　　一揚手中金劍，道：「閣下可以出手了。」

　　羊白子道：「慢著。」

　　江曉峰道：「閣下還有什麼吩咐？」

　　羊白子道：「這大廳中，人數眾多，地方狹小，要打，咱們就到大廳之外，好好的打它一個勝負出來。」

　　江曉峰淡淡一笑道：「主意很好啊！那就請閣下帶路吧。」

　　羊白子本想討巧，想他年輕人血氣方剛，所自己一激，定然去轉身開道，那知江曉峰卻不吃這套，反咬了一口，使得羊白子怔了半晌，才道：「閣下一轉身，就是廳門，為何要在下帶路？」

　　江曉峰冷冷說道：「給你留臉，你既然不要，在下只好拆穿你的陰謀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在下開道，這些守門的童子定然不放，在下如不能忍下這口氣，是非和他們動手不可了，閣下可以隔岸觀火，坐收漁人之利了？」

　　羊白子咳了一聲，道：「閣下年紀不大，心機卻是很深啊！」

　　江曉峰冷笑道：「你遲遲不敢出手，大約是害怕在下施放奪命金劍中的毒針，取你之命。」

　　仰天打個哈哈，接道：「但你可以放心，我要憑真實武功勝你，要你輸的口服心服，不過，在下也有一個條件。」

　　羊白子忍不住問道：「什麼條件？」

　　這一問答，無疑是承認了自己怕那奪命金劍中藏的毒針。

　　江曉峰哈哈一笑，只笑的羊白子一張臉更顯得蒼白。

　　連黃袍老者，他被笑的臉泛羞紅。

　　江曉峰停下了大笑之聲，說道：「你要和在下單打獨鬥，如是有人相助，那在下就要施放毒針傷人了。」

　　羊白子一生縱橫江湖，幾時受過這等羞辱，暴喝一聲，道：「不要賣狂，先接我一鞭。」

　　七節白骨鞭，挾著一陣銳嘯，兜頭劈下。

　　江曉峰一晃雙肩，巧快無比的問在羊白子的身後。

　　羊白子一鞭落空，心頭一震，一提氣，陡然向前衝進五尺，右腕一帶，白骨鞭「神龍擺尾」，疾向身後掃去。

　　江曉峰身法的奇奧，羊白子應變的快速，同使廳中人為之敬佩不已。

　　羊白子白骨鞭回掃出手的同時，人也同時轉過了身子。

　　但見江曉峰金劍疾起，噹的一聲，震開了羊白子的白骨鞭，人卻隨著出手的金劍，一個快速轉身欺到羊白子的身前，右手一抬，金劍直胸前。

　　如若江曉峰此刻按動機簧，射出毒針，羊白子武功再高十倍，也中難逃得此劫。

　　羊白子的白骨鞭已被江曉峰封到外面，已然無法用作封架對方的兵刃之用，只好一提真氣，橫跨兩步。

　　但見江曉峰身子一轉，金劍仍然指在羊白子前胸之上。

　　羊白子身子連閃，左躍右進，希望讓開那江曉峰指在前胸之上的金劍。

　　那知江曉峰有如附身之影，但見他雙肩晃動，身子動作奇快，不論羊白子如何閃避，都無法逃過那指在前胸的金劍。

　　片刻工夫，羊白子蒼白的臉上，汗水滾滾而下。

　　只見那黃袍老者右手一抬，一道寒光，由袖中疾飛而出，疾向江曉峰射了過去。口中卻大聲喝道：「住手。」

　　口中喝著，飛出寒芒已然指向江曉峰的背心。

　　藍家鳳尖聲叫道：「小心暗算！」

　　江曉峰陡然一個急轉身，讓過襲向背心的寒芒，人卻從藍家鳳身側急閃而過，低聲說道：「多謝姑娘。」

　　藍家鳳只覺那江曉峰口中熱氣，直撲在粉額上，心中忽然一跳，不禁轉臉望去。

　　只見江曉峰停身在五尺以外，臉上泛現出微微笑意，似乎是藍家鳳那一句小心暗算，給了他無比的安慰。

　　那黃袍老人右腕一挫，把射出的寒芒，重又收回袖中。

　　他收發的速度太過迅快，廳中大部份人，瞪著一雙大眼睛，都未看清楚他用的什麼兵刃。

　　那黃袍老人，似乎是生怕江曉峰先行質問，搶先說道：「朋友適才用的身法，可是絕傳江湖的金蟬步麼？」

　　江曉峰淡淡一笑，道：「不錯，閣下有何見教？」

　　黃袍老人道：「金蟬步乃武林中最為奇奧的輕功，區區今日，算是開了一次眼界。」

　　藍家鳳冷冷說道：「哼！先說過要單打獨鬥，但你們乾坤二怪竟然不守約言。」

　　黃袍老者只覺臉上一陣熱辣辣的難過，但卻忍下未曾發作，乾笑一聲，道：「此情此景，豈可作意氣之爭……」

　　目光轉到無缺大師的臉上，接道：「大師，區區有幾句話，想和大師談談，不知大師是否願聽？」

　　無缺大師道：「老衲願聞。」

　　黃袍老者道：「藍天義把咱們困於這座大廳之中，既不下令圍攻，卻又不讓咱們離開這大廳一步，大師可知他用心何在麼？」

　　無缺大師四顧了一眼，道：「這座大廳並非是銅牆鐵壁，這就叫老衲想不明藍天義用心何在了。」

　　黃袍老人道：「藍天義城府深沉，自然是早已知曉這座大廳無法困住咱們，定然是別有陰謀了。」

　　無缺大師嗯了一聲，未置可否。

　　黃袍老者接道：「眼下廳中之人，除了大師、玄真道長及我們兄弟外，不是藍天義的屬下，就是他的朋友，就算有幾個非他之友，也是中間身份，兩面都不幫忙，敵我形勢，一目了然，咱們如欲求生，只有一途可循。」

　　無缺大師道：「願聞高見。」

　　黃袍老者道：「捐棄門戶之見，攜手合作，合則生機大增，分則兩敗俱傷，區區言出衷誠，不知大師和道長意下如何？」

　　無缺大師沉吟了一陣，道：「如何一個合作之法？」

　　黃袍老者道：「不管那藍天義打算如何，咱們先合力破圍而出，脫此圍困之後，為敵為友，悉憑尊便。」

　　無缺大師滿臉為難之色，良久答不出一句話來。

　　原來，無缺大師和玄真道長，都是望重武林的人物，如是和乾、坤二怪合作禦敵，日後傳出江湖，不但兩人的名望大受影響，就是少林和武當兩派，也將因而蒙羞，但目下形勢，卻又是凶險萬分，四人合作，也未必能夠穩操勝算，如再相互為敵牽制，自是必敗無疑。

　　回目望去，只見玄真道長雙眉緊皺，顯然，也在用心思索此事。

　　黃袍老者心知兩人極感為難，也不追問。

　　良久之後，才聽無缺大師長長吁一口氣，道：「合作倒不必了，但兩位如要衝出大廳時，老衲等願相配合，咱們一齊動手，但卻各行其是，我們遇險，不用兩位相助，如是兩位遇險，我們也不幫忙。」

　　黃袍老者哈哈一笑，道：「好！我們準備立時破圍而出，不知大師和道長意不如何？」

　　無缺大師道：「老衲等也不想在此多留了。」

　　這一句話，無疑答應了乾坤雙怪，和他們配合出手。

　　黃袍老者雙目神光一閃，高聲說道：「藍天義，我們要衝出去了。」

　　舉步向廳門行去。

　　無缺大師，玄真道長，也同時舉步而行。

　　※※※

　　但聞一陣沙沙之聲，守在大廳門口的藍衣童子，由八個抽出長劍，分成兩批，四個圍向乾坤雙怪，四個圍向無缺和玄真道長。

　　另外四個佩劍童子，卻一排擋在大廳門口之處。

　　十二個徒手童子，卻疾快的散佈在大廳四面，顯然，是準備防止乾坤二怪和無缺大師等破壁而出。

　　玄真道長右手一探，抽出長劍，無缺大師雙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對銅鈸，但卻同時停下了腳步。

　　乾坤二怪並肩而立，兩人相距三尺左右，擺成了迎敵的陣勢。

　　但那八個執劍童子，也未再向前欺進，似是用意只在攔阻幾人出廳，不讓他們出此大廳。

　　雙方形成了一個對峙的局面。

　　玄真道長高聲說道：「藍大俠……」

　　但聞一聲冷笑，人影閃動，藍天義陡然在大廳門口出現，冷冷接道：「道長有何見教？」

　　玄真道長道：「你用心何在？既不和我等動手，又不放我等出此大廳？」

　　藍天義淡淡一笑，道：「道長稍安勿躁，日落時分，在下就撤出廳中防守，恭送諸位離此，如是諸位想在日落之前出廳，只有憑藉武功，闖出藍宅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不過，兵刃無眼，各位都是成名江湖的人物，萬一有了什麼樣失閃，不但一世英名盡付流水，說不定將丟掉性命。」

　　玄真道長道：「為什麼要日落時分，才放我等離開呢？」

　　藍天義道：「在下不願回答此事。」

　　玄真道長冷哼一聲，道：「藍天義，你一世俠名，今日要把它輕易斷送了，就算你學得金頂丹書上的武功，也難和天下武林抗拒。」

　　無缺大師道：「藍施主目下局勢，還來到不可挽回之境，只要你肯交出金頂丹書，老衲願為你在天下英雄面前開脫，此事關係重大，你要多思多想，一旦造成難以挽回之局，恐將連累到你妻子兒女。」

　　那黃袍老者望了玄真道長和無缺大師一眼，輕輕咳了一聲，道：「藍天義，天下正大門戶，已無法容你存身，此後，九大門派，和那些自鳴俠義道上的人物，都將和你為敵，無缺大師說的不錯，你必得有一選擇才成，咱們黑道中人，講究的是朋友義氣，一諾千金，在下也要奉勸藍兄一句，你要多思多想啊。」

　　藍天義道：「諸位的盛情，藍某人十分感激，不過，在下已經想的很清楚了……」

　　一拂長髯接道：「兄弟也想奉勸幾位，你們和我十二劍童硬拼，諸位的勝算不大，何況還有十二位飛龍童子助戰。」

　　玄真道長道：「你認為你訓練的這十二個劍童，和十二個飛龍童子，就可以橫行天下，沒有敵手了麼？」

　　藍天義道：「如若藍某人早有雄霸天下之圖，豈會有今日這等局面？」

　　玄真道長道：「那你訓練這十二劍童，和十二位飛龍童子的用心又何在呢？」

　　藍天義道：「一則在下想求自保，二則在下想求證一下前輩高人留下的武功……」

　　重重咳了一聲，道：「在下說話已經夠多了，對諸位，我已算仁盡義至，從此刻起，在下不願再和諸位再談此事了。」

　　言罷，突然轉身而去。

　　無缺大師口齒啟動，似是想呼喝藍天義回來，但他卻強自忍下沒有呼叫出口。

　　余三省低聲對君不語道：「君兄，藍大俠強迫玄真道長、乾坤雙怪等留在此地，用心何在呢？」

　　君不語神情嚴肅的說道：「他要在日落之前辦一樁大事。」

　　余三省道：「什麼事？」君不語道：「在沒有確證之前，在下不敢妄言。」

　　余三省皺皺眉頭，低聲說道：「在下還有一事，想不明白，不知可否請教君兄？」

　　君不語道：「又是什麼事？」

　　余三省道：「周兄、商兄，兩人究竟是何人所傷，看起來不像是乾坤雙怪，也不像是血手門中人所為。」

　　君不語道：「可能是藍天義。」

　　余三省先是一怔，繼而點點頭，道：「不錯，不錯。」

　　兩人接耳輕語，說話的聲音很低，雖是同桌之人，也沒有幾人聽到。

　　只聽余三省長長吁一口氣，道：「藍福似是知道的很多。」

　　君不語點點頭，沒再答話。

　　余三省輕輕咳了一聲，道：「是不是周振方和商玉朗，發現了什麼隱密，才招致身受重傷？」

　　君不語點點頭，道：「大概如此。」

　　語聲一頓，接道：「日落之前，定有大變，看情形，咱們捲入這場漩渦中了。」

　　余三省道：「君兄之意，可是說那藍天義也會對我們下手麼？」

　　君不語道：「很難說，有一樁，不知道余兄是否瞧了出來？」

　　余三省道：「兄弟瞧不出來。」

　　君不語道：「目下這大廳中人，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是無意中集會於此，其實呢？這都是藍天義有計劃的安排，凡是他不想利用的人，都未請入此廳，進入此廳的人，都是他計劃中的人物了。」

　　余三省道：「包括你我等人？」

　　君不語道：「凡是這大廳中人，每一個都是他預想名單上的人物。」

　　余三省道：「他準備把我們如何安排呢？」

　　君不語道：「如何安排，兄弟無法預知，但有一點，兄弟可以斷言，他不會殺我們。」

　　余三省抬頭望了玄真道長等一眼，道：「君兄看無缺大師等四人，是否能夠破圍而出呢？」

　　君不語搖搖頭，道：「不可能，無缺大師、乾坤二怪，很可能忍下胸中之氣，等到日落之時，再作決定，就算他們動手，也不是十二劍童之敵，亦將知難而退。」

　　只聽玄真道長說道：「大師，咱們索性多等一陣如何？」

　　無缺大師望望院中天色，道：「還要兩三個時辰之久。」

　　玄真道長道：「貧道想不出，藍天義為何要咱們多等上幾個時辰。」

　　只聽吳半風縱聲而笑，聲震全廳。

　　羊白子望了吳半風一眼，冷冷說道：「有什麼好笑的，閣下有本領，何不試試看能否衝出大廳。」

　　吳半風停下了大笑之聲，道：「朋友何必火呢？咱們眼看就要共事一主了。」

　　淡淡兩句話，使場中人個個震動。

　　一時間，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那吳半風的身上。

　　無缺大師道：「施主可否再說清楚一些？」

　　吳半風道：「我已經說的很明白了，如是咱們不想死，都得聽那藍天義之命。」

　　無缺大師道：「施主之意，可是說我等，都將聽命於藍天義？」

　　吳半風道：「大師不信，兩三個時辰之後，就可證實。」

　　突然見笑語追魂方秀梅站起身子，大步向外行去。

　　余三省和她共事兩日，已知這位名聲雖不太好的姑娘，倒是滿腔熱情，至少，並非像傳言中那樣的壞人。

　　眼看她站起身子，直向外面行去，不禁心頭大駭，急急叫道：「方姑娘。」

　　方秀梅停下腳步，道：「什麼事？」

　　余三省道：「姑娘意欲何往？」

　　方秀梅淡淡一笑，道：「賤妾頗有自知之明以無缺大師、玄真道長等高手，都不肯涉險破困，衝出大廳，賤妾如何能夠有此妄念？」

　　余三省輕輕嘆息一聲，道：「那姑娘意欲何往呢？」

　　方秀梅道：「賤妾感覺到情勢有些不對，想和藍姑娘談談。」

　　不再理會余三省，轉身直就藍家鳳行了過去，一面說道：「藍姑娘。」

　　江曉峰、高文超四道目光一齊投注方秀梅的身上，但兩人都未出手攔阻。

　　藍家鳳望了方秀梅一眼，道：「老前輩有何見教？」

　　方秀梅淡然一笑，道：「我雖和令尊相識，但咱們還是各交各的朋友，老前輩這三個字……叫我愧不敢當了……」

　　語聲一頓，接道：「大姊姊心中有件事不明白，想和藍姑娘談談如何？」

　　藍家鳳略一沉吟，道：「好吧！晚輩洗耳恭聽。」

　　方秀梅四顧了一眼，只見左首五尺左右處，有一桌空了的酒席，低聲說道：「咱們到那面空桌上坐坐如何？」

　　藍家鳳點點頭，緩步行過去。

　　這時，大廳中人，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兩人的身上。

　　方秀梅我行我素的緊隨藍家鳳身側落座，低聲問道：「姑娘，這是怎麼回事？」

　　藍家鳳搖搖頭，道：「晚輩也是一片茫然。」

　　方秀梅道：「咱們這番談話，全屬私誼，姑娘如是知曉內情，還望見告一二。」

　　藍家鳳輕輕嘆息一聲，道：「我也覺著有些奇怪，爹爹遣人，分出四面，接受了壽禮，卻令送禮之人中途折回。」

　　方秀梅四顧了一眼，道：「但這廳中之人，為何又能夠進入藍府中來呢？」

　　藍家鳳道：「這就是晚輩不解的地方了。」

　　方秀梅道：「是不是令尊有意讓這些人進入貴府，參預今日之會？」

　　藍家鳳道：「唉！也許因為這些人，都是家父的知友，也許因廳中這些人，都是武功高強之士，家父遣出的人手，不敢攔阻，所以……」

　　方秀梅接道：「姑娘覺著那一方面的成份大呢？」

　　藍家鳳道：「晚輩覺著都有可能。」

　　方秀梅神情凝重的說道：「姑娘，照大姊姊我的看法，令尊似是有意的讓這些人都進入藍府中來，而且，所有進入藍府中的人，似是都在他名單之內。」

　　藍家鳳抬頭望了方秀梅一眼，似想出言反駁，但卻又強自忍了下去。

　　顯然，她內心之中，也覺著方秀梅說的甚有道理。

　　方秀梅道：「姑娘，令尊把我等困在這大廳之內，既不加害，也不放行，不知他的用心何在？」

　　藍家鳳長長吁一口氣，道：「這個麼？晚輩也不太明白。」

　　方秀梅低聲說道：「那是說令尊事前並沒有和姑娘商量過了？」

　　藍家鳳道：「商量什麼？」

　　方秀梅道：「令尊借大壽之名，留下群豪的用心。」

　　藍家鳳道：「我不知道。」

　　方秀梅道：「令尊訓練這十二個劍童的事，姑娘是否早已知曉呢？」

　　藍家鳳搖搖頭，道：「不知道。」

　　方秀梅道：「這麼說來，令尊很多隱密，從未對姑娘說過了？」

　　藍家鳳道：「那有什麼不對，爹爹就算真有很多隱密，那也不一定要告訴我這作女兒的啊！」

　　方秀梅道：「姑娘說的不錯，但像此等大事，情勢就不同了，這不但關係著令尊的一世俠名，而且也關係著你們藍家的身家性命，我們十二人提名送匾，對令尊敬慕之重，可算得無與倫比……」

　　輕輕嘆息一聲，接道：「其實，又何至我們十二人呢？整個武林道上，提起令尊之名，又有誰不欽敬？」

　　藍家鳳道：「現在呢？」

　　方秀梅道：「現在，我們對令尊的敬重，開始動搖，需知，一個人在武林中立足，為人推崇，武功只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還是那種崇尚仁俠的精神。」

　　藍家鳳淡淡一笑，道：「爹爹的事，我知曉有限，咱們再談也談不出什麼名堂了。」

　　站起身子，舉步行去。

　　方秀梅沉聲道：「藍姑娘……」

　　只見藍天義快步行入大廳，接道：「方姑娘有何見教，只管對區區說吧？鳳兒年紀輕，不懂事，自然無法回答姑娘了。」

　　方秀梅淡淡一笑，道：「這十幾年來，賤妾對藍大俠一直是敬重無比，常語武林同道，放眼當今之世，藍兄才當得第一俠人……。」

　　藍天義道：「好說，好說，姑娘太推重我藍某人了。」

　　方秀梅接道：「但今日藍兄所為之事，卻使賤妾不解。」

　　藍天義道：「什麼事啊？」

　　方秀梅道：「藍兄把這多英雄、俠士，困於這大廳之中，既不加害，也不放行，不知用心何在？」

　　這幾句話問的單刀直入，只聽得余三省暗暗擔心，忖道：藍天義正在怒氣之間，方秀梅這樣一問，只怕要激起他的殺機了。

　　那知事情太出了余三省的意料之外，藍天義淡淡一笑，道：「方姑娘問的好，不過，在下也要反問姑娘一句話。」

　　方秀梅道：「什麼話？」

　　藍天義道：「如若姑娘是我藍某人，你又應該如何？」

　　方秀梅怔了一怔，道：「這個麼？賤妾覺著應該講說清楚，然後，再尋找一個解決的辦法。」

　　藍天義道：「正邪兩派高手，都找上藍府中來，一要金頂丹書，一要天魔令，在下如若不肯交出，誓必不肯干休，這是逼我藍某人反擊了。」

　　方秀梅道：「藍大俠準備如何對付這些人呢？」

　　藍天義道：「我藍天義確實保有金頂丹書和天魔令，但我藍某人並非是巧取豪奪來，也沒仗那金頂丹書和天魔令為害江湖，想不到，黑、白兩道上人，竟然同時不能容得我藍某人，那是逼我採取先發制人的辦法了。」

　　方秀梅道：「看起來，藍大俠似是已胸有成竹了？」

　　藍天義道：「也可以這麼說吧！數年之前，在下也曾想到此事，因此，訓練了十二劍童，和十二個飛龍童子，這才是我藍某人最可靠的本錢。」

　　方秀梅道：「那是說，你藍大俠過去交往的朋友，都不可靠了？」

　　藍天義冷冷說道：「譬如你方姑娘吧，現在已有不服我藍某人的用心了。」

　　方秀梅道：「就事論事，你藍大俠目下這等作為，實在有些叫人難服。」

　　藍天義道：「在下早已計此，所以，我也沒有借重諸位之意。」

　　方秀梅道：「那麼，可以放我們走了。」

　　藍天義道：「姑娘意欲何住呢？」

　　方秀梅道：「天涯海角，到處可去，這倒不勞你藍大俠關心了。」

　　藍天義沉吟了一陣，道：「這個麼？容在下想想再答覆姑娘如何？」

　　方秀梅道：「賤妾想奉告藍大俠，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想法。」

　　藍天義道：「那是何人的想法？」

　　方秀梅道：「被你強留在大廳上的朋友，都有此想。」

　　藍天義淡淡一笑，道：「你這麼一說，在下倒是不便放諸位走了。」

　　方秀梅一皺眉道：「那是說，你藍大俠也要把我等留此了？」

　　藍天義道：「形勢逼人，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語聲微微，突然變的神色十分嚴肅，接道：「方姑娘，在下已經回答很多了，從此刻起，不論姑娘再問什麼，請恕在下不再回答了。」

　　方秀梅冷笑一聲，道：「這麼說來，藍大俠已無再分親疏之意，賤妾忙了兩日，原來，卻是中了藍大俠的圈套。」

　　一面說話，一面舉步向原位之上行去。

　　她心中很明白，以自己的武功，如若妄想衝出大廳，那是自尋死路。

　　藍天義冷笑一聲，道：「方姑娘，老夫念你是女流之輩，不和你一般見識，但老夫的忍耐，到此為止……」

　　目光轉動四顧了大廳群豪一眼，緩緩接道：「老夫原想讓幾位多等上幾個時辰，但想不到黑、白兩道上的高手，竟然是不堪一擊……。」

　　無缺大師和那黃袍老者，同時失聲驚叫，道：「什麼？」

　　藍天義淡淡一笑，接道：「四位帶來的高手，已為老夫擊潰了，除了死傷之外，大都已為老夫屬下生擒。」

　　無缺大師臉色一變，道：「當真麼？」

　　藍天義道：「除此之外，老夫實也沒有讓諸位在此久等的原因。」

　　玄真道長道：「藍天義，你真要和天下英雄作對麼？」

　　藍天義道：「情勢逼人，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目光投注無缺大師的臉上，接道：「大師在少林寺中，雖然位極清高，但總不如那掌門人的身份顯耀，如是大師肯和藍某人合作，藍某人願支持大師接掌少林掌門之位。」

　　無缺大師冷哼一聲，道：「你胡說些什麼？」

　　藍天義也不生氣，目光轉到玄真道長的臉上，道：「道長也是一樣，如肯和藍某人合作，藍某一樣願支持道長接掌武當門戶。」

　　玄真道長道：「本門中自有清規，豈是任何人可以接掌門戶，貧道性若野鶴閒雲，藍大俠別妄想以掌門之位，誘動貧道之心。」

　　藍天義冷笑一聲，道：「兩位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第八章　奇毒困群豪

　　余三省和君不語談話的聲音雖低，但一桌群豪，都聽的甚是清楚。

　　其實，君不語故意讓他們聽到，以便坐以待變。

　　要知此刻形勢，險惡萬分，那一個此刻多一句話，或是起身走上兩步，就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但聞白衣人一掌拍在桌子上，道：「老大，咱們坐在這裏不是辦法，他既是不肯交出天魔令，咱們可以走了。」

　　站起身子，大步向外行去。

　　藍天義回顧了那白衣人一眼，靜坐在原位上不動。

　　白衣人剛剛向前行了兩步，突見人影一閃，兩個佩劍童子，橫身攔住了去路。

　　只見兩個佩劍童子，齊齊欠身一禮，道：「大駕請回原位。」

　　白衣人怒道：「乳臭未乾，捧茶送煙的小童，也敢攔阻羊二爺的去路麼？」

　　兩個佩劍童子臉色一片嚴肅，道：「沒有主人之諭，你最好別妄動一步，免得小的們開罪佳賓。」

　　君不語輕輕嘆息一聲，道：「可怕啊！可怕。」

　　余三省道：「什麼事？」

　　君不語道：「藍天義已把這些小童訓練得冷靜如斯，必是魔道劍功。」

　　余三省道：「乾、坤二怪武功何等高強，這兩個小童，豈能是他敵手？」

　　君不語搖搖頭，道：「如若是長時間動手，那兩個佩劍童子，決非乾、神二怪之敵，但如是初期動手的話，那就很難說了，說不定乾、坤二怪，還要被那兩個小童逼的還擊無力。」

　　無缺大師突然高喧一聲佛號，道：「藍施主有些什麼手段，儘管施展出來，如想以厚祿重利，引誘我等，都是白日作夢。」

　　藍天義道：「既是如此，藍某人也不客氣了。」舉起雙手，互擊三掌。

　　這三掌顯然是一種暗號，群豪心中都認為是指示那十二劍童和十二個飛龍童子出手圍襲，但那十二劍童，和十二個飛龍童子，竟然是各立原地，動也不動一下。

　　玄真、無缺和乾坤二怪，各個凝神戒備，蓄勢待敵。

　　大廳中一片靜寂，靜得聽不到一點聲息。

　　突然間，藍天義縱聲大笑起來，聲如龍吟，敞廳回鳴，盡都是一片大笑之聲。

　　無缺大師一皺眉頭道：「你笑什麼？」

　　藍天義陡然停下了大笑之聲，回頭望著室外，道：「藍福，時刻到了麼？」

　　只見藍福大步行了過來，道：「到了。」

　　藍天義點點頭，目注群豪，緩緩說道：「諸位都是武林中的精英，藍某人豈忍殺害。」

　　羊白子冷冷接道：「你就算能夠殺了我們，這十二劍童也要大半傷亡。」

　　藍天義道：「在下此刻要殺諸位，實是不費吹灰之力。」

　　羊白子道：「藍大俠不怕風大閃了你的舌頭麼？」

　　藍天義冷笑一聲道：「各位運氣試驗一下，看看有什麼不同的感受。」

　　這句話大出了群意料之外，不自覺的各自運氣相試。

　　這一試頓使廳中群豪失色。

　　原來，每人都覺著內腑之中，中了奇毒，一運氣，內腑奇疼不止。

　　無缺大師臉色一變，道：「藍天義你什麼手段都能夠用得出來。」

　　藍天義道：「在下如不用毒，今日勢必要有一場慘烈絕倫的搏殺了。」

　　突然舉步向羊白子行了過去。

　　羊白子右手一抬，白骨鞭突然疾掃出手，橫向藍天義拍了過去。

　　藍天義伸左手，抓住了白骨鞭，飛起一腳，把羊白子踢了一個跟頭。

　　那黃袍老者右手一揮，那知掌勢擊出時，突覺內腑一疼，劈落的掌勢，完全失去勁道，吃藍天義一指點中穴道，仰面摔倒。

　　藍天義收拾乾坤二怪之後，緩步行到無缺大師和玄真道長身前，笑道：「兩位在江湖上身份十分崇高，最好不要當場出醜。」

　　玄真道長已知內腑中毒，無能還擊仰天一嘆，道：「罷了，罷了。」舉劍向頸上抹去。

　　藍天義出手如電，一把搶過玄真道長手中寶劍，順手一指，點中了玄真的穴道。無缺大師右手一抬，銅鈸脫手，直對藍天義飛去。

　　但他真氣無法提聚，右手銅鈸飛出，毫無力道。

　　藍天義微微一笑，抬手接住飛鈸，道：「大師不聽在下良言忠告，那就休怪在下無禮了。」

　　右手揮出，點中了無缺大師的穴道。

　　黑白兩道中四大高手，在藍天義舉手投足間，全被制服，大廳中人，都不禁為之臉色一變。

　　奇書生吳半風突然微微一笑道：「藍大俠，區區有一事想不明白，不知可否請教一下？」

　　藍天義道：「吳兄有何見教，藍某洗耳恭聽。」

　　吳半風道：「藍大俠幾時下的毒，兄弟怎麼一點也未瞧出來。」

　　藍天義道：「奇毒就在那赤練蛇身上，諸位不覺之間……」

　　吳半風道：「我明白了，每當那毒蛇蠕動，毒粉就飄飛而出，借那毒蛇本身的腥臭，作了掩護。」

　　藍天義道：「不錯，還有諸位在動手之時，同樣能震飛起盤內的毒粉。」

　　吳半風目光四顧了一眼，道：「如今無缺大師、玄真道長和乾坤二怪，都已為藍大俠所制服，此廳之中，大約是再無人出面和你藍大俠抗拒了，藍大俠的用心，也可以說明了。」

　　藍天義點點頭，道：「好，就是吳兄不問，兄弟也要給諸位說明。」

　　廳中群豪個個凝神靜聽。

　　藍天義輕輕咳了一聲，道：「這數十年來，兄弟的為人如何？諸位心中都很明白，但兄弟今日的處境，是被人逼迫到這等境界，我為了自保，不得不作此準備。」

　　吳半風道：「經過之情，我們都已瞭然，我們希望聽聽藍大俠的用心何在。」

　　藍天義道：「目下江湖上的黑、白兩道，都已不容我藍某人了，藍某人為了求自保，只有借重幾位了。」

　　余三省突然接口說道：「如何一個借重之法呢？」

　　藍天義淡淡一笑，道：「很簡單，諸位從此之後，聽我藍某人之命。」

　　余三省道：「藍大俠之意，可是說要我等從此作為藍大俠的從人麼？」

　　藍天義道：「給兄弟幫幫忙。」

　　余三省道：「如是我等不願留此，是否可以告別呢？」

　　藍天義搖搖頭，道：「諸位可以不來，既然來了，再出去，只怕有些不妥！」

　　方秀梅接道：「藍兄之意，可是我等被囚於此了？」

　　藍天義道：「你們都是我的朋友，藍某不能藏私，我要先行把話說明，你們所中藥毒，如不服用解藥，十二個時辰，即將毒發身死？」

　　方秀梅道：「如何一個解除之法？」

　　藍天義道：「我給你解藥服用，但卻要留下你的武功。你既不甘心為我所用，至少也不應該和我作對，是麼？」

　　方秀梅輕輕嘆息一聲，道：「好惡毒的手段。」

　　藍天義冷笑一聲，提高聲音，道：「任何人不願留此，儘管離開大廳。」

　　方秀梅回顧了余三省一眼，道：「余兄，小妹試試看。」

　　舉步向外行去。

　　藍天義道：「姑娘要解藥麼？」

　　方秀梅道：「不要，我要它毒發身死，也不願留下武功。」

　　藍天義冷冷的瞧了方秀梅一眼，道：「方姑娘。」

　　方秀梅人已經走到了大廳門口，聞言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緩緩說道：「藍大俠，可是改變了主意麼？」

　　藍天義道：「藍某被迫，起而自衛，姑娘這數十年來，對我藍某一直不錯……」

　　方秀梅接道：「藍大俠錯了，過去我是敬重你的為人，覺著你俠義為懷，的確值得我的尊敬，不但是我，江南武林道上，有誰不敬重你藍大俠，但你藍大俠留在我心目中的完美印象，今日已然完全的毀去，賤妾不敢責備你藍大俠心機陰沉，只怪我們認人不明……」

　　藍天義仰天打個哈哈，接道：「方姑娘，如若我籃某當真是心地惡毒的人，就憑你這幾句話，藍某人立時要取你性命。」

　　方秀梅格格一笑，道：「毒發身死也是死，死在你劍下也是死，賤妾對生死之事早已置之度外了，藍大俠不用威脅賤妾。」

　　藍家鳳突然開口說道：「爹爹，方老前輩既不願留此，不如讓她去吧！」

　　藍天義點點頭，一揮手，道：「方姑娘不聽我藍某之言，儘管請便吧！」

　　方秀梅不再多言，舉步向廳外行去。

　　那守在大廳門口的劍童，似是已知主人心意，任那方秀梅步出大廳，並未出手攔阻。

　　方秀梅人稱笑語連魂，在武林之中的聲譽，本不太好，但這一次，卻是膽驚群豪，廳中之人，無不對她敬佩萬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方秀梅的背影之上，目睹她緩步而去。

　　且說方秀梅行到藍府大門口處，只見藍福身著長衫，白髯飄飄的攔在門口。

　　方秀梅抬頭望了藍福一眼，只見他面容嚴肅，神情一派冷漠，忍不住冷笑一聲，說道：「老管家一向對人和氣，怎的此刻一臉凜然，好像是找人討債一般。」

　　藍福一皺眉頭，答非所問的道：「姑娘要走麼？」

　　方秀梅道：「不錯，貴主人放我離開，老管家如是不信，不妨去請示一下貴主人如何？」

　　藍福沉吟了一陣，說道：「如非敝主人放你離開大廳，老奴想你也無能離開。」

　　方秀梅冷冷一笑，道：「這麼說來，老管家是不放我走了。」

　　藍福道：「老主人既然放了姑娘，老奴又如何敢出手攔擋，姑娘請吧！」

　　方秀梅舉步行出大門，回頭望了那「江東第一家」的金字橫匾，長嘆一聲，轉身而去。

　　她信步而行，心頭充滿著激忿，臉上是一片茫然，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突聞身後有人叫道：「前面是方姑娘麼。」

　　方秀梅回頭望去，只見江曉峰快步行了過來。不禁一皺眉頭，道：「藍家鳳替你講了情，藍天義放你出來了，是麼？」

　　江曉峰搖搖頭，道：「在下憑仗著金蟬步，和手中一把劍，闖了出來。」

　　方秀梅精神一振，道：「藍天義沒有下令追你。」

　　江曉峰道：「在下傷了他們四個劍童，打了藍福一掌，破圍而出。」

　　方秀梅抬頭望了來路一眼，不見有人追蹤，心中稍稍一寬，道：「那很好，咱們得快些走。」

　　江曉峰輕輕嘆息一聲，道：「咱們只能活十二個時辰，藍天義不會再派人來追咱們了。」

　　方秀梅道：「也許藍天義故意嚇唬咱們的……」

　　江曉峰接道：「在下已然運氣試過，那奇毒確已侵入了內腑，而且在下身上還帶有解毒靈丹，已然試行服過……」

　　方秀梅接道：「效用如何？」

　　江曉峰道：「全然無效……」

　　語聲一頓，接道：「咱們只有十二個時辰時光，必需要在十二個時辰之內，找到療治奇毒的高人，才能活命，不過，這希望太渺茫了。」

　　方秀梅輕輕嘆息一聲，道：「我倒是知曉有一個善療奇毒的高人，只是那地方太過遙遠，十二個時辰，無論如何也來不及。」

　　江曉峰道：「你說的是什麼人？」

　　方秀梅道：「九華山青溪谷公冶簧醫道絕世，只要人不斷氣，大概他都能療治。」

　　江曉峰道：「九華山太遠了，就算咱們十二個時辰一刻不停，也無法如限跑到。」

　　方秀梅道：「江相公準備如何呢？」

　　江曉峰苦笑一下，道：「只有十二個時辰，看來咱們很難求得療治之法，不過，在下要找一個隱密之地去死……」

　　方秀梅道：「唉！你那奪命金劍，如若再落到藍天義的手中，那就如虎添翼了。」

　　江曉峰道：「所以，在下必須找一個隱密的所在去死，最好那地方靠近江邊，在下在毒發之前，也好把奪命金劍投入江中。」

　　方秀梅道：「方圓數十里內，遍佈著藍天義的耳目，咱們到那裏都很難逃出他的監視。」

　　沉吟了一陣，接道：「就賤妾所知，只有一個地方，可能沒有藍天義的耳目。」

　　江曉峰道：「什麼地方？」

　　方秀梅道：「我先要請教相公一事？」

　　江曉峰道：「姑娘請講。」

　　方秀梅道：「你水中工夫如何？」

　　江曉峰道：「在下不熟水性。」

　　方秀梅道：「那是非要到那裏不可了。」

　　江曉峰神色一整，說道：「在下毒性還未發作之前，藍天義縱然遣人追來，也不用害怕，但那地方究竟是一個什麼所在。」

　　方秀梅道：「是一座農舍，距此約十里左右。」

　　江曉峰道：「好吧！咱們趕去瞧瞧，如是不成再另找一處。」

　　方秀梅道：「賤妾帶路。」放腿向前奔去。

　　江曉峰緊追在方秀梅身後而行。

　　方秀梅地勢甚熟，穿林越野，盡都是走的捷徑。

　　大約有頓飯工夫到了一座茅舍前面。這座茅舍，孤處於荒野一片菜園之中，四周再無人家。

　　江曉峰抬頭看去，只見竹籬環繞，柴扉緊閉，四下不見人蹤。

　　方秀梅四顧了一眼，低聲說道：「咱們越籬而入。」

　　一提氣，身軀陡然離地而起，躍飛起一丈多高，越過竹籬。

　　江曉峰舉步一跨，緊隨方秀梅的身後，越過了竹籬之內，是一片五丈方圓的院落，地上青草如茵，四周種了很多花樹。

　　看院中形勢，這菜園主人，似是一位隱居於此的雅人。

　　只見方秀梅踏草而行，直到廳門前面，舉手扣動門上銅環。

　　但聞木門呀然而開，一個白髮老嫗，緩步而出。

　　那老嫗雖然白髮如霜，但臉色紅潤，穿一件藍布對襟大褂，打量了方秀梅和江曉峰一眼，道：「兩位找什麼人？」

　　方秀梅道：「有一位潘世奇潘老前輩，可是住在此地麼？」

　　那老嫗答非所問的道：「柴扉未開，兩位是如何進來的？」

　　方秀梅道：「我等有要事，急欲求見潘老前輩，故而越牆而入，失禮之處還望大量海涵。」

　　那老嫗嗯了一聲，道：「姑娘貴姓，找那潘世奇有什麼事？」

　　方秀梅道：「晚輩方秀梅，和潘老前輩有過數面之緣……」

　　只聽室中傳出了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方姑娘，你怎會想起來我這個田園中人，快些請進來吧！老夫小恙未癒，不能迎出室外了。」

　　那白髮老嫗一閃身，讓開了過路。

　　方秀梅舉步行入室中，只見一個身披棉抱，手執竹杖的老者，緩緩由內室中行了出來。

　　方秀梅凝目望去，那老人果然是一臉病容，立時欠身一禮，道：「不知潘老前輩染恙，一直未來探視……」

　　潘世奇微微一笑，道：「險期已過，看來，老夫又有幾年好活了。」

　　方秀梅道：「老前輩生的什麼病？」

　　潘世奇道：「一點小病，已然大好，不勞姑娘動問了……」

　　目光一掠江曉峰，道：「這位是……」

　　江曉峰一抱拜，道：「晚輩江曉峰。」

　　潘世奇從未聽說過江曉峰的名子，不由啊了一聲道：「兩位請坐。」

　　方秀梅回顧著江曉峰，道：「潘老前輩也是武林高人，只因厭倦江湖紛爭，才息隱田園，不問江湖是非。」

　　潘世奇道：「老夫自知學藝不精，難以和人在江湖上互爭短長，退息田園，種菜渡日。」

　　方秀梅道：「老前輩太自謙了。」

　　潘世奇目光突然轉到那白髮老嫗身上，說道：「二娘，客人來了，替我們弄點酒菜去吧。」

　　那白髮老嫗點頭一笑，轉身入廚而去。

　　※※※

　　潘世奇先在一張竹椅之上坐下，方秀梅、江曉峰，才隨著落坐。

　　潘世奇兩道目光，凝注方秀梅的臉上，瞧了一陣，道：「姑娘，咱們十年沒見了吧？」

　　方秀梅輕輕嘆息一聲，道：「十多年了。」

　　潘世奇：「姑娘到此，必然有事，還請明說了吧！」

　　方秀梅略一沉吟，道：「不敢欺騙老前輩，晚輩身中奇毒，恐難再活過一日夜，特地前來向老前輩辭別。」

　　潘世奇怔了一怔，道：「你中的什麼毒？」

　　方秀梅搖搖頭，道：「不知道，反正是一種很厲害的毒藥，中人之後，很快就滲入了內腑。」

　　潘世奇道：「什麼人下的毒手？」

　　方秀梅道：「說起來，只怕老前輩也無法相信，下毒人，乃是晚輩一向敬重的藍天義。」

　　潘世奇道：「藍天義？姑嫂的神智沒有錯亂麼？」

　　方秀梅道：「晚輩很清醒……」

　　目光一掠江曉峰，接道：「這位公子，和晚輩一般，都為藍天義施用奇毒所傷。」

　　潘世奇手拍腦袋，說道：「奇怪呀！奇怪呀！」

　　方秀梅道：「老前輩奇怪什麼？」

　　潘世奇道：「世人大都知道姑娘的為人，才送了你一個笑語追魂的綽號，但老夫卻深知方姑娘的為人，你的話我是不能不信，不過，姑娘說那藍大俠在你身上下毒，這件事，倒是叫老夫難以相信了。」

　　方秀梅淡淡一笑，道：「我說的都是實話，信不信那是你的事了。」

　　潘世奇沉吟了一陣，道：「可要老夫為你效勞麼？」

　　方秀梅道：「你會療毒？」

　　潘世奇雙目盯注在江曉峰的臉上，瞧了一陣，道：「老夫新近學會了醫道，但不知能否療治你們身受之毒。」

　　方秀梅搖搖頭，道：「你不成，藍天義用的毒，豈是輕易能夠解得。」

　　潘世奇淡淡一笑，道：「在下的醫道，的確不成，不過，賤內的醫道，倒是不錯，姑娘如若肯相信賤內，不妨要她瞧瞧。」

　　方秀梅道：「晚輩此來，只想奉託一些後事，如若能夠療治毒傷，那是意外一喜了。」

　　潘世奇道：「等賤內完了廚下工作，我就替諸位講一聲，看看她是否願意。」

　　江曉峰心中大感奇怪，二娘：既是他的妻子，豈有不肯聽他話的道理，但聽他口氣，似是還要商請他妻子告應才成……

　　潘世奇是何等老於世故的人物，已然瞧出那江曉峰心中之疑，微微一笑道：「賤內有一個毛病，最不願管人閒事，她雖有很好的醫道，但她卻從來不肯替人醫病，除非人家求她，也許她會答應。」

　　江曉峰口中了啊兩聲，但內心之中，卻仍然感覺到有很多不解之處，只是不便多問而已。

　　但見方秀梅微微一笑，道：「這多年了，二娘的脾氣還沒有改麼？」

　　潘世奇搖搖頭，苦笑道：「改不了，而且大有老而彌堅之勢。」

　　方秀梅正待接言，遙聞一個女子聲音傳入廳中，道：「當家的，快些來幫我個忙。」

　　潘世奇高聲應道：「來了，來了……」

　　對方秀梅眨眨眼睛，低聲接道：「兩位坐坐，老朽去了就來。」

　　匆匆出廳而去。

　　方秀梅低聲說道：「江兄心中有些奇怪，是麼？」

　　江曉峰道：「在下初入江湖識見不多，也許這等事，在江湖上權是普通。」

　　方秀梅道：「一點也不普通，只不過，他們的事蹟，在江湖上極少流傳，一時之間，也不易尋找罷了。」

　　江曉峰微微一笑，道：「方姑娘是否可以告訴在下聽聽？讓我在死去之前，增長一點見聞。」

　　方秀梅道：「這是樁很可笑，也很纏綿的事，潘夫人昔年在武林之中，也是一位大有名望的武林女俠，潘世奇的武功，更可列入一流高手，如若他們夫婦，在江湖之上逐鹿爭雄，實不難闖出大名氣來，但他們卻把大好青春時光，埋在這一片菜園和茅舍之中。」

　　江曉峰道：「想這中間，定然有很多內情了？」

　　方秀梅道：「不錯，就是為了薛二娘……」

　　江曉峰道：「誰是薛二娘？」

　　方秀梅道：「薛二姐就是潘夫人，生性奇特，丈夫和女人講一句話，就要鬧得天翻地覆，那潘世奇如若在江湖上走動，難免和武林中人有所往來，也無法避免和女人說話見面。」

　　江曉峰忍不住微微一笑，道：「那位薛二娘逼住他隱於此？」

　　方秀梅點點頭，道：「不錯，但薛二娘也下了一番苦功，學得一手好菜，兩位武林才人，就這樣渡過了數十年的歲月……」

　　長長吁了一口氣，接道：「過去，我常常暗笑那薛二娘和潘世奇，如今想來，他們倒是有先見之明了，我跑了數十年的江湖，不但一事無成，而且遇上的凶險和痛苦，折磨的豪氣盡消了，實不如菜園茅舍，安安靜靜的歡渡歲月。」

　　江曉峰正待接口，只見潘世奇和薛二娘，每人捧著一個木盆，行入廳中。

　　每人手中的木盒上，擺著四色佳餚。

　　潘世奇擺好了菜，肅客入席，道：「本來，咱們該喝一盅，只是兩位身上中了毒，不宜飲酒。」

　　方秀梅起身一笑，道：「有勞二娘了。」

　　薛二娘笑道：「田園無美餚以饗佳賓，幾碗青菜，都是出我之手，兩位隨便食用一些吧！」

　　潘世奇輕輕咳了一聲，道：「二娘，你瞧瞧他們兩位是不是中了奇毒？」

　　方秀梅欠身說道：「小妹來此，主要是向潘老前輩辭別，如若能得二娘大施妙手，療治好我們身中奇毒，更是意外之喜了。」

　　薛二娘道：「適才聽我們老頭子談起，說方姑娘和這位江相公，都中了藍天義施下的奇毒。」

　　方秀梅心方暗道：原來，她把他叫到廚房問內情去了。

　　敢情，方秀梅和薛二娘昔年並不相識。

　　只聽薛二娘長長嘆息一聲，接道：「那藍天義如若不用毒也還罷了，如是他用了毒，定然是十分奇怪的毒藥，只怕我沒有這份能耐。」

　　潘世奇哈哈一笑，道：「別人不知道，難道我還不知道麼？」

　　薛二娘道：「老頭子，你可不要胡說，藍天義下的毒，我可不一定有法子解救。」

　　潘世奇道：「如是連你也不能解救，天下大約沒有人解得了。」

　　薛二娘笑道：「你不要瞎捧我，這是立刻要見真章的事。」

　　潘世奇道：「不管如何，這樁事既然叫咱們遇上了，總要一盡心力才成。」

　　薛二娘笑道：「好吧！你們先吃飯，飯後讓我試試看……」

　　目光轉到方秀梅和江曉峰的臉上，接道：「話我要說在前面，能否療治，我可是毫無把握。」

　　方秀梅道：「生死命中早就注定，老前輩前為我們療毒，我們已經感激不盡，至於能否療治好，怎敢怪罪老前輩。」

　　薛二娘道：「好吧，說不定我這田園中的野婆子時來運轉，瞎貓碰上死老鼠，療治好兩位身上的奇毒呢？」

　　這幾句話，表面上聽來，頗似自謙之詞，事實上，謙虛中，卻是隱隱有自誇醫道之意。

　　方秀梅道：「那咱們就等著二娘大施妙手了。」

　　薛二娘理了理滿頭白髮，笑道：「方姑娘、江相公碰碰運氣，老身也試試手段，兩位用飯吧！老身還要到廚下去收拾一下。」

　　言罷，轉身而去。

　　潘世奇哈哈一笑，道：「兩位請放開胸懷吃吧！拙荊醫道，老夫是滿懷信心，她縱然無法療治藍天義施用的奇毒，但至少可以告訴兩位一點眉目。」

　　方秀梅心中忖道：「聽潘世奇的口氣，那薛二娘的醫道，似是極為精純，不知何以從未聽人說過。」

　　心中念轉，但口中卻不便多問，只好忍下不言。

　　那薛二娘燒的幾個菜，雖非山珍海味，但吃起來，卻味道可口，動人食慾。

　　江曉峰、方秀梅雖然明知劇毒侵身，死亡將至，仍是忍不住各吃了三大碗飯，八盤菜，大都被吃的盤底朝天。

　　江曉峰放下碗筷，擦擦嘴，連連說道：「好菜，好菜，在下記憶之中，從未吃過這等美味。」

　　薛二娘正好舉步跨入室中，接道：「豆腐菜根，不登大雅之堂，諸位吃的開心，老身就感覺到十分榮幸了。」

　　潘世奇笑道：「你瞧瞧吃的盤底都朝天了，讚美豈是虛言來！快些收拾了碗筷，看看他們身受之毒如何。」

　　薛二娘滿臉歡愉之色，匆匆收拾了碗筷。

　　方秀梅看著她滿臉歡愉之情，心中暗暗讚道：她雖然白髮蒼蒼，但卻童心未泯，如非田園中別有樂趣，焉能如此？

　　薛二娘收拾好桌面，手上圍裙未解，擦了擦手笑道：「我那老頭子說的不錯，救人如救火，耽誤不得，方姑娘先過來，讓老身瞧瞧。」

　　方秀梅緩步行了過來，在一張竹椅之上坐下。

　　薛二娘把過了方秀梅脈搏，又瞧瞧方秀梅的眼睛口舌，搖搖頭，道：「厲害啊！厲害。」

　　目光轉注到江曉峰的臉上，接道：「你過來。」

　　潘世奇搬起一把竹椅，放在方秀梅的旁側。

　　江曉峰緩步行了過去，欠身對薛二娘一禮，道：「有勞老前輩了。」

　　薛二娘輕輕嘆息一聲，道：「好漂亮一個娃兒，那藍天義竟然下得了手。」

　　江曉峰臉一紅，欲言又止。

　　薛二娘瞧過了江曉峰的口舌，臉色突轉嚴肅，沉吟不語。

　　茅舍中一片沉靜，靜的可聞得呼吸之聲。

　　遠處，傳來了幾聲蟬噪鳥鳴，點綴出田園情趣。

　　潘世奇憋不住心頭之疑，輕輕咳了一聲，道：「二娘，他們的毒傷如何？」

　　薛二娘搖搖頭，道：「唉！難醫的很！」

　　潘世奇道：「怎麼？連你也沒有法子救治麼。」

　　薛二娘又沉吟了良久，道：「我沒有把握。」

　　潘世奇道：「他們中的什麼毒？」

　　薛二娘道：「似乎是絕傳已久的斷魂散。」

　　潘世奇怔了一怔，道：「斷魂散。」

　　薛二娘道：「我只是這樣懷疑，但卻是無法證實。」

　　潘世奇道：「這麼說來，那是沒有辦法了？」

　　薛二娘沉吟了一陣，道：「辦法倒是有一個，只不過，要費很大的手腳，而且還要看他們的運氣如何。」

　　潘世奇望了薛二娘一眼，道：「可否說出來聽聽？」

　　薛二娘點點頭，道：「先用金針，刺破他們身上幾處經脈，然後再把他們放在蒸籠中，用陳醋、溫火，慢慢逼毒，然後，還要經過一重很艱苦的手續。」

　　潘世奇問道：「什麼樣的手續。」

　　薛二娘目光轉動，緩緩由方秀梅和江曉峰的臉上掃過，道：「受過火蒸之苦，還要在陰濕的地窖之中，住上一段時間，按時服藥，一面運氣逼毒，運氣好，七七四十九日之後，就可完全復元，如是運氣不佳，就算能夠活命，只怕也要落個殘廢之身。」

　　方秀梅道：「果是很艱苦的療毒之法。」

　　薛二娘嘆息一聲，道：「如是兩位不肯療治，只有死亡一途。」

　　潘世奇道：「好利害的斷魂散……」

　　語聲一頓，道：「二娘，為他們療傷的應用之物，不難準備，只是他們服用的藥物，是否能夠配到呢？」

　　薛二娘道：「其中有幾味藥物很名貴，也很難求得，幸好我收存的有。」

　　潘世奇道：「那好啊！但不知二娘肯否替他們療治傷勢呢？」

　　藤二娘沉吟了一陣，道：「我說過了，沒有把握，不知他們兩位，是否願以身相試。」

　　潘世奇望了江曉峰和方秀梅一眼，道：「兩位都聽明白了，拙荊已答允為兩位療傷，但不知兩位是否願意？」江曉峰略一沉吟，道：「在下願一試薛老前輩的妙手。」

　　方秀梅道：「既有生機，晚輩亦願一試。」

　　薛二娘輕輕嘆息一聲，道：「老身這些年息隱田園，久未動用過金針之術，那金針刺穴之法，又不得有分毫之差，老身心中實無把握，再說，那斷魂散的奇毒，老身並未見過，究竟諸位是否中的是斷魂散，老身心中也沒有確實把握。」

　　方秀梅道：「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據那藍天義說，我們身中之毒，十二個時辰，就要發作死亡，老前輩動手為我們療治，晚輩心中已是感激莫名了，勞請老前輩先為晚輩療治如何？」

　　薛二娘道：「好吧，姑娘請躺在榻上，好讓老身用針。」

　　江曉峰突然起身接道：「先醫晚輩如何？」

　　薛二娘笑道：「不論誰先，都是一樣，如是老身把第一個醫死了，為了殺人滅口，第二個也不會讓他活著……」

　　目光一轉，望著潘世奇道：「老頭子，你還不快去準備應用之物，守在這裏等什麼？」

　　潘世奇應了一聲，起身而去。

　　薛二娘望了方秀梅道：「姑娘先說，還是由姑娘先來吧！」

　　語聲一頓，接道：「不過，江相公也可以到內室瞧瞧。」

　　江曉峰道：「這個，不太方便吧？」

　　方秀梅道：「療治毒傷，事出非常，江相公不用顧及到男女之嫌了。」

　　江曉峰輕輕咳了一聲，道：「既是如此，在下如再推辭，那是故作矯情了。」

　　薛二娘當先帶路，行了內室，指著木榻，說道：「姑娘先躺下去。」

　　方秀梅依言仰臥木榻笑道：「老前輩只管放心下針，扎錯了也不要緊。」言罷閉上雙目。

　　薛二娘取過一個狹長的玉盒，打開盒蓋，只見盒中並排放著十二枚金針，長短大小，各不相同，她伸手取出一枚金針，道：「有勞江相公幫忙了。」

　　江曉峰道：「晚輩理當效勞。」

　　薛二娘道：「撕了她左臂衣袖。」

　　江曉峰怔了一怔，但仍然依言撕去方秀梅左臂上的衣服。

　　方秀梅雖然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但她躺在床上，任人撕去衣服的事，卻是從未有過，只好閉上眼睛裝作不知。

　　薛二娘手中金針疾落，刺入了方秀梅左臂上「臂臑」穴中。

　　方秀梅雖未睜眼瞧著，但卻顫動了一下身軀。

　　薛二娘還迅快的拿起第二枚金針，又刺入方秀梅「消樂」穴中。

　　片刻間，方秀梅左臂上刺入了六枚金針，各佔一大要穴。

　　薛二娘似是很疲倦，舉手理理白髮，道：「老身休息一會，再起出她身上的金針。」

　　江曉峰道：「老前輩在方姑娘身上刺下了六枚金針，不知是否已經夠了？」

　　薛二娘搖搖頭，道：「只是一個部位，左右雙腿和背心前胸，都要受金針刺穴之苦。」

　　江曉峰道：「斷魂散如此利害麼？」

　　薛二娘道：「那斷魂散乃毒中之毒，除了那配製藥物的斷魂老人之外，天下再無第二種解藥，能解那斷魂散的奇毒，我的法子很笨，而且人也受苦，不過，卻是唯一能解斷魂散奇毒的辦法。」

　　江曉峰道：「晚輩習練的無相神功，不知金針能否破我之穴？」

　　薛二娘道：「無相神功？那你是金蟬子的弟子了？但那金蟬子已然失蹤了五十餘年，相傳已作古人了。」

　　江曉峰道：「晚輩藝業，並非先師親授。」

　　薛二娘道：「不是金蟬子傳給你的武功，難道你師母傳給你的麼？」

　　江曉峰搖搖頭，道：「先師一生精力，盡都集中於鑽研武功之上，沒有成家。」

　　薛二娘道：「那你如何得到金蟬子這身絕世武學呢？」

　　江曉峰雖然覺著她問的太過麻煩，但他還是忍了下去，道：「先師遺留的秘笈中，說明甚詳，晚輩照書練成了這身武功。」

　　薛二娘道：「原來如此……」

　　語聲一頓，道：「令師遺下武功，傳諸後人，那足以證明他已作古了。」

　　江曉峰道：「那倒不是，先師為求證仙道之說，以身相試，也許他老人家，已經得道成仙了。」

　　薛二娘點點頭，道：「你也躺下吧！就老身所知，那無相神功，還不致有礙療毒。」

　　江曉峰應了一聲，自行躺下。

　　薛二娘施用金針，刺了江曉峰幾處穴道，笑道：「你們好好的躺著，老身要去幫我那當家整理療毒的需用之物。」

　　言罷，轉身大步而去。

　　江曉峰的神志，仍甚清明，但因幾處要穴上都刺著金針，不便多言。

　　足足過有一個時辰之久，那潘世奇和薛二娘聯袂而入。

　　潘世奇抱起了江曉峰，薛二娘抱起了方秀梅，直入廚下。

　　廚下早已準備好療傷之物。

　　只見幾塊巨石，分架著兩口大鐵鍋，鍋下木材高燒，火焰熊熊。每一口大鐵鍋上各放著一個高約五尺的蒸籠。

　　那蒸籠顏色陳舊，想是藉來之物，經過一番改製。

　　潘世奇、薛二娘分別把兩人放入了兩個蒸籠之中。兩人同時動手，拔下了江曉峰和方秀梅身上的金針，但卻順勢點了兩人身上幾處穴道。

　　薛二娘加上蒸籠竹頂，只讓兩人露出一個腦袋，說道：「這醋氣蒸身之苦，不易忍受，如是不點你們穴道，你們無法忍受時，運氣破籠，那就前功盡棄。所以，老身為防患未然，不得不作準備了。」

　　潘世奇道：「二娘你去休息一下，這裏由我照料。」

　　薛二娘神色莊重的道：「斷魂散的奇毒，非同小可，如是一個時辰，無法逼出，這番手腳就算白費了，他們受了苦，而且還是一樣要丟了性命，因為發作的更快，咱們沒有機會來第二次了。」

　　潘世奇道：「這個我知道了，有什麼你只管吩咐，老頭子決誤不了事。」

　　薛二娘道：「哼，我就是怕你，動了一時的惻隱之心，不忍聽他們呼號哀求之聲，打開了竹籠，放他們出來，那就害了他們。」

　　潘世奇道：「你放心，不論他們如何求，我老頭子決不動惻隱之心，不過……」

　　萍二娘道：「不過什麼。」

　　潘世奇道：「你要早些來，別讓過了時間，豈不是要他們白白受罪麼？」

　　薛二娘道：「這個我有分寸，我未來之前，不許你妄動竹籠。」

　　潘世奇連口應道：「不動，不動。」

　　薛二娘不再接言，轉身而去。

　　潘世奇目睹薛二娘背影消失之後，目光一掠方秀梅和江曉峰，笑道：「你們可知道，她為什麼要走麼？」

　　方秀梅道：「晚輩不知。」

　　潘世奇道：「知妻莫若夫，我和她相處幾十年，對她瞭然甚深，她是因為心裏害怕，所以才要避開的。」

　　方秀梅道：「他怕什麼？」

　　潘世奇道：「怕你們。」

　　方秀梅奇道：「怕我們什麼呢？」

　　潘世奇道：「怕你們忍受不了，醋氣蒸身之苦，婉轉呼號。」

　　方秀梅笑道：「這個，老前輩但請放心，就算再痛苦一些，晚輩也不至呼叫求救。」

　　潘世奇道：「你這麼一說，老夫就放心了，我閉眼打個盹，你們不能忍受時，就叫我一聲。」

　　言罷，靠在竹椅上，閉目假寢。

　　這時，鐵鍋中的陳醋，已成為滾滾熱氣沖入竹籠。

　　一股帶著酸味的熱氣，逐漸上騰，使人有著一種難以忍受的煩熱。

　　不過頓飯工夫，方秀梅和江曉峰，都已經被熱氣蒸逼的滿身大汗，滾滾而下。

　　潘世奇閉著雙目，微搖竹椅，望也不望兩人一眼。

　　熱氣漸增，使得方秀梅和江曉峰，都有著一種莫可言喻的痛苦。

　　但兩人都咬著牙根，默不言語。

　　突然間，兩人都感覺到被金針所刺的穴道處奇癢難忍，比痛苦更難忍。

　　方秀梅首先忍受不住，呻吟出聲。

　　潘世奇睜眼望望兩人，道：「兩位多多忍耐一下大概差不多了。」

　　方秀梅銀牙咬舌，苦忍不言。

　　江曉峰未呼叫出聲，但默默的運功潛力，和痛苦對抗。

　　又過了半個時辰左右，兩人頭上的汗水，有如下雨一般，直向下滾，蒸熱之苦，已面臨到你能所可忍受的極限。

　　這時，薛二娘卻緩步行了進來。

　　方秀梅、江曉峰已無法看清楚來人是誰，只覺一個人行到身前。

　　薛二娘舉手在兩人頂門上各擊一掌，兩人立時暈了過去。

　　江曉峰醒來，發覺自己躺在一間小室木榻上，潘世奇坐在一側竹椅上。

　　潘世奇眼看江曉峰醒來之後，微微一笑，道：「孩子，你的運氣好，身受之毒，已經全部逼出，再服用一些藥物，休養幾日，就可以復元了。」

　　江曉峰輕輕嘆息一聲，道：「這等麻煩兩位，晚輩心中十分不安。」

　　潘世奇道：「你這是由衷之言麼？」

　　江曉峰道：「老前輩可是覺著晚輩是言不由衷的人麼？」

　　潘世奇道：「老夫倒沒有什麼，但我那老伴，替你洗澡換衣，清除逼出的毒汗，實是大費手腳，一個母親對她親生之子，那也不過如此了！」

　　江曉峰雖然已聽懂潘世奇弦外之音，但卻不便接口多言。

　　潘世奇輕輕嘆息一聲，道：「孩子，老夫的話你聽懂了沒有？」

　　江曉峰道：「晚輩是還不大明白。」

　　潘世奇哈哈一笑，道：「那你就好好的想想吧，老夫先去瞧瞧那方姑娘的傷勢。」

　　江曉峰點點頭道：「晚輩自然用心推想，老前輩請便吧。」

　　其實，以江曉峰的聰慧，如何會聽不懂潘世奇弦外之意，只是，他覺著此事來的太過突然，對方雖然有救命之恩，但口氣中卻別有用心，使江曉峰大感為難，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回答。

　　大約又過了一頓飯工夫之久，潘世奇和薛二娘緩步行了進來。

　　江曉峰掙扎欲起，卻被薛二娘搖搖手，道：「孩子，不要動。」

　　緩步行到榻前，柔聲說道：「孩子，不要動，乖乖的給我躺下。」

　　江曉峰道：「為晚輩傷勢，使老前輩十分勞累，晚輩心中極感不安。」

　　薛二娘微微一笑，道：「不要說這樣話了，我答應替你們療毒之時，心中實是毫無把握，但你們如不及早動手療治，也是死路一條，因此，老身不得不冒險，讓你們碰碰運氣。」

　　她舉手理一下滿頭蕭蕭白髮，接道：「不過，那斷魂散藥毒，既稱作毒中之毒，豈是輕易能夠治好的？不論內功如何精深的人，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把餘毒除清，所以，你必須有一段長時期的休息，而且那休息之地，還要選一個不見陽光的陰暗潮濕之處。」

　　江曉峰道：「晚輩已覺著餘毒清除，傷勢全好了。」

　　薛二娘搖搖頭，道：「沒有，但你身中之毒，大部被逼出體外，加上你習練的無相神功，又是一種極為高深的內功，體能潛力，強逾常人，不過，那也是一樣的無法和斷魂散奇毒抗拒，只要你體內有點滴餘毒，它就會很快的滋長多則三月，少則七日，毒性就再行發作，那時，別說是老身了，就算華佗重生，也一樣無法療治。」

　　江曉峰道：「這樣利害麼？」

　　薛二娘臉色一寒，道：「難道你認為老身是危言聳聽麼？」

　　江曉峰道：「這個晚輩不敢。」

　　薛二娘道：「你如是相信老身，那就得聽從老身的吩咐。」

　　江曉峰想到她對自己有著救命之恩，只好連連答應。

　　薛二娘忽的微微一笑，道：「聽話才乖，今夜太陽下山之後，就要把你們移到後院一處地窖之中，那本是我存放蔬菜之處，我已要老頭打掃乾淨了。」

　　江曉峰道：「又麻煩潘老前輩了。」

　　潘世奇道：「這叫周瑜打黃蓋，打的願打，捱的願挨，你也不用謝，這數十年的田園生活，悶的我老人家實在發慌……」

　　望了薛二娘一眼，哈哈一笑，接道：「二娘禁令森嚴，使我老頭子一直不敢妄動，難得你們給我找這一場不大不小的麻煩，使老夫能活動一下筋骨，忙了這一陣，連我的病也給忙好了。」

　　薛二娘道：「哼！你想的倒滿輕鬆，只怕這是很大的麻煩。」

　　潘世奇道：「咱們小心一些，不讓他找出痕跡，量他們也沒有法子了。」

　　江曉峰心中雖是疑竇重重，卻是不便插口多問。

　　大約初更時分，潘世奇帶著江曉峰行入後院一座地窖之中，那地窖足足有兩間房子大小，堆滿了青菜。

　　地窖燃著一盞油燈，只見薛二娘和方秀梅早已在窖中等候。

　　潘世奇在堆積的青菜中，替兩人闢了一處可以仰臥打坐的地方，不過，在兩人之間，卻難起了一道菜牆。

　　潘世奇神情很輕鬆，薛二娘卻有點緊張，愁眉微皺，顯然心中隱憂重重。

　　只聽薛二娘低聲說道：「兩位在這裏委曲一月吧！目下情勢不同，也無法顧到男女之嫌了，只要你們心地光明，同處暗室之中，也是無妨清白，老身給你調配的藥物，還要兩三天才能配成……」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未得老身允許，兩位不許離此地窖。」

　　方秀梅道：「老前輩請放心，一月時光，轉眼即逝，在此期中，我等自會謹記老前輩囑咐之言。」

　　她久歷江湖，見多識廣，那薛二娘雖然說得很含蓄，也被方秀梅聽出了弦外之音。

　　潘世奇微微一笑，道：「方枯娘，老夫費了很多心機，手腳，為你築成這空前絕後的青菜幕帳，只要你一拉身前兩捆大白蘿蔔，這堆積的青菜，立時就分由四面倒下，自會把兩位掩入菜堆之中。」

　　方秀梅道：「晚輩明白，多謝老前輩了。」

　　薛二娘長嘆一聲，接道：「不論聽到了什麼聲音，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沒有聽到我和老頭子的招呼，卻不許你們出來瞧著，或是有所妄動。」

　　也不待兩人答話，匆匆離開了地窖而去。

　　幽暗，廣大的地窖中，只剩下了方秀梅和江曉峰兩人。

　　療毒之時，兩人都身不由主任人擺佈，那鍋中滾醋，鍋上蒸籠，加諸在肉體一種極難忍受的痛苦，使任何人都無法主宰自己，也無法去想些什麼。

　　但此刻，兩人都已經神志清明，只是餘毒未除，但武功已大部份恢復，想到此後，孤男寡女，一道菜牆之隔，要在幽暗潮濕的地窖之中，共渡一月時光，縱然是心地光明，胸懷磊落，但食宿生活細節中，實有著諸多不便之處……

　　只聽方秀梅輕輕嘆息一聲，道：「咱們這番身中奇毒，還有活命，可算是意外之喜了。」

　　江曉峰道：「如非方姑娘帶在下來探望潘老前輩，在下此刻，只怕屍體已寒，算起來，姑娘對在下也算有救命之恩。」

　　方秀梅道：「我雖知潘世奇是一位隱息田園的武林人物，但對薛二娘卻是瞭解不多，更想不到她竟然是一位療毒的聖手，咱們算撿回了性命。」

　　江曉峰接道：「如非方姑娘，在下又怎會識得潘老前輩夫婦呢？」

　　方秀梅突然格格一笑，笑聲充滿著淒涼和自嘲的意味。

　　江曉峰奇道：「姑娘笑什麼？」

　　方秀梅道：「你今年幾歲了？」

　　一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只聽得江曉峰心頭為之一震，但又不便不答，只好應道：「在下麼，今年二十歲了。」

　　方秀梅道：「我長你九歲，叫你一聲小兄弟，不算託大吧……」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我知道我不配，堂堂金蟬步的傳人，是何等榮耀的身份，咱們本是永遠無法拉在一起的兩個人，但卻被藍天義的斷魂散，促成了咱們死亡的聚會，陰錯陽差的又撞上了一個療毒聖手薛二娘，療治好咱們身中的不世奇毒，更巧的是這毒中之毒，又必須一月時光的休息，使咱們同在這陰暗潮濕的地窖，共渡過三十個白晝、黑夜。」

　　江曉峰道：「唉！江湖的陰詐，當真是波譎雲詭，莫可臆測，陰險惡毒的藍天義，卻有著那樣一位絕世容色的女兒……」

　　方秀梅嗤的一笑，接道：「如非那位容色絕美的玉燕子藍家鳳，大約還不會把你引入藍府中去，你大約初展江湖不久吧？」

　　江曉峰道：「是的，在下初入江湖，不足半年。」

　　方秀梅道：「你這是無妄之災，藍天義決沒有把你算計在內，但那玉燕子的如花容貌，卻誘得你自投羅網，唉！玫瑰多刺，美色誤人，小兄弟，可怕呀！可怕。這番咱們如果不是遇上薛二娘，你這條小命，丟的有多冤枉啊！」

　　她閱歷豐富，一席話連勸帶嘲，只說的江曉峰雙頰發燒。

　　江曉峰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在下，在下……」

　　他覺著心頭有千言萬語，但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在下了半天，在下不出個所以然來。

　　方秀梅輕輕一笑，接道：「小兄弟，你在江湖上行走不久，大約還不知道我的名聲不好，江湖上送我一個笑語追魂的綽號。」

　　江曉峰心頭微凜，道：「但姑娘在藍府大廳中表現出的干雲的豪氣，足可以愧殺鬚眉，在下心中就敬佩萬分。」

　　方秀梅道：「咱們還有一月時光相處，地窖幽暗，孤男寡女，你如肯認我做一個大姊姊，以後，也好相處一起。」

　　江曉峰心中暗道：她對我有過救命之恩，自是不便拒絕，而且此情此景中，也只有認個姊弟身份，才能坦然相處。

　　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大姊姊不恥下交，小弟卻之不恭了。」

　　方秀梅輕輕嘆息了一聲，緩緩說道：「很難得，不是這番患難與共，這一生大約也無法認你這位兄弟了……」

　　聲音突轉嚴肅，接道：「姊姊我十八歲藝成離師闖蕩江湖，只因嫉惡如仇，對壞人下手惡毒一些，又最愛揭人的虛偽面目，因此，為甚多武林同道所不諒解，但大姊姊可是指日為誓，十餘年江湖生活，並沒有沾污我清白之身。」

　　江曉峰心想答她之言，但卻又想不出適當的措詞，只好唯唯諾諾，含糊以應。

　　方秀梅道：「兄弟，金蟬步乃武林奇技，絕傳了數十年後，又被你帶入，但又正巧的趕上了這武林大變，好男兒衛道除魔此正其時，姊姊我願盡綿薄，助你一臂之力。」

　　這幾句話有如金鐵擲地，鏗鏘有聲。

　　江曉峰亦聽得肅然起敬，道：「兄弟但力能及，無不全力以赴。」

　　方秀梅道：「那很好，唉！姊姊我限於天賦師承，成就有限，十年奔走，一事無成，兄弟你挾絕技入江湖，有如初升旭日，但願能一清武林妖氛，為武林締造一段清白日子……」

　　語聲一頓，接道：「不過，道高魔高，宵小手段防不勝防，藍天義半世俠名，人人欣敬，在姊姊我心目中，也一直認為他是武林中最值得欽敬的人物，誰知，他陰謀深藏，一手遮盡了天下英雄的耳目，如非我親身經歷他下毒對付武林高手一事，就算別人告訴我，我也不會相信啊！」

　　江曉峰想到藍天義的手段，確是惡毒，輕輕一嘆，道：「但不知藍姑娘是否與父同謀。」

　　方秀梅嗤的一笑，道：「兄弟，告訴我，那位藍姑娘對你如何？」

　　江曉峰只覺臉上一熱，緩緩說道：「那位藍姑娘對小弟，對小弟……」

　　方秀梅接道：「講實話給我聽，這地窖之中，只有咱們兩人，而且還要有一段很長的日子相處，我和那位藍姑娘曾有過兩次懇談，對她知之較深，兄弟若據實告訴我，也許我可以提供你一點可貴的意見。」

　　江曉峰道：「此時此情，小弟還有什麼欺騙呢？不過，小弟和藍姑娘的事，實是乏善可陳。」

　　方秀梅道：「我這一生中，雖沒有鬚眉知己，但我卻混在男人群中長大，冷眼看人生，自信比你的見識多些，而且，這番患難，使姊姊高攀，認了你這個兄弟，不管你對姊姊的看法如何，但姊姊卻很當真的把你當作個弟弟看待……」

　　忽然長長嘆一口氣，接道：「這中間雖有私情，但大半還是為了武林道義、正義。」

　　江曉峰一時間，聽不懂話中涵義，忍不住問道：「小弟聽不明白。」

　　方秀梅道：「事情很簡單，就目下武林情勢而言，只有你，日後是抗拒那藍天義的人物……」

　　江曉峰道：「姊姊抬舉小弟了。」

　　方秀梅道：「不是抬舉你，我說的是由衷之言，你既得了金蟬步，在藍府大廳中我又親眼看到了你的武功，再加奪命金劍，江湖上能夠和你頡頏的人，實也不多了，何況你年不過弱冠，正是習武人功力大進的年齡，過一天，你就多一天的火候，不過，你有兩個最大的缺憾。」

　　江曉峰道：「什麼缺憾？」

　　方秀梅道：「一是你缺少江湖經歷，難防暗算。二是血氣方剛不解江湖陰詐……」

　　輕輕嘆息一聲，接道：「藍姑娘是心頭一個死結，日後，你一旦與藍天義抗拒於江湖之時，那藍姑娘絕世容色就是你致命之傷，那是餌，也是個網，藍天義必將利用女兒美色，誘你進入陷阱。」

　　江曉峰黯然一嘆，道：「那是說藍姑娘與父同謀了。」

　　方秀梅道：「縱然她不是與父同謀之人，但藍天義可以動之以父女之情，求女兒助他一次。」

　　江曉峰道：「那很可怕，小弟自信非喜愛美色的人，但自從見了那藍姑娘一面之後，卻無法擺脫那縈繞在腦際的玉貌花容。」

　　方秀梅道：「兄弟，不怪你，姊姊我走遍了大江南北，荒漠塞上，看盡了天下的紅粉玉人，但還未見過玉燕子藍家鳳那般的美媚人物，以兄弟你的技業才貌，藍家鳳確和你珠聯壁合；不過，藍家鳳她早已經有了心上之人……」

　　江曉峰幽幽的嘆息一聲，接道：「我知道，藍家鳳的心上人是血手門中的二公子高文超。」

　　方秀梅道：「姊姊我和她懇談過兩次，發覺玉燕子對高文超用情甚深。」

　　江曉峰苦笑一下，道：「藍姑娘可曾提過小弟麼？」

　　方秀梅道：「提過，那是說你相識經過，黔北雙惡刁氏兄弟，施用三絕針傷了她，兄弟為她療傷，因此，有過肌膚之親，是麼？」

　　江曉峰道：「不錯，如不是那次為她療傷，小弟也不會陷入情網了。」

　　方秀梅道：「論才貌武功，兄弟你都在那血手門二公子高文超之上，但你們見面晚了一步，被那高文超捷足先登，兄弟男女間事講一個緣字，姊姊希望你能夠看開一些。」

　　江曉峰道：「經歷了這番生死，小弟自覺看開了不少，多謝姊姊的開導了。」

　　地窖陰暗，伸手不見五指，兩人之間，又有著一道菜牆相隔，方秀梅雖無法瞧清那江曉峰的神情，但卻從他語氣聽了一點他內心中的黯然感傷，那美媚絕世，嬌艷動人的玉燕子，早已深嵌於江曉峰的心田腦際，已不是短期中幾句慰藉之言，可以抹去心中留下的倩影，只有以後設法，慢慢的化去他心中塊壘。

　　心中念頭轉動，急急改變話題，道：「兄弟，目睹藍府中發生的大事，使姊姊心中感慨萬端，大廳中不乏高人豪傑，江湖魔頭，平日裏頤指氣使，受盡了奉承捧耀，但面臨到生死大關時，竟然是畏縮不前，豪情全清，唉！他們竟然未想個中利害。」

　　江曉峰奇道：「他們怕死也就是了，個中還有什麼利害呢？」

　　方秀梅道：「藍天義毒困群豪之後，無疑是暴露出他猙獰面目，天下黑白兩道中人物，都算和他結了樑子，他為求自保，必然要有所行動，形勢逼著他非到造成武林一統的局面不可，但他數十年來，為了保持那一點俠名，和掩飾陰謀，不便營私結黨，廣羅人手，一旦整個武林作對，手下人手甚少，這些人在藍府中，必將為藍天義所收用，無缺大師、玄真道長，再加上乾坤二怪，以及奇書生吳半風、黃九洲、張伯松、君不語數十高手，一日間實力大增，這些人物，大都是武林的精英，一旦為藍天義所採取用，實力之強，恐怕已凌駕各大門派之上，何況，還有血手門為他幫兇。」

　　江曉峰道：「那些人，大部份心中恨他，怎麼會甘心為他所用呢？」

　　方秀梅道：「他們畏懼死亡，已然暴露了缺點，藍天義必然有法子使他們屈求效命。」

　　江曉峰道：「少林派一向為武林尊稱為泰山北斗，難道也會袖手旁觀，看那藍天義猖狂於江湖之上麼？」

　　方秀梅道：「少林派雖然是人才鼎盛，但這幾年卻有些大不如前之感，無缺大師在少林長老中，雖不能名列首榜，旦至少是少林寺中前三名高手之一，玄真道長在武當門中，也算是第一流高手，乾坤二怪，在江湖之上，是魔道中頂尖人物，這些人匯合一起，實是一股很強的力量。」

　　目光突然轉注到江曉峰的身上，接道：「兄弟，今後，振興武林正義，重責大任，我瞧是非你不可了……」

　　江曉峰道：「小弟何能何德，怎堪肩此大任？」

　　方秀梅道：「兄弟你不要自暴自棄，我是由衷之言，也自信不會看錯人，咱們這一次由必死之中，求得生機，那是上天不絕我們，也不論武林正義從此沉淪，所以，才會這般誤打誤撞的碰上了一個薛二娘。」

　　江曉峰沉吟了一陣，道：「不論小弟的力量如何，但既然讓我遇上這樁事，而且又親身經歷了藍天義毒困天下英雄的手段，無論如何，亦將盡我心力，設法對付那藍天義，但姊姊說我才堪領袖群倫，那確實不敢當了。」

　　方秀梅笑道：「你也許不信我的話，姊姊也無法舉出證明，這還都是未曾發生過的事情。」

　　江曉峰道：「一切事，小弟盡力而為就是。」

　　方秀梅道：「從此刻起，咱們就要留心一樁事，設法多結交武林同道……」

　　長長吁一口氣，道：「因此，姊姊我又要勸你一件事了。」

　　江曉峰道：「什麼事？」

　　方秀梅道：「希望你多在忍耐上下些功夫，藍天義準備了二十年，挾金頂丹書和天魔令的威力，突然發動，來勢如江河堤潰，這一股洪流，一時很難阻止，咱們在大勢未造成之前，必得多忍耐，就咱們目下處境而言，就需得有著忍辱負重的精神才成。」

　　江曉峰道：「姊姊似是言未盡意。」

　　方秀梅笑道：「兄弟果然是很聰明，姊姊怕你受了人家譏諷，毒傷未癒之前，挺身而出。」

　　江曉峰道：「小弟還是未聽明白，姊姊可否說的清楚一些。」

　　方秀梅道：「我料想藍天義必然會派人追尋咱們的屍體，姊姊生與死，藍天義還不在意，但兄弟你就不同了，你亮出武林中最惡毒的兵刃『奪命金劍』，又露了『金蟬步』的絕世武功，你不死，藍天義必有著席難安枕、食不甘味的感覺，所以，他必要尋得了你的屍體而後甘心。」

　　江曉峰道：「姊姊之意，可是說，那藍天義會找到此地麼？」

　　方秀梅道：「不錯，我能想到潘世奇，那藍天義也可能想到，他們遍搜不著之後，很可能找上此地，說不定，咱們躲入這菜園茅舍中時，已經被那藍天義的爪牙看到，那潘世奇和薛二娘要咱們藏入地窖之中時，顯然已經預想到此事可能的變化，我是怕那藍天義一旦找上這地窖時，故意出言相激，兄弟你忍不住一時之氣，挺身而鬥，不論你勝，你敗，都將會促使奇毒發作，那就不划算了。」

　　江曉峰道：「小弟明白了，姊姊繞了一個大圈子，這般勸我，小弟是感激不盡。」

　　方秀梅道：「你年紀輕，血氣方剛，又加上身懷絕技，最是不能忍氣了，因此，姊姊不得不轉個大彎子勸你……」

　　語聲一頓，接道：「如是藍天義的爪牙，看到了咱們，藍天義在幾個時辰之內，就可能找上此地，如是過了今夜，還不見找來，那就證明他們沒有人瞧到咱們，不過是事後想起潘世奇。」

　　兩人談過了一番後，各自運氣調息。

第九章　疑為兩世人

　　時光匆匆轉眼間過去三日。

　　出人意外的是，三日時間內，並沒有發生任何事故。

　　每日早晨，那潘世奇下入地窖一次，給兩人送上一天的食物，並且帶來穿著的衣服、兵刃、暗器。

　　每日下入地窖，潘世奇神情都很嚴肅，嚴肅的使得方秀梅和江曉峰不便和他多談話，和兩人初見時那等談笑風生的情形，大不相同。

　　第四天早晨，滑世奇又提著食用之物行入地窖，而且還帶了兩包藥物，分給江曉峰、方秀梅各自一包，道：「每一包中，有九十粒丹丸，每日三餐之後，各自服用一粒，九十粒丹丸服完，兩位就可以離開此地了。」

　　略一沉吟，接道：「也許明後日，老夫有事，不能給兩位送飯來了。」

　　江曉峰接過藥物道：「不要緊，這些日子，麻煩老前輩已經太多，晚輩心中已是極感不安，這地窖中現有甚多青菜，三五日不送飯來，我們也可以藉這青菜充飢。」

　　潘世奇點點頭，道：「那很好。」轉身向外行去。

　　方秀梅忍了又忍，仍是忍不住，說道：「老前輩，請留步片刻，晚輩有事請教。」

　　潘世奇回過頭來，道：「什麼事，老夫無法多停。」

　　方秀梅凝目望去，只見那潘世奇神色間，有著很深的憂鬱，和很深傷感，心中大感震動。

　　只聽潘世奇冷漠的說道：「姑娘，有什麼事，可以快些說了，老夫不能在此久停。」

　　方秀梅道：「薛二娘好麼？」

　　潘世奇道：「拙荊麼？她很好，很好。」

　　方秀梅道：「藍天義派人來這麼？」

　　潘世奇道：「來過，但被老夫擋回去了。」

　　方秀梅啊了一聲，道：「老前輩有心事麼？」

　　潘世奇望了江曉峰一眼，沉吟片刻，搖搖頭，道：「沒有，兩位好好的養傷，不要辜負了拙荊，老夫去了。」

　　他似是生恐那方秀梅再多問話，匆匆躍出地窖，蓋上石蓋。

　　方秀梅目睹潘世奇去後，才低聲對江曉峰道：「兄弟，情形有些不對。」

　　江曉峰道：「小弟也瞧出來了，那位老丈似是有事隱瞞著咱們。」

　　方秀梅輕輕嘆息一聲道：「兄弟療傷吧！咱們不能辜負了那薛二娘的心意。」

　　江曉峰道：「潘老丈臨去時，望我一眼，使小弟心中大為不安，也使我想起一件事來，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方秀梅道：「什麼事，和潘老前輩有關麼？」

　　江曉峰道：「是的，那薛二娘為我們療傷之後，替我洗澡更衣，這情意，和慈母何異，那潘老丈亦用言語示意於我，說他們半百無後，很希望有個兒子，那是分明想要我認他們為義父母了。」

　　方秀梅道：「你當時怎麼說？」

　　江曉峰道：「當時，小弟支吾以對，裝作不懂，想是傷了他們的心，唉！其實，救命之恩，何異再造，認他們作我義父母，又有何不可呢？」

　　方秀梅搖搖頭，道：「我想事情決不這麼簡單。」

　　江曉峰呆了一呆，道：「還有什麼事呢？」

　　方秀梅道：「兄弟，你可留心到咱們進的食用之物，和前兩天有什麼不同麼？」

　　江曉峰尋思片刻，道：「味道有些不同。」

　　方秀梅道：「是的，前天的味道好一點，那是二娘的手藝，這兩天味道差些，那顯然不是出於二娘之手了。」

　　江曉峰道：「不錯，二娘一定有了事情，咱們得出去瞧瞧。」霍然站起身子。

　　方秀梅急急說道：「快些坐下，如是有了什麼事，你出去又於事何補？」

　　江曉峰道：「那薛二娘為了救我們，才有了變故，如是我們置之不問，於心何安？」

　　方秀梅道：「你怎知薛二娘一定有了變故？難道她不會和我們一樣的躲起來麼？」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姊姊說的是。」又緩緩坐了下去。

　　方秀梅道：「但看那潘老前輩的神色，事情又不像那樣簡單……」

　　長長嘆息了一聲，才又接道：「不管那薛二娘的遭遇如何，咱們此刻都不能出去，兄弟，小不忍則亂大謀，薛二娘如是遭了不幸，咱們日後只能替她報仇，如是薛二娘還活著，咱們的現身，只能促成她速死。」

　　江曉峰略一沉吟，道：「姊姊高見，小弟難及萬一。」

　　方秀梅道：「其實，你的聰明才智，都在姊姊之上，只不過缺乏一點江湖經驗罷了。」

　　突聽蓬的一聲，似是一件重物倒摔在地上。

　　方秀梅心中一動，低聲說道：「兄弟，如若姊姊的判斷不錯，這可能是那潘老前輩對咱們示警的信號。」

　　江曉峰呆了一呆，低聲說道：「你是說，他們來了？」

　　方秀梅道：「不錯，可能是藍天義找上這地窖中來了。」

　　江曉峰道：「咱們應該如何？」

　　方秀梅道：「坐著不動。」

　　江曉峰道：「他們如要下入地窖瞧著呢？」

　　方秀梅道：「如若情勢真如你想的這麼壞，兄弟就不用多想，施展奪命金劍，把進入地窖中的人，全部殺死……」

　　語聲微頓，似是突然間想起一件重大事情，急急接道：「只弟，那潘老前輩似是說過，只要一推前面幾個大蘿蔔，這座青菜堆成的房舍就會倒下來，封鎖住出入之路。」

　　江曉峰道：「不錯，潘老前輩這麼說過。」

　　方秀梅道：「好！那趕快些把它推倒。」

　　江曉峰應了一聲，伸手推出，只聽一陣輕微波波之聲，那青菜砌成的房舍，突間塌了下來。

　　潘世奇用白菜、蘿蔔砌成的房舍，和出入之路，似是早已經過了很精密的算計，兩人並未感覺到青菜壓身，但那出入之路，卻已被倒塌的青菜完全堵死。

　　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潘兄，這是什麼地方？」

　　但聞潘世奇的聲音說道：「這是老夫存放青菜的地窖。」

　　另一個粗壯的聲音，接道：「好地方！可以放青菜，也可以藏人。」

　　潘活世奇緩緩說道：「兩位不信的話，不妨下去瞧瞧。」

　　這三人說話的聲音很大，江曉峰和方秀梅都聽得清清楚楚。

　　但覺陰暗的地窖，微微一亮，顯是有人開啟了蓋子。

　　接著兩聲輕響挾著一個較重的聲音。

　　顯然，三個都已跌落地窖之中。

　　只聽一聲冷笑，道：「潘兄腳步很重啊，也可以給他們一點警告。」

　　潘世奇道：「老夫數十年田園生活，早已把功夫擱下不少，這輕身之術麼？自是難和兩位相提並論了。」

　　那粗豪的聲音道：「說的倒也有理，不過適才潘兄撞倒地上的石擔，不知是何用心？」

　　另一個清冷的聲音接道：「那顯然是一種傳警之意了。」

　　潘世奇淡淡一笑，道：「兩位如是不怕麻煩，不妨在這地窖中搜查就是。」

　　良久之後，聽那聲音清冷之人說道：「看窖中青菜堆積的形態，不似藏人的樣子，而且窖中堆積青菜甚多，也無法把它移開。」

　　敢情，潘世奇早已經防患未然，這兩日中，又採了甚多青菜，堆在窖中，整個地窖的空間，被青菜佔了十之八九，除非把青菜移出窖內，實也無法在窖中翻動。

　　潘世奇道：「如是他們躲一時片刻，也許可能鑽入菜堆之中，如是想藏上幾天，躲入那密不通風的菜堆之中，悶也要活活悶死了。」

　　半晌之後，才聽那粗豪的聲音說道：「看樣子，這菜堆之中，不似有人鑽入的樣子。」

　　緊接著響起了一陣哈哈大笑，道：「潘兄，對不住啊！咱們兄弟奉命行事，實也是情非得已，你數十年清靜無為，想來，也不致於不保晚年，在花甲之後，重捲入江湖恩怨之中。」

　　潘世奇口中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們奉有嚴命，自也難怪，老夫這把年紀了，那還肯再蹈江湖是非之中？不……」

　　那清冷的聲音接道：「潘兄可掛念二娘的安危麼？」

　　潘世奇道：「唉！老夫數十年來，未和江湖人物交往，幾畝薄田，一片菜園，用作糊口，只有二娘和我相伴晨昏，相依為命，我怎能不掛念於她呢？」

　　那清冷的聲音，道：「二娘一直無法解釋她購藥的用意，所以，藍大俠不肯放她。」

　　潘世奇道：「兩位剛剛看到，那藥物是配給老夫進補之用，二娘生性剛烈，她心中無愧，自然是不願低頭，那是故意不講了，唉！只怕她吃了很多苦頭了。」

　　那清冷的聲告應道：「苦頭麼？總是難免要吃一點，等一會，我們回歸藍府之後，上覆藍大俠，說明內情，也許就可放二娘出來了。」

　　潘世奇道：「那就多謝兩位了。」

　　片刻之後，地窖中突又一暗，想是幾人都已躍上地窖而去。

　　江曉峰長吁一口氣，正待開口，卻被橫著伸過來的一隻柔荑，抓住了右腕，低聲說道：「兄弟，不要說話。」

　　江曉峰心中會意，立時住口不言。

　　等過了一頓飯工夫之久，方秀梅才輕輕嘆息一聲，道：「大概走了。」

　　江曉峰道：「原來，那薛老前輩被抓入藍府中了。」

　　方秀梅道：「一時之間，咱們也無法救她，兄弟，你是不是覺得很悶？」

　　江曉峰道：「潘老前輩設計的很好，菜牆雖然倒塌下來，但尚沒有不通氣的感覺。」

　　方秀梅道：「現在你可放心了，那薛二娘沒有死，咱們該吃藥了。」

　　兩人服過藥物，開始運氣調息。

　　不知經過了多少時間，突然聽得一陣沙沙之聲，傳入耳際。

　　江曉峰伸手抓起奪命金劍，凝神戒備。

　　方秀梅道：「兄弟，不可造次，也許是潘老前輩。」

　　只聽潘世奇的聲音，傳過來，道：「兩位好麼？」

　　方秀梅已聽出是潘世奇的聲音，急急說道：「我們很好，老前輩無恙吧？」

　　潘世奇道：「他們對老夫還算客氣，但他搜查的很細心，剛剛走了不久。」

　　談話之間，方秀梅和江曉峰已然撥開那堆積的青菜，現出身來。

　　江曉峰道：「二娘的遭遇，我們都知道了，為救晚輩們……」

　　潘世奇搖搖頭，打斷江曉峰的話，接道：「事情過去了，你不用再提它了，我怕她這些年中，專注烹飪和醫道之學，擱下了功夫，無法忍受那藍天義的拷打之苦，說出了兩位的停身之處，幸好她忍了過去。」

　　他雖然盡量想把自己語氣放的平靜，但那聲音之中，仍然有些抖顫。

　　方秀梅道：「二娘為我等吃苦，晚輩心中很是不安，恩大不言報，這份情意，晚輩永遠記在心中就是。」

　　潘世奇道：「照目下情形看，只要他們查不出兩位確為我們夫婦相救的證據，看來是不會太為難我們的。」

　　方秀梅道：「剛才，我已聽得老前輩和藍府中人交談的一些經過，似乎是那兩人和老前輩早已相識了。」

　　潘世奇道：「不錯，他們過去認識我，說出兩人姑娘也不會陌生。」

　　方秀梅道：「什麼人？」

　　潘世奇道：「黔北雙惡、刁氏兄弟。」

　　江曉峰道：「是他們？」

　　潘世奇道：「怎麼？江世兄也認識他們麼？」

　　江曉峰道：「不久之前，他們還施用三絕針傷了玉燕子藍家鳳，如非在下及時相救，玉燕子屍骨早寒了。」

　　潘世奇道：「刁氏兄弟，作惡多端，兩手血腥，藍天義竟然把他們羅致手下，看起來，那藍天義當真要倒行逆施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刁氏兄弟，不難對付，但藍天義遍尋不著兩位屍體之後，定然不會甘心，八成要再派人來，因此，老夫覺得，此地已非兩位安身之處了。」

　　方秀梅道：「晚輩也作此想，正想向老前輩告別。」

　　潘世奇道：「你們要到那裏去？」

　　方秀梅道：「晚輩已覺著毒傷盡愈，天涯海角，到處可以去得了。」

　　潘世奇搖搖頭，道：「不成，不成，二娘不會騙你們，藥物沒有服完，決不能現身見日，你們此刻離開，奔走天涯，也許可避開那藍天義的搜蹤鐵騎，但卻無法逃過毒發而亡的厄運。」

　　江曉峰接道：「我們也不能再留這裏，拖累老前輩了。」

　　潘世奇道：「老夫年過花甲，雄心早消，數十年田園生活，已使我和這個世界，互不相關，生死一人事，何足掛齒？但你們既逃出了虎口，豈能再被他們追回去？你們如毒發而亡，我那老伴二娘，一番痛苦，豈不是白受了麼？」

　　江曉峰道：「老前輩之意呢？」

　　潘世奇道：「老夫要你忍辱負重，好好的活下去。」

　　方秀梅道：「如我等沒有求生之心，適才就會現身出手了。」

　　潘世奇道：「那很好，兩位如能養好毒傷，也不枉二娘吃的一番苦了。」

　　方秀梅道：「老前輩似是早已經替我們想好了藏身之地。」

　　潘世奇道：「不錯，距此不遠，有一座雜林，林中有一株老榆，因為年代久遠，樹身早空，但卻仍是枝葉繁茂，老夫幾番忖思，覺著那株大榆樹中，很安靜。」

　　方秀梅道：「老前輩為我等籌謀，晚輩實是感激不盡。」

　　潘銀世奇道：「兩位既是肯聽老夫之言，咱們立時就要動身。」

　　方秀梅回顧江曉峰一眼，道：「兄弟可有意見麼？」

　　江曉峰道：「潘老前輩愛顧盛情，咱們卻多不恭，一切悉憑潘老前輩安排了。」

　　潘世奇道：「兩位如此信賴老夫，咱們立時動身吧！」

　　方秀梅道：「此刻什麼時光了？」

　　潘世奇道：「深夜三更。」

　　三人攀上地窖，奔向雜林。

　　潘世奇輕車熟路，帶著兩人，行入雜林深處，找著那一處千年老榆，爬上樹頂。

　　果然，那老榆主幹，早已成空，潘世奇拔出身上的匕首，低聲說道：「藏在老榆樹身內，自然是不會太舒適，兩位就委屈些時日吧！好在這雜林隱密，夜晚之時，兩位不妨在林中走走，老夫給你們作一個頂蓋。」

　　縱身躍下老榆。

　　方秀梅和江曉峰也拔出隨身兵刃，斬削出兩個容身之地。

　　為了方便，江曉峰住在下面一層，方秀梅卻用枝幹架了一座木架，用以打坐。

　　這時潘世奇也替兩人作好了一個頂蓋，低聲說道：「兩位保重，老夫每日送一次食用之物，如是四日以上不來，那就是老夫出了事情……」

　　長長嘆息一聲，接道：「不論情勢如何？你們都要恪守諾言，不可擅自外出，廿餘天，很快就可以過去了。」

　　也不待兩人答話，縱身躍下大樹而去。

　　果然，潘也奇恪守著約言，每隔兩日，如約送上食用之物。

　　但他每日進入雜林，都是深夜之中。

　　時光匆匆，轉眼間，又過了十餘日。

　　這夜，又該是潘世奇送來日用之物的日子，但那潘世奇竟然爽約未來。

　　一連六日，都未再見潘世奇送上食用之物。

　　第七日的晚上，江曉峰再也忍耐不住，要回茅舍探查，但方秀梅一力勸阻，道：「咱們已過了廿天啦，再有五天，就是藥完毒消之日，無論如何，再多等五天。」

　　江曉峰道：「姊姊不餓麼？」

　　方秀梅道：「我內功不如你，咱們已數日未食，你既覺出飢餓，姊姊豈有不餓之理？所以，今晚我要出去獵些野味充飢。」

　　江曉峰道：「此事該由小弟出去才是。」

　　方秀梅道：「此時此情，不分男女，只問大小，我是姊姊自是由我去了。」

　　江曉峰道：「好吧，那小弟追隨姊姊一起去吧！」

　　方秀梅道：「不成，你要守在此地，我去去就來。」

　　掀開頂蓋，躍上樹身而去。

　　江曉峰抬頭望去，只見星河耿耿，大約是二更過後時分。

　　這近月時光之中，兩人不是躲在地窖之內，就是藏在樹身之中看星光閃爍，不禁動心，爬出樹身伸展一下雙臂，長吁一口氣，心中卻有著恍如隔世之感。

　　突然間，響起了衣袂飄風之聲，一條人影，由大樹兩側，疾掠而過。

　　江曉峰只道是方秀梅，幾乎大聲呼叫，但見那人隱入兩丈外一株大樹叢中，立時住口未言。

　　這月來，常處黑暗之中，使得江曉峰的目光，大為長進，已然看出來人一身黑色勁裝，不似方秀梅的衣著。

　　片刻之後，那隱入大樹枝葉中的人影，突然飄落實地之上，仰臉發出兩聲夜梟的怪叫。

　　但聞怪叫聲彼此相和，片刻間，四條人影，分由四面行來，雲集於一處。

　　江曉峰緩緩把雙腿提起，全身伏在那一隻主幹之上，以求掩蔽，然後才微微探出頭去，查看敵勢。

　　只見來人，都穿著一般的夜行勁裝，但身上帶的兵刃，卻是不盡一樣，有刀有劍，還有一人背插對判官筆。

　　但聞那居中之人說道：「咱們在此林中搜尋了數日夜，是可以藏身的地方，都已經找遍了，大概可以回去覆命了。」

　　但聞那背插判官筆的大漢說道：「這片雜樹，無人居住，那潘世奇何以常常到這裏來呢？」

　　江曉峰心中一動，暗道：原來，他們埋伏在這裏監視那潘世奇，才找入這片雜林，這些日子中不見他到來，大約是發覺了被人追蹤，所以未再入林送飯。

　　但聞那居中之人說道：「潘世奇已六七日未離過那茶園茅舍，方秀梅和那小子如在此林之中，也該出來找些食用之物，但咱們卻沒有發現一點蛛絲馬跡，在下實是想不通原因何在。」

　　那身背判官雙筆的少年緩緩說道：「在下之意，不如放火燒了這片雜林，不管他們是否藏在這雜林之中，也好回去覆命了。」

　　江曉峰只聽得心中一動，暗道：「此人好生惡毒，倒要瞧清楚他，日後遇上他時決不放過。」

　　凝目望去，只見那人大眼長臉，雙頰高聳，一眼間，就給人一種陰沉、冷峻陰險、惡毒的感覺。

　　只聽居中之人說道：「不成，這片雜林縱長十餘里，橫寬亦在三里以上，左右兩端，都有住宅，咱們如何能夠放火？」

　　語聲一頓接道：「伍兄，是否覺著咱們還有漏於搜查之處？」

　　那身負判官筆之人，沉思了一陣，道：「除了他們把樹身挖空住在樹身之內，其他地方，咱們都已經查到了。」

　　那居中之人道：「這個不大可能吧！」

　　只聽東面背刀之人道：「咱們已找了幾日幾夜，不見他們蹤跡，八成已經不在這片雜林中了。」

　　其他人紛紛接口，都要回去覆命。

　　那身背判官筆的大漢，似是不願獨犯眾怒，也就不再多口。

　　五條人影魚貫出林而去。

　　江曉峰望著五人消失的背影，暗暗嘆道：「好險啊！好險，如果我們早一日出來尋食，非要被他找出一些痕跡不可。」

　　片刻之後，方秀梅手提一隻烤好的野兔，和一盒菜飯而回。

　　江曉峰道：「姊姊，剛才有很多武林高手在此聚會，你如早回來一些，必被他們撞上了。」

　　方秀梅道：「我瞧到他們了，所以，我打到了一隻野兔，就索性跑入一家民宅，借他們的火鍋烤好了野兔，又帶了一些菜飯回來，大約可以幫咱們撐過五天了。」

　　江曉峰道：「那民家不會講出去麼？」

　　方秀梅道：「我臨去之際，給他們丟下了一片金葉子，不要他們講出去，大約他們是不會講了，咱們不能不作戒備，從此刻起，咱們都不許再離開這藏身之處，一人坐息，一人戒備，好在只有五天時光了，很快就可以過去。」

　　兩人就在樹身中住了下來。

　　※※※

　　五日時光，匆匆而過。

　　兩人吃完了最後一粒藥物，江曉峰就要離開，卻被方秀梅一力勸阻，要他坐息一陣，讓藥力行開再走。

　　江曉峰只好依言打坐。

　　初更時分，屈指算來，兩人已整整三十二天，沒有見過陽光。但這一個月的工夫，除了服藥療傷之外，也使兩人的內功大為長進，因為專心一志，心無旁騖，雖只一月時光，卻抵得平時一年還多。

　　江曉峰伸展一下雙臂，道：「姊姊，咱們好像該洗個澡換換衣服吧！」

　　方秀梅道：「那還要委屈你多忍一會！林中有個小池，咱們去洗洗臉，先去瞧瞧潘老前輩，然後，再找地方洗澡更衣，決定咱們行程何處。」

　　江曉峰道：「姊姊說的是。」

　　方秀梅帶著江曉峰行到林中一座小池旁邊，洗過臉，立時登程，趕往那菜園茅舍之中。

　　只見空門緊閉，菜園中也長了不少雜草。

　　方秀梅一拉江曉峰，兩人先在茅舍四周巡視了一遍，不見有人埋伏，才緩步行到茅舍前面，伸手叩門。

　　只聽一個蒼老的聲音應道：「什麼人？」

　　方秀梅沉吟了片刻，才應道：「是潘老前輩麼？」

　　原來，她忽然覺著那聲音有些不像潘世奇，只待從尾音分辨出來，才接口答話。

　　木門呀然而開，潘世奇白紗包頭，右手執刀，當門而立。

　　方秀梅道：「老前輩受了傷。」

　　潘世奇也看清楚了兩人，老眼中閃出一絲喜悅的光芒，道：「你們沒有被找出來？」

　　方秀梅道：「老前輩為我們安排的地方，十分隱密，他們窮數日夜搜尋之能，都未能找到我們。」

　　潘世奇道：「老夫向林中送飯之事，被他們暗中瞧見，派遣高手到此，給老夫一頓好打……」江曉峰大感不安，欠身一禮，道：「為救晚輩們，害得老前輩如此受苦，實叫晚輩心中難安。」

　　潘世奇嘆道：「你們沒有被他們找出來，那是邀天之幸，老實說我並不安，如是那藍天義派一個熟悉林中形勢的人，他就很容易想到那株千年老榆。哎，老夫這一頓打，總不算白挨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們請進來坐吧。」

　　潘世奇摸著火摺子，正待燃燈，卻為方秀梅所阻止，道：「老前輩，茅舍附近沒有埋伏，也許遠處還有監視之人，不用燃燈了。」

　　潘世奇道：「好，咱們就在夜色中談談吧。」

　　方秀梅望望潘世奇道：「老前輩傷的重麼？」

　　潘世奇道：「傷的不輕，來人之中，有兩個是內家高手，先點了我兩處穴道，使我無法運氣抗拒，被他們拳腳如雨的飽打一頓。」

　　方秀梅道：「你的頭是……」

　　潘世奇接道：「被他們踢來踢去，一頭撞在一塊尖棱石上，劃破了一個大口子。」

　　方秀梅輕輕嘆息一聲，心想說幾句安慰之言，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江曉峰此時卻突然插口說道：「老前輩，二娘回來了麼？」

　　潘世奇道：「回來了，唉！如非為了二娘，老夫早就和他對拼了。」

　　江曉峰道：「晚輩們一見二娘，以拜謝救命之恩。」

　　但聞一個淒涼的女子聲音，道：「不用謝我了，孩子。」

　　輪聲轆轆，薛二娘白髮蕭蕭，坐在一張輪椅上，雙手轉輪而出。

　　潘世奇迅快的拉上窗簾，關上木門，燃起燭火，放下手中單刀，說道：「剛才聽到叩門之聲，老夫認為又是藍天義遣人來此，心中難再忍受，決心和他們拼了，想不到回來的竟是你們兩個。」

　　江曉峰凝目望去，只見那薛二娘自膝以下，蓋著一條白色的被單，不禁心中一動，道：「二娘，你的腿？……」

　　薛二娘搖動著滿頭白髮，嘴角間，掛著一個淒涼的微笑，道：「不要緊，老身如許年紀了，死也不足為藉，何況，只是殘廢了兩條腿。」

　　潘世奇接道：「藍天義逼問她藥物用途，用夾棍挾碎了她兩膝的關節，唉！她雖有妙手回春之能，但卻無法使自己的碎骨復元。」

　　江曉峰黯然一嘆，道：「兩位淡泊名利，與世無爭卻為我們拖累，受此苦刑。」

　　薛二娘笑道：「他如知曉我救了你們，我這幾根老骨頭，非要被他扯了不可。」

　　江曉峰道：「話雖如此，但若不是老前輩替我們購配藥物，也不會有此等事了。」

　　薛二娘道：「事情已經過去，兩位也不用放在心上，重要的是，那藍天義已在四下設伏，你們的行動，只怕很難逃過他們的監視。」

　　方秀梅道：「這個，晚輩自會應付，不用老前輩費心了。」

　　江曉峰雙目盯注在二娘的臉上，瞧了一陣，道：「二娘，你膝前有幾位兒女？」

　　薛二娘黯然一笑，道：「老身畢生之中，以此為最大憾事，未能替我那老頭子生個一兒半女，他口中雖然未言，但心中卻是十分難過……」

　　潘世奇接道：「我過的很開心，從沒有提過兒女的事……」

　　薛二娘道：「你口裏越是不講，心裏就愈是難過。」

　　江曉峰道：「如是晚輩能補二娘之憾，潘老前輩又不嫌棄晚輩的話，晚輩願認兩位膝下，視作生身父母。」

　　薛二娘似是不信自己的耳朵，眨動了一下眼睛，道：「孩子，你說什麼？」

　　江曉峰道：「晚輩願認在二娘膝下，作一義子不知二娘可前答允？」

　　薛二娘突伸出手，撫著江曉峰的頭髮，道：「孩子，你這話當真麼？」

　　江曉峰道：「晚輩言出忠誠，義父義母在上，受兒一拜。」

　　薛二娘似是忘去了身上的創疼，喜孜孜的叫道：「老頭子，快些過來，難道你還要峰兒再拜一次不成。」

　　潘世奇依言行了過來，站在輪車分側。

　　江曉峰整整衣衫，對兩人大拜三拜。

　　方秀梅待那江曉峰行過三拜大禮之後，也隨著拜伏於地道：「兩位老前輩，可否也把我這身世飄零的弱女子，收到膝下？」

　　薛二娘笑道：「很好，很好，一夜間兒女俱有，我老婆子這個苦，並不白吃啊！」

　　方秀梅也對著二人行了大禮，緩緩站起身子。薛二娘喜極而泣，兩行淚珠，滾滾而下。

　　潘世奇也有著無比的喜悅，但他究竟是見多識廣的人物，歡樂中仍不忘危惡處境，輕輕咳了一聲，道：「咱們有兒有女了，百年之後，也有人替咱們帶孝送終，弔祭靈前，不過，那藍天義還不斷遣出府中高手，追尋他們的下落，咱們要得為這對兒女們想個法子，避風頭才是。」

　　方秀梅接道：「這倒不敢再勞動二老費心，女兒已有脫身之策。只是初拜父母，就要別離，女兒心中有些不安。」

　　薛二娘拭拭臉上淚痕，流現出依依不捨之情。潘世奇道：「來日方長，目下不宜太過兒女情長，你們既已有脫身之策，還是快些動身吧！」

　　方秀梅心中亦知目下情景，多留此一刻時光，就多一分危險，也替那潘世奇等多招來一份殺機。當下一欠身，道：「義父說的是，來日方長，以後，我和兄弟都會承歡膝下，敬奉二老，此刻時機不當，我等多留無益，二老保重，我們去了。」

　　一拉江曉峰，兩人雙雙跪倒，又對潘世奇夫婦拜了三拜，才站起身子。

　　薛二娘衣袖掩面，顯是心中正有著無比的悲傷。

　　江曉峰突然行前兩步，右手輕輕掀起那薛二娘掩膝的羅裙。

　　只見薛二娘雙腿由膝蓋處完全截斷，兩條腿俱以殘廢。

　　江曉峰只覺胸中熱血沸動，忍不住也流下了兩點熱淚，黯然說道：「義母保重，孩兒去了。」

　　薛二娘突然拿下蒙面衣袖，低聲說道：「孩子們，慢走一步。」

　　方秀梅、江曉峰同時轉過身子，齊聲說道：「義母還有什麼吩咐？」

　　薛二娘回顧了潘世奇一眼，道：「老頭子，推我到廚下去我要替他們作一點乾糧，讓他們帶去。」

　　潘世奇搖搖頭，道：「二娘，來不及了，咱們要活下去，而且，也不能耽誤了孩子們。」

　　方秀梅道：「娘的情意，我們心領了。」

　　潘世奇回首一掌拍熄了室中的燭火，道：「你們走吧！」

　　方秀梅心知不宜再多留戀，伸手開木門，牽起江曉峰，大步向外行去。

　　江曉峰緊隨在方秀梅身後而行。

　　遙聞薛二娘的聲音傳入耳際，道：「孩子們，保重啊！」

　　江曉峰心頭不忍，長嘆一聲，正待答話，卻被方秀梅低聲喝止，道：「不要答話。」

　　用力一牽江曉峰，縱身急奔而去。

　　兩人一口氣跑出了六七里路才停下腳步，方秀梅道：「兄弟，你可是不滿姊姊這等作法麼？」

　　江曉峰道：「為了義父母的安全，姊姊做得不錯啊。」

　　方秀梅輕輕嘆息一聲，道：「以兄弟的武功，就算咱們遇上了藍天義的屬下，突圍並非難事，至少也可以拼他們幾個回來，但義父母都已身受重傷，只怕是無能和人抗拒，萬一藍天義仍不死心，派人到茅舍巡視，瞧到了咱們豈不是害了兩位老人家麼？」

　　江曉峰點點頭，道：「姊姊說的是。」

　　方秀梅微微一笑，道：「藍天義肯放二娘回來，可證明他心中已然不再對二娘懷疑。」

　　江曉峰道：「小弟明白了！」

　　語聲一頓，道：「姊姊已想好了脫身之策，不知是否可以講出來了？」

　　方秀梅搖搖頭，道：「我那裏有什麼辦法，只不過隨口安慰義母兩句罷了。」

　　江曉峰望望天色，道：「姊姊，如是你胸無良策，小弟倒有一個辦法。」

　　方秀梅道：「什麼辦法？」

　　江曉峰道：「咱們易容混入藍府中去，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方秀梅道：「以兄弟的武力，再加上那奪命金劍之刀，到藍府中去鬧他一個天翻地覆，並非難事，但此刻時間不同。」

　　江曉峰道：「那裏不同？」

　　方秀梅道：「進入藍府的人，咱們只是唯一冒死逃出來的，目下武林道上，只怕還未必已知道那藍天義的舉動。……」

　　江曉峰道：「此等大事，江湖上豈有不知之理？」

　　方秀梅道：「很難說，一則此事太過突然，藍天義以數十年時光建立起來的俠名、信譽早已深入了人心，驟然間想把他的俠名抹去，談何容易，就拿姊姊我說吧，在壽筵未開之前，我還在忙著替他們藍家辦事……」

　　江曉峰接道：「這個我知道。」

　　方秀梅道：「那夜中姊姊也曾遇上了你。」

　　江曉峰嘆息一聲，道：「姊姊，黑白兩道上無數高手，進入了藍府大門，有如投海大石，一個月消息杳然，難道還不足以震動江湖麼？」

　　方秀梅道：「你怎麼知曉他們是消息杳然呢？」

　　江曉峰道：「這個，小弟是推想而得。」

　　方秀梅道：「姊姊也無法想出，藍天義用什麼方法，能使原本對他記恨甚深的人，忽然之間，一變為他所用，但他必然早已有了算計，如是他無法收服這些人，自然不會選定在壽筵之上動手了。」

　　江曉峰道：「姊姊說的雖然有理，不過，那些人都不是無名小卒，豈肯永遠屈服於死亡威脅之下，為藍天義所用？」

　　方秀梅道：「真的可怕處在此，如藍天義有辦法能使這些武林高人，在極短的時間內，為他所用，這手法也自可適用於其他的人，以數十年的俠譽，他要造訪少林寺，那少林掌門方丈，也要降階相迎，就他在壽筵上施展的下毒手法而言，只要他能夠接近那人身側，就可以施展毒手了。」

　　江曉峰道：「就算他能下毒，以死亡威脅對方，但卻未必能使他們甘心受命，這其間，只怕還別有內情。」

　　方秀梅道：「所以，咱們眼下最要緊的一件事，是設法把藍天義為害江湖的事，宣揚出去，使武林中人，都對他心存警覺，免得他們在毫無防備中受到傷害。」

　　江曉峰道：「姊姊久年在江湖上走動，識人甚多，只要把內情告訴幾位朋友，讓他們將此訊傳佈開去，豈不是很快就可以把藍天義這等惡跡，傳揚於江湖之上麼？」

　　方秀梅搖搖頭，道：「不行，姊姊在江湖上的聲名不好，黑道人我不跟他們來往，白道中人，又對我敬而遠之……」

　　江曉峰道：「為什麼呢！姊姊胸懷仁慈，豪勇智謀，都非常人所能及，藍府大廳中，多少英雄豪傑，但卻無一人能夠及得姊姊……」

　　方秀梅淡淡一笑，接道：「兄弟疾風知勁草，生死見真情，沒有藍府中那一切事故，姊姊就無法和你兄弟攀交，沒有地窖療毒，樹腹養息這一段經過，兄弟無法對我瞭解。」

　　舉手理了一下鬢邊散髮，輕輕嘆息一聲，接道：「其實，姊姊我也有很多不對的地方，我為人太刻薄，我行我素，不求人解，有時行事只求其成，不擇手段，我自信一生中，沒有枉殺過一個好人，但卻得了一個笑語追魂的綽號，這一段療傷時光中，想想過去的所作所為，確然太狂傲了，難怪別人不能加以諒解。」

　　仰臉看看天色，又道：「藍天義找不出咱們已死的證據，絕然不會放手，此人心機深沉，武林中很少有人給夠及得，只怕各處道上，早已佈下了監視咱們的耳目，目下咱們對情勢全不瞭然，很難逃過藍天義的耳目監視。……」

　　江曉峰豪氣凌雲的說道：「如今咱們毒傷已愈，就算碰上藍天義的屬下，也可以放手和他們一戰了。」

　　方秀梅道：「以兄弟武功，和他們動手相搏，自是可操勝券，不過，只要咱們一和藍天義動上手，不論勝敗，咱們的行蹤，必然洩露，那時，藍天義必將盡全力要追殺咱們。」

　　江曉峰道：「為什麼？」

　　方秀梅道：「藍天義不會把姊姊放在心上，但對兄弟，卻是看重的很，只要查出你的行蹤，必然會動員一切力量，得你而後甘心。」

　　江曉峰道：「當真麼？」

　　方秀梅微微一笑，道：「兄弟，不要小看自己，金蟬步乃是武林一大奇技，何況你還身懷奪命金劍，藍天義不殺了你，席難安枕、食不甘味……」

　　輕輕嘆息一聲，接道：「兄弟，咱們的前途，充滿著險惡，就算咱們能把消息傳揚於武林中，別人一時間也無法相信，這要時間證明，藍天義的惡跡逐漸暴露於江湖之上，那時才能使武林同道覺醒，匯集成抗拒藍天義的力量。」

　　江曉峰道：「照姊姊這麼說來，慢慢就算把此訊傳告江湖也是無用的了？」

　　方秀梅道：「唉！這是一項很艱苦的工作，咱們只能辛苦耕耘，卻無法求得收穫，不過，凡是得到咱們這消息之人，至少可以提高些警惕之心，而且，也可以引起他們對藍天義的注意，至少可使藍天義的惡跡，早些暴露。」

　　江曉峰點點頭，道：「姊姊一個女流，竟然是心比昭月，不計成致敗安危，滿懷仁慈、正義，小弟如不全力相助，實有愧七尺之軀了。」

　　方秀梅微微一笑，道：「兄弟，我就要等你這句話，你如不肯答允和姊姊合力設法挽救這次江劫，姊姊我一人之力，實也是無法獨勝此任，現在，有兄弟你，使姊姊增強了信心，唉！藍天義百密一疏，不該放咱們離開藍府。」

　　江曉峰道：「為武林存正氣，小弟願盡綿薄，不過，小弟初出茅廬，不知江湖上的詭詐，這運籌帷幄，行謀用略，還要全憑姊姊了。」

　　方秀梅嘆道：「我這等才智，實不足以應付大局，但我知道，當今武林之中，只有兩個人可當此重任。」

　　江曉峰道：「什麼人？」

　　方秀梅道：「茅山閒人君不語，還有一個神算子王修，不過神算子行蹤無定，可遇不可求，君不語卻陷身於藍府之中。」

　　江曉峰道：「那是說沒有辦法找到他們幫忙了？」

　　方秀梅似是陡然間想起了一件十分重大的事，仰臉望著天上星辰，半晌，自言自語的說道：「奇怪呀！奇怪！」

　　江曉峰道：「奇怪什麼？」

　　方秀梅道：「君不語怎會甘心留在藍府中呢？」

　　江曉峰突然低聲接道：「姊姊有人來了。」

　　方秀梅一怔，道：「……」

　　江曉峰道：「聽馬蹄之聲，還在數十丈外。」

　　方秀梅凝神傾聽，果聞蹄聲得得，傳了過來。

　　目光轉動，只見不遠處有一株大樹，當下牽起江曉峰的衣袖，飛身而上，也不過剛剛藏好身子，兩匹健馬，已然疾奔而至。

　　借星光看去，只見兩個騎馬之人，都穿著疾服勁裝，背插兵刃，縱騎如飛，絕塵而去。

　　匆匆一眼，方秀梅發覺兩人頗似一輪明月梁拱北，和金陵劍客張伯松，不禁一呆，幾乎失聲而叫。

　　江曉峰瞧出了方秀梅異常的神色，低聲說道：「姊姊認識這兩個人？」

　　方秀梅道：「馬走的太快了，姊姊未看清楚，但看兩人，頗似金陵劍客張伯松和一輪明月梁拱北，這兩人都是江南道上叫得響的人物，也是那日被困於藍府的人。」

　　江曉峰道：「這些人已甘心為藍天義所用了麼？」

　　方秀梅道：「我也無法瞭解，張伯松和梁拱北，都是很有俠名的人，尤以張伯松為人正直……」

　　突然間，又聞蹄聲傳來，夜色中，又奔來兩匹健馬。

　　這一次，方秀梅在心理上有了準備，所以很留心馬上的人。

　　只見第一匹馬上，坐著袖裏日月余三省，第二匹馬上卻是千手仙姬祝小鳳。

　　這些人身佩兵刃，神態閒適，也無異於常人之處，只瞧的方秀梅楞在當地，半晌講不出一句話來。

　　江曉峰目睹兩騎馬逐漸遠去，低聲對方秀梅道：「姊姊認識這兩個人麼？」

　　方秀梅點點頭道：「這一次我看的很清楚，決然不會錯了。」

　　江曉峰道：「都是江南道上的武林高手麼？」

　　方秀梅道：「不錯，而且都是姊姊認識的人。」

　　江曉峰道：「他們可有什麼異樣之處麼？」

　　方秀梅道：「姊姊奇怪的也就在此了，這些人一個個都看不出有何異樣……」

　　話聲一頓，接道：「難道咱們推斷有誤，藍天義並無霸謀江湖的野心，都真把他們放了不成？」

　　江曉峰道：「果真如此，咱們倒要查查清楚了。」

　　方秀梅道：「但看義父母所受的傷害，這又是不可能的事啊！唉！短短一月時光，藍天義能夠征服別人，還有可說，但那余三省，乃是才智極高的人物，怎會也甘為藍天義所利用呢？」

　　突然間，她似是有了決定，回顧了江曉峰一眼，道：「兄弟，咱們追去瞧瞧好麼？」

　　江曉峰道：「姊姊覺著可以去，小弟自然奉陪。」

　　方秀梅道：「有一件事，咱們必須要先查明白。」

　　江曉峰道：「什麼事？」

　　方秀梅道：「那藍天義用什麼方法，能使武林中這多英雄人物，為他效命。」

　　江曉峰道：「既是如此，趁他們還未走遠，咱們快追上去。」

　　方秀梅嗤的一笑，道：「兄弟，不能這樣去。」

　　江曉峰道：「那要怎麼去呢？」

　　方秀梅道：「也許姊姊想錯了，那日藍府壽筵之上，旨在示威，事後，賜贈他們解藥，放他們離開藍府，但咱們卻要作最壞的打算……」

　　江曉峰道：「打算什麼？」

　　方秀梅道：「咱們要算他們都已被藍天義用一種神奇的力量所征服，要易容改裝，去接近他們，先觀查清楚，再作道理。」

　　江曉峰道：「好吧，一切都聽姊姊安排就是。」

　　方秀梅微微一笑，道：「兄弟，你在這裏等一下，我去去就來。」

　　江曉峰道：「姊姊要到那裏去？」

　　方秀梅伸出手去，量量江曉峰的肩膀，道：「我去買些衣服來。」

　　江曉峰道：「深更半夜，你到何處去買？」

　　方秀梅笑道：「放下銀子，取走衣服，不管他們賣不賣。」

　　江曉峰道：「那是偷了……」

　　方秀梅接道：「偷字多難聽，但姊姊放的銀子，補償他們衣服損失有餘，自然不算偷，守在這裏別動，也許你還會瞧到玉燕子藍家鳳呢？」

　　縱身飄落實地，一連幾個飛躍，消失子夜色之中。江曉峰望著方秀梅遠去的背影，內心中卻在想著方秀梅臨去之言：守在這裏別動，也許你還會瞧到玉燕子藍家鳳。

　　他心中明知，這不過是一句戲笑之言，但卻在他內心中，引起了很大的作用，希望能被方秀梅幸而言中，藍家鳳真的會由此經過。

　　期望的等待中，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

　　突然間，一條人影，夜色中疾掠而至。

　　那是方秀梅，帶著一大包衣物而來。

　　江曉峰看清楚來人之後，飄身落著實地，低聲說道：「姊姊。」

　　這聲音很低弱，充滿著黯然的傷感。

　　方秀梅眨動了一下眼睛，仔細瞧了江曉峰一眼，爽朗的笑道：「兄弟，在官道旁邊，不便談話，咱們那邊坐吧。」

　　放步向前行去。

　　江曉峰緊隨在方秀梅的身後，行到一處小溪旁邊。

　　方秀梅打開手中包裹，取出兩套男人衣服笑道：「下去洗個澡，換換衣服，姊姊相信取的衣服，不會相差太遠。」

　　江曉峰呆了一呆，道：「就在這四無掩遮的荒野小溪洗澡麼？」

　　方秀梅微微一笑，道：「怕什麼，深更半夜，四無人蹤，我剛剛已經洗過了，你洗好了招呼我一聲，我在那面草叢中休息。」

　　江曉峰皺皺眉頭，道：「這個，這……」

　　方秀梅接道：「在江湖上走動，要能隨遇而安，不用這個，那個了，快去洗吧，洗過澡，我還有要緊事和你商量。」

　　放下衣服，轉身而去。

　　江曉峰想到月來都未淨身，只好行近溪邊，除下衣服，匆匆淨過身子，穿上方秀梅取來的衣服，果然尺寸甚是合身，當下重重咳了一聲，正想招呼方秀梅，那知人影一閃，方秀梅飛躍身前，笑道：「那邊有飯菜，咱們邊吃邊談吧！」牽著江曉峰，行入一堆草叢之中，一塊圍布上，早已擺好飯菜，而且碗筷俱全。

　　方秀梅一面催促江曉峰食用，一面說道：「兄弟，看了剛才情形，姊姊不得不改變主意了……」

　　江曉峰停筷問道：「如何改變呢？」

　　方秀梅道：「這法子很冒險，除了武功之外，還要幾位憑機智和幸運，就是姊姊這數十年在江湖上所聞所見，數百年來，江湖從沒有這樣的怪事，藍天義能夠在極短的時間，使人人為他效命，變敵為友，正所謂一夕大變，天不易勢，這事情有些古怪，如是咱們不能瞭然內情，那就無法和他們抗拒，也無法使武林同道相信我們的話。」

　　江曉峰道：「姊姊的意思是……」

　　方秀梅道：「設法和藍府中人接近，好歹找出一點頭緒來，你的武功，我的江湖經驗，再加上小心從事，而且，藍天義久尋不獲，也許已經認為我們死去，這也給我們不少方便，幾方面一湊，或有可乘之機。」

　　江曉峰道：「姊姊說的是，小弟也曾想過這檔子事，藍天義目下的企圖不明，咱們也無法冒然指他有獨霸武林的野心。」

　　方秀梅輕輕嘆息一聲，道：「不管藍天義心機多麼深沉，但他取得『金頂丹書』和『天魔令』的隱密，仍然洩露了出來，無缺大師和玄真道長，失陷於藍府之中，總可使正大門派中人，提高一些戒心，乾坤二怪未出藍府，也可使黑道人物，對他有些動疑，姊姊擔心的還是那位玉燕子藍家鳳！」

　　一提藍家鳳，江曉峰不自禁為之心頭一震，急急說道：「藍姑娘怎麼樣？」

　　方秀梅兩目盯注在江曉峰臉上瞧了一陣，道：「她的絕世容色，和天賦嬌媚，如若一心一意的為他父親效忠，不擇手段，武林中正義、公道，非毀於其手不可，第一個，兄弟就無法抗拒。」

　　江曉峰長嘆一聲，默然不語。

　　方秀梅長長吁一口氣，仰臉望天，道：「我也不能怪你，藍家鳳太美了，別說你們男人了，姊姊我是女的，看到也難免情難自禁，愛由心生，要不然，她出道不過短短一年的時光，怎會被人捧為江東第一嬌呢？其實，又何止江東？姊姊我走遍大江南北，見過了不少妖媚佳人，但一比起藍家鳳來，頓使人有著霄壤之感……」

　　她舉手理一理被夜風吹亂的長髮，又道：「藍天義有這樣一個女兒，再加上他收存金頂丹書和天魔令上記載的武功，真要興風作浪，江湖之上，實難找出拒抗他們父女的人。」

　　江曉峰緩緩抬起頭來，嘆息一聲，道：「姊姊，如若能證實那藍家鳳是個十惡不赦的人，小弟自信還有自制之能，不至於屈服在她美色之下。」

　　方秀梅笑道：「藍家鳳一共有多大年紀，如何有十惡不放之罪呢？」

　　江曉峰道：「姊姊，小弟並非好色之徒……」

　　方秀梅接道：「實在是那位藍姑娘太美了，是麼？」

　　江曉峰長嘆一聲，默然不話。

　　方秀梅道：「兄弟，姊姊在西域時，曾聽到一個傳說，那傳說交織愛恨，是英雄行徑，也是英雄末路，姊姊想了這麼多年，還沒有把它想通。」

　　江曉峰道：「想通甚麼？」

　　方秀梅道：「想通它是悲劇還是喜劇。」語聲微微一頓，接道：「現在姊姊把這個傳說講出來，是喜是悲，兄弟你自己去想吧！」

　　江曉峰似是被方秀梅的言詞，引起了無限興趣，急急說道：「兄弟洗耳恭聽。」

　　方秀梅道：「姊姊在西城時，曾看到一個青石堆砌的大墳，墳墓的四周，種滿了各種奇花，花色之雜，應該是天下第一，西域嚴寒，但那石墳卻是群山環抱，四季溫暖如春，那地方原本是維吾爾族王宮所在，為了埋葬兩個人，將整座的王宮搬遷而去。」

　　江曉峰道：「那石坡之中定然是埋葬的很受崇敬的人物了。」

　　方秀梅道：「是兩個悲劇英雄。」

　　江曉峰道：「是兩個男人了？」

　　方秀梅道：「一男一女，那男的是維吾爾族的英雄，天賦神力，武功過人，那女的是維吾爾族的名花，據說，那女的生的嬌艷絕世，是那一代維吾爾族中第一美人，兩人同受著維吾爾族人的敬愛，那男的力搏虎獅，勇冠群倫，被族人奉為第一勇士，也替族人建立了很大的功勳，按理說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兩人該是很理想的一對，可是兩個人都太驕傲了，但族人卻覺著他們是天生的一對，因此，盡力為他們撮合，有一次，在一場為那男的慶功酒會兒那位美麗的姑娘，突然心血來潮，想考驗一下自己的美麗究竟有多大的魅力，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甘願為她效死……」

　　江曉峰道：「這要如何考驗呢？」

　　方秀梅道：「那位美麗的女郎，就在酒會上宣佈了一件事，她要與會的男士，參與一場比武之戰，那一個勝了，她就嫁給他為妻。」

　　江曉峰道：「她要考驗自己的魅力，使族人自相殘殺，豈不是太過殘忍了麼？」

　　方秀梅道：「因為她太高傲了，她明明知道族人要在這場宴會上，撮合她和族人第一勇士的婚事，為了驕傲，她宣佈了決定自己終身的辦法，於是，一場惡鬥就在筵前展開。」

　　江曉峰道：「那人既是維吾爾族中第一勇士，還有何人敢和他動手呢？」

　　方秀梅道：「因為那位姑娘太美麗了，族人中不乏敬慕她的少年，雖然明知不是敵手，但也忍不住挺身而出，那位美麗的姑娘笑了，證明了自己的魅力。」

　　江曉峰道：「以後呢？」

　　方秀梅道：「自然沒有人能是那位第一勇士的敵手。他戰勝了十二陣。」

　　江曉峰道：「那是意料中的，應該是一場喜劇了。」

　　方秀梅道：「可是那位美麗的姑娘又想出了花樣，她要得勝的人，跪在身前，向她求婚。」

　　江曉峰道：「那位第一勇士呢？跪了沒有？」

　　方秀梅道：「跪了，他無法抗拒她的美麗，就跪在那美麗的姑娘身前，當他站起身子時，看到了那姑娘臉上的笑容，聽到她嬌美的聲音，她說：『你征服廣大的疆土，上千萬的人，我卻征服了你。』」

　　江曉峰道：「這姑娘太驕傲了。」

　　方秀梅道：「就這樣一句話，鑄成了千古的大悲劇，那位第一勇士，突然感覺到英雄的尊嚴受到了傷害，竟然拔出身上的佩刀，刺入自己前胸之中，鮮血順著那雪亮的鋒刃，緩緩流了出來，一代英雄，就這樣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江曉峰只覺心頭震動，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那位姑娘該滿足了，她果然征服了族人中第一勇士。」

　　方秀梅黯然一笑，道：「是的，她征服了本族的第一英雄，但她失去了自己心愛的人，她看到他流出的鮮血，突然感覺到自己一直在深愛著他，她哭了，淚水順著那美麗的面頰流在他的身上。」

　　江曉峰接道：「那還有什麼用呢，她逼死了他！哭也無法使他復活了！」

　　方秀梅不及江曉峰的問話，接著說道：「她俯下身子，拿起他仍然握在手中的佩刀，緩緩把刀鋒刺入胸中，英雄、美人，就這樣子的雙雙死去，他們的族人，把他們合葬在起。」

　　江曉峰聽的有些黯然，緩緩說道：「姊姊，這故事是真的麼？」

　　方秀梅道：「我不知道，但我到過他們合葬的石墳前面，維吾爾族為了紀念他們的第一勇士，和那位美麗的姑娘，就在那石墳前種植了很多花，此後，每一個到石墳奠祭的人，就帶一株花去，種在那石墳四周，漸漸的愈種愈多，整個的石墳，被千百種花卉環繞了起來。」

　　江曉峰輕輕嘆息一聲，道：「那位姑娘會武功麼？」

　　方秀梅搖搖頭道：「不會。」

　　江曉峰道：「一個不會武功的女子，竟然能把一把利刀，刺入了自己的胸中，這份勇氣實在非同小可了。」

　　方秀梅喃喃嘆息一聲，道：「兄弟，不論這傳說是真是假，但它卻有著一種很深奧的含意，兄弟聽完了這段傳說之後，不知有何感受？」

　　江曉峰道：「我為他們不值，但也有些同情他們。」

　　方秀梅微微一笑，道：「兄弟，男子漢大丈夫，應該作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不要為兒女柔情所苦。」

　　江曉峰淡淡一笑，道：「我知道，姊姊的用心很苦，小弟感激不盡。」

　　方秀梅道：「這傳說很真實，姊姊也非別有用心的講給你聽，我只是有一種感慨而以，兄弟，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不知是否該問問你？」

　　江曉峰道：「什麼事了？」

　　方秀梅道：「如是咱們遇上了藍家鳳，兄弟能夠自制麼？」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這個，這個，兄弟相信可以。」

　　方秀梅點點頭，道：「那就行了，咱們可以動身了。」

　　江曉峰道：「到那裏去？」

　　方秀梅道：「去追那些人。」

　　江曉峰道：「姊姊知道他們在那裏麼？」

　　方秀梅道：「我不知道，但咱們順著這條官道走下去，自然會找到他們，他們連夜分批出動，想來定然是有著很重要的事情，如是我推斷的不錯，他們後面還會有人趕來。」

　　揮手從懷中摸出兩個人皮面具，接道：「姊姊在江湖上東飄西蕩，有時為了行動方便，常常改扮成男人，而且也學會了男子的口音，至於你這張人皮面具，戴上之後，看上去十分蒼老，正好配合你這身衣服，你要裝扮成一個年紀很大的老人，而且是土裏土氣的鄉巴老，土財主，姊姊還替你準備了一件東西……」

　　江曉峰道：「什麼東西？」

　　方秀梅伸手從地上取出一個一尺多長的竹管旱煙袋，而且火鐮、火石，一應俱全。

　　江曉峰搖搖頭，道：「姊姊，小弟不會抽煙。」

　　方秀梅道：「不會要學，似你這等身份，如若不提一管旱煙袋，怎麼也不會像了。」

　　江曉峰接過旱煙袋，笑道：「姊姊要扮裝成什麼人物呢？」

　　方秀梅道：「姊姊扮你的隨身管家，四十多歲的中年人。」

　　江曉峰道：「小弟這一生之中，從未戴過人皮面具……」

　　方秀梅道：「這和用黑紗把頭臉包起來，又有何不同呢？……」

　　語聲一頓，笑道：「姊姊在身側代你應付，你只管放心作你的土財主就是。」

　　兩人戴上了人皮面具，方秀梅又從身上取出一瓶藥粉，用水調開，塗在人皮面具之上。

　　江曉峰奇道：「姊姊，這個幹什麼？」

　　方秀梅道：「如是久走江湖上的人物，只要留上心，就不難分辨出一個人是否帶有面具，但如塗上姊姊這藥物，就算他一等一的眼光，也瞧不出來了。」

　　江曉峰微微一笑，道：「原來如此。」

　　兩人易容之後，立時動身趕路。

　　方秀梅長年在江南走動，形勢十分熟悉，走了一段路程，已發覺這是通往一處渡口之路，不禁心中一動，暗道：張伯松、余三省、祝小鳳、梁拱北等，分批乘馬夜行，旨在渡江北上了，藍天義怎地放心，讓這些人遠離鎮江府，脫出自己的監視之外呢？難道這些人，在這短短一月之中，都以很忠心的能使藍天義差他們遠行千里外為他辦事，以藍天義的深沉，如是心中毫無把握，決不會差遣他們遠行。

　　一時間，只覺的疑竇重重，難以明解。

第十章　莫為情所苦

　　突然間，又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了過來。

　　江曉峰忍不住停下腳步，抬頭望去。

　　方秀梅低聲說道：「兄弟沉住氣。」

　　但聞蹄聲漸近，兩匹快馬，並馳而至。

　　這次，江曉峰也留心瞧去，只見左首一騎馬上，是自己的宿敵高文超，右邊一騎馬上，卻正是自己念念難忘，夢魂縈繞的玉燕子藍家鳳。

　　江曉峰只覺突然間被人在前胸重擊一拳，胸中血氣浮動，打個踉蹌，幾乎跌摔在地上。

　　方秀梅一伸手，抓住了江曉峰的左臂。

　　江曉峰長長吁一口氣，抬頭望去，兩匹馬，已然超越過身前三丈多遠。

　　只見高文超陡然一帶馬韁，那奔行的健馬忽然間轉過頭來，衝到兩人身前。

　　他騎術精良，距兩人還有四尺左右時，一提韁繩，健馬長嘶一聲，突地停住了奔衝之勢。

　　方秀梅嘆道：「老主人，咱們該住店的，錢是人賺的，你老人家這般年紀了，還要摸黑趕路。」

　　高文超兩道冷森的目光盯注在兩人身上，瞧了一陣，突然一揚馬鞭，橫裏向江曉峰抽了過去。

　　方秀梅吃了一驚，暗道：「如是他忍不下這口氣，非被他這一馬鞭打出破綻不可。」

　　但情勢迫急，在高文超兩道冷森的目光監視下，方秀梅已無法示意。

　　只見那馬鞭子將要抽中江曉峰時，突然稍稍一揚，呼的一聲，從頭頂掠過。

　　高文超微微一笑，道：「兩位趕夜路不怕遇上了土匪，打劫麼？」

　　也不待兩人答話，一帶馬頭，縱騎而去。

　　但聞蹄聲疾急，片刻間消失不見。

　　方秀梅道：「兄弟，你很沉得住氣。」

　　江曉峰淡然一笑，道：「就算挨他一馬鞭子，我也會忍下這口氣的。」

　　抬頭望著天上星辰，無限黯然的說道：「姊姊，咱們養了一個月的傷，在這一個月中可以發生很多事，是麼？」

　　方秀梅道：「是啊！這一月時間的變化之奇，尤過十年……」

　　江曉峰接道：「就拿咱們的際遇說吧！我們本是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只因我們都中了毒才有著同處的一段時光機會，而且彼此都有了很深刻的瞭解，認作姊弟結伴同行於江湖之上。」

　　方秀梅若有所悟的嗯了一聲。

　　江曉峰搶先接道：「再說我們那位義父母潘世奇和薛二娘吧！他們替我們療治毒傷，恩同再造，但小弟決心認他們作為義父母時，卻在那告別的一瞬，因為我知曉了他們為我們受了很多的苦難，這等恩情，又使我們無法補報，只有認他們作為義父母，以慰二老之心。」

　　方秀梅江湖經驗，是何等廣博，已然聽出了江曉峰弦外之音，輕輕嘆息一聲，道：「兄弟，我明白你的用心，不過，就姊姊觀察所得，藍家鳳和高文超，還未結為夫婦……」

　　江曉峰心中雖然壓積了無數悲傷、氣悶，但一下子被方秀梅揭露了胸中之秘，亦不禁感覺著臉上發熱，道：「姊姊，小弟之意，只是覺著一個月的時間，可以發生很多事。」

　　方秀梅略一沉吟，道：「兄弟，姊姊卻有著和你不同的看法，每一件事，都非巧合，其間必有著因果關係，而且也沒有絕對的突變，尤其一個才慧過人的人……」

　　江曉峰接道：「姊姊此言，小弟不敢苟同。」

　　方秀梅笑道：「高文超已對咱們動疑，也不用急急追趕他了，行程寂寞，姊姊倒也想和兄弟深談一下，你說吧！為何不同意姊姊的看法呢？」

　　江曉峰道：「姊姊說沒有突變，小弟就不同意，就拿那藍天義說吧！他數十年的江湖奔走，行俠仗義，濟困扶危，但他卻在花甲大筵之上，突然一手毀去了自己數十年辛苦建立的俠譽，難道這不是突變麼？由好到壞，只不過半日時間，卻毀了他幾十年的功業。」

　　方秀梅點頭笑道：「很有道理，但如要把事情仔細的分析一下，那就大有文章了……」

　　江曉峰道：「小弟不解。」

　　方秀梅道：「這中間該有著因來關係，姊姊才學粗淺，只能說個粗枝大葉，其玄奧、精深的道理，就非姊姊能夠解說明白……」

　　語聲一頓，道：「但兄弟夠聰明，定可從粗淺中體會深奧，藍天義如若未得到金頂丹書和天魔令，他也難有這等成就，但他得到了，那是因，由於金頂丹書和天魔令，使他武功上有了登峰造極的成就，也促成了他煊赫武林的俠譽，這是果，尤其他心生貪念，想永霸金頂丹書與天魔令，才深藏不露，費時勞心，造就了十二劍童和十二飛龍童子，這是因，苦心設計，壽筵上一舉制服了武林中正邪高手，這是果。只不過他藏機沉深，別人未能及早洞悉罷了。」

　　江曉峰略一沉吟，道：「姊姊之言，也有道理……」

　　方秀梅接道：「再說你和藍姑娘的事，如若沒有她那次受傷，你們也不會相識，你也不會來參加藍天義的壽筵，藍家鳳受傷是因，你趕來鎮江是果，不來此，你也無法發覺那藍家鳳早有情郎，也不會在壽筵上顯示武功，這是因，如若不是你顯示武功使姊姊對你留上了心，就算你中毒後衝出藍府，咱們也不會結伴同行，也不會同去見那潘世奇，咱們亦必將毒發而死，此刻，屍骨已寒，自然，也不會認那潘世奇和二娘作為義父母了。諸般事端，分別看去，似是都像巧合，其實因果循環，早有定局了，只不過，人的才慧無法能夠預料罷了。」

　　江曉峰輕輕嘆息一聲，欲言又止。

　　方秀梅心中暗道：「看他之情態，似是那藍家鳳仍是念念難忘，如不早些設法，除去他心中之疾，這一株武林奇葩，恐怕將難等到開花結果，就沉萎於情海波濤之中。」

　　心中念轉，輕輕咳了一聲，道：「兄弟，以那藍家鳳的千嬌百媚，才慧聰敏，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人，只怕不是高文超一個人吧！」

　　江曉峰道：「唉！姊姊可是說小弟麼？」

　　方秀梅神情肅然的說道：「藍家鳳色絕一代，醉人如酒，除你之外，我想心懷一親芳澤的又何止千百？可惜的是藍家鳳只有一個啊！」

　　江曉峰默默良久，道：「姊姊，小弟想不通你話中含意。」

　　方秀梅道：「有些人自慚形穢，有些人無緣識荊，餘下的自然都是些自負才貌的佳公子了，這一場情場逐鹿，必將是醋海生波，以兄弟的才貌而論，自然也該是這場情場逐鹿戰中的主要人物。」

　　江曉峰只覺方秀梅這幾句話，聽來有些受用，但又覺有些被諷刺的味道，不禁一皺眉頭，道：「姊姊取笑我麼？」

　　方秀梅忽然覺著，這一句聽來很淡漠的話中，卻含有刻骨難癒的相思，和極為深刻的悲傷，不禁油生惜憐之情。

　　她仰起臉來，長長吁了一口氣，心中卻如風車一般的打了幾百轉，暗道：「他和我地窖對坐，樹腹相處，卻從未生過一點邪念，也從未有過一點越禮的舉動，看來他並非喜色之人，藍家鳳一代尤物，實也難怪他一見動情，看他仰慕之意，實也是發乎於情。此刻，縱然我舌翻金蓮，也難消除他胸中憂苦，但他身負絕技，實又是拯救這番武林劫難的主要人物，公誼私情，我都該助他一臂之力，形勢逼人，只好用些手段，文章還要作在玉燕子藍家鳳的身上，激勵他豪壯向上之心，日後再慢慢設法化除他胸中塊壘。」

　　念轉意決，微微一笑，道：「兄弟，你如難忘藍姑娘，早該向姊姊請教才是。」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請教什麼？」

　　方秀梅道：「教你如何在情場與人逐鹿。」

　　江曉峰苦笑一下，道：「姊姊，算了吧！藍姑娘已經有心上情郎！小弟又何苦……」

　　方秀梅接道：「你不能自暴自棄，目下那高文超還未必全獲芳心，姊姊是女人，對女人瞭解較深，何況，那藍姑娘數日前還和我兩度深談，敵優我劣，這一戰非出奇兵，無能獲勝。」

　　江曉峰道：「出奇兵？」

　　方秀梅道：「是啊，可願意聽姊姊我的宏論麼？」

　　江曉峰訕訕說道：「願聞高見。」

　　方秀梅答道：「玉燕子藍家鳳之美，大約只要是男人無不動心，人人對她遷就奉承，兄弟必要與眾不同才成。」

　　江曉峰道：「怎樣才算與眾不同？」

　　方秀梅道：「別人奉承她，你要冷淡她，別人見她如痴如狂，你要對她視若無睹。」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是這樣麼？」

　　方秀梅道：「一點不錯，如肯聽姊姊的話，包你會大有收穫。」

　　江曉峰道：「姊姊，算了吧，藍家鳳可能已經和那位高文超有了婚姻之約。」

　　方秀梅微微一笑，道：「婚約倒是沒有，只不過他們相愛似是甚深，大有海枯石爛，永不變心之概。」

　　江曉峰道：「有這等事麼？」

　　方秀梅道：「小弟，相信我的話，姊姊為什麼要騙你呢？」

　　江曉峰道：「姊姊又怎會知曉呢？」

　　方秀梅道：「那藍姑娘和我長談過兩次，言語之間，對那高文超用情甚深。」

　　江曉峰道：「她對那高文超用情甚深，小弟，小弟……」

　　方秀梅笑道：「這要勇氣了，越是困難的事，兄弟越要有爭勝之心，情場、搏鬥，都是一般，何況，還有姊姊從中相助呢？」

　　江曉峰道：「你要我對她用手段？」

　　方秀梅笑道：「藍家鳳閱人多矣！拜倒石榴裙下，大獻殷勤的美男子，又何止你和高文超？不出奇兵，豈足言勝？」

　　微微一笑，接道：「不是姊姊捧你，就我所見男子中，弟應該是第一人才，不論武功，俊美，你都比他們優越，你只不過有一個缺點。」

　　江曉峰道：「什麼缺點？」

　　方秀梅道：「你們相逢的晚了一步，被人捷足先登，如是你能和高文超同時認識那藍家鳳，高文超決非你情場之敵。」

　　江曉峰道：「但已經晚了，夫復何言！」

　　方秀梅道：「有一句話，可助你成功。」

　　江曉峰道：「什麼話，能有這麼大的力量？」

　　方秀梅道：「說起來人人皆知，但個中學問，卻是大有研究。」

　　江曉峰道：「究竟是一句什麼話呢？」

　　江秀梅道：「橫刀奪愛。」

　　江曉峰道：「這之句話確很普通，小弟想不通其中有什麼奧妙之處。」

　　方秀梅道：「妙在橫字和奪字，橫刀要決心，這實要兄弟你拿主意，奪愛要方法，這個姊姊幫助你，現在你先下決心，姊姊再出謀略。」

　　江曉峰道：「小弟用謀略手段，縱然能獲勝一時，也勝的不武，情既不真，得之何用？」

　　方秀梅道：「大是大非之前，本可拋去私情，但姊姊細想咱們目下處境，是非私情，並多衝突，大可把大義和私情兼顧並行，合二為一。」

　　江曉峰微微一笑，道：「姊姊舌粲蓮花，小弟聽得十分佩服。」

　　方秀梅神色肅然的說道：「兄弟可是覺著姊姊在騙你麼？」

　　江曉峰道：「那倒不敢，但姊姊言語之中對小弟確有很多鼓勵之意了。」

　　方秀梅道：「鼓勵之意雖有一些，但姊姊說的卻也是千真萬確的事。」

　　江曉峰道：「小弟只知私情足以害公，卻想不明白，大義和私情何以能並行不勃。」

　　方秀梅道：「那是因為人的價值，玉燕子藍家鳳，本來只是個絕世無倫的美人，但是現在，她的美麗，卻因藍天義的陰謀，和江湖的命運結合在一起。」

　　江曉峰道：「小弟還是想不明白。」

　　方秀梅道：「很簡單，藍天義除了擁有金頂丹書和天魔令之外，還有一個很利害的憑仗，那就是玉燕子藍家鳳的美麗，如若藍家鳳真的被父親說服，助他為虐，比起這金頂丹書，天魔令更為可怕。」

　　江曉峰心中已然有些明白，啊了一聲，未再接口。

　　方秀梅微微一笑，接道：「大概你有點想明白了，金頂丹書和天魔令固然是武林道上的正邪寶典，但它究竟是死物，上面記載的武功，雖然是奇絕之技，但它需要時間，才能練成，那玉燕子藍家鳳卻是活寶貝，她不是武功，但她卻有著無與倫比的征服力量……」

　　語聲一頓，接道：「這是指你們男人而言。」

　　江曉峰道：「你是說那玉燕子藍家鳳可以征服所有的男人？」

　　方秀梅道：「我不知道世間是不是有柳下惠這種人，全然不為美色所動，不過，姊姊知道，只要那個人喜愛美色，一定會為藍家鳳的美色所動。」

　　江曉峰道：「姊姊之意，可是說天下沒有一個男人能抗拒那藍家鳳的魅力？」

　　方秀梅道：「姊姊沒有這樣說，不過，那藍家鳳的確是美，這些年來姊姊看到過無數的美人，但知從未見過像藍家鳳這這樣的美人，她不但美，而且是美中帶媚絕世姿容，男人很少有抗拒的力量，而且她媚力天生，不用做作，只要是一顰一笑，自然就流露出那股動人的力量。」

　　江曉峰道：「姊姊不點破，小弟還有些想不明白，姊姊這一說，小弟亦有此感，不論她是喜是怒，似乎是都有著一股動人的力量。」

　　方秀梅神色肅然說道：「所以，咱們要設法應付，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那藍天義如若利用女兒作美人計，以逐謀霸江湖之願，咱們亦可用美男計對付了。」

　　江曉峰道：「美男計？」

　　方秀梅道：「不錯，藍天義用女人，咱們用男人，這才能鋒芒相對，以決勝負了。」

　　江曉峰緩緩說道：「古往今來，只聽說有個美人計，還未聽說過有美男計的。」

　　方秀梅道：「唉！那有什麼法子？他們有美女，而且絕世無倫，但咱們卻有一個能使美女動心的美男子，只好使用美男計，和他們一決勝負了。」

　　江曉峰道：「那人是誰啊！」

　　方秀梅道：「就是兄弟你呀！」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我？」

　　方秀梅道：「不要菲薄自己，藍家鳳是我所見的第一美女，但兄弟你卻是我所見的第一美男子，你們兩人應該是勢均力敵的對手，那要用意志力，和方法去分勝負了。就我所見，你該是最為適當的人，只要你能念念不忘武林正義，不但不會為藍家鳳嬌媚所迷，而且大義私情，都有成就，就大義而言促使藍家鳳由邪惡的迷失中清醒過來，也無疑斬去藍天義一隻臂膀，就私情而論，兄弟亦可贏得美人芳心，為武林留珠聯壁合的佳話。」

　　江曉峰道：「世事無常，只怕事難兩全，那時，兄弟何以自處？」

　　方秀梅神情肅然的說道：「果真是事難兩全，自當以大義為先，兄弟，男子漢大丈夫，應該爭千秋美名。」

　　江曉峰道：「多謝姊姊指教。」突然間，他覺著胸中塊壘盡消，數月來，藍家鳳那縈繞胸禁的音容笑貌，頓被一股磅礴之氣淹沒。

　　只見方秀梅嫣然一笑，接道：「我想兄弟你一定可以做到。」

　　江曉峰嘆道：「姊姊不要說笑了……」

　　方秀梅道：「我沒有說笑，我說的是千真萬確的事，這一戰，關係武林正義的存亡絕續，姊妹只能提供方法，那意志力，卻要你自己何主了。」

　　江曉峰道：「姊姊所謂的意志力，由何而來？」

　　方秀梅道：「那該是一種精神力量，和一種浩然氣度，姊姊也無法把它很具體的說出來，只要心中一直不忘武林正義，自會有一種鎮靜清明的胸懷，雖和藍家鳳日夕相處，也不會為她所用了。」

　　江曉峰輕輕吁一口氣，道：「姊姊之意，需大智慧的人物才能辦到，小弟只怕無此能耐和定力。」

　　方秀梅微微一笑，道：「武林正義和兄弟你的兒女私情，合而為一，你們這一場搏鬥中，必然是有勝亦有敗，正邪不並立，不是你征服他，就是被她迷惑收用，兄弟啊！好自為之。」

　　江曉峰豪氣奮發的說道：「姊姊身為女流，胸懷坦蕩大義，小弟如若為女色誘入歧途，而為邪惡所騙，當真有愧堂堂七尺之軀了。」

　　方秀梅略一沉吟，笑道：「話雖如此，但在過程之中，還有講求手段，姊姊要慢慢告訴你一些談情說愛的方法。」

　　江曉峰回顧了方秀梅一眼，笑道：「聽姊姊口氣，好像是此道能手。」

　　方秀梅嗯了一聲，道：「別忘了，姊姊是女人啊！自然瞭然女人心理，藍家鳳艷媚絕代，但我不信她才智、聰慧能強過姊姊好多。」

　　她這一段話固然說的是真實之言，但其中卻也最別有作用，想激勵起江曉峰的鬥志，和解脫藍家鳳撒在江曉峰身上的柔情之網。

　　眼看江曉峰果然為自己言語說動，豪氣奮發，心中暗自歡喜。

　　她見過江曉峰的武功。就她十數年江湖上的閱歷而言，江曉峰實已是武林中頂尖高手，再加「奪命金劍」的利器，和那變化莫測的「金蟬步」，只要不是藍天義親身臨敵，足以應付變故了。

　　忖思之間，行到了一處林木環繞的莊院前面。

　　抬頭看去，只見一盞紅燈，高高挑起。在夜風中不停的擺動。

　　方秀梅心中一動，停下了腳步，低聲說道：「兄第，這地方有古怪，若是平常人家，不管他多麼豪富，也不會在夜晚中高挑起一盞紅燈，咱們得仔細瞧瞧才成。」

　　江曉峰四顧了一眼，也發覺這座莊院有些奇怪，除了那高挑的紅燈之外，用一座很高圍牆，把莊院圍了起來，而且只是孤零零一個大莊院，附近再無住家。當下說道：「姊姊說的不錯，小弟也覺著有些奇怪。」

　　方秀梅打量了四下形勢一眼，道：「那莊院大門旁側，有一棵大樹，咱們先爬上大樹，瞧瞧莊院內的景物，再作計較。」

　　江曉峰道：「如是那莊院中確有名堂，必然會有著很森嚴的戒備，小弟先去瞧瞧。」

　　方秀梅知他的武功，強過自己甚多，那奇絕一代的「金蟬步」，縱然陷入敵人圍困之中，也是不難脫身，當下微微一笑道：「小心你這身裝扮。如今你是又老又醜的土財主，別要被人家瞧到，以後，這付面目，就無法再在江湖上出現了。」

　　江曉峰笑道：「小弟心中有一個念頭，不知當是不當？」

　　方秀梅道：「你這樣問我，那念頭定然是很奇怪了？」

　　江曉峰道：「小弟忽發奇想，咱們為什麼不用各種不同的身份，攪亂藍天義的耳目呢？使他莫測高深。」

　　方秀梅略一沉思，道：「你想利用這一身土員外的裝束，和藍天義的屬下較量一下麼？」

　　江曉峰道：「姊姊的化妝術十分精絕，咱們如是經常變換身份，再和他們動手搗亂。使他們覺著武林道上，還有很多人敢和他們作對，也可稍戢那藍天義提早發動之心。」

　　方秀梅道：「這法子不錯，不過，這中間，還得修改一下，咱們不可經常如此，一兩次，也許真有莫測高深之效，但如鬧的次數太多，那就要露出馬腳了。」

　　江曉峰微微一笑，道：「一切悉憑姊姊作主，小弟先去探探那莊院中的形勢。」語聲一落，突然一振雙臂，疾如流矢劃空一般，激射而起，一躍兩丈多高。起落之間，人已到三丈開外。

　　方秀梅暗暗讚道：「難得他小小年紀，練成了這樣身一輕功。」

　　只見人影閃了兩閃，飛登一株大樹之上，迅即不見。

　　方秀梅為人慎細，打量四周的景物，選舉了一條後退和藏身之路，然後再凝神望著那大樹上的舉動變化。

　　這當兒，突聞得一陣馬蹄奔行之聲，傳了過來。

　　方秀梅聽那馬蹄聲來自身後大道之上，立時快速的閃入了一片深草叢中。

　　她早已選好了進退之路，是以動作奇快，目未回顧，人已滾入了草叢中。

　　撥開叢草望去，只見兩匹快馬，並轡而至。

　　左首一匹快馬之上，竟然是老管家藍福，右首一匹馬上，卻是太湖漁叟黃九洲。

　　方秀梅心中一動，暗道：「黃九洲隱居太湖，已然久年不問江湖，浩瀚煙波，一葉小舟，經年在湖中游盪，武林同道，也難得見他一面，但他卻和藍天義同時出現於壽筵之上，那說明他和那藍天義交非泛泛了。大廳群豪之中，他又是唯一未中奇毒的人，此刻和藍福並轡而來，那藍福又是追隨藍天義數十年的老僕，兩人名雖主僕，情同手足……」

　　心念一轉，只覺太湖漁叟黃九洲，不但是藍天義第一知己，而且也可能是這次江湖大變的主謀人物之一。

　　凝目望去，只見兩匹快馬，直入那莊院中去。

　　莊院大門開啟，迎入兩人之後，立時又關閉了起來。

　　方秀梅心中雖想跟上去混入那莊院中看個究竟，但她自知這點武功，決然無法逃過那許多高人的耳目，輕舉妄動，必然要破壞大局，強自忍下未動。

　　※※※

　　且說江曉峰登上大樹之後，才發覺那莊院之中，戒備十分森嚴，很多佩帶兵刃的黑衣人，不停在莊院圍牆之內巡邏走動，而且少數黑衣人的手中，還牽著有凶猛高大的惡犬。

　　在那高大的第一道圍牆之內，還有一道白石砌成的圍牆，兩道圍牆之間，足足有近四丈的距離。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兩道圍牆的距離，必然經過高人設計，除了功入化境，能夠凌空虛步，馭劍殺人的劍俠之流絕世高人之外，任何輕功，都不易一躍而過四丈以上距離。

　　在那第二道圍牆之後，才是繁盛的花木，可以用作藏身，但那第一道和第二道圍牆之間，卻是一片平坦非常，寸草不見的土地，那些巡行的黑衣人，就在那第一道和第二道圍牆之間。

　　至於第二道圍牆之內，是否還有埋伏，就無法看得出來了。

　　這時，藍福和黃九洲已然到了莊院之外，兩個黑衣人打開了大門，迎接兩人進入內莊，隱入那繁盛的花木之中不見。

　　江曉峰打量過莊院中的形勢，只覺刁斗森嚴，極不易混入莊院之內，如是強行混入，極可能被人發覺，引起衝突，想到方秀梅智計多端，應該先和她商量一下，再作主意。

　　心念一轉，飄身下樹，轉身而回。

　　方秀梅正自等的心中焦急，眼看那江曉峰行了回來，立時由草叢中一躍而出，低聲說道：「我正在擔心你好勝涉險，這不是談話地方，咱們到那邊去。」

　　江曉峰正待開口，方秀梅卻不由他分說，牽起他衣袖，奔入道旁草叢深處。

　　一口氣跑了二十餘丈，才停了腳步。

　　方秀梅笑道：「黃九洲和藍福也進了那莊院中去，在江南武林道上，太湖漁叟黃九洲可算得一個莫測高深的人物，姊姊從未聽到過他和人動手的事！但他自具一種震懾人心的威嚴，使人對他自生敬畏，還有那位老管家藍福，昔年追隨藍天義在江湖上行走之時，已具不凡身手，這些年隱居鎮江，只怕又有了很大的進境，藍天義視他如同手足，必然會把金頂丹書或天魔令上的武功傳授予他，……」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姊姊只管自說自話，連問你也忘記了，你瞧到那莊院中的形勢了麼？」

　　江曉峰道：「瞧到了，戒備十分森嚴。」

　　方秀梅道：「如何一個森嚴之法？」

　　江曉峰道：「那高大的圍牆之內，還有一道較矮的圍牆，全用白石砌成，兩道圍牆之間，有著四丈以上的距離，很多帶有兵刃的人，不停的巡行，還有幾人牽著巨犬。」

　　方秀梅沉吟了一陣，道：「這樣一處地方，決非短時可以佈成了？」

　　江曉峰道：「那白石圍牆之上，花木扶疏，房舍相接，那第一道圍牆之內，挑著幾盞氣死風燈光線雖然不強，但卻給小弟幫忙不小……」

　　口氣一變，道：「奇怪呀！奇怪！」

　　方秀梅道：「奇怪什麼？」

　　江曉峰道：「他們高挑紅燈為號，顯是召引同伴相聚，怎的不見廳舍中燃有燈火？」

　　方秀梅道：「此事不足為奇，如是他們在窗門之內，都掛上黑色的紗帳，廳舍中縱有燈火，也很難透視出來了。」

　　江曉峰點點頭，道：「不錯，這等防敵的建築，森嚴的戒備，都非短時可以完成。」

　　方秀梅道：「藍天義果然是利害，他早有了這等佈置，竟然能一手遮天，天下武林同道，都未能早發現這樁隱密……」

　　江曉峰接道：「姊姊可是覺著這地方很重要麼？」

　　方秀梅道：「看情形，這地方的重要，尤過鎮江藍府了。」

　　江曉峰道：「既是如此，小弟應該混過去瞧瞧才是。」

　　方秀梅道：「那地方戒備森嚴，你準備如何混入了？」

　　江曉峰道：「小弟思索之後，覺著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混入那莊院中去。」

　　方秀梅道：「什麼辦法？」

　　江曉峰道：「小弟藏在樹上，看機會躍入那第一道圍牆之內，然後，設法殺死一個巡行人，或是點了他的穴道，換上他的衣服，再設法混入第二道圍牆中去。」

　　方秀梅道：「聽起來辦法不錯，不過，這中間還有很多必需要解決的問題。」

　　江曉峰道：「什麼問題？」

　　方秀梅道：「你先要算準那人繞行的時間，第二個人幾時能到，你必需在極短的時間內，殺死他，換了他的衣服，處理了他的屍體。」

　　江曉峰微微一笑，道：「這些不勞姊姊費心，只要小弟能一擊而中，不讓他呼叫出聲，然後，把他抱出圍牆草叢之中，換去衣服。」

　　方秀梅道：「你可確知這莊院之中，沒有暗樁麼？」

　　江曉峰道：「如若那莊院埋有暗樁，咱們也許早被發現了。」

　　方秀梅道：「就算莊院外沒有暗樁，但那巡行之人，決非倉促組成，彼此之間，定然相識，你陡然混入其中，只怕不難被人瞧出，再說，那些巡行之人，還有帶著狗的，犬類嗅覺靈敏，恐怕也會對你狂吠。」

　　江曉峰道：「姊姊說的不錯，但小弟覺著天下只怕很難有十分安全的事，這些事，看來只有見機而作了。」

　　方秀梅道：「姊姊之意，如若太過冒險，倒不如多做些準備工夫。」

　　江曉峰道：「如何準備呢？」

　　方秀梅道：「兄弟先要設法看清楚他們交接的時刻，然後再選交接之前動手，兄弟混入其中之後，立時可以進入第二道圍牆之內，倒可以減少甚多麻煩。」

　　江曉峰微微一笑，道：「那需要很多時間，但咱們沒有，兄弟想立時行動，如是那莊院確有高人，小弟就及時撤退出來，憑仗金蟬步的身法，大約還不致被他們困住。」

　　方秀梅看他去意甚堅，心知難再攔阻，當下說道：「我呢？」

　　江曉峰道：「你在外圍等我。」

　　方秀梅道：「要我等到幾時？」

　　江曉峰略一沉吟道：「這個很難說了，如是小弟一切順利，明晚三更時分，再出莊院和姊姊會面，如是姊妹等過明晚，還不見小弟出來，那就不用等我了。」

　　方秀梅道：「唉！你如陷入那莊院之中，姊姊留此或逃走，也沒有什麼區別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但姊姊不勸阻你，我相信你的武功，就算被他們發現了，仗憑那幻絕一時的金蟬步，也可以脫困而出，所以，你應該是有驚無險，不過，你要注意兩件事。」

　　江曉峰道：「什麼事？」

　　方秀梅道：「小心暗算，處處謹慎，不要給人暗中下手的機會，第二是注意飲食，不要中毒，除此兩點之外，我想，你足以應付敵人了。」

　　江曉峰道：「多謝姊姊指教，小弟去了。」

　　方秀梅輕輕嘆息一聲，道：「慢著。」

　　江曉峰本已舉步而行，聞聲停下腳步，道：「姊姊還有什麼吩咐？」

　　方秀梅道：「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去。」

　　江曉峰道：「難道姊姊也想去嗎？」

　　方秀梅道：「嗯！不錯，但姊姊自知沒有生擒敵人的力量，希望你能多擒一個敵人回來，咱們兩個一起混進去，如以武功而論，我雖然無能應付變局，但我想在用謀方面，對你或有小補。」

　　江曉峰略一沉吟，道：「好吧！姊姊在此等候片刻，小弟去試試看能否生擒兩人回來。」

　　方秀梅舉步而行，緊隨江曉峰的身後，道：「兄弟，我在莊院外面近處等，也好瞧著莊院中的情勢變化，萬一你被人發覺了，就一直奔向西南，咱們在二十里外見面。」

　　江曉峰道：「小弟明白。」

　　行近莊院，方秀梅自行在草叢之中隱好身手，江曉峰卻重行攀到那大樹之上，隨即竄了出去。

　　這時，天色已近五更，一片陰雲，掩去了天上的星月，夜更顯得黑暗。

　　方秀梅運足了目力，仍是無法瞧到江曉峰的身影。

　　大約過了一刻工夫，江曉峰急步而來，兩肋之間，各挾一個黑衣人。

　　方秀梅起身迎了上去，道：「沒有被人發覺麼？」

　　江曉峰笑道：「沒有，小弟輕而易舉就生擒了兩個回來。」

　　方秀梅道：「他們不斷的巡行，怎麼你生擒了他們兩人，竟然未被發覺？」

　　江曉峰低聲說道：「他們這方法太壞，雖是不斷巡行，但每人相隔的距離過遠，唯此之間，無法見到，授我以可乘之機。」

　　方秀梅抓起一個黑衣人，拉到眼前，仔細的瞧了一陣，道：「兄弟，這人的面孔很難改扮。」

　　江曉峰道：「時間不多，咱們得早些混進去，顧不得這多了。」

　　兩人脫下了黑衣人的衣服，匆匆換過，方秀梅拿出易容藥物，迅快的在兩人臉上化粧幾下，匆匆趕到了圍牆外面。

　　江曉峰縱身而起，伸手抓住牆壁，向裏看去。

　　只見一個背插單刀的黑衣人，正緩緩行去。不大工夫，轉過一個彎不見。

　　一切都出乎方秀梅意料之外的順利。

　　兩人互望一眼，同時翻落圍牆之內。

　　江曉峰道：「小弟走前面，注意那人行走的速度，以免和人相遇。」

　　大步向前行去。

　　方秀梅跟著江曉峰轉過視線，立時舉步向前行去。

　　兩人繞行一周，仍然沒有被人發覺。

　　江曉峰放慢腳步，待方秀梅追上之後，才低聲說道：「我想他們之間，必然相識，等一會換班時，難免會和他們相見，到那時交談起來，只怕要露了馬腳，少時如過第二道圍牆時，先設法隱身於花木之中……」

　　方秀梅抬頭看看天色，道：「咱們時間不多了，也不能再拖下去。」

　　江曉峰道：「小弟帶路。」

　　陡然飛身而起，快速絕倫的越過第二道圍牆。

　　只見花木成林，左首一片叢花，足足五尺見方，當下一伏身，隱入了叢花之中。

　　就在他隱身飛入叢花的同時，方秀梅也飛身縱過第二道圍牆。

　　江曉峰招呼了方秀梅，兩人一齊隱起。

　　這時，天已將明，黎明前一段黑暗，使得房舍之中的景物，籠罩在一層幽暗的夜色之中。

　　方秀梅低聲吁了一口氣，道：「咱們的運氣很好，這等森嚴的戒備，咱們竟然能毫無驚險的混了進來。」

　　江曉峰道：「他們日日夜夜，如此戒備，早已變成了例行公事，嚴而不密，咱們才能輕易混入。」

　　方秀梅道：「使姊姊想不明白的是，那兩條巨犬，怎的竟然也無反應。」

　　江曉峰道：「這一夜來的生人太多，把那幾頭巨犬，也搞糊塗了。」

　　方秀梅略一沉吟，道：「就姊姊的算法，咱們在此停留的時間，最多不超過八個時辰……」

　　江曉峰接道：「不要緊，小弟那點穴手法，如若無人施救，只怕他們很難再醒過來。」

　　方秀梅道：「你點了他們死穴。」

　　江曉峰道：「不是，點的是暈穴，這是乃家師獨門手法，別人也不易解得，咱們離此之後，再救他們，要不然兩人要暈迷個三日三夜。」

　　方秀梅不再多問，移轉話題，道：「現在咱們混過來了，用心只在查看一下他們聚會於此的目的何在，所以，能夠不和他們動手，那就不用和他們動手了。」

　　江曉峰道：「這莊院很大，房舍連綿，咱們全然不知內情，自然是無法明目張膽的查看了，這等用謀鬥智的事，要看姊姊的了。」

　　方秀梅沉吟了一陣，道：「一個很大的難題，如是咱們現身出去，說不定會被人瞧出破綻，如是不現身，他們失蹤了兩個人，自然會很快發覺了……」

　　談話之間，瞥見一個人打著燈籠，快步行了過來。

　　方秀梅凝目望去，只見那人大約三十上下，身著黑衣勁服，背上插著一把單刀。

　　這莊院中人，大都是短裝勁服，而且隨身帶著兵刃，似乎是準備隨時隨地應變對敵。

　　只見那執燈人行到大門口處，高聲說道：「王武兄在麼？」

　　一個粗豪的聲音應道：「兄弟在此。」

　　隨著應答之聲，一個手牽巨犬，背插單刀的中年大漢，由門口轉了出來。

　　牽犬人看清那執燈人後，一欠身，道：「副總管，有何吩咐？」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人是副總管，那是說在他之上，還有一位總管了。

　　只聽那執燈人說道：「總管家來了，你瞧到了沒有？」

　　王武應道：「屬下瞧到了。」

　　執燈人點點頭，道：「那很好，總管家剛剛把我找去，告誡我說，目下風聲很緊，也許有很多武林高手會追蹤他們而來，囑我特別小心，不要出了岔子。」

　　王武一欠身，道：「副總管放心，連屬下共有九個人，一直不停的巡行，別說人了，就是飛鳥，也無法不被我們發現。」

　　執燈人點點頭，正待轉身而去，目光卻轉到巨犬身上，道：「王武，你把巨犬帶上口罩，豈不是失去了它靈敏的嗅覺麼？」

　　方秀梅心中暗道：「我說呢！他們帶的巨犬，竟是毫無反應，原來，巨犬戴著口罩。」

　　只見王武欠身應道：「這是梅花姑娘的吩咐，她說今晚有很多貴賓到來，如是巨犬不戴口罩，狂吠起來，太過擾人，因此下令屬下等為巨犬戴上口罩。」

　　那副總管冷哼一聲，道：「臭丫頭仗憑夫人對她幾分寵愛，竟然在這裏發號施令起來！」

　　自言自語中，轉身而去。

　　王武望著那副總管的背影，搖了搖頭，又望望手中所牽巨犬戴的口罩，轉身行回原位，開始巡行去了。

　　方秀梅回顧了江曉峰一眼，道：「兄弟，他們如是彼此不和，咱們就有辦法了。」

　　江曉峰道：「什麼辦法？」

　　方秀梅道：「咱們先製造出一些疑雲，讓他們彼此起疑，增加仇恨，怨恨，鷸蚌相鬥，咱們自然得利……」

　　語聲一頓，道：「不過，此等事要見機而作，姊姊也無法先擬一個具體辦法出來。」

　　江曉峰道：「咱們不能長期藏在這花叢之中，必需要在天亮之前離開此地。」

　　方秀梅點點頭道：「兄弟，看情形咱們恐無法在青天白日之下，離開這所莊院了，目下有兩條路，姊姊也不知該如何抉擇才好。」

　　江曉峰道：「那兩條路？」

　　方秀梅道：「第一條路是咱們退出去，大約還來得及，第二個路是不計後果的混進去。」

　　江曉峰沉吟了一陣，道：「他們這一番聚會，看來十分重要，咱們順利的進來了，就這樣退出去未免太可惜了。」

　　方秀梅道：「姊姊也是這樣想法，所以難作決定，兄弟作此決定，不知是否已經胸有成竹？」

　　江曉峰道：「兄弟原想假扮他們之間一位武士，和他們混在一起，但此刻想來，此法大大不妥，他們之間似是都很熟識，小弟混在其中，勢必被他們瞧出來，如何才能設法混跡其中，還要姊姊指示一個方法。」

　　方秀梅略一沉吟，道：「對這座莊院的形勢。咱們是一無所知，目下只有一個辦法，兄弟設法找一處最明顯的地方，也是他們想不到的地方。」

　　江曉峰道：「那是什麼所在，既然很明顯，又使他們想不到呢？」

　　方秀梅道：「姊姊無法肯定的說出那地方，只能打個譬喻說吧！他們大廳屋角或正樑背上，總之，使他們覺著那地方，不可能是藏人的所在。」

　　江曉峰道：「兄弟明白了，姊姊準備如何呢？」

　　方秀梅道：「我準備混入後宅中去，剛才那個領班王武，提到了梅花姑娘，足證這宅院之中，住有女人，姊姊去瞧瞧，看看有無法子，藏到她們中間。」

　　江曉峰道：「咱們如何會面？」

　　方秀梅道：「明天夜晚如是沒有陰雲，當是個月明之夜，咱們會面只怕不易，但可設法互通消息，用白箋寫出內情，埋在這花叢之中，上面擺三片花為記，各自找機會設法送來，如是兄弟第二晚仍不見姊姊消息，那就是姊姊沒法子在此存身，離開此地了。」

　　江曉峰輕輕嘆息一聲，道：「那咱們如何再見？」

　　方秀梅道：「你還記得那處洗澡更衣的小溪麼？」

　　江曉峰道：「小弟記得。」

　　方秀梅道：「在那裏見，咱們以七天為限，只要還活在世上，都要設法趕往那裏會面，假如你仍然無法在那裏見到姊姊，那就是我已經離開人間，兄弟也不用再單人匹馬的和藍天義作對了。」

　　江曉峰道：「要我到那裏去呢？」

　　方秀梅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如若姊姊死了，我無法再助你，你的事我也無法管了，不過，就姊姊的看法，日後，能夠和藍天義抗拒於江湖之上，非你不可，姊姊死後，你如還有抗拒藍天義的雄心，那就設法找到神算子王修，其人胸羅玄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如答允助你，那你就算有了大半成功之望，如是你找不到神算子王修，以你一人之力，很難和藍天義抗拒。兄弟，對付藍天義不能全憑武功。」

　　江曉峰道：「如果死的是我呢？」

　　方秀梅微微一笑，道：「你不要緊，就算你被他們發覺了，憑仗你的武功，也可以硬闖出去，但姊姊就不成了，我若不幸被他們發覺，生出此地的機會十分渺茫，不論黃九洲或藍福藍家鳳或高文超，只要我碰上一個，就全無生機。」

　　江曉峰突然從懷中摸出「奪命金劍」，道：「姊姊，劍柄處有一個白玉按鈕，只要一按玉鈕，這金劍中的毒針，就可激射而去，針體奇毒，見血封喉，而且細如牛毛，去勢強勁，在一丈之內，大約天下還沒有能躲開的人，針採天山千年寒鐵製成，鋒利無比，縱有金鐘罩、鐵布衫的武功，也是無法抵拒，劍中一管針，共有六六三十六枚，足夠姊姊護身保命之用了。」

　　方秀梅搖搖頭，道：「這等珍貴之物，如何能交給我保管呢？」

　　江曉峰道：「咱們情同骨肉，如非遇上姊姊，小弟此刻早已屍冷骨寒了，以姊姊的機智，再仗持奪命金劍，縱然遇上了什麼危險，我相信也可平安渡過了。」

　　方秀梅道：「好吧！姊姊暫時借它保命。」

　　江曉峰探頭向花叢外面瞧了一眼，道：「姊姊，小弟先去了。」

　　方秀梅道：「你要多小心啊！」

　　江曉峰道：「姊姊也要保重。」

　　緩緩行出花叢，借夜暗掩護，緩緩向大廳行去。

　　這一月來，方秀梅給了他不少啟發，使他明白遇事三思，冷靜觀查，處處用智。

　　他一面舉步而行，一面打量四周形勢，逐漸的行近大廳。

　　目光轉動，只見大廳前一塊橫匾，心中突然一動，我如藏在大廳橫匾之中，別人定然是想不到了。

　　大約是莊院中人，再也想不到，竟會有人敢混進來，是以，莊院之中，並無暗樁。

　　江曉峰凝神聽了片刻，不聞動靜，立時縱身而起，一式「潛龍昇天」，手攀大廳屋椽，伸頭看去，只見那橫匾之後，有一塊很大的地方，足可供一人容身。當下一收雙腿，全身躲入了大匾之後。

　　他剛剛藏好身子，突聞一陣木門啟動之聲，那緊閉的莊院大門，突然大開。

　　兩個騎馬大漢，並轡直馳入莊院之中。

　　這時，東方已然泛白，隱隱間可見景物。

　　江曉峰探出頭來，只見並騎而入的兩個大漢，竟是那日大鬧藍府的乾坤二怪。

　　大廳右側，一排房舍中很快的奔出來兩個黑衣人，一個接過馬韁，繞過花叢而去，另一人卻引導著乾坤二怪，穿過大廳，向後行去。

　　乾坤二怪行近大廳前面時，身著黃袍的大怪，突然停下了腳步，兩道凌厲的目光，在廳前石階上，瞧了一陣，又抬頭望望廳上的橫匾，但卻未發一言，緩步向廳中行去。

　　幸得江曉峰早生警覺，早已隱入匾後，運氣戒備，準備應變。

　　但聞步履聲逐漸遠去，消失不聞。

　　江曉峰再探首向下瞧去，只見那光滑的石階之上，有一點黑色灰塵，不禁心中一動，暗道：「那老怪果然是極為警覺的人，大約他已由石上一點黑色的灰塵，想到這橫匾後藏的有人，不知何故，他又不肯揭露出來。」

　　忖思之間，突聞一個嬌甜動人的聲音，傳入耳際，道：「我看他不似早夭之像，恐怕一定還活著世上。」

　　這聲音江曉峰聽的不多，但卻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難忘的印象，一聞之下，立時分辨出那是藍家鳳的聲音。

　　隨著那嬌笑的聲音，大廳中緩步走出來一男一女。

　　江曉峰雖只匆匆一瞥，已瞧出那男的正是血手門的二公子高文超。

　　只聽高文超說道：「令尊派出了那多高手，搜尋近月，未找出他們的行跡，八成是死定了。」

　　藍家鳳行到大廳門口處，突然停了下來，回目望著身側的高文超道：「死了也應該留下屍體，為什麼找不出一點蛛絲馬跡？」

　　高文超笑道：「天地如此遼闊，如若他們稍有準備，不難在死後設法隱去屍體。」

　　藍家鳳道：「聽爹爹說，那斷魂散藥毒奇烈，兩人決無法逃出三十里外，那應該是很好搜才是，怎的搜查近月，仍是找不出一點線索？」

　　高文超笑道：「如若他們自知必死，可以事先用鐵塊綁在身上，沉入江中，那就死難見屍了。」

　　藍家鳳輕輕嘆息一聲道：「大哥之言，雖然有理，但家父卻一直對此甚感不安，那方秀梅的死活，關係不重要，但那位金蟬步的傳人江曉峰，卻是個很可怕的人物，尤其是他那柄奪命金劍，更是惡毒無比之物，他如未死，定然要報此仇，我擔心他會找上鎮江我家中去。」

　　高文超道：「鳳妹也未免太多心了一點，就算他還活在世上，量他一人，也是孤掌難鳴，不足重視的。」

　　兩人就站在大廳門口處，大談江曉峰，卻不知江曉峰就在兩人頭頂的橫匾之內，把兩人交談之言，聽得字字入耳。

　　但聞藍家鳳長長嘆息一聲，道：「像他那樣一身武功的人才，死了實也可惜，如能把他收歸所用，倒是一個十分有力的助手。」

　　高文超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道：「鳳妹……」突然住口不言。

　　藍家鳳心中大感奇怪，轉過頭去，道：「什麼事？」

　　高文超道：「唉！我說了恐怕你生氣。」

　　藍家鳳道：「不要緊，你說吧！」

　　高文超道：「你心中對那姓江的似是有著很深的懷念，是麼？」

　　藍家鳳怔了一怔，道：「你怎麼這樣想？」

　　高文超道：「這些天來，你一直提到他，鳳妹，咱們換個題目談談好麼？」

　　藍家鳳嗤然一笑，道：「他人都死了，你還這樣多心。」

　　高文超似是不願再談江曉峰，牽著藍家鳳的左手，道：「咱們出去瞧瞧吧！令尊也該到了。」

　　藍家鳳緩緩把嬌軀靠在高文超的身上，柔聲說道：「高大哥，講實話給我聽，你心裏是否贊成我爹爹這次作為？」

　　高文超扶著藍家鳳的香肩步下台階，一面說道：「令尊的事，我不便批評，我肯率領血手門中人，參與此事，完全是為了你。」

　　藍家鳳突然挺起身子，用手理一理鬢邊散髮，嘆道：「老實說，對爹爹這次設計，我心中一點也不贊成，但我是他的女兒，有什麼法子去反對他呢？」

　　高文超道：「如若令尊完全是為了自救，那倒也無可厚非。」

　　藍家鳳冷哼一聲，突然加快了腳步，向莊院外面行去，片刻間，消失於莊院外面不見。

第十一章　恩怨兩分明

　　江曉峰望著那美麗的背影，內心之中，有著一股說不出的悲傷，但悲傷中，卻又滲雜著一份輕淡的歡愉。

　　悲傷的是，日夜縈繞心頭的藍家鳳，確已投入了高文超的懷抱，兩人相愛情深，儼若夫婦；那一份輕淡的歡愉，是藍家鳳果非這次江湖大變的主謀，而且對父親大為不滿，只是她身為女兒，親情如山，不能反對罷了。

　　這時，東方天際，已送出一輪紅日，金黃色的陽光，照在花叢露珠上，閃閃生光。

　　江曉峰長長吁一口氣，理一理心頭上千萬愁緒，暗自忖道：我這存身之處，已被乾坤二怪發覺，早晚必被揭露，已非安全所在，必得早些設法離開才成。

　　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不見有人，立時一提氣，由橫匾之後飄身而下。

　　疾快的閃身進入大廳。

　　這座大廳，十分敞大，地上鋪著紅毡，但佈設卻十分簡單，除了一張長桌和數十張紅漆木椅之外，別無他物。

　　江曉峰目光轉動，只見大廳一角，有一座斜架起來的橫樑，可資容身，當下急步奔了過去，縱身而起，躍落在橫樑之上。

　　這次他極為小心，未使橫樑上積塵落下。

　　數日中的驚險際遇，已使他處處謹慎起來，打量了四周一眼，突然發覺自己停身之處，雖可俯瞰大廳中所有的景物，但在一種適當的角度下，廳中人亦可瞧到自己。

　　心中正在盤算著如何換一個停身的地方，耳際響起了一陣步履之聲，後壁處木門開啟，老管家藍福和乾坤二怪，魚貫行了出來。

　　藍福回頭望望大廳中掛的橫匾，緩緩說道：「馬兄，可是說的這塊橫匾麼？」

　　身著黃袍的大怪搖搖頭，道：「是大廳外面的一塊。」

　　藍福點點頭，大步向外行去，一面說道：「馬兄，自發現那積塵，到此刻有好多時間了。」

　　黃袍大怪道：「大約有頓飯工夫吧！」

　　藍福一皺眉頭，道：「如若那人當時仍然躲在橫匾之後，定然瞧到了馬兄的舉動了。」

　　黃袍大怪淡淡一笑，道：「這個麼，兄弟也曾想到了，那時，天色已亮，照兄弟的想法，貴莊之中只要有守院的人，他決然無法逃過守院人耳目監視。」

　　藍福微微一皺眉頭，道：「這所別院，已久年未用，表面上瞧去，防備很森嚴，但莊院之內，卻無戒備，老夫晚來了一步，調派已自無及。」

　　江曉峰暗暗忖道：在藍府中時，他還一口一個老奴，想不到一月之隔，他已改口自己老夫了。

　　只見藍福大步行到廳門外面，突然飄身而起，左手抓住橫匾，右手護面戒備，揮首向內瞧了一眼，立時飄落實地。

　　二怪羊白子接道：「老管家可曾瞧出什麼？」

　　藍福突然一瞪雙目，兩道森冷的目光，緩緩掃掠了庭院中的花木一眼，道：「馬兄觀察入微，老夫極是敬服，只可惜，馬兄未能當時飛身而上，查看一下，以致給了他可乘之機。」

　　黃袍大怪淡淡一笑，道：「兄弟初到此地，行事不能太過莽撞，未得藍兄的應允，自行飛身查看，萬一那是藍兄安排的暗樁，豈不是要兄弟鬧一次笑話麼？」

　　藍福略一沉吟，道：「馬兄說的也是，此事實也不能責怪馬兄……」

　　語聲一頓，接道：「就老夫查看所得，那橫匾之後，確是有人藏過，而且痕跡猶新，顯然那人離開不久，極可能就在昨夜之中。」

　　羊白子道：「兄弟入莊之時，曾見巡行腹壁之內的武士牽有幾頭藏犬，藏犬耳目嗅覺，靈敏無比，決不致讓人混入，也許是看守莊院中人所為，藍兄最好是先查清。」

　　藍福點點頭道：「羊兄言之有理，兩位一夜奔走。也該回房去休息一下了，老夫相信，如是真有人混了進來，此刻還未離開，還不難查得出來。」

　　羊白子道：「老管家可要我們兄弟幫忙麼？」

　　藍福道：「不敢有勞兩位，兩位請回房休息吧！」

　　羊白子四顧了一眼，道：「過了午時之後，藍大俠就可趕到，老管家最好能在午時之前，把此事變個水落石出。」

　　藍福點點頭，道：「兩位放心。」

　　乾坤二怪不再多言，緩緩轉身而去。

　　藍福目睹兩人去遠，重又飛上橫匾，仔細的查看了一陣之後，再行飄身落地，沉聲喝問道：「有人麼？」

　　左側廂房之中，一個黑衣大漢應聲而出，欠說道：「小的梁七，恭候吩咐！」

　　藍福揮揮手，道：「請副總管來。」

　　梁七應了一聲，急急轉身而去。

　　藍福背負雙手，站在大廳門口處。

　　初升旭日照射下，把藍福長長背影，映印在大廳之中。

　　片刻之後，梁七帶著一個三十左右，身著黑衣，背插單刀的大漢，急奔而來。

　　江曉峰微微側臉望去，只見那人正是夜中執燈現身的副總管。

　　那副總管對藍福，似是有無比的敬畏，又是抱拳，又是欠身的說道：「見過總管。」

　　江曉峰恍然大悟，心中暗道：原來藍福兼任這莊院的總管，難怪這莊院中只有一位副總管了，看起來，藍天義一切陰謀計劃，藍福都參預其事，如能設法生擒了藍福，當可從他口中知曉不少隱密。

　　藍福也不還禮，冷冷的說道：「陳貴，你知罪麼？」

　　陳貴全身一顫，道：「屬下知罪，不知犯了什麼律條。」

　　藍福道：「你身為副總管，兼理總管之責，下轄三十六位武士，藏犬四頭，竟然連一座小小莊院，也不能守護機密。」

　　陳貴只覺背脊上升起一股涼意，冷汗涔涔而下，道：「出了什麼事？」

　　藍福回目望那高掛廳上的橫匾一眼，道：「你可在這橫匾之後，設有暗樁。」

　　陳貴搖搖頭，道：「沒有。」

　　藍福冷漠的笑了笑，道：「那就是有人混入了這莊院之中，這橫匾之後，隱藏了一會，重又離開他去。」

　　陳貴心中似是有些不信，但是口中卻又不敢反駁藍福之言，一欠身，道：「總管可否允准屬下去瞧瞧？」

　　藍福冷冷道：「可以，你去看看。」

　　陳貴一提真氣，縱身而起，手抓屋椽，探首向橫匾內瞧了一眼，飄落實地，道：「屬下該死。」

　　藍福冷冷說道：「照老夫的看法，那人此刻還未離開這座莊院。」

　　陳貴舉手抹去臉上的冷汗，道：「我立刻召集屬下搜查。」

　　藍福口氣突然一變，緩緩說道：「我想他們混入這莊院之後，決然不會直奔大廳，必會在花草叢中停留過一段時間，只要你們細心搜查，不難找出一點蛛絲馬跡。」

　　陳貴欠身說道：「屬下務必要查個水落石出，對總管有所交代。」

　　藍福道：「你如真有這等能耐，也不會讓別人混進來而不自覺了。」

　　陳貴連連說道：「屬下該死，還望總管恕罪。」

　　藍福道：「帶人仔細搜查一遍，如是發現了可疑的痕跡，立刻回報於我。」

　　陳貴道：「屬下對這莊院中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只要他還在莊院之中，屬下相信很快可以把他們找出來。」

　　藍福道：「如是他們離開了此地呢？」

　　陳貴道：「屬下亦將盡我心力，查個明白。」

　　藍福淡淡一笑，道：「好，希望你能查出些蛛絲馬跡……」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不過，我覺著有些奇怪，那些藏犬，臭覺靈敏，怎的有生人混入此中，竟無所覺。」

　　陳貴又欠身說道：「這個，這個……」

　　藍福道：「什麼話，怎的吞吞吐吐？」

　　陳貴道：「此事和梅花姑娘有關。」

　　藍福怔了一怔，道：「和梅花有何關連？」

　　陳貴道：「梅花姑娘的主意，在藏犬口上加了罩子。」

　　藍福道：「為什麼呢？」

　　陳貴道：「梅花姑娘說，昨夜，佳賓雲集，恐怕藏犬狺狺狂吠，惹人生厭，故而在犬嘴上加了個口罩。」

　　藍福一皺眉頭，揮手說道：「知道了，你先帶人搜查這座莊院，如不見敵蹤，再來見我。」言罷，轉身步入大廳。

　　陳貴高聲說道：「如是找出敵人，是否定要生擒？」

　　藍福頭也未回的冷冷說道：「格殺勿論。」

　　看上去，並不見他奔走，實則走的快速異常，一句話說完，人完已進入大廳中門後不見。

　　原來，這座莊院裏建築的十分奇怪，共分作前、中、後三座院落，但這三座院落卻各自成一格局，前面一座院落，以這座大廳為主，似乎是所有的房舍，都和這座大廳通連。

　　隱在一角橫樑脊上的江曉峰，把藍福和陳貴之言，聽的十分清楚，心中暗道：如是他們放開藏犬追蹤，以它嗅覺的靈敏，那倒是一樁極為麻煩的事，梅姊姊不知躲在何處，萬一被藏犬發覺形蹤，是否應招呼她一起逃走呢？

　　再說自己藏身之處，並非絕對的隱密，如是大廳中集人稍多，就有被發現的可能，但細看大廳，又無別的存身之處……

　　一時間，只覺著諸般困難，紛至沓來，但卻又想不出一個解決之策。

　　突然間，幾聲犬吠，打斷了江曉峰思潮。

　　側目望去，只見陳貴、王武各牽著一頭巨犬，身後跟著六個手握單刀的大漢，正在大廳外的草叢中穿梭奔走。

　　江曉峰藏身之處，無法盡窺庭中的景物，但可見的視線中，人影閃動，穿梭奔行，似乎是廳院中的人手，愈來愈多了。

　　忽然，汪的一聲，一隻巨犬，藏犬突然出現大廳門口。

　　這藏犬頸間未見索繩，想是主人有意放開。

　　隨著那高大的藏犬，出現了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女，一身勁裝，但卻未帶兵刃。

　　只見那巨犬在地上嗅了一陣，直奔大廳中行來。

　　江曉峰心中暗道：糟了，這巨犬如若找到這樑木之下，必然將引起他們對這橫樑的注意，輕而易舉的就被瞧到了。

　　事情迫急，江曉峰不得不作應變的準備，暗中提氣戒備。

　　忽然間，木門呀然，似是有人行了出來。

　　隱身在橫樑上的江曉峰，心知此刻稍一移動，就可能暴露行蹤，只好屏息以待，心中暗定主意，除非被人瞧到，決不妄動。

　　只見那巨犬縱身而起，直撲過去，接著汪的一聲大叫，摔在地上，大約是被人發出的內家掌力擊傷了。

　　江曉峰不敢轉頭，無法瞧見那人，卻聽一個冷冷的聲音，道：「姑娘把巨犬帶入廳中，而且還要縱犬傷人，是何用意？」

　　但聞那勁裝少女答道：「追查奸細到此。」

　　那冷冷的聲音，道：「你把老夫當作了奸細麼？」

　　勁裝少女道：「你雖然不是奸細，但卻是初到此地，巨犬隻能憑嗅覺找出生人，卻無法辨識你的身份，你不該出手傷牠。」

　　那人又冷冷說道：「照姑娘之意，老夫應該讓這畜牲咬一口了？」

　　勁裝少女仍想爭辯，卻被另一個聲音喝止，道：「你這丫頭，找奸細怎會找到大廳中來？」

　　這聲音江曉峰極是熟悉，一聽之下，立時辨識出是藍福的聲音。

　　勁裝少女對藍福似極敬畏，不敢再強行爭辯，欠身道：「義父傳下令諭，說有奸細混入，因此，我才放開『追風』，借牠的嗅覺，追查奸細到此，『追風』雖是靈犬，但牠也只能找出生人的藏身之處，無法分辨敵我。」

　　藍福怒道：「這番來此佳賓，大都是初到此地之人，難道都會變成奸細不成？……」

　　語聲一頓，接道：「陳貴告訴我，昨夜犬加口罩，也是你這丫頭出的主意，致使巡夜巨犬，失其效用，此刻，追查奸細，竟然追查到大廳中來，老夫疏於管教，當真是把你寵壞了。」

　　江曉峰心中暗道：果然是他們想不到，我竟敢躲在這等顯明之處。

　　只聽勁裝少女說道：「義父責罵的是，但此刻亡羊補牢，時猶未晚，只要義父答允助我，憑追風的靈性，嗅覺，必可找出奸細來。」

　　江曉峰暗道：這丫頭倒是倔強的很。

　　但聞藍福說道：「要我如何助你？」

　　勁裝少女道：「只要義父把昨夜到此的生人，召集廳中，使追風熟悉他的氣味，女兒就可找出奸細了。」

　　藍福略一沉吟，道：「這個，容我想想，你先退出廳去。」

　　勁裝少女不敢再辯，帶著巨犬追風，轉身出廳。

　　但聞先前的聲音說道：「這位姑娘，可是老管家常提的梅花姑娘麼？」

　　藍福應道：「不錯，她已認在老夫的膝下，適才對黃爺無禮，還望你老多多擔得。」

　　原來，擊傷巨犬「追風」的人，竟是太湖漁叟黃九洲。

　　黃九洲緩緩說道：「老管家肯把她收作義女，這丫頭定有過人能耐了？」

　　藍福笑道：「她雖是苗女，但卻有一半漢人血統，人還聰明，難得是天賦訓獸能耐，就是老主人，也對她有幾分喜愛，在此莊院，已居數年，我又常住鎮江，少了管教，養成野性，日後倒得對她多加訓教才成。」

　　兩人一面談話，一面行近木桌，拉開兩張木椅坐下。

　　黃九洲道：「不知者不罪，她既不識老夫，自也難怪。」

　　藍福道：「黃爺不見怪，我就心安了。」

　　黃九洲輕輕咳了一聲，道：「老管家，天義老弟，幾時築建了這座莊院？」

　　藍福對黃九洲，似有著特別的敬重，當下答道：「十幾年了。」

　　黃九洲道：「但天義老弟卻從未對我提過。」

　　藍福笑道：「黃爺是老主人唯一的知己，說說無妨，這座莊院，乃是老主人訓養信鴿和猛獸之處，故而從未和人談過。」

　　黃九洲一皺眉頭，道：「信鴿用作傳訊，但訓養猛獸卻是為了何故？」

　　藍福笑道：「黃爺不要小看這莊院中蓄養的猛獸，其中大都是選得異種幼小馴養而成，別說普通的江湖武師不如牠們，就是武林高手，碰上了也很頭疼，老主人對那些猛獸極為重視，常常到此查看。」

　　黃九洲啊了一聲，道：「有這等事，老管家可否說的詳盡一些？」

　　藍福沉吟了一陣，道：「黃爺這一問，老奴倒有著無從說起之感，待老主人趕到之後，黃爺不妨自己去見識一下。」

　　江曉峰暗道：兇猛之獸，不過虎獅之類，藍福說的如此慎重，不知是些什麼怪獸？

　　黃九洲輕輕咳了一聲，道：「藍福兄，天義老弟此番要我等雲集於此，不知有何用意？」

　　藍福怔了一怔，道：「這個老主人沒有對你說過麼？」

　　黃九洲道：「沒有，天義老弟沒有對我談過這件事情。」

　　藍福似是甚感意外，沉吟了良久，道：「黃爺知道，老主人這番行動，完全是為了自保，他一生之中，不知為武林同道做了多少件好事，行俠仗義，濟困扶危，但武林中黑，白兩道都不能見諒於他。」

　　黃九洲點點頭，道：「這個我知道，不過，也應該適可而止。」

　　藍福道：「老主人做何打算，老奴也知道不多。」

　　黃九洲道：「天義老弟一向把你視作心腹，我想，他該和你商量一下。」

　　藍福道：「老主人倒是對在下提過，只是不夠詳盡而已。」

　　黃九洲道：「老管家能否就你所知，告訴老夫？」

　　藍福說話，似是極為小心，每一句話，都經過一番沉思，才緩緩說道：「大約是這樣吧！老主人準備以實力，和黑、白兩道上幾位首腦人物談判，一舉間，解決那金頂丹書和天魔令的事。」

　　黃九洲道：「就在這座莊院之中麼？」

　　藍福道：「大概是吧！詳細的情形，老奴也不太清楚，黃爺乃是我家老主人一向最為敬重的人，見著老主人時，何妨一問。」

　　黃九洲緩緩站起身子，道：「老管家，你家老主人盛名得來不易，數十年的俠名，不能毀於一旦，一個人，活上百歲，也是難免一死，重要的是，要留下千秋萬世的美名……」

　　藍福接道：「黃爺和老主人相交數十年，對他相知甚深，老主人一向行事，都經過深思熟慮，想不會莽撞從事。」

　　黃九洲嘆息一聲，道：「在鎮江藍府中，已然鑄下大錯，但他為了自救，我也無法阻攔於他，希望這一次，不要再造大錯。」

　　藍福道：「老奴知道，黃爺請到後面休息吧！」

　　黃九洲道：「我要坐息一下，天義老弟來時，告訴我一聲，我要好好問問他！」

　　藍福道：「老奴記下了。」

　　黃九洲轉過身去，緩步行入大廳之內。

　　藍福望著黃九洲的背影，臉上是一種很奇怪的神情，叫人無法分辨是喜是怒。

　　江曉峰心中暗道：原來這黃九洲並未參與同謀。

　　只待黃九洲行入內室之後，藍福才轉身出廳而去。

　　江曉峰暗道：如非那黃九洲及時現身，勢必被那巨犬找出我藏身之地不可，這陰差陽錯一誤會，倒讓我平安無事了。

　　但他心中明白，這地方決非安全所在，隨時可能被人發現，如若能夠設法混入大廳內房舍之中，或可安全一些。

　　心中念轉，不自覺的探頭向後瞧去。

　　突然間，一陣衣袂飄風之聲，傳入了耳際。

　　江曉峰心中警覺，已自無及。

　　目光轉動，只見藍家鳳玲瓏嬌軀，正站在橫樑之上，兩道炯炯的目光，盯在自己的臉上。

　　江曉峰心中暗道：高文超和她寸步不離，定然在她身後，看來是免不了一場惡鬥，當下一吸氣，凝神戒備。

　　藍家鳳有著出人意外的冷靜，沉著，美目轉動之間，冷冷的瞧了江曉峰一眼，低聲道：「你是什麼人？」

　　原來，江曉峰臉上戴著人皮面具，藍家鳳無法認出。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大廳乃是一處來往的過道，時時有人出入，而且，又在藍福、黃九洲等附近，我如和她答話動手，必然驚動那些人……

　　他只管心中自作盤算，忘記了回答藍家鳳的問話。

　　藍家鳳美目中寒芒一閃，但仍然低聲問道：「你聽到了我的話麼？」

　　江曉峰淡淡一笑，道：「聽到了。」接著，飄身落著實地，道：「我戴有人皮面具，掩去了本來面目。」

　　藍家鳳冷然一笑，道：「你很膽大。」

　　江曉峰道：「我知道，只要你呼叫一聲，立時將有很多高手雲集廳中，圍攻在下。」

　　藍家鳳眨動了一下大眼睛，道：「你心中很明白，但卻是一點也不害怕。」

　　江曉峰道：「那是因為在下自信有脫身之能。」

　　藍家鳳略一沉吟，道：「可否脫下你臉上的人皮面具？」

　　江曉峰道：「可以，不過，不能在這地方。」

　　藍家鳳道：「好！你跟我來。」舉步向大廳後面行去。

　　江曉峰緊隨在藍家鳳身後而行。

　　藍家鳳推開一扇木門，探首向裏面瞧了一眼，快步向裏面行去。

　　江曉峰心中暗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已被她發現了行蹤，倒不如大方些跟她去見識一下。

　　藍家鳳步履快速，穿過了一道長廊，行入了一座房間之中。

　　江曉峰閃身衝入房內，藍家鳳隨手掩上了房門，突然回手一掌，拍了過去。

　　這一掌勢道快迅無倫，又是出其不意，迫的江曉峰施出「金蟬步」法，才把一掌避開。

　　江曉峰避開一掌之後，蓄勢待敵，以防那藍家鳳再度出手施襲。

　　那知藍家鳳竟然不再出手攻襲，緩緩說道：「不用你脫下人皮面具了。」

　　江曉峰道：「那是姑娘已知道在下的身份了。」

　　藍家鳳輕輕嘆息一聲，道：「你果然還活在世上，爹爹並非多慮。」

　　江曉峰仍然舉手揭下人皮面具，道：「令尊的藥物很毒，但卻未能把在下毒死，想來，他定然很失望了。」

　　藍家鳳冷冷說道：「但此刻你卻自投羅網，只要我呼叫一聲，你決難再生離此地，不過……」

　　江曉峰道：「不過什麼？」

　　藍家鳳道：「你對我有過救命之恩，我今日也救你一命，還你相救之情，從此咱們就恩債情結，日後殺你之時，就心安理得了。」

　　江曉峰道：「想不到藍姑娘竟還是一個心存是非之人？」

　　藍家鳳道：「我不想和你談論是非，只求心安，你救過我一次，我也救你一次，那應該是很公平的事。」

　　江曉峰聽她語氣冷漠，不禁心頭黯然，忖道：看來，她心中對我，是全無半點情意了。

　　突然，方秀梅的話起自腦際道：藍家鳳容色絕世，只要是男人，見了她，大約是沒有不動心的人，你要與眾不同，別人對她深情款款，萬般結交，你要對她冷淡……

　　心中念轉，口中卻冷笑一聲，道：「不用了，在下自信這座莊院中人，還困我不住。」

　　藍家鳳怔了一怔，道：「你很自負。」

　　江曉峰抬頭望著屋頂，語氣冷漠的說道：「昔日我救你，並非是因為你是玉燕子藍家鳳，甚至根本不知你是女兒之身，因此，你用不著對我感激，我只是要救人，不管那人是女人還是男人，甚至於他是瞎眼、斷腿的殘廢，我都要救他……」

　　藍家鳳臉色一變，接道：「你如早知是我，那就不會救我了，是麼？」

　　江曉峰道：「不錯，如若以後，我還有救人性命的機會，在下決然不會救姑娘了。」

　　藍家鳳自懂事以來，憑仗著絕世容色，從來未聽過一個男人，對她說過這等冷酷之言，心中既覺奇怪，又有著尊嚴被傷害的難過，呆了一呆，道：「你用心在救人，難道我不是人麼？」

　　江曉峰道：「人有好壞之分，如若是救的不當，錯救了一個壞人，讓他為惡人間，那是無異傷害了甚多好人，因此，在下不救。」

　　藍家鳳道：「嗯，這麼說來，我是壞人了？」

　　江曉峰長長吁一口氣，道：「姑娘可是覺著自己，是個好人麼？」

　　藍家鳳道：「倒要請教，我壞在那裏？」

　　江曉峰微微一怔，暗道：她本無甚惡跡，倒是叫人無法具體指出她壞在何處了。

　　一時間，心中打轉，終於使他想起了一句話來，緩緩說道：「雞鳴狗盜的宵小之徒，為害也不過是一家一鄰，但如是大奸巨惡，其為害之烈，那就要天下震動，蒼生塗炭了。」

　　藍家鳳點點頭，道：「罵的好，可惜的是我還有些當之有愧。」

　　江曉峰冷冷說道：「姑娘已知曉了在下身份，在下要說的話，也已說完，應該告辭了。」

　　轉身行近木門。

　　江曉峰回頭說道：「姑娘還有什麼吩咐？」

　　藍家鳳道：「金蟬步算不得武林第一奇技……」

　　江曉峰接道：「怎麼樣？」

　　藍家鳳道：「你如想憑仗金蟬步的力量闖出去，機會不大，而且，我爹爹就要趕到，你可能和他遇上。」

　　江曉峰道：「那是在下的事，和姑娘無關。」

　　藍家鳳冷哼一聲，道：「好！你去死！」

　　江曉峰望了藍家鳳一眼，緩緩伸手，準備打開木門。

　　就在他右手將要觸及木門之際，突聞金風破空，寒芒一點，閃電而至。

　　江曉峰疾縮右手，閃避開去。

　　但聞噠的一聲，一枚細小有如黃豆的銀丸，深嵌入木門之中。

　　江曉峰緩緩回頭，望了藍家鳳一眼，道：「姑娘這是何意？」

　　藍家鳳道：「昔日你救我之命，可曾事先問過我麼？」

　　江曉峰道：「救人性命，大約還不用徵求被救人的同意吧！」

　　藍家鳳道：「這就是了，那我今日要救你之命，似是也不用管你是否同意了。」

　　江曉峰搖搖頭，道：「我們處境不同，豈能一概而論。」

　　藍家鳳道：「我是人，你也是人，雖然是男女有別，生死並無不同，為什麼你能救我，我就不能救你……？」

　　語聲微微一頓，冷漠的接道：「還有一件事，賤妾不願你心生誤會。」

　　江曉峰道：「什麼事？」

　　藍家鳳道：「我救你之命，只求心安，因為你救過我，除此之外，別無作用。」

　　藍家鳳這幾句話說的冷漠如冰，江曉峰有如被人在前胸上重重擊了一拳，心中隱隱作疼。但他卻強忍痛楚，故作冷漠的淡淡一笑，道：「咱們的處境不同，在下救姑娘時，姑娘已身中毒針，奄奄將斃，但在下此刻卻毫無傷疼，姑娘的盛情，在下仍然心領，就算你救過我了，此後，不再勞姑娘關心，姑娘保重，在下去了。」

　　伸手拉開木門，大步向外行去。

　　藍家鳳冷哼一聲，未再攔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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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曉峰跨出木門，抬目一看，只見高文超滿臉殺機，站在廊道五尺以外，左手仗劍，右手平胸，已然蓄勢待敵。

　　一般人，都是用右手施用兵刃，但此時這高文超，卻是左手仗劍，倒是武林中罕見的事。

　　高文超冷冷望了江曉峰一眼，道：「閣下好長的命啊！」

　　江曉峰淡淡一笑，道：「區區一點毒藥，確然算不得什麼。」

　　高文超揚了揚左手的寶劍，道：「這把劍乃純鋼所鑄，我不信劈了你的腦袋之後，你會再長一個出來。」

　　江曉峰道：「好大的口氣。」

　　高文超緩緩向前逼進了兩步，道：「你亮兵刃吧！今日咱們這一戰，應該分個生死出來。」

　　江曉峰回頭望了一眼，只見一道橫壁擋住了去路。

　　原來，藍家鳳把他帶到了廊道上最後一間房舍之中。

　　後無退路，江曉峰除了捨死一戰，似已無法別作選擇，當下一提氣，暗中戒備，緩步向前行去。

　　高文超左手長劍一振，閃出了兩朵劍花，道：「閣下，再不亮出兵刃，只怕再無拔劍的機會了。」

　　江曉峰心中暗作盤算，這廊道寬不過五尺，雖然身負金蟬步法，卻是不宜施展，只有和他硬拼了。

　　心中念轉，右手一探，從腰間拔出了一把匕首。

　　從來不帶長劍，一把奪命金劍，又交給方秀梅施用，只好用隨身帶的一把匕首，作為拒敵之用。

　　高文超看他拔出匕首，不再猶豫，左臂一探，長劍直點前胸。

　　江曉峰見對方左手用劍，心中已然提高警覺，知他必有怪異招數，心中毫無輕敵之念，匕首一揚「鐵樹開花」短短一把匕首，幻起了一片護身的銀光。

　　只聽噹噹兩聲金鐵交鳴，長劍，匕首，兩番交觸。

　　高文超冷笑一聲，左手長劍疾進，忽刺忽劈，凌厲絕倫。

　　他左手用劍，攻出的招數，大異常規，劍芒所指，盡都是人不易防範之處，江曉峰手中匕首疾如輪轉，全神對敵，也不過是勉強封擋住那高文超的攻勢。

　　轉眼之間，雙方已惡鬥數十招。

　　江曉峰逐漸的習慣了那高文超左手運劍的攻勢，右手的匕首，已逐漸的適應，守勢之外，已有還擊之能。

　　高文超左手長劍，尚有著精奇的變化，但因廊道狹窄，無法施展。

　　形勢限制，使兩人都無法發揮所學。

　　這時，藍福，黃九洲，和乾坤二怪，都已聞聲趕到。

　　因為廊道狹窄，高文超一人一劍，已經無法施展，藍福等雖然目睹兩人的惡鬥激烈，但卻無法插手助戰。

　　唯一能夠攻襲江曉峰後面的藍家鳳，卻又不肯出手，站在門口凝神觀戰。

　　但聞藍福高聲說道：「高世兄，放他出來。」

　　高文超超疾攻兩劍，向後退去。

　　江曉峰收了匕首，抬頭看去，只見藍福，黃九洲，乾坤二怪等，並排站在大廳和廊道口處。

　　顯然，敵人存心把自己誘入大廳，施展群攻。

　　江曉峰回頭望去，只見藍家鳳也正瞪著一雙清澈的雙目，望著自己。

　　一陣強烈的英雄感，在玉人美目凝注下，泛上心頭，雖然明知廳中人，都是武林中絕頂高手，江曉峰仍然舉步向前行去。心中暗暗忖道：今日寧可戰死此地，也不能讓她笑我膽怯。

　　藍家鳳突然放步追來。

　　江曉峰明明聽到腳步聲，迫近身後，但卻強自忍著不肯回頭瞧看。

　　只是暗暗的凝神戒備，防她暗襲。

　　出人意外的是，藍家鳳並非下手暗襲，只是追隨身後而行。

　　江曉峰緩步行到大廳和廊道交接之處，藍福等卻突然向後退開，散佈廳中。

　　江曉峰心中已存寧為玉碎，不叫藍家鳳小看的打算，故而神態十分從容，舉步行入廳中。冷冷的望了散佈四周的群豪一眼，道：「諸位既是存心群攻，請亮出兵刃吧？」

　　藍福淡淡一笑，道：「江公子很有豪邁之氣，不過，老夫覺著以閣下的能耐，還不值我們群攻，老夫一人，足可對付閣下了。」

　　江曉峰緩緩說道：「老管家口氣不小，想來定是身懷絕技，江某亦願領教。」

　　藍福仰天打個哈哈，道：「那很好，不過，咱們定下約法，老夫才肯和閣下單打獨鬥。」

　　江曉峰道：「老管家請說。」

　　藍福道：「閣下的金蟬步法，乃是武林中第一等逃命的奇技……」

　　江曉峰接道：「你怕我逃走？」

　　藍福道：「不錯，老夫想領教閣下的真才實學，不願見識閣下的逃命之技。」

　　江曉峰道：「金蟬步暗合陰陽、八卦，除了避敵攻勢之外，亦可用作殺人。」

　　藍福道：「哼哼，老夫倒是想見識那金蟬步殺人之法，因此，要閣下答允，未分勝負之前，不能逃走。」

　　江曉峰道：「但在下也不能答允你永遠留此不走。」

　　藍福道：「只要你勝了老夫，隨時可離開此地。」

　　江曉峰打量了藍福一眼，冷冷說道：「你講的話能不能算數？」

　　藍福怒道：「老夫出口之言，豈有不算之理。」

　　江曉峰道：「別人的話，你可以不聽，如是藍天義的話呢？」

　　這幾句話表面聽來，平淡無奇，骨子裏卻是把藍福損到了極處，言中之意，無疑是說藍福縱然身懷絕技，也不過是一個奴才。

　　藍福雖然城府深沉，也不覺聽得臉上發熱，但他仍然能壓制下心頭的忿怒，冷笑一聲，道：「只要你真能勝我，就算敝東主到此，老夫也負責讓你離開。」

　　江曉峰道：「希望你說的話能夠算數。」

　　藍福冷然一笑，道：「廳中之人，非只你我，老夫出口之言，他們都已經聽到了，難道我還會抵賴不成？」

　　語聲一頓，接道：「你要和我比兵刃？還是比試拳腳？」

　　江曉峰道：「悉憑尊便。」

　　藍福道：「咱們先比拳腳，以百招為限，如是百招之內，無法分出勝敗，咱們再比兵刃。」

　　江曉峰道：「好！老管家請出拳。」

　　藍福道：「老夫讓你先機。」

　　江曉峰心中暗道：敵眾我寡，時間拖的愈長，敵人愈多，對我不利，不用和他客套了。

　　心中念轉，立時踏中宮直欺而上，口中喝道：「小心了。」呼的一聲，直向藍福前胸搗去。

　　藍福一側身，左手如封似閉，右手掌勢「穿雲取月」五指半屈半伸的，反向江曉峰抓了過來。

　　江曉峰心中暗暗一震，道：這老頭子果非誇口，這一招，守中寓攻，攻中寓守，不知是何奇學，叫人有著無法封架，還擊之感。

　　心中忖思，人卻疾快的向後退出了兩步。

　　藍福冷笑一聲，左腳踏前一大步，右拳一招「直搗黃龍」，擊向小腹。左掌卻輕搭在右臂肘間，不知是何作用？

　　強烈的拳勁，帶起了呼嘯風聲。

　　江曉峰一吸氣，向後斜退兩步，避開了拳勢。

　　這一招「直搗黃龍」，並非是什麼奇奧之學，破解不難，但藍福左拳輕搭右肘，一齊攻來，顯是有著巧妙的變化。

　　江曉峰自出道以來，從未見過這等奇怪的拳勢，不論攻守，都是與眾大不相同。

　　由於藍福的拳路難測，使得江曉峰大為慎重起來，不敢輕易出手封擋。

　　藍福冷笑一聲，突然間展開了快攻，雙掌有如繽紛落英，招招都擊向江曉峰的要害大穴。

　　江曉峰原想瞧出了藍福的怪異拳路，然後再行設法還擊，但藍福雙掌的連環快攻，迫的他不得不施出「金蟬步」先求自保。

　　但見他雙肩晃動，有如蝴蝶穿花一般，遊行藍福的快速雙掌之下，覷空還擊。

　　但他終於扭轉劣勢，轉守為攻。

　　藍福掌掌如巨斧開山一般，一口氣劈出一百多掌。

　　但江曉峰金蟬步，步步含蘊玄機，藍福掌勢雖快，始終無法擊中對方一掌。

　　突然間一個嬌脆的聲音，傳入耳際，道：「住手！」

　　藍福收掌而退，轉目望去，只見那發話之人，正是藍家鳳，不由一怔，道：「小姐有話說？」

　　藍家鳳目光一掠江曉峰，只見他滿身汗水，濕透衣衫，顯然，他已用盡了全力，閃避那藍福的快速攻勢。當下一揮手，道：「老管家，你已經多攻了五掌，你們講好的一百招，但你攻了一百零五掌。」

　　藍福啊了一聲，道：「既是老奴在百招拳掌內，無法取他之命，那只好比試兵刃了，老奴在兵刃上扣除五招就是。」

　　原來，江曉峰全力迎敵，竟然不知對方已然多攻了五招。

　　藍家鳳緩緩向前行了兩步，道：「老管家，我求你答應一件事好麼？」

　　這藍福雖是奴僕身份，但他追隨藍天義數十年，情意深重，就是藍夫人也要對他奉讓三分，是以，藍家鳳言詞間十分婉轉。

　　藍福道：「小姐有何吩咐，老奴洗耳恭聽。」

　　藍家鳳道：「這人救過我一條命，老管家早已知曉了。」

　　藍福道：「老奴知道。」

　　藍家鳳道：「老管家武功絕世，早殺他，晚殺他並無不同，是麼？」

　　藍福道：「小姐說的是，不過，這人是老主人嚴令緝拿的人，老奴……」

　　藍家鳳接道：「武林中講究恩怨分明，我欠了人家的債，如果不能報償，心中實是難安。」

　　她頓了頓，接道：「小姐我想要你放他離此，我先還了他一次救命之恩，不知老管家意下如何？」

　　藍福道：「小姐的吩咐，老奴本是不敢不從，但老主人嚴命緝拿，格殺勿論，小姐之命，和老主人之命衝突，倒叫老奴無所適從了。」

　　藍家鳳輕輕嘆息一聲，道：「所以，我求你助我完成這個心願，如是我爹爹當真的怪下罪來，自然由我出面承當。」

　　藍福緩緩說道：「姑娘之命，老奴不敢不從，不過老奴也有一個條件，希望小姐答允。」

　　藍家鳳高揚柳眉，道：「藍福，我敬重你是爹爹多年的從人，你不要太過份了。」

　　藍福道：「老奴不敢。」

　　藍家鳳道：「好！那你說吧！」

　　藍福道：「要他留下奪命金劍。」

　　藍家鳳怔了一怔，回目望著江曉峰道：「你現在應該認了，你雖然身負絕技，也難和我們抗拒，奪命金劍和你的性命，你應該有個抉擇。」

　　江曉峰道：「在下似是用不著騙你。」

　　藍家鳳道：「你若那奪命金劍真的不在他身上，那將如何？」

　　藍福道：「這個老奴不信。」

　　藍家鳳道：「我瞧他不似說的謊言，那奪命金劍，又不是微小之物，也不難搜查出來。」

　　目光轉到江曉峰的臉上，緩緩說道：「你如是講的實話，可敢讓我搜查一下。」

　　江曉峰冷冷說道：「那有什麼不敢？」

　　藍家鳳緩緩行到江曉峰的身前，道：「讓我搜搜。」伸手向江曉峰的腰間摸去。

　　日光之下，只見藍家鳳玉指尖尖，肌膚似雪，江曉峰本想避讓，但目睹那美麗的玉掌，頓消反抗之心，任那藍家鳳出手搜查。

　　藍家鳳玉手觸及江曉峰腰間之時，突然五指加力，點了江曉峰三處穴道。

　　江曉峰驟不及防，被她點中肋間三處要穴，心中一驚，道：「你……」

　　藍福呵呵一笑，接道：「小姐機智過人，老奴佩服的很。」

　　藍家鳳不理藍福的誇獎，嘆口氣，望著江曉峰道：「男女授受不親，我一個女孩子，如何能在你身上摸來摸去，所以，我不得不點了你的穴道，讓別人搜查。」

　　江曉峰原想大罵她一頓，但見她目光中滿是慚咎之色，又自忍了下去。

　　藍家鳳美目流轉，投注到高文超的身上，道：「你去搜搜他，我相信你不會暗施毒手傷他。」

　　高文超輕咳一聲，行到江曉峰的身前伸出雙手，很仔細的江曉峰身上搜查一遍。搖搖頭，道：「果然沒有。」

　　藍家鳳轉目望著藍福，道：「我相信他不會說謊，果然沒錯。」

　　就在藍家鳳轉望向藍福時，高文超突然暗用血手神功，輕輕在江曉峰左肩上，按了一掌。

　　他手法快速，用的力道又極有分寸，場中人大都沒有注意。

　　江曉峰雖然有點感覺，左肩上似是被人輕輕拍了一下，不疼不癢，也未放在心上。

　　藍福一皺眉頭，道：「小姐，你真的要放他麼？」

　　藍家鳳道：「他救過我，我救他一次，覺著很公平。」

　　藍福無可奈何的點點頭，道：「好吧！下不為例，你讓他走吧！」

　　藍家鳳回轉身子，拍活了江曉峰身上三處穴道，道：「你可以走了！」

　　江曉峰略一沉吟，舉步向外行去。

　　藍福既然答應了釋放，廳中群豪，也無人再出手攔阻。

　　江曉峰行近廳門時，突聞冷喝一聲：「站住！」

　　江曉峰本是強按心頭怒火而去，聞得喝叫之聲，立時停下腳步，回頭說道：「怎麼樣？」

　　藍福道：「我還要問你一事。」

　　江曉峰道：「那要看我是不是高興回答了。」

　　藍福道：「你身中奇毒，怎會不死？」

　　江曉峰道：「這叫吉人天相，自然會逢凶化吉。」

　　藍福怒道：「老夫想知道什麼人救了你？」

　　江曉峰道：「在下不願回答。」

　　藍福氣的雙目一瞪，道：「錯開此時，老夫隨時可以殺你。」

　　江曉峰道：「到那時再說不遲。」

　　藍福道：「好！你記住這句話……」

　　語聲一頓，接道：「那奪命金劍現在何處？」

　　江曉峰仰天打個哈哈，道：「你似是很怕那奪命金劍，是麼？」

　　藍福道：「老夫相信那奪命金劍雖然利害，還未能傷得到我，但它太過歹毒，留在武林終是禍害，老夫準備把它毀去。」

　　江曉峰冷笑一聲道：「這個麼？在下也不願回答。」轉過身子，大步向外走去。

　　藍福圓睜怒目，望著江曉峰的背影逐漸遠去消失。

　　藍福雙目中暴射出忿怒光芒，回顧了藍家鳳一眼，道：「小姐，老奴已從你之命，放他一次，下次他如再遇上老奴，小姐大約是不會管了？」

　　藍家鳳道：「他救我一命，我還報他一次，早已恩怨兩清，下一次你把他亂劍分屍，我也不管。」

　　藍福平日裏對人十分自謙、恭順，對待藍家鳳更是愛護備至，此刻滿臉怒容，大有怒忿填胸之慨，藍家鳳心中亦是不樂，回答了兩句話，轉身自去。

　　高文超目睹藍家鳳背影消失，低聲向藍福說道：「老管家不用氣苦，江曉峰縱然逃得性命，也得吃上一次大苦頭。」

　　藍福道：「怎麼？你在他身上做了手腳？」

　　高文超道：「晚輩打了他一記血手掌，不過，為了不讓藍姑娘發覺，晚輩不敢太過用力。」

　　藍福突然放低了聲音，道：「那小子內功精深，血手掌雖然是武林奇功，但如不用力，只怕也無法傷他。」

　　高文超微微一笑，道：「晚輩自信血手奇功，已有了七成的火候，雖然用力不大，無法發揮十成效能，但它受傷則決無可置疑，縱然他內功精深，未必會死，至少也身受重傷，需要一段時間調息，才可復元。」

　　藍福道：「你的血手掌功，幾時可以發作？」

　　高文超道：「大約三個時辰之內，可以發作，至少他需要七天時間坐息。」

　　藍福道：「三個時辰能走多少路？」

　　高文超道：「他如若急趕路，傷勢發作，要較預定的時間快些。」

　　藍福道：「如若他急急趕路，大約要幾時發作？」

　　高文超道：「這個，大約在一個時辰之內，傷勢就要發作了。」

　　藍福道：「一個時辰，算他不停奔走，也不過走上三五十里路而已。」

　　高文超道：「老管家算的不錯。」

　　藍福緩緩說道：「如若咱們在一個時辰之後，遣人分頭追尋，想是不難找到他了？」

　　高文超道：「如若他傷勢發作，決然難再奔行，只要找的方向不錯，自是不難找到他了。」

　　藍福點點頭，道：「諸位請各自回房休息去吧！藍大俠快要到了，老夫請示過藍大俠之後，再作主意。」

　　廳中群豪聽得藍福如此一說，各自散去。

　　高文超緩步行到自己臥室，推開木門，只見藍家鳳早已坐在房中等候，不禁為之一呆。

　　藍家鳳神情冷峻的說道：「你在江曉峰身上做了手腳？」

　　高文超輕輕咳了一聲，道：「這個，這個……」

　　藍家鳳冷冷接道：「你要說實話，騙了我，我就恨你一輩子。」

　　高文超無可奈何的點點頭，道：「不錯，我在他身上作了手腳。」

　　藍家鳳道：「你知道是我要放他麼？」

　　高文超道：「我知道。」

　　藍家鳳長嘆一聲，道：「我明白你對他暗下毒手的用心，你是為了妒忌，但你應該明白我欠他一條命，不是他救我，我身中『三絕針』奇毒暗器，早已屍骨化灰，這恩情如若不補償，我一生一世也無法忘懷。」

　　高文超緩緩說道：「鳳妹說的是，但如今大錯已鑄……」

　　藍家鳳打斷了高文超未完之言，說道：「你能否療治血手掌毒？」

　　高文超道：「自然能夠了。」

　　藍家鳳道：「那也許還來得及，咱們走吧！」

　　高文超奇道：「到那裏去？」

　　藍家鳳道：「去找江曉峰，替他療治好身上血掌毒傷。」

　　高文超道：「我發掌用力輕微，至少要一兩個時辰後，血掌毒才能發作，這莊院四周，地域遼闊，到處是亂石青草，咱們既不知他的行蹤，要到那裏找他？」

　　藍家鳳道：「不用你擔心，你只要跟著我，找到他之後，你替他療好傷勢就是。」

　　高文超一皺眉頭，道：「你怎知他的行蹤？」

　　藍家鳳眨動了一下眼睛，道：「我只是求得自己心安，如若咱們找不到他，也算盡了心意。」

　　高文超心中有著一種黯然傷情的感覺，但他強自振作精神，淡淡一笑，道：「咱們去找他，為他療傷，也該有一個時間限制，不知要找到幾時？」

　　藍家鳳雙目盯注在高文超的臉上，道：「你似乎是沒有救他的誠意？」

　　高文超道：「鳳妹誤會了，如若沒有時間限制，找上三天兩天也是找，十日八日也不能算錯，令尊大駕就到，咱們悄然他往，不在此地迎接，豈不是大為不敬麼？」

　　藍家鳳道：「我爹爹如若見責，自然由我承當，決不會連累到你，至於時間，咱們尋到太陽下山為止，如若太陽上山後，還找不著，那就算盡了心意，不用再找他了。」

　　高文超一皺眉頭，道：「鳳妹，現在什麼時刻，你知道麼？」

　　藍家鳳道：「我知道，現在卯時左右。」

　　高文超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藍家鳳一率高文超的衣袖，大步向外行去。

　　高文超心中雖然不願，但他對藍家鳳愛慕太深，有些畏懼，只好跟在身後行去。

　　兩人出了莊院，藍家鳳低首在地上，查看一陣，舉步向東北方行去。

　　且說江曉峰行出莊院，一口氣奔行出五六里路，在一片荒野草叢中坐了下來。

　　他覺著背後有些不適，運氣調息。

　　這一個調息，才覺著在左肩後（風腑穴）上受了暗傷，隨著他運氣行功，迅速的擴展開來，整個左肩部有些麻木不靈。

　　回憶廳中情形，警覺到是高文超下的毒手，趕忙運氣閉住了左肩上的穴道。

　　仰面望去，只見藍天如洗，晴空萬里，好一個朗朗乾坤。

　　江曉峰緩緩站起身了，伸展一下右臂，只覺功力仍在，右臂仍然可以運用自如。

　　突然間腦際閃過一個念頭，暗道：這一片美好的世界，如若被藍天義攪個天翻地覆，使生靈塗炭，草木含悲，豈不是一大恨事，我既身受血手毒傷，恐亦難再活得下去，乘此刻尚有可戰之能，何不使這殘餘的生命，發揮出強烈的光芒，如能一舉刺殺了藍天義，使即將掀起的江湖大劫，消弭於無形之中，那是更好，至不濟，也可殺死他們幾個屬下，也強過坐以待斃了。

　　心中念轉，突然轉身又向那莊院之中行去。

　　這一念之間，使他由死亡的邊緣中，重又復生。

　　他行不過半里左右，遙見兩條人影，飛奔而來。

　　他瞧到兩人，兩人也瞧到了他。

　　江曉峰已瞧出那當先之人，正是藍家鳳，不禁心中一動，暗道：「這丫頭放了我心又不甘，大概來追殺我了。」立時停下腳步。

　　目光一轉，只見身側長著一根小竹，右手一探，拔出小竹，握在手中，以備作兵刃之用。

　　這時，兩條人影，已然奔到江曉峰的身前。

　　果然，那當先之人正是藍家鳳，身後緊跟著高文超。

　　藍家鳳腳步還未站穩，人已急急開口說道：「你受了傷麼？」

　　江曉峰道：「怎麼樣，兩位可是想乘人之危。」

　　藍家鳳道：「我們來救你的。」

　　江曉峰道：「哼哼！這麼說來姑娘的心地很慈善了？」

　　藍家鳳冷冷說道：「我還命報恩，本出衷誠……」

　　江曉峰接道：「但卻暗中要你那心上情郎，施展血手毒功，傷我穴道。」

　　藍家鳳道：「我不知道他暗下毒手。」

　　江曉峰道：「你們出入成對，儷影並飛，心意相通，這話很難叫人相信。」

　　高文超怒聲接道：「不要污傷藍姑娘的清白，她並不知我暗中下手傷你。」

　　江曉峰兩道清冷的目光，轉注到高文超的身上，道：「那是閣下一人之意了？」

　　高文超道：「不錯，區區預感到，咱們早晚都免不了一場生死之搏，時間拖的愈長，咱們之間的恩怨，糾結愈深，所以，我想早些殺死你。」

　　江曉峰冷冷的望了藍家鳳一眼，緩緩說道：「憑閣下這點能耐，除了暗施毒手之外，殺我江某人的希望，只怕今生不大。」

　　兩人雖然沒有說明那恩怨糾結所在，但彼此心裏都很明白，那糾結、恩怨都纏繞在藍家鳳的身上。

　　藍家鳳是何等聰明之人，豈是聽不出兩人對話的弦外之意。

　　目光轉動，望了兩人一眼。

　　平常之時，兩人不在一起，在藍家鳳心中，兩人都是才貌雙全的英俊少年，如今，兩人站在一起，比較之下，藍家鳳才發覺，不論氣度、俊美，江曉峰似是都比高文超強過甚多。

　　心中念動，不覺間多望了江曉峰一眼。

　　只聽高文超冷哼一聲，說道：「鳳妹，這人是令尊最為擔心的人物，他傷勢已經發作，咱們如若救了他，不但為令尊樹下一個強敵，而且……」

　　話到此處，突然難以為斷，而且了半天，而且不出個所以然來。

　　江曉峰似是突然沉住了氣，肅立不語，暗中卻運功戒備，防備高文超突施暗襲。

　　藍家鳳已瞧出自己多望江曉峰那一眼，已引起了高文超心中不悅，使他原本存有的救人之心，變成一片殺機。當下柔聲說道：「高大哥，你答應過，要救他，是麼？」

　　高文超怔了一怔，道：「不錯，但此人桀驁不馴，救了他，豈不是為令尊樹一強敵，救之何益？」

　　藍家鳳臉色一變，道：「如是我一定要救他呢？」

　　高文超妒火中燒，冷冷說道：「我血手毒功所傷之人，除了我獨門解藥之外，別人決無法救得。」

　　藍家鳳柳眉聳動，冷笑一聲，道：「你答應過的話，難道就不算數了麼？」

　　高文超突然垂下頭去，輕輕嘆息一聲，道：「好吧！鳳妹一定要救他，在下只好從命了。」

　　高文超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倒出兩粒丹丸。

　　藍家鳳伸出玉手，道：「交給我。」

　　高文超略一沉吟，緩緩把藥丸交在藍家鳳的手中，道：「一顆內服，一顆捏碎，散在傷處。」

　　藍家鳳接過藥物，橫跨兩步，行到了江曉峰的身側，道：「藥物的用法你已聽到了，就請你收下去吧！」

　　江曉峰望了藍家鳳手中的藥丸一眼，緩緩說道：「生死等閒事，江某人也不放在心上。」

　　藍家鳳道：「我知道你很英雄，但我欠你一條命，這恩情不奉還，我心中永遠不安。」

　　江曉峰道：「你那心上人說的不錯，在下活下去，將是令尊一大禍患。」

　　藍家鳳道：「我爹爹是憑藉武功，在江湖上爭霸、逐鹿，縱然多你一個人，也未必能阻止他的武林霸業。」

　　江曉峰道：「憑藉你姑娘這一句話，在下也應該活下去了。」

　　伸出手去，接道：「對姑娘贈藥之情，在下並不感激。」

　　藍家鳳道：「你本來也用不著感激，我只是還你一條命罷了。」

　　語聲一頓，道：「張開嘴巴！」

　　江曉峰怔了一怔，但卻依言張開了口。

　　藍家鳳右手玉指，捏起一顆藥丸，投入江曉峰的口中。

　　江曉峰一閉口，把藥丸吞入腹中。

　　高文超只覺前胸如被重擊，別過頭去，不敢多看。

　　藍家鳳緩緩把手中另一顆丹丸，交在江曉峰的手中，道：「這一顆外敷傷處，你已經服下了一粒丹丸，縱然不肯再敷用此藥，你也是不會死的了，但餘毒也不會除淨，活不活死不死的滋味，想來很不好受。」

　　江曉峰收起藥丸，道：「不勞費心，在下自有主張。」

　　轉過身子，大步向前行去。

　　藍家鳳後退兩步，和高文超並肩而立，口中卻高聲叫道：「站住！」

　　江曉峰回過頭來，道：「姑娘後悔了？」

　　藍家鳳道：「我是還債，談不上後悔二字，只是我想到了另一件事，覺著應該對你說明。」

　　江曉峰道：「什麼事，在下洗耳恭聽。」

　　藍家鳳嫣然一笑，伸出右手，挽起了高文超的左臂，慢慢的把嬌軀，偎入了高文超的懷中，道：「你知道我現在是什麼身份？」

　　江曉峰道：「大名鼎鼎藍天義，藍大俠的女兒，玉燕子藍家鳳，江湖上有誰不知。」

　　藍家鳳道：「你錯了，我是高文超二公子的妻子，我們的名份已定，不論海枯石爛，我永遠是他的人……」

　　高文超受寵若驚的接道：「鳳妹你，這話可是真的麼？」

　　藍家鳳回過臉去，望著高文超嫣然一笑，接道：「自然是真的了。」

　　高文超喜上眉梢，內心之中，有著莫可言喻的快樂。

　　他一直懷疑著藍家鳳對那江曉峰心有情意，做夢也想不到藍家鳳竟然會當著江曉峰之面，說出這樣一番話來，頓覺心花大放，連帶對那江曉峰的敵意，也消了很多，哈哈一笑，揮手說道：「藍姑娘一諾千金，江兄已得解藥，只要你小息三日，餘毒即可盡除。」

　　高文超暗用血手毒功，只傷了那江曉峰的軀體，藍家鳳一番話，字字如刀如劍，卻刺傷了江曉峰的內心，只覺得血翻氣湧，幾乎要暈倒地上。

　　但他強提真氣，勉強的穩住了身子。

　　方秀梅的話，重又在心中響起，道：「兄弟，對待冷傲的女孩子，唯一的辦法，是你比她更高傲，藍家鳳容色絕代，受盡了男人的奉承，巴結，你唯一能獲得芳心的辦法，就是要與眾不同……」

　　心中念轉，暗作決定，忖道：對！我要對她冷淡些，而且愈冷愈好，我不讓她瞧出我心中的痛苦，也不受那高文超的諷笑。

　　定定神，暗暗吁一口氣，冷冷的說道：「在下倒要恭喜兩位了……」

　　他盡量保持平靜，目光緩緩從兩人身上掃過，微笑接道：「藍姑娘已還了在下一條命，此後，咱們再行相遇時，兩位也用不著手下留情了，在下就此別過。」

　　抱拳一禮，轉身行去。

　　他用盡全身的氣力，使自己保持著輕快的步伐，使行動之間顯得瀟灑一些。

　　藍家鳳看江曉峰輕鬆的步履，和那逐漸遠去的背影，內心突然泛升起一種莫名的黯然和淒涼之感。

　　她一直認為那江曉峰對她有著一份很深的眷戀，卻料想不到江曉峰竟是那樣冷漠，冷漠得全然毫無情意。

　　她有一種被輕藐、傷害的感覺，突然間，轉身狂奔而去。

　　高文超大感奇怪，急急放腿追去，一面大聲喊道：「鳳妹，鳳妹……」

　　他心中焦急，全力施展，片刻工夫，已越過了藍家鳳。

　　凝目望去，只見藍家鳳滿臉淚痕，心中更是震駭，回身攔住了藍家鳳的去路，道：「你怎麼了？」

　　藍家鳳停下腳步，舉手拭去臉上的淚痕，道：「我很好。」

　　高文超奇道：「那你哭什麼？」

　　藍家鳳怔了一怔，道：「我在想，放了江曉峰，定然難逃爹爹一頓責罰。」

　　高文超微微一笑，道：「我還道是什麼大事，原來如此。他傷勢未復，去亦不遠，我追上去把他殺了，豈不是由責罰變成大功了麼？」

　　怕受責罰，本是藍家鳳情急之下，隨口說的一句話，卻不料激起了高文超追殺江曉峰的用心，急急說道：「不用了，快些站住。」

　　原來，高文超說追就追，人已轉身跑出了一丈開外，聽得藍家鳳呼叫之聲，才停下腳步，道：「江曉峰武功奇高，金蟬步更是冠絕武林，如若等他傷勢全好，再想殺他，實非易事，你已放他離開莊院，又贈他解藥，兩度救他之命，你如不願失信，由我一人追去取他之命就是，而且他混入莊院，探得不少隱密，實是放他不得。」

　　藍家鳳道：「不成。」

　　高文超一皺眉頭，道：「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如要除他，不能再錯過這個機會了。」

　　藍家鳳道：「他雖然受了傷，但他還有奪命金劍，那毒冠江湖的利器，你一個人去，叫我如何能夠放心？」

　　高文超聽得心頭大感甜暢，道：「鳳妹說的也是。」

　　藍家鳳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道：「此刻，大約我爹爹也趕到了莊院，藍福對爹爹最是忠心，必然會把我放走江曉峰的事，告訴爹爹，爹爹在氣怒之時，見了我，必然要重重責罰，說不定會在氣怒之下殺了我。」

　　高文超接道：「這麼嚴重麼？」

　　藍家鳳道：「我放走江曉峰，還情報恩，爹爹固是生氣，但更重要的是，我放走江曉峰洩露了此地的隱密，這一點爹爹決難忍受。」

　　高文超道：「鳳妹說的是，目下之策，只有早些趕回莊院，懇求老管家，把此事暫時壓下，不要告訴令尊。」

　　藍家鳳道：「我知道藍福的脾氣，他決不同意此見，欺瞞爹爹。」

　　高文超道：「那要怎麼辦呢？說不得咱們只好逃了？」

　　藍家鳳道：「我爹爹早已在江南道上，佈下人手，咱們決然無法逃過我爹爹的耳目，而且，我是他的女兒，也不能一走了之。」

　　高文超道：「這個，這個……」

　　藍家鳳轉了轉黑眼珠子，道：「目下只有一個法子，要你幫忙了。」

　　高文超道：「為鳳妹的事，縱然赴湯蹈火，亦是在所不惜，什麼辦法，快說出來。」

　　藍家鳳道：「我爹爹對我娘最是敬重，但我娘未必和爹爹同來，我總是他的親生女兒，過了氣頭，大約就不會再有殺我之心，你先回到莊院中去瞧瞧風聲，明日午時再來此地相見，爹爹經過一夜思慮，也許會氣怒平息一些……」

　　高文超接道：「你呢？難道留在這荒野之中？」

　　藍家鳳道：「目下也只有如此了，我在荒野躲一夜，明日午時咱們見面時，如是我爹爹氣平一些，我就回去見他，如是爹爹餘怒不息，那我只好再回鎮江了。」

　　高文超思索一陣，實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好應道：「好吧！明日午時咱們在此相見，荒野中夜寒露重，你要多多小心。」

　　藍家鳳道：「小妹自會惜愛，不勞大哥費心。」

　　文超一揮手，轉身而去。

第十二章　霸吞江湖心

　　藍家鳳直待高文超背影消失不見，才站起身子，順著江曉峰的去路追去。

　　她心知江曉峰要敷藥調息，去必不遠，很快就可追上。

　　那知這地方冷僻、荒涼，四周很少居民，當年那藍天義選中此處，就是因此地人跡少至。藍家鳳追尋了半日，找遍了方圓十餘里，仍是不見那江曉峰的行蹤。

　　原來，這地方雖非山嶺，但荒地未闢，到處亂石深草，又無可以問訊之人，江曉峰隨便找一處草叢隱身，別人就不易尋得。

　　藍家鳳十分任性，找了半日，不見江曉峰的行蹤，心中更是氣惱，尋找之心更是強烈、堅定。

　　且說江曉峰接過解藥，強持鎮靜，繞過一片雜林，再也無法忍耐心中悲苦，踉蹌奔行，一口氣跑了三四里，在一處深草叢中停下，盤坐草叢之中，運氣調息。

　　但他心中思緒紛亂，藍家鳳那美麗的倩影，如影隨形，揮之不去，他愈想忘去，腦際間的人影，卻愈覺鮮明，竟是無法靜下心來。

　　調息不成，索性閉上雙目，倒臥在草叢之中睡去。

　　他想靜靜的睡一覺，也許好些，但各種事端，紛至沓來的湧上心頭。

　　他想到藍天義，在這等荒涼之處築建了這樣一座廣大的莊院，在那莊院之中，定然隱藏著極大的隱秘，自己雖然混入了莊院中去，但卻一點隱秘也未探出來，就被人發覺了行蹤，逐出莊院……

　　藍天義命藍福和很多武林高手，兼程趕來到這座莊院之中，決非無因，但望方姊姊能夠查出一些內情來。

　　再想到藍家鳳適才那一番言語，無限溫柔的偎入了高文超的懷中，證明對自己確然是毫無情意，解圍贈藥，卻只是還報金陵郊外的相救之恩……

　　武林大義，和兒女私情，交織成一片痛苦，使他深陷其中，耳目也失去了靈敏，藍家鳳兩度由他身旁行過，他竟未察覺。

　　突然間，幾聲鴉噪，驚醒了迷惘，沉思中的江曉峰，抬頭看望天色，已是晚鴉歸巢的時分。

　　他緩緩站起身子，抖抖身上的野草，抬頭看西方天際，落日餘暉幻起了一片絢爛的光景。

　　江曉峰望著那美麗的晚霞，腦際間閃過了一道啟示生命的靈光，暗暗忖道：落日西山，餘暉將盡，但它仍能幻出這滿天彩霞，我江曉峰堂堂男子，豈能讓生命無聲無息的消失於人間？雁過留聲，人死留名，我要使生命在人間發出光彩。

　　這片時光中，他似是參悟了人生，伸手摸摸衣袋中的解藥、心底泛生一種強烈的求生慾望。

　　四顧無人，脫下上衣，捏碎丹丸，自敷傷處，重又盤坐調息。

　　這一次，很快調勻了呼吸，神馳物外，進入忘我的禪定之境。這等坐息療傷，也是習練內功之人，最危險的境界，這時，任何突然的襲擊和驚嚇，都可能使他走火入魔，重則殞命，輕則落下殘廢之身。禪定中，江曉峰隱隱聽到獸鳴，只是那聲音短促微弱，還未驚擾到他。

　　坐息醒來，天已入夜。

　　不遠處，燃著一堆野火，一陣陣烤肉的香氣，隨夜風飄傳過來。

　　江曉峰突然想到了自己已然近一天未進食，聞到肉香，頓覺腹中飢腸轆轆，饞涎欲滴，不自覺的站起身子，向那燃起的火堆行去。

　　火光下，只見一個衣著破爛，滿臉油污的少年，正在抱著一條兔腿大嚼，尚有大半隻野兔，正在火上燻烤，肉香撲鼻，動人食慾。

　　那少年抬頭望了江曉峰一眼，又自顧大啃兔腿，連招呼也不打一個。

　　火光照耀下，江曉峰把那少年看的十分清楚，他衣著雖然破爛，但五官卻是生的十分端正，尤其是一對眼睛，又大又圓，黑白分明。

　　他忽然感覺，這才是高蹈武林的隱士、高人，飢食兔肉，渴飲清泉，是何等的豪放氣度。

　　心中念轉，人卻抱拳一揖，道：「這位兄臺，小弟這裏有禮了。」

　　那破衣少年放下手中兔腿，望著江曉峰淡淡一笑，似是自言自語，又似回答江曉峰的問話，道：「一則是這條野兔該死，二則是閣下的命長，三則是小叫化正覺腹中飢餓，這三方面一湊合，小叫化就打了這隻野兔。」

　　江曉峰何等聰明，如何會聽不懂那破衣少年弦外之音，當下一欠身，道：「是兄臺救了在下。」

　　破衣少年微微一笑，道：「是野兔找死，竟向閣下的身上撞去。」

　　話雖說的婉轉，但卻隱隱有責備之意，無疑是說閣下在這等荒野之中，運氣生息，又無護法守候之人，豈不自取死亡麼？

　　江曉峰道：「兄弟身受血手奇毒，必得及早療治，但我又無同行親友，只好冒險碰碰運氣了，多虧兄臺相救，小弟感激不盡。」

　　言罷，又是深深一揖。

　　破衣少年笑道：「閣下很多禮……」

　　左手一伸，抓過燻烤的半隻野兔，撕下一條大腿，道：「接住。」一隻兔腿，疾飛過來。

　　江曉峰一伸手，食中二指，挾住飛來兔腿，道：「正想求食，不便開口，多謝兄臺之賜。」

　　破衣少年哈哈一笑，道：「兄臺大約是讀書種子，說話很斯文，這野兔不知何故受了驚慌，直向閣下背心撞去，牠想傷你，你食牠之肉，那也是應該了。」

　　江曉峰緩步行近火堆，在那破衣少年對面坐下，道：「還未請教兄臺大名。」

　　破衣少年哈哈一笑，一道：「在下倒先要請教……」

　　突然住口，回顧了身後一眼，冷冷喝道：「什麼人？」

　　只聽一個嬌甜動人的聲音，道：「我。」

　　隨著那答應之聲，緩步行出身著勁裝，背插長劍的藍家鳳。

　　江曉峰駭然一震，站起身子，道：「玉燕子……。」

　　藍家鳳接道：「你身上的餘毒未淨，無法和我動手，還是留些氣力養傷吧！」

　　那褸衣少年心中雖然也在暗中戒備，但表面上，卻是若無其事，回顧了藍家鳳一眼，仍然大啃手中兔腿。

　　江曉峰看那破衣少年沉著無比，立時也靜了下來，緩緩在原位坐下。

　　藍家鳳望了烤的香氣撲鼻的半隻野兔一眼，道：「那半隻野兔賣不賣？」

　　破衣少年輕輕咳了一聲，道：「賣，不過，價錢很高，只怕姑娘買不起。」

　　藍家鳳一手拿起半隻野兔，一手探入懷中，摸出一錠銀子，丟給那破衣少年，道：「夠了麼？」

　　那破衣少年伸手撿起銀子，在手中掂了一掂，搖搖頭，道：「差的遠，姑娘還是收著吧！」

　　五指一揮，一塊銀錠，直向藍家鳳投了過去。

　　藍家鳳接過銀子一看，只見銀錠上指痕宛然，深入兩分之多，冷笑一聲，道：「銀上指印，算不得什麼奇技。」

　　破衣少年打個哈哈，道：「以玉燕子三個字，在江湖上的聲望，大約還不致於搶區區半隻烤熟的野兔吧？」

　　藍家鳳怒道：「誰要搶你的，我要買。」

　　破衣少年道：「姑娘要買，那就不能動手搶，先要把我小要飯的東西放下。」

　　藍家鳳被他拿話套住，一時間無言可對，只好放下手中的半隻野兔，道：「你說吧！半隻野兔好多錢？」

　　褸衣少年笑道：「小要飯的窮極生瘋，難得遇上藍姑娘你這等好主顧，今個非得好好的敲上你姑娘一記不可。」

　　藍家鳳怒道：「你這人說話如此輕浮，是何用心？」

　　破衣少年笑道：「小要飯有娘生，沒娘管，未讀詩書，胸無點墨，說話難免有些粗氣，姑娘要是覺著小要飯的說話難聽，這生意咱們就談不成了。」

　　藍家鳳道：「半隻野兔，也談得上生意麼？你開價過來吧！」

　　破衣少年一伸大拇指，道：「一個整數。」

　　藍家鳳心中暗道：看來他是真的存心訛詐我一下了。

　　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一百兩銀子？」

　　褸衣少年搖搖頭，道：「一萬兩。」

　　這口氣，不但藍家鳳聽的一怔，就是江曉峰也聽得一呆，暗道：這小叫化子，當真是窮凶極惡，半隻烤野兔，竟然能開出一萬兩銀子的價錢。

　　只見藍家鳳揚了揚柳眉，轉動一下眼珠兒，答道：「一萬兩銀子，也不貴。」

　　褸衣少年道：「熱烤的工錢在外，再加個一成，不算多吧？」

　　藍家鳳道：「半隻烤熟的野兔，連工帶料，一萬一千兩雪花白銀，實也不能算貴。」

　　褸衣少年笑道：「貨賣識家，以玉燕子的身份，萬把兩銀子，的確也算不得什麼。」

　　藍家鳳道：「野兔我買定了，不過，就算是當今天子出門行走，也不會帶上一萬兩銀子啊！」

　　褸衣少年道：「這話不錯，但好的是，小要飯的還有一雙識貨的眼睛，姑娘如若帶有明珠、古玉之類的珍玩，小要飯的亦可代為估價，保證不讓姑娘吃虧。」

　　藍家鳳冷笑一聲，道：「你想的很周到啊！」

　　褸衣少年笑道：「誇獎，誇獎。」

　　藍家鳳臉色一變，似想發作，但卻又突然忍了下來，淡淡一笑，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墨色指環，遞了過去，道：「你估估這個吧！能值多少銀子？」

　　那褸衣少年接過墨色指環，就著火光之下，仔細的瞧了一陣，臉色突現訝異之色，道：「這個？姑娘捨得出手麼？」

　　藍家鳳道：「有什麼捨不得，如是一個活人餓成了死人，這玉環再名貴些，也是無用了。」

　　褸衣少年手托指環，回顧了藍家鳳一眼，緩緩說道：「姑娘，這指環應該有一對。」

　　藍家鳳道：「閣下果然是有些見識，難得的很啊！」

　　褸衣少年道：「雙環合壁，價值連城，單環亦有它的作用。」

　　藍家鳳道：「你估估價吧！值不值一萬兩銀子。」

　　褸衣少年道：「有過之而無不及。」

　　藍家鳳道：「那是說這指環可以換得那半隻野兔肉了。」

　　褸衣少年點點頭，道：「這指環之價，何止萬金。」

　　江曉峰表面上只顧自食其手中的兔肉，但其實，卻是暗中留意著兩人任何細微的一個舉動。

　　大約是那指環太過名貴，名貴的使那輕鬆、灑脫的褸衣少年變的有些凝重起來。

　　藍家鳳此刻倒突然變的無比輕鬆，淡淡一笑，伸手拿過半隻燒熟的野兔，道：「你好好保管指環，別給我丟了，等我拿銀子贖回它，此地你我之外，還有人證，你如若想賴，也是無法賴掉。」

　　褸衣少年道：「小要飯的可以代你保管，不過總該有個限期，假如過了限期，小要飯的就恕不負責了。」

　　藍家鳳道：「你說，要幾時才成？」

　　褸衣少年道：「三月為限，三月之內，姑娘不肯贖回，小要飯的只好把它轉賣了。」

　　藍家鳳道：「我如何找你贖回指環？」

　　褸衣少年道：「西南方距此五里，有一座祖師廟……」

　　藍家鳳道：「我知道，那座廟很小。」

　　褸衣少年道：「姑娘如若要找小要飯的，可在那供案前香爐下面，留一個便箋，小要飯的定當按時赴約。」

　　藍家鳳道：「那太麻煩了，三日後，正午時分，咱們在廟中會面，我交銀票，你還我指環。」

　　褸衣少年笑道：「好是好，不過，在下希望去的只是你藍家鳳一個人。」

　　藍家鳳冷笑一聲，道：「你怕我帶人去？」

　　褸衣少年哈哈一笑，道：「希望姑娘不會帶人同往，如是你帶人同去，只怕也找不到小要飯的。」

　　藍家鳳嗯了一聲，道：「你是丐幫中人？」

　　褸衣少年道：「天下要飯的千千萬萬，不一定都是丐幫中人。」

　　藍家鳳道：「我會單身赴約，希望你能守信用。」

　　轉過身子，慢步而去，美麗的背影，逐漸的消失於夜色之中。

　　江曉峰低聲說道：「她似是餓的很厲害，一萬兩銀子，買了半隻烤熟的兔子，這等大手筆，只怕武林中再無第二個人。」

　　褸衣少年揮手熄去火勢，一面緩緩說道：「一萬兩銀子，可以賣上十萬八千隻烤熟的野兔，再說，這附近還有兩處農家，她既未受傷，又未生病，一萬兩銀子，買半隻野兔，小要飯的也一樣不信。」

　　江曉峰道：「但你竟然做成了這筆生意。」

　　褸衣少年仰天打個哈哈，道：「玉燕子藍家鳳，人如嬌花，生性慧黠，眼睛裏揉不下一顆砂子，豈肯白花去一萬兩銀子？」

　　江曉峰道：「兄臺之意，可是說她在騙你了？」

　　褸衣少年道：「這個麼？小要飯的想她還不致於，鎮江藍府，富可敵國，單是這十幾年來，江南武林道上，每年送給那藍天義的壽禮，也值三五百萬銀子，萬兩之數，在玉燕子藍家鳳眼中，實也算不得什麼。」

　　江曉峰道：「這一枚墨石指環呢？也真能值一萬兩銀子麼？」

　　褸衣少年哈哈一笑，道：「如若遇上個識貨的人，賣上兩三萬銀子，並非難事。」

　　江曉峰也忍不住微微一笑，道：「看來，兄臺實是極精交易之道，藍家鳳固是有錢，但如沒有兄臺開價的氣派，半隻野兔要她一萬銀子，也就不足為奇了。」

　　褸衣少年哈哈一笑，一道：「這個麼？是因為兄弟看定了她非買不可，借機會訛她一下，看起來，是那樣簡單，其實這中間卻也是大有學問。」

　　江曉峰笑道：「這中間還大有學問？在下就想不通，這這是那門子學問呢？」

　　褸衣少年道：「要博知，要看穩，要算準，三件缺一不可，我認出她是玉燕子藍家鳳，還要知道藍家富可敵國，非博知，自難辦到了。」

　　江曉峰只覺這褸衣少年，邪中有正，而且胸藏甚雜，心中暗道：這人不知是何身份，詼諧中不失俠義。

　　但聞那褸衣少年接道：「我看準她衝著閣下而來，但她卻心有所隱，不願讓咱們瞧出來，這裝作腹中飢餓，是唯一的辦法了。」

　　江曉峰皺皺眉頭，道：「衝我而來？」

　　褸衣少年微微一笑道：「閣下可是不信在下之言？」

　　江曉峰道：「這個，在下確實有些難信。」

　　褸衣少年道：「小要飯的在此守候甚久，深夜之中，火光可見數里之外，那藍家鳳如是早在這荒野之中，應該是早就瞧到兄弟在燃火烤肉了，但她卻早不來，晚不來，偏偏等閣下現身之時，方始及時趕來。」

　　江曉峰道：「這也許是巧遇。」

　　褸衣少年哈哈一笑，道：「巧遇，小要飯的可不這麼想，常常是很多人當局者迷。」

　　一面說話，一面動手熄去燃燒中的枯枝。

　　一片熊熊燃燒的野火，片刻間盡皆熄去。

　　褸衣少年突然站起身子，道：「咱們該走了。」

　　江曉峰道：「到那裏去？」

　　褸衣少年道：「閣下如是沒有別的事，那就跟著小要飯走走，如若有事，那就請便了。」

　　江曉峰突然啊了一聲，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褸衣少年道：「你明白什麼？」

　　江曉峰道：「朋友有心救我了，打死幾乎害我走火入魔的野兔，在此地生火烤食，分明是有心為我護法，這番思情……」

　　褸衣少年微微一笑，接道：「這也是巧遇啊！」

　　江曉峰搖搖頭，道：「世間那有這樣的巧事呢？」

　　褸衣少年笑道：「不管是不是碰巧，事情已經過去了，那也不用再談它了。」

　　江曉峰嘆息一聲，道：「兄臺救了在下，我還未請教兄臺姓名。」

　　褸衣少年笑道：「人家都叫我小要飯的……」

　　江曉峰接道：「兄弟姓江，名叫曉峰。」

　　褸衣少年道：「江兄是非要逼我說出姓名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小要飯的可沒有江兄那麼秀氣的名字，小弟叫常明。」

　　江曉峰一抱拳道：「常明兄。」

　　常明嘆道：「江南武林上人物，大都臣伏於藍天義淫威之下，連那素受武林敬仰的少林無缺大師、武當玄真道長，也無法激濁揚清，竟然也歸為藍天義的屬下；還有那自負異常的乾坤二怪，也作了藍天義的爪牙，只是江兄才是鐵錚錚的漢子，豪氣干雲，視死如歸、不甘為藍府所用，就憑這點，兄弟就對你敬佩無比，存心高攀，交你這個朋友。想不到一隻野兔，卻叫小要飯的償了心願，而且順便又敲了那藍家鳳一萬兩銀子。」

　　江曉峰已然心生警覺，感覺到，這位混跡風塵，形同叫化的人物，不但是一位高蹈自隱的俠士，而且是心懷仁義的奇人，當下說道：「常兄過獎了……」

　　語聲一頓，道：「常兄似是胸羅甚博，對兄弟的月來經歷，瞭然不少。」

　　常明微微一笑，道：「此地不是談話之處，江兄如若信得過兄弟，那就請隨兄弟到一處所在，兄弟隨便替江兄引見幾位武林前輩。」

　　江曉峰道：「小弟求之不得。」

　　常明轉身向前行去，一面說道：「江兄傷勢未癒，咱們走慢一些。」

　　江曉峰隨在常明身後，行約四五里路，到了一處荒草高可及人的叢草外。

　　常明停下腳步，道：「這地方很荒涼，那老奸巨猾的藍福也想不到，這深草叢中會住的有人。」

　　江曉峰心中暗道：「他似是對藍府中的人物，十分瞭然，那決非一朝一夕之功了。」

　　忖思之間，常明已然分開叢草，向裏面行去。

　　江曉峰緊追在常明身後而去。

　　※※※

　　只見那常明舉動十分小心，似是生怕留下痕跡一般。

　　深入數十丈，到了一座油布蓬帳前面。

　　這油布篷帳，低過那叢草甚多，而且篷脹之上，還加了短草，的確是稱得上隱密二字。

　　小叫化常明行近篷帳，低言數語，布門啟動，忽有燈光透出。

　　原來，那篷帳下面，挖掘很深，是以，江曉峰進入蓬帳之後並無低矮之感。

　　凝目望去，只見那蓬帳之中，分坐著四個人。

　　左首第一人身著天藍大褂，濃眉虎目，頭戴鴉雀武士巾，胸垂花白長髯，身側放著一柄長形古劍。

　　第二個卻是一個團團臉，細眼睛，慈眉僧袍的大和尚。

　　第三個身著月白長褂，但卻滿身打著補綻，顎下短鬚如戟，根根見肉，雖然衣著襤褸，但仍然不失那種震懾人心的威武之氣。

　　第四個頭戴方巾，身著青衫，黑髯垂胸，手搖摺扇，是一中年文士。

　　江曉峰目光轉動，約略的打量了四人一眼，肅立篷帳一角。

　　常明卻一改那輕鬆、玩世的神情，恭恭敬敬的先對那滿身補綻，形貌威武的人行了一禮，叫了一聲師父，又對三個人躬身一個長揖，道：「見過三位伯伯叔叔。」

　　那身著無益大褂的老者，一揮手，道：「不用多禮了。」

　　常明一欠身，道：「謝過伯父。」

　　那團臉，細眼睛的和尚，望了江曉峰一眼，笑道：「你這小要飯的帶了貴賓到此，怎不給我介紹一下呢？」

　　常明微微一笑，道：「這一位就是你們幾位老人家常常提起的江曉峰。」

　　江曉峰心中對這幾位當世武林中身份極為崇高的人物，趕忙一抱拳，道：「晚輩江曉峰，給四位老前輩見禮。」

　　那手執摺扇的中年文士，點點頭笑道：「難得啊！江世兄這點年紀，竟然能身帶奇毒奔出藍府。視死亡如登仙界，這份豪氣，實叫人佩服動很。」

　　江曉峰道：「晚輩不過是適逢其會罷了，說不上什麼豪氣。」

　　那中年文士微微一笑：道：「非真金，火必熔之……」

　　一伸手中摺扇，指著那第一個身側放著古劍的老者說道：「這位是天雷劍王清乾……」

　　江曉峰抱拳一禮，道：「王老前輩。」

　　王清乾頷首還禮，道：「不敢當。」

　　中年文士又指那圓臉細眼的和尚說道：「大名鼎鼎的笑面佛天燈大師。」

　　摺扇一轉，指著那短鬚如戟，滿身補綻的大漢道：「這位是鐵面神丐李五行。」

　　李五行哈哈一笑，道：「老要飯的。」

　　天燈大師目光轉到那中年文士身上，笑道：「你自己呢？怎不自我介紹一番？」

　　中年文士笑道：「小弟麼？名不見經傳，說了也是白說。」

　　天燈大師道：「你不好意思，我和尚替你說了吧……」

　　目光轉到江曉峰的身上，接道：「別瞧他文文靜靜，如若講除惡務盡的手段，我們都輸他一籌，就算那老要飯的，也得甘拜下風……」

　　中年文士接道：「區區公孫成。」

　　天燈大師接道：「人稱生死判官，摘星手。」

　　公孫成微微一笑，道：「當年金蟬子老前輩，以金蟬步和飛輪劍法行道江湖時，武林中宵小斂跡，過了十幾年平安的歲月，如今江世兄承繼了金蟬老前輩的衣缽，再出江湖，但願能使魔氛早靖，重見武林太平年月。」

　　江曉峰嘆息一聲，道：「晚輩雖然學得了金蟬步，但因未得先師指點，只是粗枝大葉的學了一個梗概，其間精要之處，都未能學到。」

　　王清乾道：「令師只有你一個傳人吧？」

　　江曉峰道：「晚輩機遇巧合，無意中找到了先師隱身之地，學得了金蟬步法，和飛輪劍招。」

　　天燈大師道：「那時，金蟬子老前輩可是已不在隱息之地了麼？」

　　江曉峰道：「晚輩找到先師隱居之地時，先師已然不在，晚輩在那裏一住七年，始終未見先師回來一次。」

　　公孫成道：「江世兄全憑毅力，摸索而成絕技了？」

　　江曉峰道：「晚輩學藝七年，確未受人指點，不過，先師留字的註解甚詳，只可惜晚輩才智有限，未能盡得先師所學。」

　　王清乾道：「金蟬子老前輩，未留下其他物品麼？例如書信和日常使用之物。」

　　他問的雖然含蓄，但江曉峰已聽懂了王清乾弦外之音當下說道：「晚輩查點室中之物，對先師的去向，找出了一點蛛絲馬跡。」

　　天燈大師道：「金蟬子老前輩生死之謎，惑然武林甚久，今日，當可從江施主口中，求得確實消息了。」

　　江曉峰道：「先師有個留簡，說明他去求證一事，五年之內，如是仍不歸來，那就是把室中之物，遺贈與先入其地的人，如若習他武功，就算他的傳人，晚輩見那留書，已是數十年之後了。」

　　公孫成道：「如若那金蟬子老前輩，還在世上，此刻已是百齡之人，但他一去數十年，不見蹤影，就事而論，似是已身登仙境了。」

　　王清乾道：「金蟬子老前輩生死之謎，今日總算找出了一點確實訊息，雖然未能全部明確，但也八九不離十了。」

　　公孫成輕輕嘆息一聲，道：「江世兄由藍府中來，想必對藍府中事，有所知曉了，唉！藍天義一生行俠，想不到垂暮之年，竟然忽生奇想，致使武林大局一夕大變……」

　　王清乾冷笑一聲，說道：「二十年前，我就瞧出他是假仁假義的人物，只是，那時他俠名正著，兄弟之言，別人只當作過耳邊風，還要取笑兄弟妒忌他，才造謠中傷，致養虎為患，才造成今日之局。」

　　李五行冷冷說道：「最使老要飯不明的就是無缺大師和玄真道長，兩人一向受我武林同道的敬仰，德高望重，想不到，這兩人竟然投入藍府，甘為藍天義所用，哼哼，老要飯的日後如見著兩人，非得問他們個明白不可。」

　　公孫成道：「李兄稍安勿躁，兄弟對此點心中一直有些懷疑，但卻始終無法求證，因為，那些參與壽筵之人，大都是已投入藍府，只有江兄和方秀梅兩個人，未為藍天義所用，這中間，只怕是大有內情……」

　　李五行道：「什麼內情，哼！人家江曉峰和方秀梅都能跑出來，難道那無缺大師和玄真道長，就不能跑出來。」

　　公孫成道：「如是那無缺大師，和玄真道長，脫身而出，此刻江湖上早已鬧得血雨腥風了。」

　　李五行道：「為什麼？」

　　公孫成道：「那玄真道長，和無缺大師，是何等聲望人物，只要他們振臂一呼，藍天義一生俠名，立刻將付於流水，必然會激迫他提早動手，不會再這樣多慮了。」

　　李五行略一沉吟道：「公孫兄說的倒也有理。」

　　公孫成笑道：「過獎，過獎。」

　　目光轉到江曉峰的身上，道：「江世兄，在下想請教一事。」

　　江曉峰道：「老前輩只管吩咐，在下知無不言。」

　　公孫成道：「藍天義壽筵之上，能使群豪傾服，想來必定是有其原因，江世兄身臨其境，目睹經過之情，如肯詳細說明，必是大有價值了。」

　　江曉峰沉思了一會，道：「當時，在下並未覺著什麼？如今想來，那藍天義早有準備的了。」

　　公孫成道：「該是一場精密無比的計劃，事先竟然未洩露出一點風聲。」

　　江曉峰道：「唉！就在下觀察所得，就是進入藍府中人，在事前也無法瞧出一點蛛絲馬跡，直到事情發生，藍天義露出了猙獰面自，大家才恍然大悟，如夢初醒。」

　　公孫成道：「藍天義盛名正著時，突然退休，使兄弟覺得非常的奇怪，因此，兄弟早已派人暗中混入了藍府中去……」

　　江曉峰聽得心頭一震，暗道：這麼公孫成能在藍天義俠名正著之時，看出他日要為害江湖，而且還派人進入藍府中去，這人才智、謀略，可算得非同小可了。

　　但聞李五行道：「公孫兄早已派人混入藍府中了？」

　　公孫成道：「不錯！因此，兄弟對藍府中事，常能事先獲知個一鱗半爪，可惜的是兄弟選派之人，在藍府中職位甚低，不能參與府中機要大事；而且那位綜理府內大小事務的老管家藍福，又是一位精明異常的人物，兄弟為了不使這條線索中斷，故而要他盡量減少活動。」

　　天雷劍王清乾道：「公孫兄事前在這深草叢中，佈置了這樣一個隱密的存身之地，也是得那位內應的報告了？」

　　公孫成微微一笑，道：「他混入藍府中數年之久，大概就是一件消息最為重要了。」

　　李五行道：「那莊院之中，究竟是放的什麼？」

　　公孫成道：「他只告訴我，藍天義很秘密的在此設了一個別莊，莊中藏的何物，他未說清楚。」

　　語聲微微一頓，道：「三位沒有到此之前，兄很想到那莊院中去看過一次，但那莊院中防守極為森嚴，除了那片刻不斷的巡邏人之外，還有幾頭巨犬，兄弟深恐打草驚蛇，也不敢進入院中查看。」

　　江曉峰道：「晚輩倒是曾經混入那莊院中去過一次，但不幸很快被人發現了，以致未查出個所以然來……」

　　他本想說方秀梅還混在其中，但想此事一旦洩漏，對那方秀梅安危影響太大，話到口邊，又嚥了回去。

　　但聞公孫成說道：「兄弟雖然沒有混過去，但莊院外有一棵大樹，使我查看一些蛛絲馬跡，雖然還無法斷言那莊院存放的何物？但已可決定那不是人……」

　　一直面帶微笑的笑面佛天燈大師，此刻卻突然一收笑容，道：「不是人？那是什麼？」

　　公孫成道：「我看到的似是很多巨大的鐵籠，外面用黑布罩著。」

　　李五行問道：「都是什麼東西？」

　　公孫成道：「因為距離過遠，兄弟兄能看到那鐵籠的形式，看上去很高大，如若那鐵籠關的野獸，也定然是很龐大之物了。」

　　李五行道：「難道是虎豹之類的猛獸不成？」

　　公孫成道：「這就很難揣測了，但就大體上言，應該不是虎豹才對，虎豹雖是兇猛，用來對付一般人，也還有用，如若用它用付武林高手，兄弟很想不出它能有什麼威力，就以李兄說吧！三百隻虎豹，也未必放在你心上。」

　　笑面佛天燈大師道：「咱們如此想，那麼藍天義必然也早已想到了。」

　　公孫成道：「不錯，以藍天義的才智，決不會用虎豹來對付咱們了。」

　　李五行道：「這中間有些可疑之處，近日必得去查看一下才成。」

　　江曉峰道：「就在下所知，此刻是去不得了。」

　　李五行道：「為什麼？」

　　江曉峰道：「因為鎮江藍府中的精銳，都已經到了此地，據說那藍天義也將於今日到此。」

　　公孫成沉吟了一陣，道：「江世兄，可是憑仗金蟬步突圍而出的麼？」

　　江曉峰道：「說來慚愧的很，晚輩這次得脫凶險，並非是憑仗武功闖出。」

　　公孫成道：「個中詳細內情，江世兄可否見告？」

　　江曉峰道：「我被人還了一條命，脫圍而出。」

　　李五行、天燈大師、王清乾、公孫成，雖都是久走江湖之人，閱歷豐富，但也從未聽過還命之舉，都不禁為之一怔。

　　公孫成輕輕咳了一聲，道：「什麼人還了江世兄一條命？」

　　江曉峰道：「玉燕子藍家鳳數月之前，在下在金陵，無意中救了她一次，這一次在下被藍福率人圍困，堵於那莊院大廳之中，藍家鳳堅持還我一命，叱退藍福，放走了在下。」

　　李五行道：「玉燕子艷美之名，在下是早有耳聞，想不到這丫頭，竟然還是一位恩怨分明之人。」

　　公孫成兩道目光盯注在江曉峰臉上瞧了一陣，道：「藍天義幸好是晚了一步，如果藍天義早到，玉燕子縱有還命之心，也是無能為力。」

　　李五行目光突然轉到常明的臉上，道：「你出去了一天，是否深到一點消息？」

　　常明道：「弟子和藍家鳳照了面，半隻烤熟的野兔，賣了她一萬兩銀子。」

　　天燈大師笑道：「好買賣啊！比我和尚化緣還利大，人家說什麼師父教什麼徒弟，看起來，這話有商榷，老要飯的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從來不走偏鋒，你小要飯的卻是什麼鬼花樣都能耍得出來，像公孫教出來的一般。」

　　公孫成道：「你和尚不用高抬身價，照兄弟的看法，小要飯的倒是和你有很多相似之處。」

　　天燈大師微微一笑，道：「青出於藍，我和尚是望塵莫及，我走了大半輩子江湖，一本十利、倒做過兩票，半隻野兔能賣一萬兩銀子，卻是從未聽過。」

　　公孫成道：「錢到手，飯入口，我不信那藍家鳳會隨身帶有一萬兩銀子。」

　　常明道：「這個自是不會。」

　　天燈大師接道：「怎麼？是欠帳？」

　　常明笑道：「小要飯的如是要人欠了帳，還配學你老人家的降魔十二掌麼？」

　　天燈大師怔了一怔，道：「我幾時說過傳你降魔十二掌了？」

　　常明微微一笑，道：「你老人家如是真的沒有說，那就算小要飯記錯了。」

　　李五行冷哼一聲，接道：「常明，你越來越膽大了。」

　　天燈大師搖頭說道：「老要飯的，沒有的事，我和尚跟你是朋友，跟小要飯的也是朋友，咱們各交各的……」

　　目光轉到常明身上了，接道：「你和尚師伯這降魔十二掌，早晚要傳給你，不過，你小子此時的功力，還無法把降魔十二掌的威力，完全的發揮出來，想學我的壓箱底的本領，沒有別的法子，只有用心求進一途，到時候，你不學也不成。現在，我倒要聽聽你騙那藍家鳳銀子的事。」

　　常明道：「藍家鳳確然不可能隨身帶上一萬兩銀子，但藍家富可故國，她身上的珠寶，決不止萬兩銀子之數，要飯的一狠心，要了她一件抵押品，假如我沒有看走了眼，這東西大約可值它個三五萬兩銀子。」

　　天燈大師道：「什麼東西？」

　　常明探手從懷中取出一個指環，笑道：「就是這枚指環。」

　　公孫成道：「給我瞧瞧……」

　　話未說完，突聞蓬然一聲輕震，傳了過來，似是有一物倒摔在地上。

　　公孫成霍然站起身子，常明也收起了墨石指環，一側身，閃出篷帳。

　　王清乾伸手抓起古劍，緩緩站起了身子。

　　李五行、天燈大師，也隨著站了起來。

　　江曉峰也長長吁一口氣，蓄勢對敵。

　　一時間，蓬帳中呈現出一片緊張。

　　只聽一陣步履之聲，常明扶著一個六旬左右的老人，緩步行了進來。

　　公孫成前行一步，迎了上去，伸手扶著那老人，低聲說道：「閔兄。」

　　那老者一張嘴，吐出了一口鮮血，低聲說道：「老朽能再見諸位之面，死也瞑目九泉了。」

　　公孫成道：「閔兄，你先坐息一下，緩一口氣，不用多說話。」

　　那老者搖搖頭，道：「我不成了，我要撐著這一口氣，把話說完……」

　　王清乾作出右手，抵在那老者背心之上，低聲說道：「閔兄，以你精純的內功，大約還不致非死不可，我助你一臂之力，快些運氣調息，有話以後再說。」

　　天燈大師探手從懷中摸出了一個瓷瓶，倒出了一粒丹丸，道：「吃下和尚這粒丸藥。」

　　那老者搖搖頭，道：「諸位的盛情，老朽心領了，但我知道不成了，藍福一掌震傷了我的內腑，不用糟蹋靈丹了，讓我把話說完。」

　　公孫成凝目望去，只見那老人臉色一片慘白，已然不見一點血色，知曉他受傷確然很重，輕輕嘆息一聲，道：「大師，王兄，不用費心了，閔兄之傷，恐非人力所能挽救，咱們聽他把話說完，再盡心力救他。」

　　李五行道：「你知他傷的很重，此刻動手救治，還未必能夠救活，要他說完話，如何還會有救？」

　　公孫成道：「如若咱們無法救活閔兄，又未讓他說出胸中之秘，閔兄這條命豈不是白白丟了麼？那當是要含恨九泉了。」

　　只見老人一張嘴，又吐出一大口鮮血，血中帶四五塊黃豆大小的紫色血塊，顯是震碎了的內臟。

　　這時，不但公孫成，連天燈大師、王清乾、李五行等也瞧出來人確已是到了傷重難醫之境。

　　王清乾內力暗發，一股熱流，攻入了受傷的內腑，帶動行血，也催起將要停息的心臟，重行跳動。原來，那老者吐出第二口鮮血之後，那保心護命的一口元氣，也隨著散去，人已暈了過去。

　　王清乾以本身內功，逼出的真氣，使他由暈迷復甦過來。

　　只見那受傷老者緩緩睜開眼睛，長長吁了一口氣，道：「我進入那座莊院中……」

　　一陣急速咳嗽，打斷了他未完之言。

　　公孫成低聲說道：「閔兄，慢些說，我們會很用心的聽。」

　　那受傷老人長長吁一口氣，道：「那莊院中，放了很多大鐵籠……籠子裏都是……是一……些人猿……」

　　公孫成接道：「那些人猿怎樣？」

　　受傷老人道：「人猿、人猿……」

　　又是一口鮮血湧出，閉目而逝。

　　王清乾暗運內功，一股強大的真氣，攻入那老人內腑。

　　但枯油之燈，已難再燃，王清乾強大的內力，也只能見那老人前胸微微起伏兩次，卻無法快他再啟口說話了。

　　王清乾黯然嘆息一聲，道：「他傷的太重了。」

　　緩緩收回按在那老人背上的手掌。

　　公孫成道：「他內腑已為內家掌力震碎，縱然是華佗重生，扁鵲還魂，也無法救活他了。」

　　天燈大師嘆道：「如若他到此之後，咱們不慌著救他，讓他開始述說經過，也許他能夠把想說的話一口氣說完。」

　　李五行道：「事已至此，後悔無益，倒是那藍天義在莊院之中，養了人猿，不知是何用心？」

　　天燈大師道：「人猿應該是獸類中最聰明的一種動物了，藍天義養了一大群人猿，其中必有它重要的作用。」

　　公孫成沉吟了一陣，道：「大師常年行腳於深山大澤之中，對人猿之類，比我等瞭解較多，就大師所知，那人猿是否可以學習武功？」

　　天燈大師道：「和尚西行崑崙時，曾經見過崑崙派一位碩果僅存的老前輩多星子，那多星子年高德功，已不再問派中事務，獨居於崑崙山一座絕峰之頂，養了兩頭人猿為伴，貧僧親眼看牠們生擒虎豹，除了天生的過人臂力之外，出手隱隱中，似是含有武功招術。」

　　公孫成道：「大師之意，是說那人猿，亦可能習武功了？」

　　天燈大師道：「正是此意。」

　　李五行道：「人猿再狠，也難和人的才智相較，就算牠們能習武功，也難學得深奧之學。」

　　公孫成道：「正因牠們不像人這等狡猾才智，所以，牠們不能學武功則罷，如是一旦能學武功，其藝必專。」

　　李五行道：「我不信人猿能強過人類。」

　　公孫成道：「李兄之言，也許有理，但就小弟所見，那人猿有兩大優點，決非人類能及。」

　　李五行道：「請教公孫兄了。」

　　公孫成道：「一是它的天賦臂力，和跳躍飛縱之能，二是它的忠實，可寄予完全的信任。」

　　李五行道：「公孫兄高見不錯，不過，人猿究竟非人，就算它能學成武功，也無法和人抗拒啊！」

　　公孫成略一沉吟，道：「這並非太難的事，他們有過很長時間，在這些時間，足可以研究成一種手勢或語言，指揮那人猿的舉動，一個狡猾陰沉的人，可以指揮數頭甚至十頭以上的人猿。」

　　王清乾仰起臉來，長吁一口氣，道：「藍天義太深沉了，他一面博取俠名，以獲武林同道的敬仰，一面卻暗中準備，訓練出很多高級的劍手，直等他一切準備妥當，才選定六十大壽動手，一舉之間，又把江南道上的武林高手，收為己用，唉！算算他這些準備，怕不要二十年麼？他在四十歲壯年之時，已經有這份野心了。」

　　李五行道：「經幾位這麼一說，老要飯的也覺得事態有些嚴重了，趁他發動之初，一切尚未完全就緒，咱們幾個，先給他攪一陣如何？」

　　公孫成搖搖頭，道：「金頂丹書和天魔令害了他，也害了整個武林，他如不得到這武林中正邪兩大寶典，量他也不敢妄存霸吞江湖之心。」

　　李五行道：「公孫兄，這都是已成之事，目下最重要的是咱們應該如何對付那藍天義，如果，只談過去，咱們談上個三五年，也談不出個所以然來，」

　　天燈大師道：「你老要飯的急什麼？公孫兄智略用謀，不但我和尚甘拜下風，就是你老要飯的也是望塵莫及，他如是想不出法子，你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名堂來。」

　　李五行道：「說的是啊！但老要飯覺著盡談過去的事，於目下大局無補。」

　　公孫成苦笑一下，道：「前些時，兄弟邀請諸位至此相聚，原想藉仗幾位之力，進入那莊院中，查看一個明白，如是機緣湊巧，一舉間把它毀去。」

　　李五行接道：「好啊，亡羊補牢，時猶未晚，咱們立即趕去，閉它個天翻地覆。」

　　公孫成道：「現在，這法子行不通了。」

　　李正行道：「為什麼？」

　　公孫成道：「因為過去，兄弟對藍府中的真實情形，並不瞭解，此刻，聽得這位江世兄一番話，兄弟深感慚愧……」

　　王清乾道：「你慚愧什麼？」

　　公孫成道：「我把藍府中的實力，估計的太低了。」

　　李五行冷冷接道：「但現在，你也不能把他們估計的太高，你如是心中害怕，老要飯的願帶著小要飯的進入莊院一行，我不信，藍天義那些屬下，個個都是三頭六臂的人物。」

　　公孫成心知李五行生性躁急，一言不對，說不定真的會帶常明，趕往那莊院中去，必得先設法按下他心中怒火才成。

　　心中念轉，也冷冷說道：「李兄，這個，閔兄比你的身手如何？」

　　李五行微微一怔，道：「可和老要飯的拼上百招不敗。」

　　公孫成道：「你能震碎他內腑，讓他吐血而死麼？」

　　李五行道：「這個，老要飯的恐怕是很難辦到。」

　　公孫成道：「玄真道長、無缺大師、和乾坤二怪，比你老要飯的如何？」

　　李五行道：「乾坤和老要飯的可在伯仲之中，無缺、玄真也許比老要飯的強些。」

　　公孫成道：「這就是了，閔兄被藍福一掌震碎內臟而死，玄真、無缺和乾坤二怪都未離開藍府，如是這位江世兄說的不錯，他們已然為藍天義所收用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李兄別忘了，那藍福只不過是藍天義一個老僕，藍天義的武功，也許強過他數十百倍不止。」

　　李五行似是已被公孫成說服，輕輕咳了一聲，道：「若老要飯的就算不行，但還有王兄、天燈和尚，和你公孫兄啊！我不信，咱們幾個人合在一起，還無法和他們大幹一場。」

　　公孫成道：「不錯，咱們幾個人，都算是江湖上小有名望的人物，但咱們至多和無缺、玄真、乾坤二怪打個半斤八兩，說不定還輸人一籌，如若對方再加上幾個人，咱們是非敗不可，要是咱們去拼命，撈一個夠本，撈兩個賺一個，倒是不妨一試，但如咱們想挽救武林大劫，那就不能冒昧從事了。」

　　李五行一腔火爆之氣，似是完全洩去，乾咳兩聲，道：「公孫兄的意思呢？」

　　公孫成道：「兄弟邀請諸位到此之時，實是存著先毀去他這座莊院，再作打算，但此刻形勢不同，這法子是不能用了，不論諸位的感覺如何，咱們幾個人，已無法擔起這個擔子了。」

　　天燈大師道：「你心眼最多，目下既不宜硬拼，應該想想別的法子啊！」

　　公孫成道：「兄弟覺著，目下第一件大事，應是把目下江湖大變，傳播於江湖上去……」

　　王清乾接道：「既非我們幾人之能，能挽救這次大劫，只有結合武林同道，共謀抗拒大計了，首先要武林中有所覺醒，藍天義縱然有所行動，也不去那樣得心應手了。」

　　公孫成道：「困難的是，藍天義俠名太盛，大江南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一時間說他要造劫江湖，只怕是很難使人接受。」

　　李正行道：「這麼說來，咱們說出去也無人相信，那豈不是白說了麼！」

　　公孫成道：「但說了總比不說強些，至少可以使人提高警覺之心……」

　　目光一掃天燈大師，王清乾、李五行等，接道：「所以，還要三位分頭奔走一陣。」

　　天燈大師道：「怎麼一個奔走之法？」

　　公孫成道：「勞三位分到各大門派，說動各派掌門，攜手合作，共同對付那藍天義。」

　　王清乾道：「此事只怕有些不易。」

　　公孫成道：「我知道，但諸位一定要辛苦這一趟，除了各大門派的掌門人之外，各位還要設法說服各方雄主……」

　　目光一掠江曉峰，接道：「這位江世兄，告訴了咱們很多的內情，已夠諸位用以勸說他們了。」

　　天燈大師道：「我們都有了去處，你呢？」

　　公孫成道：「兄弟自然是也不能閒著，我要設法找一個人。」

　　天燈大師道：「找什麼人？」

　　公孫成道：「神算子王修，那藍天義不但在武功上已經登峰造極，就是在智謀上，兄弟覺著也難以和他抗衡……」

　　王清乾嘆息一聲，道：「四年前，兄弟在黃鶴樓上，遇到神算子王修一次，那時，他就告訴過我一句話……」

　　李五行道：「他說了什麼？」

　　王清乾道：「他說江湖上五年之內必有大變，當時，江湖上一片和平氣象，兄弟也未把此話放在心下，想不到竟被他不幸言中了。」

　　公孫成道：「他既然早知道了，決然不會不管，兄弟相信，他也在暗中追查此事了。」

　　李五行伸手抓抓一頭蓬髮，道：「難道咱們就這樣一聚而散麼？」

　　公孫成道：「李兄有何打算？」

　　李五行道：「老要飯的意思是，咱們既然聚在一處了，多少也該給藍天義一點顏色看看。」

　　公孫成道：「這個兄弟自有打算，不過，要你李兄幫忙……」

　　李五行接道：「成！你老弟吩咐，水裏水中去，火裏火中行。」

　　公孫成淡淡一笑，道：「兄弟之意，是想留下你老要飯的徒弟，給我幫忙。」

　　李五行呆了一呆，道：「留下常明。」

　　公孫成道：「不錯。」

　　李五行道：「天雷劍王兄，在武林中聲譽極高，大江南北，各門各派，對他敬重異常，一言九鼎，天燈和尚，行腳苦修，武林中人人知曉，說起話來，自有分量，老要飯的素少和人往還，人微言輕，說了也是白說。」

　　公孫成道：「有一大幫派，非要李兄親自趕往一行不可。」

　　李五行道：「說說看，老要飯的還有這點分量麼？」

　　公孫成道：「就兄弟所知，丐幫中有兩位長老，和李兄交非泛泛，那兩位長老，又是丐幫幫主素來敬重之人，對丐幫幫主有著很大的左右力量……」

　　李五行冷冷說道：「你似是對我老要飯的查得很清楚啊！」

　　公孫成道：「為了武林大局，希望李兄能忍耐點小氣。」

　　李五行沉吟了一陣，道：「好吧，老要飯的試試看。」

　　回顧了常明一眼，接道：「跟著你公孫叔叔，自會有你的好處，但你要好好的幹。」

　　常明站起身子，恭恭敬敬的行一禮，道：「弟子謹記教言。」

　　李五行臉色一片嚴肅，緩緩說道：「公孫成，如是老要飯的有了什麼不行，我這個小要飯的徒弟，就算交給你了。」

　　公孫成道：「在下相信李兄必可說服丐幫，使他重行插手江湖中事。」

　　江曉峰在一側聽得十分奇怪，暗道：這李五行師徒，衣著襤褸，頗似丐幫弟子，但聽他口氣，卻似是和丐幫還有著一番恩怨。

　　那李五行一向生性躁急，說走就走，一抱拳，道：「王兄，和尚，閔兄後事，幾位照顧吧！老要飯的先走一步了。」

　　話落口，人已穿出了軟簾，縱身而去，消失於夜色之中。

第十三章　嬌媚集一身

　　天燈大師望著李五行遠去的背影，長長吁一口氣，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老要飯的是永遠改不了這等躁急的脾氣。」

　　王清乾目光，一掠公孫成，道：「公孫兄，你要他去說服丐幫，未免是太過份了，以他的脾氣，如是丐帶中人，不理他，豈不要鬧出事故？」

　　公孫成道：「這個，王兄但請放心，藉這番機會，讓他化解去丐幫一番恩怨，也好給丐幫一個重入江湖的機會。」

　　王清乾道：「但願你的料斷不錯。」

　　公孫成道：「如是老要飯的真的出了什麼事情，兄弟願以性命相陪。」

　　目光緩緩從天燈大師臉上掠過，道：「大師，希望你辛苦一下，再跑一趟崑崙山。」

　　天燈大師道：「要我和尚去說服崑崙派的掌門人？」

　　公孫成道：「最重要的是說服多星子老前輩，使他答允到中原一行，他能奴役人猿，必知猿性，或有對付藍天義育養群猿之法。」

　　天燈大喊道：「邀請多星子下山，和尚也曾想過，但他春秋已高，和尚沒有把握能說得動他，但我將盡力而為。」

　　公孫成道：「大師要走，最好快一些。」

　　天燈大師道：「你風急火速的把我和尚找來，此刻又逼著我上路，不知是何用心？」

　　公孫成道：「兄弟請諸位到此之時，希望咱們聯合起來，到那莊院中去瞧瞧，但此刻情勢不同，咱們用不著再到那莊院去了。」

　　天燈大師望望那閔姓老人的屍體，點點頭，道：「和尚懂得你的意思，不過，讓我多留一刻，埋葬了這位閔老施主的屍體再起程如何？」

　　公孫成道：「我瞧不用了，閔老施主的屍體，由兄弟負責處理，在目前情形之下，咱們不但不能把閔兄之死，張揚開去，而且要隱密異常的把他埋葬起來……」

　　王清乾接道：「閔兄一世英雄，素行忠義，武林同道大都敬仰他的為人，他是為我武林揭發大奸陰謀而死的第一人，如若把他草草埋葬了事，實是愧對他的忠義，何不把他死亡之情，公諸武林，大大的張揚一番，身後哀榮，雖然對閔兄無補，但亦可聊慰義魂，更重要的藉此激勵出一段俠情豪氣，也無異把藍天義的罪狀公諸於世，公孫兄一向機心過人，行事素為在下所敬佩，但此事兄弟卻覺著大有不妥之處。」

　　天燈大師略一沉吟，道：「不錯，王兄之見，也正是我和尚心中之言。」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位王清乾說的不錯，如若這位死去的閔老英雄，在武林中是一位極受敬重的人物，確可藉他死去哀榮，揭下那藍天義的偽裝。」

　　但聞公孫成輕輕嘆息一聲，道：「兩位只知其一，但卻忽略了咱們目下的實力，根本無法和藍天義抗拒，咱們張揚出去，使武林群豪畢集，正好給那藍天義第二機會，像他慶祝花甲大壽一般，一網打盡在場之人。」

　　王清乾一皺眉頭，道：「群雄畢集，也正好和藍天義比較長短。」

　　公孫成道：「目下時機未至，藍天義俠名仍然深入人心，王兄雖然望重江湖，但比起藍天義還差上一籌，何況，就算王兄能夠說服與會英雄，也未能是藍天義的敵手啊！」

　　王清乾沉吟了一陣，道：「公孫兄之意呢？」

　　公孫成道：「在下之意，目下不宜和藍天義明目對陣，只有暗中先行準備，藍天義多行不義，其行必將逐漸在江湖上傳言開去，目下大變已成，咱們只等待時機，小不忍則亂大謀。」

　　天燈大師合掌當胸道：「公孫兄言之有理，貧僧先走一步了。」

　　伸手揭開軟簾，飛躍而出，消失在夜暗之中不見。

　　公孫成目光轉到王清乾的臉上，道：「兄弟希望王兄能一赴南陽府，獨山白家一行。」

　　王清乾苦笑一下，道：「白家已然閉門封府，不和武林同道來往十年之久了，何況，他們已兩代寡居，兄弟實不忍再去驚動他們。」

　　公孫成道：「藍天義志在整個江湖，獨山白家，該是他們一個很重大的目標，兄弟可以斷言，半年之內，藍天義必然會找上獨山。」

　　王清乾道：「自從白雲飛死去之後，白家就不再問江湖中事，藍天義為什麼還要去找白家呢？」

　　公孫成沉吟了一陣，道：「白家雖已不問江湖中事，但白家的劍法，並未失傳，仍是江湖上公認的劍中絕技，何況白雲飛之死，仍然是武林中一大隱密。」

　　王清乾道：「當年白雲飛開弔之日，兄弟一直守在白家，公孫兄這番話，兄弟就不敢苟同了。」

　　公孫成道：「王兄，可曾親眼瞧到那白雲飛的屍體？」

　　王清乾道：「那是因為白夫人，覺著其夫死狀過慘，不願別人瞧到，故而未讓兄弟一睹其夫遺容，但下葬之時，兄弟在場，白家一門老幼，無不哭的哀哀欲絕，而且下葬之前，白夫人曾經啟動棺木，再瞧乃夫遺容一次，當時，兄弟站的方位，適巧可見，瞧到了棺戶的屍體。……」

　　公孫成對這幾句話，似是特別的注意，聽得全神貫注不待王清乾的話說完，接道：「你瞧到那白雲飛的面容了？」

　　王清乾道：「他臉上原本蓋有一層白紗，但我和他多年交往，心中又有懷疑，覺著白夫人不讓我一睹義弟遺容，有些大背常情……」

　　公孫成接道：「原來，王兄和白雲飛還是義結金蘭兄弟，此事江湖之上，倒是甚少有人知曉。」

　　王清乾自知說漏了嘴，但已不便再改口否認，只好接道：「我們結義之事，只求彼此情同手足，也就是了，自然用不著在江湖道上張揚。」

　　公孫成道：「王兄說的是，你瞧清楚那白雲飛的形貌沒有？」

　　王清乾道：「我因心中動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運足了目力瞧看，果然那白紗之下，是我義弟的面容。」

　　公孫成心中暗道：那白夫人首先阻攔於你，說她丈夫死狀很慘，不肯讓你看他的遺容，但在下葬之時偏又故示多情，要啟棺最後一睹先夫的遺容，又偏巧讓你站在棺旁，豈知人家不是故意的讓你瞧到麼？

　　心中念轉，口中卻不肯揭破，說道：「這麼說來，王兄更是應該早到白府中去了？」

　　王清乾道：「為什麼？」

　　公孫成道：「白雲飛為人所害，你是他義兄，但卻一直未能替他報仇……」

　　王清乾接道：「唉！我為此事，走遍了大江南北，但卻始終找不出殺害我義弟的仇人，空自負劍長嘯。」

　　公孫成道：「藍天義陡然間大變心意，生出統霸武林之心，決不會放過南陽白家，你是白雲飛的義兄，現該先行通知白家一聲，免得他們全無戒備，為人暗算，需知白雲飛雖然已死，但白家劍法，仍然在江湖上享譽甚高，白家定然存有劍譜……」

　　王清乾接道：「不錯，公孫兄高見甚是，白家兩代寡居，子女幼小，我這作伯伯的理應善盡保護之責，不管如何，應該先去知會他們一聲才是。」

　　舉步向外行去。

　　公孫成道：「王兄留步。」

　　王清乾回頭道：「公孫兄還有什麼見教？」

　　公孫成道：「王兄見著白老夫人之時，請轉告兄弟一言。」

　　王清乾道：「要兄弟帶什麼話？」

　　公孫成道：「覆巢之下無完卵，十年閉門杜客，並不消去白家在江湖上的聲望，請白老夫人三思其言。」

　　王清乾怔了一怔，道：「公孫兄的話，兄弟一定帶到……」

　　望了那老者的屍體一眼，接道：「閔兄的屍體還望公孫兄能夠設法保存，他是為揭發藍天義偽裝的第一個死難英雄，日後大奸消除，要把閔兄的事蹟，昭告天下，不能就這樣的讓他一腔忠心，埋於黃土，和草木同朽。」

　　公孫成道：「兄弟自會盡力，不勞王兄掛心。」

　　王清乾一抱拳，道：「兄弟去了。」轉身奔入夜色之中。

　　公孫成望望常明和江曉峰，道：「咱們也該走了。」

　　常明道：「這位閔老前輩的屍體呢？」

　　公孫成道：「我把你小要飯的留下，就是要你幫我背著屍體。」

　　常明道：「有事弟子服其勞，晚輩既然請命，自然聽候吩咐。」

　　雙手挽起屍體，背在身上。公孫成一揮手，道：「你們到外面等我。」

　　江曉峰、常明走出蓬外，片刻之後，公孫成也走了出來，道：「咱們走吧！」轉向正西行去。

　　常明素知公孫成的為人，也不多問，跟在身後而行。

　　江曉峰卻是忍耐不住，低聲問道：「常明，咱們要行向何處？」

　　常明道：「不用問，跟著公孫老前輩，包管沒錯。」

　　三人行約十餘里，來到了一個土崗下面，那土崗下都是深可及腰的深草，公孫成撥開草叢，直行而入。

　　常明和江曉峰迫在公孫成身後，行過草叢，只見一座土崖之下，有著一座深約五尺的洞穴。

　　公孫成晃燃火摺子，神色慘然的說道：「小要飯，你放下閔老前輩的屍體，去撿些枯草幹枝來。」

　　常明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公孫成扶正那閔姓名者的屍體，對著大拜三拜，黯然說道：「閔老哥，是兄弟對不起你，你蓑衣竹笠，垂釣碧波，是何等逍遙自在的生活，但兄弟卻留函相邀，害得你慘死荒崗，如非你強忍傷勢，奔來傳訊，我們四位，應必將遭人毒手，你雖離人間，但這浩然之氣，永留於江湖之上，此刻形勢格禁，不能厚葬閔兄，只有暫時把你安置於此，日後江湖底定，再把你的事蹟昭告武林，予以厚葬。閔兄陰靈有知，亦必會體諒小弟苦衷了。」

　　江曉峰守在一側默然不語，但卻被一股強烈的淒涼之氣感動，覺著這公孫成機智過人，外圓內方，不失一位豪俠之士，不由之間，對他生出了敬仰之心。

　　這時，常明已然撿了很多枯枝乾草，行回土洞。

　　公孫成似是不願常明見到自己跪拜屍體，聽得步履之聲，頓時站起身子，回顧了那枯枝乾草一眼，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倒出一些白色粉末，灑在乾草枯枝之上，再把乾草枯枝，分佈開去，燃起枯草，道：「咱們走吧！」

　　躬身行出土洞，登上土崗。

　　只見他行到一株奇大的古柏之下，側目望著常明，道：「你爬樹的本領如何？」

　　常明道：「小要飯的極精此道。」

　　公孫成微微一笑，道：「我知道留下你必有大用，果然不錯。」

　　從腰中取出一條絲繩道：「你帶著這個爬上樹去，然後垂下軟索，我們好攀索上樹。」

　　江曉峰抬頭望了那古柏一眼，星光之下，只見那古柏約有二十餘丈的高低，心中暗道：這株古柏不知歷經了幾千年，十丈以下，全無著手之處，再好的輕功，也是無能飛登而上，除了爬上之外，確是別無良策。忖思之間，只見那常明施出攀登巨樹的絕技，很快爬上了大樹，把手中索繩，繫在一根橫幹之上，將另一端投了下來。

　　公孫成在江湖上雖然身份極為崇高，但對江曉峰一直十分客氣，微微一笑，道：「江世兄請啊！」

　　江曉峰一欠身道：「晚輩有僭了。」手抓繩索攀上巨柏。

　　公孫成隨在身後，也攀索而上。

　　這古柏橫生枝幹處，距地不下十五丈高，而且枝幹甚粗，足可容人打坐。

　　常明收好垂索，回顧了一眼，笑道：「這株古柏高過十餘丈，如在白晝，一眼可見四周數里內的景物，當真是一處既安全又可監視敵人的所在，除你公孫叔叔外，大約再無人能找到這樣存身所在了。」

　　公孫成道：「你不用高興，你閔師伯以喪失性命帶來了口訊，才使我警覺到藍天義確實是一位心機深沉，非同小可的人物，而臨時改變了主意，遣走你師父，和王大俠，天燈大師等幾人，唉！如是你那閔師伯再晚到一刻，我們也許都已趕到了那莊院之中，那就誰也別想活著了。」

　　常明心中有些不大服氣的道：「那藍天義的武功，果真有如此利害麼？」

　　公孫成緩緩說道：「記著你那閔師伯是傷在藍福的手下，藍福只不過是藍天義的一個老僕，藍天義的武功，也許要強他十倍……」

　　語聲一頓，接道：「說起來，也要感激你小要飯的帶回這位江世兄，自從藍天義六十大壽之後，凡是進入藍府中拜壽之人，全部如同投在海中的砂粒，沒有半點消息，這位江世兄，是逃出藍府的唯一之人……」

　　江曉峰此時，對幾人已然不再存絲毫懷疑之心，當下接道：「還有一位方姑娘，逃了出來，現在仍在那莊院之中。」

　　公孫成道：「笑語追魂方秀梅？」

　　江曉峰道：「不錯，她雖是女流之輩，但見識廣博，機心過人，強過晚輩十倍。」

　　公孫成一皺眉頭，道：「你可曾和她訂下會面之處？」

　　江曉峰道：「約好了，不過，要在七日之後。」

　　公孫成不再多問，目光一掠常明，接道：「這位江世兄說出了藍天義大壽筵上的惡毒手段，我已生出了戒心，但我知曉決無法阻止你師父和王大俠等幾人到那莊院探看之心，後來，閔老英雄帶傷而歸，說出那莊院中部分隱秘，我才下決心免去這次入莊探查，唉！閔老英雄和老要飯的，天燈大師、王大俠和我幾人，武功都在伯仲之間，縱然有些差別，那也是有限的很，他的死亡卻救了我們……」

　　仰臉望天，長長吁一口氣，又道：「我約你師父和大燈大師，王大俠等到此時，原想合幾人之力，赴那莊院中一探究竟，順便毀去他們一些佈置，給那藍天義先來個當頭一棒，卻不料因此送了你閔師伯的性命。」

　　常明道：「閔老前輩為人和善，滿腔俠情，想不到竟然是最先遭受毒手之人。」

　　公孫成道：「你師父、王大俠以及天燈大師，都是生具俠膽，寧斷不彎的人物，我把他們個個遣走，一則是已覺出此事，不是我們幾個人的力量所應付，二則也免得他們到那莊院之中涉險。」

　　常明道：「此事，一旦發作，整個武林都遭劫難，但願家師和王老前輩等一行能夠說服各大門派的掌門人，共赴此難，合力拯救這一次江湖大劫。」

　　公孫成道：「要江湖各大幫派，捐棄門戶之見，實非易事，我也只有盡人力而聽天命了，但至少，這番舉動，可使各大門派提高一些警覺，使他們有所提防。」

　　常明輕輕嘆息一聲，道：「叔叔把閔老前輩的屍體，移入那土洞之中，而且燃起乾草枯枝，可是想把他屍體焚化麼？」

　　公孫成道：「如若把他屍體焚化，日後再談他為武林大義殉身之事，別人縱然相信其事，卻無法確信那骨灰就是閔玉祥的骨灰了。」

　　常明道：「既非用火把閔老前輩屍體焚去，就該找個地方埋起來才是。」

　　公孫成道：「再好的棺木，也無法永保屍體不壞，何況此刻，藍天義耳目遍佈，咱們也無法背著一具屍體，到處求購棺木。」

　　常明道：「這個麼？小要飯的就想不通了。」

　　公孫成嘆息一聲，道：「我要用煙燻之法，把他的屍體燻乾，然後再找一個瓷罎，裝起他的屍體，日後也好使武林同道，一睹他的遺容。」

　　常明道：「原來如此……」

　　望了公孫成一眼，接道：「小要飯的心中還有一樁疑問，不知是該不該問了。」

　　公孫成道：「你說吧！什麼事？」

　　常明道：「你把我師父、王老前輩等全都遣走、你卻留此不去，但又留下我小要飯的，不知是何用意？」

　　公孫成道：「怎麼？你心中害怕了，是麼？」

　　常明道：「晚輩並非害怕，只是憑著晚輩這一點武功，對你公孫叔叔，確是無所助益。」

　　公孫成道：「我留此地，是要監視那藍天義的舉動，至少應該設法查出，藍天義下一步舉動為何？這是鬥智謀，鬥膽氣，不能鬥力鬥氣，你師父和王師伯等，都是豪俠人物，一向正大光明，不用鬼計，留此反足以壞事，至於你小要飯的，卻是天生的鬼靈精，用詐使奸，只怕還要強過我作叔叔的了。」

　　常明聽得臉上一熱，道：「公孫叔叔誇獎了。」

　　心中卻是大感受用，暗道：他這麼看得起我，當真要露它兩手才成。

　　只聽公孫成接道：「不要被我這一誇獎沖昏了腦袋，需知，對方高手眾多，稍一不慎，就有喪命之虞，你這點年紀，來日正長，不可輕易丟了性命。」

　　常明心頭一凜，道：「公孫叔叔教訓的是，小要飯決不逞強，害人害己，壞了公孫叔叔的大事。」

　　公孫成微微一笑道：「這麼說來，我倒還未看走眼……」

　　目光一轉，望著江曉峰，道：「此番咱們用心在暗中觀察，盡量避免和他們動手，還望江世兄能和在下合作。」

　　江曉峰道：「晚輩識見不多，一切聽憑前輩的吩咐。」

　　公孫成道：「江世兄肯予合作，在下十分感激，最為重要的幾點是最好不讓敵人發覺，萬一被人發覺時，亦該走避為上，非絕對必要，不和人動手。」

　　江曉峰道：「晚輩記下了。」

　　說話之間，忽見遠處火光高照，夜暗中清晰可見。

　　江曉峰瞧那起火之處，頗似剛才存身的篷帳，心中暗道：原來，他剛才留在最後，埋下了火種，燒去篷帳。

　　常明道：「那片大火可是公孫叔叔燃放的麼？」

　　公孫成道：「我留下了火種，燒去篷帳，咱們不能給藍天義留一點痕跡。」

　　望望天色接道：「這把火，必然引來藍天義嚴密的搜查，明日，咱們要在這古柏上，留他一天。」

　　常明看看東方已經變白，接道：「公孫叔叔，如是明日不能離開這株大古柏，咱們得早些備點食物才成。」

　　公孫成道：「你師父一生耿介，當得完人之稱，唯一的嗜好，就是愛吃，但他收了你這個精靈古怪的徒弟，你師父的好處，你似是都未學會，單單學會了他那唯一的嗜好。」

　　常明笑道：「我小要飯的，如果再學不會師父唯一的嗜好，師父定要把我逐出門牆了。」

　　公孫成道：「你自認愛吃，這準備食用之物的事，就交給你辦了。」

　　常明看看天色，道：「太陽升起之前，小要飯定然趕回來。」

　　言罷，放下軟索，下樹而去。

　　江曉峰閉目靠在古柏上一處枝椏之上，心中暗道：「我和那方秀梅在大樹身中，躲了一月之久，想不到數日之後，要在一棵大樹之上停留下來，人生的遇合變化，實在不可思議。」

　　側目看去，只見公孫成也閉著雙目而坐，不知是在運氣調息呢？還是正在運用思考，以微等謀對敵之策。

　　不大工夫，常明攀索而上，只見他胸前鼓鼓的，不知裝的些什麼東西。

　　公孫成睜開雙目，笑道：「你替我們準備的什麼食物？」

　　常明探手從懷中摸出兩隻煮熟的大肥雞和十個雞蛋，三個大饅頭，一壺老酒，笑道：「時間太急了，小要飯只好匆匆而歸。公孫叔叔，請將就一些了！」

　　江曉峰心中暗道：去不過頓飯工夫，煮熟了兩隻雞，十個雞蛋，又帶回來一壺老酒，這份快速，實是夠驚人了。

　　但聞公孫成道：「你這兩隻雞和十隻雞蛋，都是偷來的了？」

　　常明道：「不能算偷，小要飯的留下十倍於此的價錢。」

　　公孫成道：「難為你這樣短的時間，竟然都把它弄熟了。」

　　常明把一隻煮熟的雞子，撕成了三塊，分給了公孫成和江曉峰，笑道：「咱們先吃它一隻。」

　　公孫成十分小心，食過的雞骨，都不許丟到樹下。

　　三人匆匆食過，天已大亮。

　　公孫成一直留心著那土崗下冒起煙氣，看它逐漸消失，才長長吁一口氣，道：「幸好我沒有算錯，你們可以先坐息一下了，咱們輪流值班。」

　　常明笑道：「如若天氣晴朗，在這棵大樹上可以看到十里之內的情勢，公孫叔叔未雨綢繆，選中了這株大樹。」

　　公孫成道：「你不用太高興，那藍福是一個很難對付的人，這大樹之上，並非是絕對安全，咱們不能有一點大意。」

　　常明道：「那麼公孫叔叔和江兄先坐息，小要飯的精神還旺。」

　　江曉峰道：「兩位……」

　　公孫成接道：「江世兄不用客氣，小要飯的既然自告奮勇，心中必然有所把握，咱們也可以放心休息。」

　　江曉峰想想自己傷未痊癒，照那藍家鳳之言，還需要兩月以上的時日養息才成，當下不再多言，閉上雙目，運氣調息！

　　這株古柏，不僅高大，而且枝葉密茂，分叉之處、更是枝幹交錯，足足有四五尺方圓大小，只要選擇的位置不錯，坐在上面十分安全。

　　江曉峰閉目打坐，不覺間漸入忘我之境。

　　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一陣低語之聲，傳入耳際。

　　睜眼看去，只見常明和公孫成，正在指指點點，低聲交談。

　　江曉峰順著常明的手指望去，只見三條人影，正對著古柏方向行了過來。

　　因為相距過遠，無法看得清楚那些人的形貌，但目光下，隱隱可見那三人佩帶著兵刃。

　　只聽公孫成道：「這是第三批吧！」

　　常明道：「不錯，他們似是編組的很有規律，每一批三個人。」

　　公孫成笑道：「今日夠那藍福忙的了，方圓二十里大概要被他們搜查個天翻地覆。」

　　常明道：「藍天義千慮一失，他選擇這樣一荒涼的所在，築建起一座莊院，雖然十分隱密，但這四周都是荒草，隨便在那裏藏上一個人，夠他們找的了。」

　　公孫成笑道：「如若是藍福主持這次搜查，必然會放火燒去這十里方圓的野草。」

　　常明道：「如若藍天義主持這次搜查呢？」

　　公孫成道：「如是藍天義親自主持那就很難說了，唉！這是一次考驗，如若是藍天義不放火燒去這數十里的野草……」

　　話未說完，突見人影一閃，土崗下草叢中，突然躍飛出一個人來。

　　這一著大大的出了三人意料之外，公孫成頓然住口。

　　江曉峰授目望去，只見那太白髯飄花，身著長衫，正是老管家藍福。

　　公孫成暗暗吁一口氣，忖道：「好利害的腳色，無聲無息找到了這裏。」

　　只見藍福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之後，目光落到那株高大的巨柏之上。

　　公孫成突然用極低微的聲音說道：「江世兄，你能夠動手麼？」

　　江曉峰點點頭，道：「晚輩勉強可以。」

　　常明搖搖頭，低聲道：「他傷勢未癒不能和人動手。」

　　公孫光點點頭，不再說話。

　　但見藍福舉手一語，道：「你們上來吧！」

　　隨著藍福招動的手勢，兩條人影，飛燕一般躍上了土崗。

　　江曉峰凝目望去，只見那躍上土崗之人，正是血手門的高文超和千手仙姬祝小鳳。

　　藍福望著那高大的古柏，道：「高世兄，你爬樹的本領如何？」

　　高文超道：「老前輩可是懷疑到那株古柏之上有人麼？」

　　藍福道：「老夫早就該發覺這株古柏了，登上古柏，可見方圓四十餘里之內的景物，如是有人在樹上……」

　　祝小鳳接道：「老管家說的……」

　　藍福冷哼一聲，接道：「祝姑娘，你已是本教中的人，對老夫還是如此稱呼麼？」

　　祝小鳳呆了一呆，道：「總護法教訓的是，賤妾叫順了……」

　　藍福冷冷接道：「那就罰你爬上那株高大的古柏之上查一下。」

　　藍福說話的聲音甚大，江曉峰等都聽得清清楚楚。

　　常明輕輕的一扯那公孫成的衣角，低聲說道：「老前輩如若他們要上這株古柏，咱們是否要動手呢！」

　　公孫成心暗暗盤算道：藍福帶了兩人，我方也是三人，如若是一對一的動手，我們就算不能勝得對方，但至少可以脫身逃走，但如今江曉峰傷勢未癒，我方只有兩人，和對方三人動手，先天上已經吃了大虧……

　　心中念轉，低聲說道：「如是今日局面，非要動手不可，出手一擊，必要使對方一人，完全失去迎戰抗拒之能才成，但此乃下下之策，非必要時不可動手。」

　　常明微微一笑，道：「好！第一次由老前輩出手，晚輩等候吩咐就是。」

　　公孫成點點頭，不再答話。

　　只見千手仙姬祝小鳳緩步行到古柏下，抬頭望望那距地十餘丈的高大樹幹，緩緩說道：「總護法，這古柏高近二十丈，就算是天下第一等的輕功，也無法飛上樹去。」。

　　藍福和高文超，快步行了過來，抬頭打量那巨柏一眼，藍福冷笑一聲道：「不錯，這株巨柏夠高，天下第一等的輕功，也無法飛躍而上，不過，他們可以爬上去啊！」

　　祝小鳳道：「總護法，可是要屬下爬上去麼？」

　　藍福道：「就算這株巨柏之上沒有敵人，老夫也要在這株巨柏上，設下一座瞭望台哨，身居其上，可見方圓十里內所有的敵人，好所在啊！好地方！可惜，老夫過去竟未能發覺。」

　　江曉峰聽得暗暗嘆道：這藍福平日裏裝得老朽昏庸，但臨事卻是精明無比。

　　但聞祝小鳳嘆一口氣，道：「屬下是女兒之身，這高大的古柏，既非輕功所能躍登，要憑爬樹的本領爬上去，那實非屬下所長，還望總護法賜予諒解。」

　　藍福皺皺眉頭，道：「高世兄會爬樹麼？」

　　高文超道：「區區幼時，家教甚嚴，很少在外面野過，這爬樹一道，實非所長。」

　　藍福一捋前胸白髯，道：「老夫已白髮蒼蒼，總不能叫老夫爬吧？」

　　常明心中暗自言道：他們個個自持身份，看來這樹是爬不成了。

　　但聞高文超道：「總護法如若覺著那江曉峰藏身於大樹上，晚輩倒有一策。」

　　藍福道：「願聞高論？」

　　高文超道：「咱們用兵刃把這株巨柏砍倒。」

　　藍福搖搖頭，道：「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祝小鳳接道：「就屬下所見，那江曉峰的瀟灑文秀，也不似擅長爬樹的人物。」

　　藍福點點頭，道：「好吧！回頭咱們再帶人來，在這株巨柏上，設下一座哨台，再放幾隻信鴿，就可以監視方圓十里之內的人物行動了。」

　　言罷，舉步向前行去。

　　※※※

　　三人去勢甚快，片刻工夫，已走的蹤影不見。

　　公孫成目睹三人的背影消失之後，微微一笑，道：「你們兩人聽到了麼？」

　　常明點點頭道：「聽到了。」

　　公孫成道：「這是很大的教訓，不能當機立斷，只因他心有貪念。」

　　常明笑道：「晚輩明白。」

　　江曉峰卻不明所以，微微一皺眉頭，道：「怎麼回事？」

　　公孫成道：「那藍福追尋至此，發覺這株古柏上，很可能是閣下藏身之地，他的判斷正確，足證有過人的才智，但他不該心存貪念，他們既不願爬樹又捨不得把這株巨柏砍倒，因為他一心想在這株巨柏上建立一座哨台，致使判斷動搖，所謂一念之差，給了咱們一個很大的機會……」

　　常明接道：「這還是公孫叔叔才智勝過藍福，才使他一錯再錯。」

　　公孫成微微一笑：「你什麼都明白，說說看他失誤何在？」

　　常明道：「公孫叔叔臨危不亂，先行遣走了家師、天燈和尚師伯和王大俠，已減少了衝突的可能，照晚輩的想法，如若他們三位中，有一個人在此，剛才藍福下達爬樹之命時，恐已引起衝突了……」

　　公孫成點點頭，道：「還有麼？」

　　常明道：「公孫叔叔一把火燒去了所有的痕跡，使他無法查出咱們遺留的蛛絲馬跡，也使藍福認為咱們已走，也是引他們誤入歧途之因，使藍福一心只想到追查江兄。」

　　公孫成道：「這古柏之高，非輕功所能躍登，又認為江兄不會爬樹，如是知曉你小要飯時也在此，那就大不相同了。」

　　常明道：「說來，我真要感謝一個人。」

　　公孫成道：「什麼人？」

　　常明道：「藍家鳳姑娘。」

　　江曉峰奇道：「感謝她什麼？」

　　常明道：「她未把見著小要飯的事，告訴藍福。」

　　江曉峰道：「這很重要麼？」

　　常明道：「不錯，如果那藍福知道小要飯的和你在一起，必然要搜查這株古柏不可了。」

　　公孫成道：「咱們雖逃過了他們這次搜查，但這古柏已非久居之地，咱們先得找個容身之地，使得江世兄把傷勢養好……」

　　語聲一頓，目光轉注在江曉峰的臉上，接道：「江世兄的傷勢，大約幾時可以好？」

　　江曉峰道：「照那高文超的說法，大約還要一兩天的時間。」

　　公孫成道：「那很好，咱們找個安全的地方，你養息傷勢，等作完全復元之後，咱們再設法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常明道：「小要飯的和那藍家鳳訂好之約，是否還要去呢？」

　　公孫成沉吟了一陣，道：「當時情形，我不太瞭然，你覺著是否該去呢？」

　　常明道：「小要飯的覺著這是一樁很重大的事情，藍家鳳已和我約好了，由她單身赴約，但她卻未限制小要飯的一個人去。」

　　公孫成道：「為什麼呢？」

　　常明微微一笑，道：「藍家鳳雖然有錢，但一萬兩銀子，並非是小數目，她不瘋不傻，為什麼要拿一萬兩銀子，買半隻烤熟的野兔？就憑我小要飯的這副德行，一兩銀子她也不幹啊！」

　　公孫成若有所悟的望了江曉峰一眼，微微一笑，道：「你們約好什麼時候見面？」

　　常明道：「後天中午時分，在那座祖師廟中。」

　　公孫成道：「好，論心機，你小要飯的不在公孫叔叔之下，你覺著應該去，那就去吧！」

　　常明微微一笑，道：「你老誇獎了，小要飯覺著，你老人家也該去一趟。」

　　公孫成微微一怔，道：「我也要去麼？」

　　常明道：「你老人家先躲在神案之下，小要飯的和她鬥嘴，藍家鳳雖然慧黠，但她終是小女孩，小要飯的自信，可以激地說出一些隱秘，你老人家也許能夠聽出一點子蛛絲馬跡來。」

　　公孫成道：「江湖上爭傳玉燕子藍家鳳之美，我卻始終沒有見過……」

　　常明道：「不妨去見識一下，江東第一嬌，那是名不虛傳，小要飯的行南走北，閱人多矣！確也未見過藍家鳳那樣的美人。」

　　語聲微微一頓，目光轉到江曉峰的臉上，接道：「江兄，也要同往一行？」

　　江曉峰道：「唉！我想在下不去了。」

　　常明道：「不成，江兄不去，小要飯的再有三頭六臂，也是要不開了。」

　　江曉峰道：「在下自知口不善言，去亦無法幫助常兄。」

　　常明道：「不用你說話，只要你在場，那就行了。」

　　江曉峰道：「好吧！常兄覺著去了有益，兄弟自是不推託。」

　　常明微微一笑道：「江兄的用處可大了。」

　　三人計議停當，離開古柏，找了一處僻靜所在，讓江曉峰調息養傷。

　　常明不但會吃，而且善於烹飪，不論瓜果野味，經他燒烤後，無不香脆可口。

　　日夜匆匆而過，第二天一早常明就請公孫成先走了一步。將近中午時，常明獨自轉來，並帶回了食物，先讓江曉峰飽餐一頓，一起動身趕往祖師廟。

　　那是個很小的廟宇，總共只有一座大殿，積塵滿地，蛛網處處，至少有一年沒有人進過香火了。

　　常明先在四周查看了一陣，不見有何埋伏，才帶著江曉峰行入殿中。

　　藍家鳳早已在廟中等候。江曉峰轉目看去，只見那藍家鳳裝著一身玄色勁裝，外罩玄色披風，玄巾包髮，中綴明珠，玉柄金鑲的劍把，透出披風之外，嬌媚中別有一種剛健之氣。

　　藍家鳳似是已等的不耐，冷笑一聲，道：「小叫化子，現在什麼時刻。」

　　常明道：「午時未過，我們約訂午時，小叫化準時而來。」

　　藍家鳳抬頭看看天色，果然還未過午時，冷笑一聲，道：「我的指環呢？」

　　常明道：「帶在身上，姑娘的銀票呢？」

　　藍家鳳道：「交出指環，我自會給你銀票。」

　　常明搖搖頭，道：「不行，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江曉峰目光轉動，掃掠了藍家鳳一眼，只見她全神貫注在常明的身上，似是根本未發覺自己也在大殿之中一般，不禁暗暗一嘆，轉過身子，悄然退出大殿。

　　他轉過身子後，藍家鳳兩道清澈的目光，立時投到江曉峰的後背之上，瞧著他步出廟外。

　　只待江曉峰轉過門角消失，藍家鳳才收回目光，緩緩取出一張萬兩銀票，向常明一揚道：「銀票在此，你拏去瞧過吧！」

　　常明接過銀票，仔細瞧了一陣，也取出指環，遞了過去。

　　大約是藍家鳳覺著了常明手髒，不肯伸手去接，向後退了兩步，道：「丟過來。」

　　常明右手一抬，投出指環，微微一笑，道：「藍姑娘可是覺著在下的手髒麼？」

　　藍家鳳接過指環，冷冷說道：「你訛了我一萬兩銀子去，也該換換行頭了。」

　　常明仰天打個哈哈，道：「姑娘瞧我滿手油污，不登大雅，但我心地卻是明淨晶潔，纖塵不染，你玉燕子美若嬌花，但論心胸光明磊落，卻未必強過我小要飯的。」

　　藍家鳳嬌美絕倫，艷光四射，任何男人見了她，無不驚其為天人，但得玉人一顧，無不大感榮幸。從未有人這般當面的數說過她，不禁聽得一呆，道：「你罵我？」

　　常明笑道：「不敢，不敢，在下不過說的實話而已。」

　　藍家鳳冷笑一聲，道：「你亮兵刃吧！」

　　常明哈哈一笑道：「怎麼？姑娘想打架？」

　　藍家鳳道：「你訛我一萬兩銀子，又出口傷人，今日我非要教訓你一頓不可。」

　　常明笑道：「姑娘錯了，有道是漫天開價，就地還錢，姑娘乃是心甘情願的買，怎麼能談到訛詐二字？」

　　藍家鳳一抬玉婉，長劍出鞘，緩緩說道：「我既付了銀子，又是單身赴約而來，已是守了信諾，但你出口傷我，我殺了你那是另當別論了。」

　　常明刁鑽古怪，思慮周密，但卻未想到藍家鳳會突然相逼動手，怔了一怔，道：「姑娘一定要打一架麼？」

　　藍家鳳道：「嗯？怎麼樣？」

　　常明道：「江湖上盛傳你為人刁蠻，今日一見，果是不錯……」

　　藍家鳳長劍一振，唰唰唰連攻三劍。

　　劍如電閃，閃化一片銀芒，迫的常明連退了三步。

　　常明正待探手取出兵刃迎改，心中突然一動，急急叫道：「江兄快來。」

　　江曉峰聞得常明呼叫之聲，急奔而入，道：「什麼事？」

　　口中問話，兩道目光，卻已投注在藍家鳳的身上，看她持劍而立，心中早已瞭然，當下一橫身，攔在常明身前。

　　藍家鳳冷笑一聲，道：「你替他出頭？」

　　江曉峰道：「咱們這次會晤，旨在交易，似是用不著動手吧！」

　　藍家鳳道：「他出口傷人，我教訓他一頓，那裏不對了？」

　　江曉峰淡然一笑，道：「來日方長，以後再打不遲。」

　　藍家鳳道：「關你什麼事？給我閃開。」

　　江曉峰搖搖頭，道：「姑娘一定要動手麼？」

　　藍家鳳道：「你可是覺得金蟬步當真是天下絕技麼了？」

　　江曉峰道：「在下未作此想。」

　　藍家鳳道：「那你為什麼強自代人出頭？」

　　江曉峰道：「他對我有救命之恩，在下自是不能不管了。」

　　藍家鳳一振腕，道：「你一定要管，那就請亮劍吧！」

　　江曉峰緩緩抽出身上佩劍，道：「姑娘一定要動手，在下只好奉陪了。」

　　常明心中暗道：「金蟬步乃傳誦武林的絕技，江兄弟就算不能勝她，但足足可以自保，只不知他的傷勢是否痊癒。」

　　他為人雖然精明多知，但卻頗具俠氣，他並非是真的害怕藍家鳳，就算非敵，亦可先行放手一搏，呼叫江曉峰趕來相援，只是想證實自己的推想，還考較一下江曉峰的武功如何，是否在這番武林正邪大決鬥中，堪當重任。

　　但眼看兩人就要打起來時，常明又突然想起江曉峰不知是否傷已全好。

　　心中念轉，口中叫道：「江兄弟，和女孩子們動手，勝之不武，殺雞用不著牛刀，我瞧還是小要飯的來吧！」

　　江曉峰知他心意，微微一笑，道：「藍姑娘家學淵源，劍上造詣必深，如是兄弟不成，再請常兄接替。」

　　藍家鳳冷笑一聲，道：「看起來，這一場閒事，你是管定了？」

　　江曉峰道：「藍姑娘如若能打敗在下，常明不出頭，也是不成，姑娘請吧！」

　　藍家鳳舉起長劍，緩緩說道：「你傷勢好了沒有？」

　　江曉峰道：「那是在下的事，不勞藍姑娘關心。」

　　藍家鳳道：「哼！狗咬呂洞賓，不知好人心。」

　　長劍一震，唰的一劍，刺了過去。

　　江曉峰橫劍一擋，噹的一聲，震開了藍家鳳的長劍，隨手一劍，還擊過去。

　　藍家鳳身子一側，避開一劍，身子一轉，欺到了江曉峰的身側，平劍削出。

　　江曉峰頭不轉，目不視，橫劍一封，又把藍家鳳一劍震開。

　　但聞一連串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藍家鳳一連攻出五劍，盡被那江曉峰的長劍擋開，雙劍連連交錯，兩人手中精鋼鑄造的利器，都碰出了數處缺口。

　　藍家鳳五劍攻過，不再進擊，倒退了三步，舉劍一瞧，道：「今日恐難打出勝敗，我不想再和你打下去了。」

　　舉步向外行去。

　　江曉峰聽得一怔，忖道：我們雖然連接數劍，但她並無敗象，雙方長劍，都已碰缺，彼此扯平，不知她怎地忽然不打了？女人的心啊！當真是叫人無法捉摸。

　　但見常明一橫身，攔在廟門口處，道：「勝負未分，姑娘為何不願再戰下去？」

　　藍家鳳冷冷說道：「再打下去，對你們有百害而無一利。」

　　常明道：「姑娘高才，倒是把小要飯的給唬住了，不知可否點明一下個中的內情？」

　　藍家鳳道：「哼！你除訛詐的本領高人一等之外，倒也笨的可憐。」

　　常明道：「嗯，小要飯的實是想不明白，如論目下行情，我們兩人，姑娘一個，那應該是我們稍佔優勢了，小要飯的百思不解這害處何在？」

　　藍家鳳眼珠兒轉了一轉，道：「你想知曉內情麼？」

　　常明道：「不錯，我小要飯的一生最怕悶葫蘆，姑娘不說明白，可別怪小要飯的無禮，攔住妳姑娘不許出廟了。」

　　藍家鳳道：「我可以說，而且一句話就讓你明白……」

　　常明道：「恭聆高見。」

　　藍家鳳道：「你半隻烤兔賣我一萬兩銀子，我要一字千金。」

　　常明道：「妳一句能說幾個字呢？」

　　藍家鳳道：「我盡量說的簡明，一個字一千兩銀子，數幾個算幾個。」

　　常明道：「藍家富可敵國，一萬兩銀子在你藍姑娘眼中，算不得什麼，但小要飯的卻付不起。」

　　藍家鳳道：「你如捨不得銀子，還有變通辦法可行。」

　　常明道：「想不到啊！想不到，你玉燕子花樣，還是真多。」

　　藍家鳳冷冷說道：「你不聽那就算了。」仗劍硬向廟外衝擊。

　　常明右手一場，五指若鈎，硬向那藍家鳳的握劍右腕上抓了過去。

　　藍家鳳冷笑一聲，反手一劍，削了過去。

　　這一劍勢道甚怪，若點若劈，使人無法預測她劍勢的去路。

　　常明吸了一口氣，向後退了兩步。

　　但見寒芒一閃，唰的一聲，長劍掠衣而過，劃破了常明身上的衣服。

　　藍家鳳如若再借勢攻擊一劍，雖然未必能把常明斃於劍下，至少可以使他受傷。

　　但藍家鳳卻及時收住劍勢。

　　這當兒突聞金風破空，一道寒芒，由常明和藍家鳳之間，疾閃而過。

　　原來，江曉峰生恐那藍家鳳再攻一劍，傷了常明，及時發出一劍，希望能攔住藍家鳳的劍勢。

　　藍家鳳及時收住了劍勢，江曉峰一劃落空。

　　常明臉色凝重，道：「姑娘劍勢詭異，果非倖致。」

　　藍家鳳還劍入鞘，道：「客氣，客氣，我走了吧！」

　　常明道：「姑娘刺了在下一劍，就這樣走了麼？」

　　藍家鳳道：「那還要怎麼樣？」

　　常明道：「兩條路，任憑姑娘選擇。」

　　藍家鳳道：「說說著。」

　　常明道：「一條路是，姑娘憑藉武功，衝出此廟，咱們如是攔不住姑娘，只怪我們學藝不精，怨不得別人……」

　　藍家鳳笑道：「我不希望打架，還有什麼別的法子麼？」

　　常明道：「第二條路麼？那就要請姑娘說明內情，我們放姑娘離去。」

　　藍家鳳望望天色，道：「我的行動，早已在藍福監視之下，我如不走，他很快就會追來了，計算時刻，找我之人，只怕已在途中了。」

　　常明沉吟了一陣，抱拳說道：「姑娘請吧！適才開罪，還望見諒。」

　　藍家鳳幽幽一嘆，欲言又止，轉身向廟外行去。

　　江曉峰望著藍家鳳的背影消失後，緩緩說道：「常明，你相信她的話麼？」

　　常明微微一怔，反問道：「你呢？」

　　江曉峰道：「我覺得她的一舉一動，都是事先經過了精密的算計。」

　　常明道：「不錯啊！她如不是事先計算清楚，怎肯用一萬兩銀子，買半隻烤免呢？」

　　江曉峰道：「照常兄的說法，那日的巧合，今日相約都是她預計之謀了？」

　　常明道：「可以這麼說吧！」

　　江曉峰道：「她既是經過仔細的計算，如何可以信她的話呢？」

　　常明道：「這個麼？兄弟倒也想出了一點原因，玉燕子藍家鳳有意幫助咱們，不過，公孫叔叔在這裏，小要飯的不敢賣弄，再說，我心中亦無把握。」

　　但見人影一閃，神像之後，閃出了一身農家裝扮的公孫成，道：「察其顏，觀其行，她說的一點不錯，此時此情之下，咱們還犯不著和藍福照面。」

　　一面說話，一面大步向外行去。

第十四章　欲擒故縱

　　常明、江曉峰緊追在公孫成身後，一口氣行出了七八里路，才找一處隱密所在，停了下來。

　　公孫成目光轉動，望了兩人一眼，笑道：「可惜！可惜！」

　　一連兩個可惜，不僅江曉峰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連那一向精明的常明，也被弄得直抓頭皮，莫名所以。忍了又忍，仍是忍不住的問道：「什麼事如此可惜？」

　　公孫成道：「你把我藏在神像之後，窩了半天，實是有些難過，但卻是不虛此行，收穫頗豐。」

　　江曉峰仍是聽不明白，問道：「老前輩收穫什麼？」

　　公孫成道：「玉燕子藍家鳳。」

　　江曉峰道：「她怎麼樣？」

　　公孫成道：「她對藍天義的作為極是不滿，不過，那是她生身之父，儘管不滿，但卻不敢抗拒。」

　　江曉峰啊了一聲，道：「有這等事？」

　　常明道：「所以，她送給江兄解藥，暗中相助咱們。」

　　公孫成道：「藍家鳳雖然不滿父親的作為，但她此刻，還不敢背叛父親……」

　　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她頗具俠氣，又能明辨是非，可怕的是，她本身……」

　　話到此處，一頓而住。

　　常明奇道：「她本身怎樣了？」

　　公孫成道：「是一股狂流，如若善加運用，是一種很大的力量，如是一個處置不當，極可能氾濫成災，這就是所謂的禍水了。」

　　仰起臉來，望著天上一朵朵不停變幻的白雲，輕輕嘆息一聲，自言自語的說道：「這本是不應該的事情，正人君子，武林俠士，都會痛罵我公孫成有失忠厚，可是，怎麼辦呢？武林中殺機瀰漫，蒼生塗炭，這一次，武林的大變，如不能及早平息，牽連的又何止限於武林中人呢？」

　　常明道：「公孫叔叔，你好像感慨很多啊！」

　　公孫成苦笑一下，道：「小要飯的，你說公孫叔叔我是好人呢，還是壞人？」

　　常明道：「你是憂天下之憂，樂天下之樂，是一位大大的俠人。」

　　公孫成嘆道：「我不配作俠人，因為一個俠人，要有坦坦蕩蕩的胸懷，正正派派的氣度，你師父王大俠，還有死去的閔玉祥，他們才被尊為江湖上的大俠，而且是當之無愧。」

　　常明道：「我師父殺過人，只怕不會少過公孫叔叔……」

　　公孫成接道：「那不同，他們殺人，一則那些人是該殺的十惡不赦之徒，而且，你師父殺人，是憑藉武功，殺的正正當當，我卻和他們有些不同，施用權謀，借刀殺人，有時，使用的手段，甚至近乎卑下，怎能和你師父相提並論呢？」

　　常明道：「雖然手段不同，但用心則一，只要心懷大仁，通權達變，用些手段，亦無不可，殺一人而救千萬人，小姪感覺到並無不對，而且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降魔衛道，也不能全憑武功啊！」

　　公孫成微微笑道：「你小要飯的不用安慰我，你轉彎抹角的只不過想從我口中問明內情，是麼？」

　　常明尷尬一笑，道：「公孫叔叔，難道您覺著不該告訴小姪麼？」

　　公孫成神情肅然的說道：「藍家鳳是一個可怕的力量，她如全心全意的協助藍天義，不惜以色相誘人，武林中人，能夠過得美人關的。只怕是寥寥無幾。」

　　常明低聲說道：「一個女孩子的力量，當真有那樣大麼？」

　　公孫成道：「不錯，我研究過星卜之學，雖然不敢說論斷必中，但自信可看它個八九不離十，那藍家鳳不但生的美，而且具有一種魅力，她只要接近一個男人，就具有著極大的征服力量。」

　　常明道：「小要飯的聽公孫叔叔的口氣，似乎是你老人家胸中已有對付之策。」

　　公孫成道：「辦法倒是有一個，不過必需要事先下些功夫才成。」

　　常明道：「公孫叔叔可否說清楚些？」

　　公孫成不理常明，卻轉望著江曉峰道：「江世兄和那藍姑娘很熟麼？」

　　江曉峰道：「彼此相識而已。」

　　公孫成道：「你救過她的命？」

　　江曉峰道：「曾有此事，但那藍家鳳不肯受人之恩，早已還報於我了。」

　　公孫成沉吟了片刻，道：「如若那藍家鳳肯於棄暗投明，世兄是否願助她一臂之力？」

　　江曉峰道：「玉燕子如果真肯棄暗投明，在下自然願助他一臂之力，不過，她和藍天義有著父女之情。只怕此事不易。」

　　公孫成微微一笑，道：「如若江世兄肯和在下合作，也許咱們能夠設法促成玉燕子大義滅親，至少可使她不滿父親所為，不願全力助他。」

　　江曉峰略一沉吟，道：「晚輩一切聽候老前輩的吩咐。」

　　公孫成道：「等在下找出適當時機時，自會借重世兄……」

　　語聲一頓，道：「敵勢敵情，大致如斯，咱們也犯不著再冒險去探那座莊院了。」

　　常明道：「公孫叔叔之意是？」

　　公孫成道：「咱們好好利用這幾日休息一下，也不用和他們鬥著玩了，等到江世兄和方姑娘約定之日，看看方姑娘是否能平安離開莊院，如是方姑娘能平安離開，對那莊院中的情形，自然瞭解甚多。」

　　常明道：「這法子也好，咱們躲起來，給他們個避不見面，使他們莫測高深。」

　　三人計議妥當，就找個地方躲了起來。

　　※※※

　　時光匆匆，六日時間彈指而過。

　　這日，到了江曉峰和方秀梅約定的時刻。

　　這是個浮雲掩月之夜，江曉峰提前了半個更次，趕到了預定的相約之地。

　　公孫成、常明都同行而來。

　　但兩人都隱身在附近的草叢之中，以作戒備。

　　江曉峰身體已完全康復，佩帶著長劍，準備萬一方秀梅被人發現生擒被迫降敵後帶著強敵回來。

　　突然間，一條人影，疾奔而至，帶起了一陣衣袂飄風之聲。

　　江曉峰閃身隱於一叢野草之中，凝目望去。

　　只見來人一身深藍色短衫長褲的婢女衣著，正是笑語追魂方秀梅。

　　方秀梅停下腳步，四顧了一眼，不見人影，立時探手入懷，摸出奪命金劍，握在手中。江曉峰吃了一驚，忖道：「此物中藏細針，惡毒無比，常明和公孫老前輩都隱身在近，如若方秀梅射出劍中毒針，必將傷人。」

　　心中念轉，急急叫道：「是方姊姊麼？」

　　躍出草叢迎了上去。

　　方秀梅已聽出江曉峰的聲音，喜道：「江兄弟，你無恙麼？」

　　江曉峰道：「小弟還好。」

　　方秀梅搶前一步，把手中金劍還給江曉峰道：「那花樹之下，未見兄弟留下消息，可把姊姊擔心死了。」

　　江曉峰接過奪命金劍，收入懷中，說道：「姊姊智慧過人，才能在他們嚴密的防範之中，安住了數日之久，小弟就不成了，不過一兩個時辰，就被人家發覺了……」

　　語聲一頓，接道：「姊姊在那莊院之中，潛住甚久，定然，深得了不少院隱密。」

　　方秀梅點頭道：「可怕的很，咱們得以最迅速的方式，把藍天義的陰謀，轉告給武林同道……。」

　　四顧了一眼，接道：「此地不是談話之處，咱們得先找個靜僻地方，再行詳談。」

　　江曉峰道：「姊姊，咱們並不孤單，藍天義雖然智點深遠，也不能一手遮天下英雄的耳目，在咱們之先，已經有很多武林中豪俠人物，對他懷疑了，而且已經有所行動。」

　　方秀梅道：「有這等事？」

　　江曉峰低聲說道：「小弟已經和他們碰過頭了，而且這幾日中，都和他們守在一起。」

　　方秀梅道：「什麼人？」

　　江曉峰道：「公孫成老前輩，姊姊認識麼？」不待方秀梅答話，回目望著兩人隱身之處，叫道：「公孫老前輩，常兄弟，請出來吧！」

　　但見草叢分動，人影一閃，公孫成和常明一先一後行了過來。

　　公孫成一拱手，道：「方姑娘別來無恙，還記得區區麼？」

　　方秀梅道：「五年前咱們在金陵見過。」

　　公孫成微微一笑，道：「姑娘好記性。」

　　回望著常明接道：「這一位是小要飯的常明。」

　　常明出道不久，方秀梅並未見過，當下點頭一笑，道：「原來是常少俠。」

　　公孫成道：「常明出道不久，姑娘也許不認識。但他的師父李五行，姑娘也許見過了。」

　　方秀梅道：「失敬，失敬，原來是『鐵面神丐』的傳人。」

　　公孫成道：「此地不宜久留，咱們換個地方再談。」

　　語聲甫落，突聞一陣冷厲的笑聲，傳了過來，道：「生死判官摘星手，公孫兄，咱們久違了。」

　　方秀梅失聲叫道：「藍天義！」

　　但聞一陣呵呵大笑，道：「不錯正是老夫。」

　　江曉峰轉目望去，星光淡月下，只見藍天義身著長衫，卓然而立，左面站著一個七歲的勁裝小童，手捧長劍，右面是身穿玄色勁裝，背插長劍的藍家鳳。

　　身後並排站著四人，依序是老管家藍福，金陵劍客張伯松，少林高僧無缺大師，和武當名宿玄真道長。

　　雙方相距，也不過一丈多些。

　　公孫成暗暗吁一口氣，忖道：「藍天義一個到來，已夠我們對付了，帶著這多高手同來，如若鬧翻動手，我們實無半分取勝之機。」

　　他為人冷靜多智，強敵當前，心神仍然不為所動，暗自分析敵情，籌思對敵之策。

　　只聽藍天義緩緩說道：「方姑娘在我們莊院中時，老夫已經發覺，但我們故作不知，任你瞧去莊院中的隱密，因為，老夫相信，在姑娘身後，必然另有著主謀之人，這就是老夫雖然發覺了你，仍然不肯揭露的原因。」

　　方秀梅冷笑一聲，道：「果然是老奸巨滑。」

　　藍天義道：「但我想不到你身後主謀之人，竟然是公孫成！」

　　公孫成道：「客氣，客氣，藍大俠太誇獎兄弟了。」

　　原來，他暗中分析今日之局，實已全無生望，膽小畏怯設法逃避，也是難免一死，倒不如死的坦蕩，有英雄氣概。

　　想通了生死之關，心中反而輕鬆了不少。

　　只聽藍天義哈哈一笑，道：「公孫成，玄真道長，無缺大師，在江湖上比你的聲望如何？」

　　公孫成道：「如要我報實而言，兩位僧、道高手，比我高過甚多。」

　　藍天義道：「這就是了，他們既然能夠身為老夫屬下，你如投在我教之中，大約也不會辱沒你的身份吧。」

　　公孫成冷冷說道：「在下相信無缺大師，玄真道長，都是世外高人，他們決非自甘為你手下。」

　　藍天義道：「眼下情形昭然，你不信也得信了，你今日如不肯答允老夫好言相勸，老夫就讓你死在無缺大師的手下。」

　　公孫成心中暗自想道：想那無缺大師，乃是少林高僧，極為武林同道愛戴，不知何故，竟然甘為那藍天義的爪牙，這一點，倒真叫人思解不透，難道這位少林高僧，當真是一個貪生畏死之人，遇到了性命交關之時，就變的全無骨氣，甘願為人所役，今日倒是要問他一個明白，瞭然此事，死了也少一樁心願。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在下倒想問明詳情，如若是無缺大師，當真是心甘情願的歸為你的屬下，在下倒要認真想想這件事了。」

　　藍天義回目望了無缺大師一眼，道：「你去勸那公孫成投我教中，如其不允立予搏殺無赦。」

　　大師一欠身道：「敬領法諭。」

　　僧袍飄飄的行了過來。

　　距離公孫成三尺左右時，停下了腳步，一揮手，道：「公孫施主。」

　　公孫成一皺眉頭，道：「大師素為武林同道敬重，想不到竟然會自甘為人之奴。」

　　以那無缺大師在江湖上的聲望，公孫成相信這幾句話必然激怒於他。

　　那知事情竟然完全出了公孫成的意料之外，無缺大師竟然毫無愧咎之色，而且也全無惡意，淡淡一笑，道：「投效藍大俠，又有什麼不好呢？」

　　公孫成呆了一呆，道：「大師是否瘋了？」

　　無缺大師道：「老衲很好啊！」

　　公孫成雙目神凝，仔細的打量了無缺大師一眼，緩緩說道：「大師望重武林，難道就不惜一世英名麼？」

　　無缺大師淡淡一笑，道：「老衲行心之所欲，世俗如何評論，老衲並不重視。」

　　公孫成怒聲喝道：「少林寺清規森嚴，想不到竟會有這等弟子，難道你不怕少林門規懲罰麼？」

　　無缺大師平靜的很，不論那麼孫成說出如何難聽的話，都無法激怒他。

　　只見他淡然一笑，緩緩說道：「老衲在少林寺和在藍大俠的手下聽命，不知有何不同……」

　　公孫成接道：「天下武林豪傑，一向都把那少林寺看作武林中泰山北斗，大師可以不為自己想，難道那少林寺的清名，大師也一點不顧慮麼？」

　　無缺大師冷冷說道：「這是老衲的事，和你無關！」

　　公孫成冷冷說道：「想不到我們一向敬重的無缺大師，世外高僧，竟然是一個善變、險詐的無恥小人。」

　　藍天義哈哈一笑，接道：「無缺大師乃是江湖上名重一時的高僧，但他卻願意列身老夫屬下，不惜背棄少林，如若老夫待人不好，豈有此等事情？……」

　　語聲一頓，聲音變得十分冷漠，道：「公孫兄請仔細的想想，如若不肯投入老夫教中，只有死亡一途。」

　　公孫成心中一直在推敲那無缺大師背棄少林門牆，投入藍天義手下之事，只覺此事疑雲重重，令人費解。

　　藍天義久久不聞公孫成回答，不禁冒火，冷冷說道：「公孫兄既不願投入我教，那是選擇死亡一途了？你一向敬佩無缺大師，那就讓你死於大師手中吧！」

　　無缺大師接道：「敬領法諭。」揚手一掌，劈向公孫成的前胸。

　　公孫成身軀一閃避開掌勢，右手一翻，反向無缺大師右腕脈穴之上扣去。

　　無缺大師乃少林有數高僧之一，功力深厚，劈出掌勢中，帶有強烈的勁風，一擊不中，身形一轉，招數早變，公孫成反擊之勢雖快，但仍然落空。

　　但見無缺大師隨著轉動的身軀，又是一掌劈來。

　　公孫成久年在江湖上走動，對敵經驗，豐富無比，目睹無缺大師幻變的身法、掌勢，竟然無法知曉他攻襲之處。當下不再反擊，一吸氣，疾快的退後八尺。

　　但見人影閃動，藍天義身後的藍福、玄真道長和金陵劍客張伯松，已然分別搶站了三個方位，團團把幾人圍了起來。

　　無缺大師卻追蹤而上，展開了凌厲的攻勢。

　　掌勢幻起，重重波波的攻了過來。

　　公孫成不善拳掌之學，準備抄出兵刃迎敵，但那無缺大師的掌勢一招連接一招，攻勢如長江大河一般，綿綿不絕，迫的公孫成連取兵刃的時間也是沒有，只好施展擒拿手，混入點穴手法，突穴斬脈，封阻那無缺大師的連綿攻勢。

　　轉眼之間，雙方已惡鬥了數十招。

　　無缺大師掌力雄渾一招快過一招，力道也一招強過一招。

　　公孫成一開始，就陷入被動之局，全無還手之力，數十招過後，已是不支狀態。

　　常明低聲對江曉峰道：「小要飯的雖然沒有見過無缺大師，但卻知曉這位和尚的大名，乃是少林寺中高僧，公叔叔已呈不支之狀，小要飯上去替他下來。」

　　江曉峰道：「小弟心中早有此意，只是不便開口而已，既是可以替代，小弟去替他就是。」

　　常明自知武功跟那公孫成尚有一段距離，更遑論勝過那無缺大師了。

　　是以，聽到了江曉峰要出手，立時接道：「江兄的金蟬步，至少可避開他的掌勢，不可和他硬拼，這和尚內力深厚，恐非我們能夠及得。」

　　江曉峰眼看公孫成已漸不支，連忙上前數步，躍入戰圈，把公孫成替換了下來，他仗著「金蟬步」法，和無缺大師周旋，雙雙打成平等。

　　無缺大師功力深厚，掌風虎虎，若以真實功夫比鬥，江曉峰決非其敵，但他那「金蟬步」法神妙新奇，往往在最危急的時候，閃步而過。

　　藍天義見無缺大師久戰無功，漸有力不從心之感，且江曉峰身懷絕毒兵器「奪命金劍」，深恐無缺大師有所閃失忙高叫一聲：「住手。」

　　公孫成唯恐江曉峰有失，忙上前一步道：「藍大俠有何指教？」

　　藍天義道：「像這樣比鬥下去，何時才能分出勝負，這樣吧，只要你們有人能接老夫三招，你們就可全身而退，老夫決不願多造殺孽。」

　　他哈哈一笑又道：「老夫一生作為，有目共睹，但武林中惡人太多，老夫一人之力，也無法斬盡除絕，因此成立天道教，使武林統一，永絕殺伐。」

　　公孫成淡淡笑了一笑，道：「原來，藍大俠成立了天道教，兄弟孤陋寡聞，不知教名天道的用意何在？」

　　藍天義冷笑一聲，道：「公孫兄是當真不知呢？還是明知故問！」

　　公孫成道：「兄弟自然是當真的不知。」

　　藍天義道：「替天行道。」

　　公孫成道：「好一個替天行道，武林中近年之中，原本是一片平靜，但藍大俠這天道教一成立，就攪一個天翻地覆，天道二字，藍大俠不覺著用的很慚愧麼？」

　　這幾句話，說的很重，在江曉峰想像之中，那藍天義定然要惱羞成怒，那知事情竟然是大出了江曉峰的意料之外。

　　只見藍天義淡淡一笑道：「千百年來，武林中門戶紛爭，從沒有停息過，一時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前的片刻安寧而已。」

　　公孫成接道：「藍大俠組織這天道教，可算得一陣狂風暴雨，整個武林，都為之震盪不已。」

　　藍天義笑道：「霹靂手段，菩薩心腸，老夫這天道教，用心在統一武林之各大門派，雖然在起事之初，難免要鬧出幾場流血慘局，但一勞永逸，一旦各派各門，統納入天道教之後，那就永遠不會再有紛爭了。」

　　公孫成道：「如若藍大俠確實這般用心，兄弟倒有幾句奉勸之言。」

　　藍天義似是有著無比的耐性，淡然一笑道：「公孫兄儘管暢所欲言，老夫洗耳恭聽。」

　　公孫成心中暗道：「好一個陰沉、狡猾的物。」口中卻笑道：「藍大俠言重了…」

　　輕輕咳了一聲，接道：「各門各派，爭雄江湖，千百年殺伐不息，誠然是一大憾事，但它也有它的好處，……」

　　藍福冷哼一聲，接道：「胡說八道，既是殺伐不息，還有什麼好處可言！」

　　藍天義搖搖手，阻止藍福接道：「讓他說下去。」

　　公孫成道：「門戶紛立，互為牽制，一門一派中，縱然出了一兩個不肖弟子，謀得掌門權位，但他也不敢太過胡作非為，恐引起武林公憤，往事昭彰，並非區區捏造。如若各門各派，統納一教之下，萬一有不肖之人，竊得權位，荼毒所及，就非止限於武林了，何況千百年來，不少奇才梟雄心存武林霸業之願，但卻從未有一人能夠心願得償。藍大俠如肯聽區區良言相勸，目下時猶未晚，解散天道教，還一你俠譽，你仍是武林中，最受敬慕、愛戴之人。」

　　藍福怒道：「稟教主，此人詞鋒犀利，滿口胡言，留下終是大患，不如由老奴出手，立時搏殺。」

　　藍天義搖搖頭，道：「我答應過只要有人能接我三招，就可全身而去，豈能失信於人？」

　　目光一掠公孫成道：「人各有志，勉強不得，公孫兄既不肯聽我良言，都只有動手一途了，老夫一諾千金，接下我三招，老夫決不再下令追殺，公孫兄請準備，老夫要出手了。」

　　一面說，一面舉步向前。

　　方秀梅大聲喝道：「慢著！」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方姑娘是女流之輩，老夫破例優容，只要你接我一招。」

　　方秀梅道：「你身挾金頂丹書、天魔令中正邪兩道絕技，一擊殺我，並非難事。」

　　藍天義道：「哈哈，姑娘是明白人，此刻答允入教，老夫還願收留。」

　　方秀梅大義凜然的說道：「我方秀梅雖然是一個弱女子，但還能明辨是非，生死早已不放在我的心上了。」

　　藍天義冷笑一聲，道：「方姑娘很有豪氣。」

　　方秀梅道：「你藍教主親身到此，大約我們是死定了，不過，在死去之前賤妾想請問兩件事，不知藍教主是答允？」

　　藍天義雖然心機深沉，但喜愛聽人奉承乃人之天性，方秀梅那兩項高帽子，又戴的不著痕跡，藍天義甚感受用，微微一笑，道：「姑娘有著視死如歸的豪氣，也有著判論事務的聰明，你既知必死，老夫自也不吝回答你問的事情了。」

　　方秀梅嗯了一聲，道：「藍大俠組成天道教，志霸武林，籌備了二十年不著痕跡，這份心機，險森可怕、也叫人佩服，我想藍大俠在這近二十年中，除了暗中訓練了那十二劍童，和十二個飛龍童子，以及莊院中那批怪物之外，定然早已在各大門派中置有內應眼線了。」

　　藍天義沉吟了片刻，道：「方秀梅，老夫如若告訴你內情，那你就非死不可，除非你能投入我教之中。」

　　方秀梅道：「如是當其面對著死亡之時，也許我會改變心意，答允投入天道教中。」

　　藍天義仰天打個哈哈，道：「沒有，目下江湖上人才鼎盛，各大門派中，都有才慧很高的人，老夫如若在各大門派中廣佈眼線，此事只怕早在十幾年前，就已經被揭穿了，那裏還能等到老夫選擇發動的時機？」

　　公孫成怔了一怔，道：「藍大俠的陰沉，倒非古人能及了。」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老夫默察歷代武功才能絕高之人，竟未能有一人完成霸統武林之願，他們的錯誤……」

　　方秀梅道：「什麼錯誤？」

　　藍天義道：「事不機密。他們只管羅致人手，廣佈眼線，雨未至，雷先響，那無疑告訴了別人，所以，還未發動，已使武林中有了警覺，迫於情勢，提先發動，終於落得個一敗塗地。但老夫的準備，一直限於鎮江藍府，直到此時，江湖上也是沒有幾人知曉。」

　　公孫成冷笑一聲，欲言又止。

　　方秀梅心中暗道：「今日情景的確是生機茫茫，唯一有機會逃離此地的，只有江曉峰一人，他憑仗奪命金劍，和金蟬步的奇幻武功，我如能再聯絡公孫成等，捨死掩護他，更可增進他逃走的機會，但在他離此地之前，必得使他瞭然大部份內情，始可把此事傳佈於武林之中。」

　　她心中有了一套完美的設想，便顯得氣定神閒，格格一笑，舉手理一理鬢邊的散髮，笑道：「閣下的保密工夫，可算得前無古人，直到你藍大俠發動大變之前，我方秀梅還在費盡心機的替你賣命。」

　　藍天義道：「就憑這一點，老夫對你也應該破例優容。」

　　方秀梅道：「藍大俠盛情心領，但我在江湖上的聲名，一向不好，投入天道教下，實也無助你藍大俠……」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我一生之中，有一個最大的毛病，那就是最怕被人裝入悶葫蘆中，所以，我希望在死去之前，能夠死的明明白白。藍大俠如若對我方秀梅，還有一點顧惜，希望你能夠讓我償此心願。」

　　藍天義笑道：「老夫盡量答你所問。」

　　方秀梅道：「賤妾一直想不明白，想玄真道長，無缺大師這等人物，怎會甘願為你役用，這其間必有一種很特殊的手段。賤妾細察他們，又不似被一種藥物控制，這就賤妾想不明白了。」

　　藍天義笑道：「如若用藥物控制他們，那將使他們心智大受損傷，而且體能、武功，都將會隨著時間，日漸萎縮，終致成無用之人，老夫豈肯如此。」

　　方秀梅道：「所以，賤妾就想不明白了，有什麼方法，能夠使兩個世外高人，一夕間性情大變，甘為所用。」

　　這幾句話，說的聲音甚高，希望能使無缺大師和玄真道長，能夠有所反應。

　　但細查兩人形態，一片沉靜，恍如未聞。

　　只見藍天義淡淡一笑，道：「這是魔道中移情神通，昔年魔道中第一高手，勾魂真人，創出此法，還未在江湖上用過，但他卻留在天魔令中……」

　　公孫成駭然問道：「那天魔令，當真落在你手中了？」

　　藍天義哈哈一笑，道：「何止天魔令，就是金頂丹書，也在老夫手中。」

　　方秀梅接道：「唉！如若世間沒有金頂丹書和天魔令，藍大俠也許能常保俠譽，留給後人無限的欽敬。」

　　藍天義淡淡一笑，道：「沒有金頂丹書和天魔令，世間也就沒有藍大俠，也許我早已死於別人的手中……」語聲微頓，聲音實轉冷厲的接道：「那移情神通，博大深奧，老夫縱然願意告訴你，也非短時間所能瞭然……」

　　方秀梅點點頭，接道：「不用解說了，賤妾再請問一事，然後就可受死了。」

　　藍天義道：「我希望你能在死亡之前，改變主意，投入我天道教中。」

　　方秀梅嫣然笑道：「那要看你藍大俠的手段了。」輕輕吁一口氣，道：「你養了那許多似似猿非猿的怪物，不知是何作用。」

　　藍天義笑道：「老夫要仰仗他們之力，除去老夫謀霸武林的阻力。」

　　方秀梅道：「用那些怪物？」

　　藍天義道：「不錯，用那些怪物，他們忠實可靠，而且力大無窮，先天的條件，馴育訓練，已然個個身負絕技。」

　　方秀梅回顧了公孫成一眼，道：「公孫兄，傷勢如何了？」

　　公孫成道：「這一陣調息，體能盡復。」

　　藍福冷笑一聲，道：「諸位還想作困獸之鬥麼？」

　　方秀梅高聲說道：「江兄弟，取出你的奪命金劍，此刻一戰，事關武林存亡，你用不著再心存仁慈了。」

　　一面說話，一面縱身，一躍飛落到公孫成的身側。

　　江曉峰應了一聲，取出奪命金劍，手控劍柄機簧，流目四顧。

　　這一把曠絕古今，惡毒絕倫的兵刃暗器，連那藍天義看了，也有一些頭疼，當下喝道：「各人向後退開！」

　　分圍在四周的藍福、玄真道長、張伯松等，聞言各自向後退開八步。

　　守在正面，和公孫成對峙的無缺大師也向後躍退了一丈多遠。

　　常明低聲說道：「奪命金劍，乃武林中第一的絕毒暗器，百年以來，從未聽說過有人逃過劍中毒針，咱們既有此物，何不用它除去藍天義？」

　　方秀梅低聲道：「只怕是傷不了他。」

　　只聽藍天義冷笑一聲，道：「方秀梅，你可是認為那奪命金劍，真能夠傷得老夫麼？」

　　公孫成道：「百年以來，從無人能逃過奪命金劍的毒針，藍大俠雖然練有正邪兩道中的絕高武功，但也未必能夠逃過奪命金劍。」

　　藍天義冷冷說道：「如若奪命金劍，當真有那等利害，老夫今宵非得把它毀去不可。」

　　回顧了藍家鳳一眼，道：「鳳兒，去把那金劍奪回來。」

　　此語一出，藍福大為震駭，低聲道：「教主，鳳姑娘……」

　　藍天義道：「我知道，鳳兒只管出手無妨。」

　　藍家鳳應了一聲，緩步向外行去。

　　※※※

　　江曉峰似是未料到那藍天義，竟然狠心到讓自己親生的女兒，以身相試這種絕毒暗器，不禁一呆。就在他一怔神間，藍家鳳已經向前行進了七八步，唰的一聲，抽出背上的長劍，護住前胸，緩步向前行來。

　　江曉峰心頭大急，道：「藍姑娘，這毒針惡毒無比，見血封喉，而且細如牛毛無聲無息，劍中彈簧力道奇強，可及兩丈以外，就算是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工夫，也無法擋這毒針。」

　　藍家鳳淒涼一笑，道：「我知道。」口中說話，人卻仍然向前行來。

　　江曉峰凝目望去，淡月星光下，只見她臉上笑容淒迷，衣袂在夜風中微微飄動。那是一幅絕佳的圖畫，充滿著淒涼的美，幽暗的夜色，使得淒涼中又增加一分迷濛。

　　江曉峰雙目盯注那張美麗無倫的臉兒，執著金劍的右手，微微在發抖。

　　藍家鳳那淒迷的笑意，有如一道閃光電流，使得江曉峰全身酸軟，無力按動劍柄上的機簧。其實，木然發呆的又何止是江曉峰，就是公孫成、常明、方秀梅亦被那藍家鳳淒迷的笑意所惑。

　　突然，一聲夜來長鳴、方秀梅的神智陡然一清，伸手從江曉峰手中搶過奪命金劍，高聲說道：「江曉峰也許下不得手，但我方秀梅人稱笑語追魂，什麼事都能夠作得出來。」

　　她口中大聲呼叫，二人卻微微偏過臉去，不敢和藍家鳳的目光相觸。

　　但聞藍天義高聲說道：「鳳兒，快回來，功敗垂成，不能怪你。」

　　方秀梅突覺腦際中靈光一閃，右手微微加力，按動機簧。

　　只聽蓬然一聲，藍家鳳突然倒掉在地上，那金劍內細針劇毒，見血封喉，藍家鳳一聲未哼，倒掉在地上，顯然已經中了劍中毒針。

　　江曉峰啊了一聲，叫道：「藍姑娘中了……」

　　他心中一直深印著藍家鳳那嬌媚絕倫的音容，雖然彼此敵對相處，這印象仍然是這樣鮮明，目睹藍家鳳中針倒在地下。不自禁驚呼出聲。

　　方秀梅低聲，說道：「鎮靜些。」

　　這時，瞥見人影一閃，疾如電閃一般，直向場中撲去。

　　他動作太快，快的方秀梅無法分辨那人的身份。

　　但方秀梅卻知曉那人決不是藍天義，因為她一直在留心著藍天義的舉動。

　　那人影快如電光石火一般，一掠而過，探手間，抓起了倒掉在地上的藍家鳳。

　　方秀梅急轉手中金劍，正待按動劍柄上的機簧，打出毒針，突覺一般暗勁，無聲無息而至。

　　這暗勁來得十分奇異，事後全無痕跡，但一和方秀梅身子觸接之時，威力突發，方秀梅如受重擊一般，身不由主的向後退了三步，手中的奪命金劍，也不由自主失手向地上落去。

　　江曉峰一側身，右手疾快絕倫的一抄，抓向奪命金劍。

　　就在出手的同時，一條人影也疾衝而至。

　　江曉峰距離較近，動作亦快，先那人影一步，抓住了奪命金劍。

　　那人未搶到奪命金劍，伸出的右手，原式不變，一翻手背，易抓為掌，拍向江曉峰的右臂。

　　江曉峰雙肩晃動，使出金蟬步法，身子一轉，靈巧絕倫的閃避開去。

　　那人影一掌未中，呼的一聲，疾掠而過，直飛三丈開外。

　　這些變化啣接綿密，也不過是一剎那的工夫，當真迅如奔雷閃電一般。

　　江曉峰轉目過去，才瞧出奪劍之人，大袖飄飄，正是武當名宿玄真道長。

　　救去藍家鳳的卻是曾和自己對過掌的老管家藍福。

　　常明雖然常隨師父在江湖之上走動，見過了不少兇殺惡鬥，但也未見過這等武林頂尖的身手，藍福搶救藍家鳳的身法固然如迅風快箭，玄真道長出手搶劍的身法，亦是如狂飆忽至，但江曉峰身法更妙，竟能在間不容髮中避開一擊，只看得暗暗讚道：「盛名不虛傳！玄真道長身手不凡，但那傳誦武林的金蟬步，更是奇幻絕倫。」

　　但見方秀梅啊了一聲，張嘴吐出一口鮮血，雙肩搖擺，似是站立不穩。

　　常明一伸手，扶住了方秀梅，低聲道：「姑娘傷的很重麼？」

　　方秀梅滲然一笑，道：「傷的不輕。」

　　只聽藍天義冷冷的說道：「方秀梅，你已被老夫無相神掌，擊傷內腑，老夫雖非全力施為，但相信你也受不了這一擊，遲則十二個時辰，快則三個時辰，必將嘔血而亡。」

　　江曉峰避過了玄真道長一擊之後，雙方又成了一個對峙之局。

　　藍天義口中雖未提奪金命劍，但他對那江曉峰手中的絕毒暗器，似是也有著幾分憚忌，一直保持著兩丈左右的距離。

　　江曉峰相度一下形勢，暗道：「今日之局，全仗這奪命金劍，保持微妙的平衡，如果他們能夠想出對付奪命金劍的辦法，我們將立時傷亡在他們的手中，但相持下去，總非結局。」

　　心中念轉，口中卻緩緩說道：「藍天義，你想不想救你女兒之命？」

　　藍天義對女兒受了重傷，即將喪命，心中悲忿已極，但他乃一代梟雄，雖然在極度悲痛之中，仍然保持表面的鎮靜，心中卻在籌思對付那奪命金劍之策。

　　聽得江曉峰說出女兒有救，心中大喜，但表面上仍然保持平靜，冷冷說道：「據老夫所知，這奪命金劍中人無救……」

　　江曉峰道：「有救，不過，不能超過半個時辰，而且，武林中也極少有人知謀施救之法。」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你知道麼？」

　　江曉峰道：「在下自然知道。」

　　藍天義回顧藍福懷抱中的愛女一眼，冷肅的說道：「你要什麼條件，可以提出來了。」

　　江曉峰道：「方姑娘的傷勢是否可醫？」

　　藍天義道：「那要看什麼人醫了。」

　　江曉峰道：「藍大俠呢？」

　　藍天義道：「老夫既然能夠傷他，自然也有救他之能。」

　　江曉峰道：「那麼你救方姑娘，我教令媛，誰也不吃虧。」

　　藍天義點點頭，道：「很公平。」

　　方秀梅突然接口說道：「不行。」

　　江曉峰微微一怔，道：「為什麼？」

　　方秀梅道：「你救活了藍家鳳，藍天義就沒有顧慮的殺害咱們了，他武功高強，你手中雖有奪命金劍，但亦不可久持。」

　　江曉峰沉吟了一陣，低聲道：「姊姊之意呢？」

　　方秀梅道：「我和藍天義談談……」

　　她氣血未平，勉強說得幾句話，又張嘴吐出一口鮮血。

　　江曉峰道：「你傷勢很重，簡略把心意告訴小弟，我和他談吧。」

　　方秀梅微微一笑，道：「我十條命，也抵不過藍家鳳一條啊！」

　　她嘴角間血跡未乾，笑起來模樣十分難看，也十分淒涼。

　　藍天義道：「我如果加上一分氣力，你此刻就沒有法子說話了。」

　　方秀梅道：「我為藍大俠可惜，為什麼不多加一分內力，不過，現在已經太晚了，藍大俠後悔也遲了。」

　　藍天義道：「你說吧！還有什麼條件？」

　　方秀梅道：「很簡單，只要藍大俠放我們走，三個時辰之內，不許派人追蹤。」

　　藍天義略一沉吟，笑道：「那是說諸位相信三個時辰之內，就可以逃往安全之區了？」

　　方秀梅道：「那是我們的事了，用不著閣下擔心。」

　　藍天義道：「好吧！就此一言為定，我先為你療傷。」

　　右手一抬，道：「接著療傷丹藥。」

　　一點黑影，直飛過來。

　　江曉峰右手一伸，接在手中，凝目望去，只見那是一顆鴿蛋大小的白色丹丸。

　　藍天義道：「服法很簡單，吞入腹內，調息一刻即可，這是對症之藥，立竿見影，很快就可以復元了。」

　　方秀梅道：「我相信藍大俠不會說謊。」

　　伸手從江曉峰手中取過丹丸，吞了下去。

　　江曉峰轉對藍福道：「放下藍姑娘。在下替她療傷。」

　　藍福滿臉激忿的望了江曉峰一眼，緩緩向前行了五步，放下了藍家鳳，又向後面退去。

　　江曉峰緩步行到藍家鳳身前，蹲下身子，抬頭望了藍天義一眼，道：「藍大俠，天色太暗，在下需要燈火。」

　　藍天義一皺眉頭，道：「荒野之中，那來的燈火？」

　　江曉峰道：「我只要找出她受傷的地方，一支火摺子就可以了。」

　　藍福接道：「我這裏有。」

　　緩步行近藍家鳳，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火摺子，迎風一晃，亮了起來。

　　江曉峰低頭查看了一刻，低聲道：「在這裏了。」

　　抬頭望了藍天義一眼，道：「令媛傷在左肩之處，必須挑開她的衣服。」

　　藍天義沉吟了一陣，道：「救命大事，那也顧不得什麼男女之嫌了，你覺著應該如何，只管動手就是。」

　　江曉峰點點頭，伸手撕開了藍家鳳的左肩衣服，火光之下，只見藍家鳳雪白的玉肩上有一塊綠豆大小的青點，江曉峰連出數指，點了藍家鳳「肩井」「會臑」「雲門」「鐵盆」四處穴道，接道：「在下就要動手起出她身上毒針了。」

　　藍天義道：「好！」

　　這時，藍福手中的火摺子已經燒完，火光一閃而媳。

　　江曉峰望了方秀梅等一眼，道：「他們可以走了吧！」

　　藍福冷冷說道：「教主答應了放你們，一言九鼎，不過，那該是療治好藍姑娘傷勢之後的事，目下藍姑娘傷勢還未療好，這承諾還未生效。」

　　江曉峰道：「在下留在這裏，如若我醫不好藍姑娘，替她抵命就是。」

　　藍福冷冷說道：「你可是覺著你那金蟬步一定能夠活得出去麼？」

　　江曉峰道：「在下並未存有逃走的打算，我既然承認了為她醫傷，自然是醫好了才能夠走。」

　　藍天義揮揮手，道：「藍福，讓他們去吧！」

　　藍福欠身道：「老奴領命。」

　　江曉峰提高了聲音道：「方姊姊，你傷勢怎樣了？」

　　他掌握著藍家鳳的生死，藍福雖然就在他身側站著，出手可點及江曉峰全身的大穴，但他卻不敢出手。

　　只聽方秀梅道：「藍教主給的藥症之藥，已覺著大見好轉。」

　　江曉峰道：「那很好，你們可以走了。」

　　常明道：「只有你一個人留這裏麼！」

　　江曉峰道：「我要替藍姑娘醫傷，那是非留此地不可。」

　　公孫成道：「咱們走吧！」當先舉步而行。

　　常明知他心計多端，常人難及，也不多問，低聲對方秀梅道：「小要飯的手很髒，姑娘不要嫌棄才好。」

　　扶著方秀梅，緊追在公孫成身後而去。

　　江曉峰目睹幾人背影消失不見，探手從懷中取出一塊磁鐵，左手緊抓藍家鳳肩上肌膚，右手磁鐵緩緩在藍家鳳傷處移動。

　　大約有一刻工夫，江曉峰舉起手中磁鐵，道：「那一位還有火摺子？」

　　藍福一聲不響，又揮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火摺子，迎風晃燃。

　　江曉峰舉起手中磁鐵一瞧，隨手在草中一拭道：「毒針已然起出，目下只要設法除去她身上所中之毒了。」

　　藍天義道：「你沒有藥物麼？」

　　江曉峰道：「她毒針起出，三五個時辰之內，不致於再有危險了。」

　　藍福怒道：「你沒有藥物，竟敢承諾為我家姑娘療傷。看不出你小小年紀，竟然是一個十分詭詐的人物。」

　　江曉峰道：「但我胸有療毒之方，淬針之毒，十分複雜，除我之外，天下再無人知此藥方。」

　　藍天義道：「好吧！你開出藥方吧！」

　　江曉峰搖頭望望天色，道：「明日午時之前，配好解毒之藥，還來得及，要請藍教主代在下備匹快馬，趕往市鎮中藥店配藥。」

　　藍天義仰天大笑兩聲，緩緩說道：「如是市鎮藥店中能夠購得之藥，老夫那別莊之中都備得有，只要勞駕同往別莊一行了。」

　　江曉峰略一沉吟道：「聽說教主那別莊之中，養了很多人猿，在下也很想去見識一下。」

　　藍福冷冷說道：「膽子不小。」

　　藍天義探手從懷中摸出一粒丹藥，投向江曉峰，道：「接著這粒丹藥，讓小女服下？」

　　江曉峰依言接過丹丸，放入了藍家鳳的口中。

　　藍福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大事一般，低聲說道：「就老奴所知，那奪命金劍中的毒針，一向中人無救，不用聽他的鬼話了。」

　　江曉峰冷冷說道：「那只怪你的見識太少了。」

　　藍福道：「武林傳言如此，難道是老夫捏造的不成？」

　　江曉峰道：「奪命金劍中的針上之毒，雖然見血封喉，但他卻並非無救之毒，最惡毒的還是這枚細小的毒針，隨著血行，在身體之內運行，十二個時辰之內，這毒針就隨行血刺中心臟，那時，縱然是華佗重生，也無法療治，中針如不在一個時辰之內，設法取出毒針，那毒針隨行血移動，就不易再行找尋了。」

　　藍福道：「你剛才用以吸出毒針，可是一塊磁鐵麼？」

　　江曉峰道：「不錯，但要最好的磁鐵，才能收效，除此之外，還要截住行血才成。」

　　藍福冷冷說道：「老夫只要知曉它用磁鐵取針，那就夠了。」

　　藍天義淡淡一笑，道：「你得了金蟬子的武功，就目下武林而言，也算得第一流頂尖的人物，如是肯和老夫合作，日後不難擔當一方雄主，如是還要和老夫作對，那是自取滅亡，再一次咱們相遇之時，老夫非取你之性命不可。」

　　江曉峰略一沉吟，道：「這個晚輩自有主意。」

　　藍天義道：「你若相信老夫能為你保密，那就為小女留下藥方。」

　　江曉峰道：「晚輩覺著，這藥方並無不可告人之處。」

　　藍天義道：「很好，老夫像你這般年紀時，倒也有你那樣的豪氣。」

　　江曉峰道：「現在呢？」

　　藍天義道：「存大義不拘小節，老夫志在消去今後千百年的武林紛爭，自然就要用一些厲害的手段了。」

　　江曉峰知曉多言無益，改變話題道：「此地無有筆墨，如何寫出藥方。」

　　藍天義道：「用枯枝燃燒，可燒成墨。」

　　藍福就地搶了幾根枯枝燃起。

　　江曉峰取過一根枯枝，道：「不知要寫在何處？」

　　藍天義道：「就寫在小女的衣衫之上如何？」

　　江曉峰略一沉思，用枯枝在藍家鳳衣衫上寫下藥方，道：「照方服用兩付，一日內其毒自解，在下就此別過了。」

　　藍福舉手一揮，玄真道長和金陵劍客張伯松，已雙雙躍出，並肩擋住了江曉峰的去路。

　　江曉峰一舉手中奪命金劍，冷冷說道：「兩位如若再中一劍中毒針，想在下不再施救了。」

　　藍天義道：「我們已知療救之法，縱然中針，也並非無救，三大高手，分由三方攻襲，最多你只能傷得一個，識時務者為俊傑，聽老夫相勸，還是放下兵刃，也依我教，既可保全性命，亦可……」

　　江曉峰暗暗吸一口氣，道：「想不到，鼎鼎大名的藍天義。竟然無信無義，你們只管出手……。」

　　藍天義哈哈一笑喝道：「你們閃開。」

　　藍福微微一怔，道：「放虎容易捉虎難……」

　　藍天義冷冷接道：「我要你們讓開。」

　　藍福不敢再行多口，右手一揮，張伯松、玄真道長立時又返回原位。

　　藍天義道：「江曉峰你去吧！有時間，好好想想老夫的話。」

　　江曉峰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而去。

　　藍天義目睹江曉峰背影消失之後，低聲對藍福說道：「加派人手，監視他們的行蹤，然後，集中人手，一網行盡。」

　　藍福一欠身，道：「老奴遵命。」

　　藍天義抱起藍家鳳，轉身而去。

　　且說江曉峰行約十丈之後，正待加快腳步，前奔去，突聞一個極低微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江兄弟麼？」

　　人影一閃，常明已奔到身前。

　　敢情他就隱身在不遠一片草叢之中。

　　江燒峰正待答話，常明已牽住了江曉峰的衣袖，向前奔去。

　　兩人聯袂而行，一口氣奔出了六七里路。

　　常明停下腳四下打量了一眼，舉步向一座高大的古墓行去。

　　那大墳四周古柏環繞，四周生滿了長約數尺的青草。

　　江曉峰低聲說道：「常兄，這是什麼所在？」

　　常明微微一笑，道：「這是我們第三個存身之地。」

　　江曉峰啊了一聲道：「常兄才慧過人，未雨綢繆。」

　　常明道：「別讚小要飯的，這叫做狡兔三窟，對付藍天義那種險惡人物，不得不用點心機了。」

　　談話之間，已然行近巨墓旁側。

　　只見叢草啟動，燈光透出，公孫成探出一個頭來，道：「快些進來。」

　　常明一把牽住江曉峰，鑽了過去。

　　江曉峰抬頭看去，只見幾根木柱，支在地上，原來，他們竟在這巨墳一側，挖了一個大洞，用木柱撐持，外面青草覆蓋，不知內情之人，實是無法瞧出。

　　這土洞不大，不過幾尺方圓，免可容得四五個人。

　　公孫成笑道：「挖人墳地，用以存身，實是不大該為的事……」

　　常明接道：「這周圍十餘里，很少有人家居住，咱們如不經營幾處存身之地，如何能逃避那藍天義的耳目。」

　　公孫成微微一笑，道：「聽你口氣，似乎是還有幾處隱密歇腳地方了？」

　　常明道：「小叫花在這片荒野中，經營了七八處避身之地，就算他藍天義手下眾多，也夠他找上十天半月了。」

　　公孫成突些長長嘆一口氣，道：「今宵一會，使在下感覺到事態嚴重，咱們機會不多了……」

　　方秀梅道：「不錯，憑咱們幾人之力，實無法和藍天義抗拒……」

　　目光轉到江曉峰的臉上，道：「兄弟，你怎麼離開了他們？」

　　江曉峰輕輕嘆息一聲，把經過之情，很仔細的說了一遍。

　　公孫成點點頭道：「藍天義表面上雖然鎮靜，但他內心很明白，他的武林霸業，和女兒有著很大關係。」

　　方秀梅搖搖頭道：「這個麼？賤妾不敢苟同。」

　　公孫成點點頭道：「姑娘如此說，必有卓見了。」

　　方秀梅道：「過去，我也這麼想，覺著那位藍姑娘，對藍天義的武林霸業，定然有著很大的作用，但我在那莊院中住了幾日之後，覺著其中大有問題。藍天義的霸業，不一定要抑仗女兒。」

　　公孫成道：「姑娘可否說的詳盡一些？」

　　方秀梅道：「自要很詳盡的說給諸位，藍天義不知在何處找了那許多巨大的人猿，而且又尋得了深諳猿語的人物，把人猿都訓練成了身負絕技的怪物……」

　　常明道：「身負絕技？」

　　方秀梅道：「不錯，我親眼看到人猿和武林高手相搏，看到牠們生裂活人的手段。」

　　公孫成道：「方姑娘所謂的武林高人，不知是何許人物？」

　　方秀梅道：「南嶽三英，公孫成老前輩知道吧！」

　　公孫成點點頭，道：「不錯，南嶽三英，算得是武林中第一流局手。」

　　方秀梅道：「藍天義以三頭人猿，和南嶽三英動手，結果在一百招內，南嶽三英被三個人猿生裂而死，並且吸食了三英身上的鮮血。」

　　常明道：「小要飯聽人說過的古怪事情不少，但卻從未聽過人猿學成武功，還能搏殺武林高手。」

　　方秀梅道：「如非我親眼所見，別人說出來，我也不相信。」

　　常明道：「人猿生裂了南嶽三英之後，是否已發了獸性呢？」

　　方秀梅道：「可怕的就在此了，那三頭人猿，生裂了三英之後，竟然仍聽從號令，自行進入鐵籠，似乎是那些人猿，都已被訓練的通了人性，聽命令行事，而且奮不顧身。」

　　公孫成道：「那南嶽三英和人猿動手之時，是否用有兵刃了。」

　　方秀梅道：「用了兵刃。」

　　公孫成點點頭，道：「那別莊之中，一共有多少人猿？」

　　方秀梅道：「賤妾沒有仔細的數過，約略的估計一下，大約有五六十頭。」

　　公孫成怔了一怔，道：「那的確是一股不可輕視的力量，五六十位第一流高手，絕對忠心不變，不辨是非，不受名利之誘，除非能找出一個精通猿性的人，找出獸性的缺點，加以利用，否則對藍天義毫無辦法。」

　　方秀梅道：「一時之間，到那裏去找這樣一位人物呢？藍天義準備了二十年，他有著足夠的時間，設法去找出精通猿語獸性的人，這些人物，不是被他所用，也已經被他殺死了。」

　　公孫成道：「姑娘雖說的不錯，但古往今來，不乏具有絕世才慧的梟雄，但又有那一個成就了武林霸業呢？」

　　方秀梅道：「神算子王修，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胸羅萬有，無所不能，不知他是否通解猿語？」

　　公孫成道：「這方面在下也不清楚，不過，如若能找到他，至少他可以告訴我們一個辦法。」

　　方秀梅道：「就目前形勢而言，那藍天義已有著足夠的實力，藍家鳳似乎並非是舉足輕重的重要人物了。」

　　公孫成長長吁一口氣，道：「就方姑娘所見，藍天義那些人猿是否已經完全馴教成功了呢？」

　　方秀梅道：「就賤妾所見，人猿似是已馴教成功了。」

　　公孫成道：「那是說，近日之內，江湖即將發生大變了？」

　　方秀梅點點頭，道：「就賤妾的看法，藍天義近日內，似是就要有所行動，只是賤妾無法預料他行動的確實日期，和從何著手。」

　　公孫成正待答話，突聞一陣淒厲的怒嘯之聲，傳了過來。

　　常明霍然站起身子，一口吹熄了燈火，低聲說道：「公孫叔叔，來人很像是鳥王呼延嘯。」

　　公孫成奇道：「那呼延嘯已然息隱江湖二十年，你怎麼會知曉此人？」

　　常明道：「小要飯的有一次隨師父同行，在魯南境內，聽到這種嘯聲，只覺它淒厲無比，叫人聽來心悸，小要飯的在江湖行走很久，從來沒有聽到過這等怪異的嘯聲，因此問起師父……」

　　公孫成道：「你師父告訴你的？」

　　常明道：「師父又很詳細的告訴我鳥王呼延嘯的往事。」

　　公孫成道：「你們師徒，和他照過面麼？」

　　常明道：「沒有，那也是一個無月天星之夜，我和師父，宿住在一座小廟之中，那厲嘯之聲，似是很遙遠，一聲之後，就不再聞。」

　　公孫成道：「距此有多少時間了？」

　　常明道：「大約半年。」

　　公孫成道：「半年前，鳥王呼延嘯，又行重出江湖了。」

　　方秀梅道：「賤妾也沒有見過呼延嘯，但卻久聞其名，據說此人能奴役百鳥。」

　　公孫成道：「不錯，他精通鳥語，能役百鳥，說起此人，也算當代一大魔頭，一店縱橫江湖，武林人聞嘯退避……」

　　語聲一頓，接道：「難道鳥王出山，也和藍天義有關不成？」

　　語聲方落，又是一聲尖厲的怪嘯聲傳了過來。

　　這一聲聽得極是清楚，顯然，來人又行近了幾人停身之處。

　　方秀梅低聲說道：「此人除了役使百鳥之外，不知他武功如何？」

　　公孫成道：「第一流的身手，當年藍天義，曾和他動手相搏一次，兩人力拼三百招未分勝負，但鳥王卻未敗而退。」

　　方秀梅道：「公孫兄可能確定來人是鳥王呼延嘯麼？」

　　公孫成道：「錯不了，天下再無第二個人，會發出這等嘯聲。」

　　方秀梅道：「呼延嘯陡然在江湖之上出現，只怕個中另有內情。」

　　公孫成道：「在下如甚懷疑，如若他當真是受藍天義邀請出山，咱們又多了一個強敵，而且他善役百鳥，咱們決無法逃過他的搜查……」

　　側耳靜聽了一陣，接道：「目下咱們對藍天義企圖已明，那莊院中的隱密也已知曉，實也再無留此必要。」

　　方秀梅道：「只怕藍天義早已在各處要道之上，設了埋伏，咱們逃走不易。」

　　常明接道：「小要飯的自信安排的幾處落腳處十分隱密，就算他們人手眾多，也未必能很快找到，不如在此多留幾日，讓他們追尋不獲之後，防守鬆懈之時，咱們再走不遲。」

　　公孫成道：「我本也有你這等想法，但鳥王呼延嘯突然出現，情勢已然大變，如是他幫助藍天義，必可很快找到咱們的行蹤，因此，咱們要走的愈快愈好，據我所知，那鳥王雖能役百鳥，但夜間群鳥目力不濟，咱們被他發現行蹤的機會減去不少，不過，此刻處境，步步殺機，咱們四個人，只怕很難完全走脫，只好走一個算一個了。」

　　望了江曉峰一眼，接道：「江兄懷有金蟬步的絕技，又有奪命金劍，在咱們四人中，走的機會最大。」

　　江曉峰道：「晚輩江湖閱歷，不及諸位甚多，單憑武功，走脫的機會，只怕難及諸位。」

　　公孫成道：「藍天義實力強大的出人意料之外，咱們誰能逃出他們圍困，一大半要靠運氣，不論何人能夠脫身，都請趕往黃山一行。」

　　方秀梅道：「趕往黃山作甚？」

　　公孫成道：「我對天立過重警，不洩露他們藏身立地，十幾年來，我一直未對人說過，但此刻情勢不同，武林大難，迫在眉睫，就算日後身應誓言而死，那麼顧不得了。」

　　方秀梅道：「公孫兄說的什麼人？以藍天義目下實力的強大，小妹倒想不出，武林中還有什麼人能和他頡頏。」

　　公孫成沉吟了一陣，道：「方姑娘請恕在下賣個關子，咱們四人之中，還無法確定，那一個能夠脫身離此，在下實是不便在說出來。」

　　方秀梅道：「你如不肯說出，就算有人逃離此地，那也是沒有用了？」

　　公孫成道：「在下寫好三封書信，諸位各帶一封，誰能逃離此地，就趕奔黃山盤龍谷去……」

　　方秀梅道：「盤龍谷，小妹在黃山住了數日之久，怎麼從未聽過盤龍谷？」

　　公孫成低聲對常明道：「小要飯的，你出去瞧瞧看，那呼延嘯是否停在附近。」

　　常明點點頭，輕啟草門，緩緩探出頭去，四下打量一陣，不見人蹤，才回退室中道：「目力所及，不見人蹤鳥跡，大約是不在此地了。」

　　公孫成晃燃火摺子，點起燭火，就地畫出盤龍谷的形勢，並指點兩人住的地方，但卻始終不肯說出兩人的姓名。

　　江曉峰道：「這兩個老前輩可有姓名麼？」

　　公孫成道：「姓名自然是有，但在未見到兩人之前，諸位最好是不用知曉，一則可保隱密，萬一咱四個人都未能離此時，在下未說出他們身份，也算沒有違犯立下的誓言。」

　　江曉峰心中暗道：「不知是什麼樣的人物，竟然如此神秘。」

　　但聞公孫成道：「三位記牢那盤龍谷的形勢，這是救目下武林大劫唯一的希望了。」

　　方秀梅道：「地形已熟記胸中，但此地沒有筆墨，公孫兄如何修書呢？」

　　公孫成苦笑一下，從身上取出一方白色絹帕，撕成三份，咬破右手中指，寫了「垂憐蒼生」四個血字。

　　三份血書，寫的一樣。

　　一種悲壯，淒涼的氣氛，使每個人都有著負重千斤的感覺。

　　公孫成緩緩把三份血書，折疊起來，分交三人收好，神色肅穆的說道：「諸位萬一不幸被擒，只要不說出地名，血書落入藍天義的手中，他也無法猜出血書作用。」

　　方秀梅道：「公孫兄但請放心，如若無法逃走也決不讓他生擒，我會自作了斷。」

　　常明道：「小要飯的身上帶有一粒毒丸，一遇攔劫，我就含毒口中，那毒丸藥性奇烈，咬破入口，必死無疑，寧叫毒發身亡，也不會塌你公孫叔叔的台。」

　　公孫成點點頭，道：「很好，很好。」

　　目光轉到江曉峰的臉上。

　　他口雖未言，但神情之間顯然是要那江曉峰，也許下承諾。

　　江曉峰乃極端聰明之人，豈有不知之理，當下說道：「晚輩如若遇上攔阻，定會盡奪命金劍中的毒針，和他們一決勝負，盡我所能破圍而出，如是力難從心，唯死而已。」

　　公孫成輕輕嘆息一聲，道：「我們四人中，你的破圍希望最大……」

　　語聲一頓，道：「咱們該走了。」

　　站起身子，向外行去。

　　常明低聲說道：「公孫叔叔，咱們一起走呢，還是分開行動？」

　　公孫成笑道：「走在一起，實力要強大很多，事非得已時，再行分散，咱們都有破釜沉舟之心，只要不是遇上藍天義和藍福攔截，足可和他們一戰。」

　　常明道：「先置死地而後生，小要飯的開道。」

　　身子一側，搶在公孫成前面而行。

　　方秀梅嫣然一笑，道：「我瞧咱們幾人，都不是早夭之相，也許一個也不會死。」

　　幾人心懷大仁，反把生死之事看的淡了，千古艱難唯一死，但幾人笑談生死大事，輕描淡寫，全不放在心上。

　　公孫成撕下一塊藍衫，包起傷指，緊隨在常明身後。

　　方秀梅居三、江曉峰斷後而行。

第十五章　群鳥襲擊

　　這時，天色還未到五更，夜色正濃，幾人借夜色掩護放步疾奔。

　　常明精明無比，記憶之能，更是人所難及，凡是他行過之處，地理形勢都能熟記於胸，走起路來，有如輕車熟道。

　　四人一口氣奔出八九里路，到了一處雜林外面。

　　常明突然停下腳步，低聲道：「情形有些不對。」

　　公孫成道：「怎麼回事？」

　　常明道：「我記得這片雜樹，枝葉並不繁茂……」

　　話未說完，突聞頭上幾聲鳥鳴，接著一陣羽翼撲風之聲，幾隻巨鳥，直向幾人飛了過來。

　　公孫成道：「咱們跑到了鳥王的宿夜之地。」

　　但聞勁風破空，迎面撲來，一隻巨鳥疾向兩人撲。

　　公孫成右掌一翻，迎空拍出一記劈空掌力。

　　那巨鳥下撲之勢，吃那劈空掌力一撞，斜向一邊偏去。

　　公孫成發掌很有分寸，劈出的掌力，只不過撞偏了那頭巨鳥，但那巨鳥並未受到傷害。

　　就這一瞬工夫，幾人頭頂之上已然雲集了無數的巨鳥，盤旋交錯，聲勢十分驚人。

　　江曉峰心中暗道：「一個人能將這多巨鳥雲集施用，如臂使指，實非易事，這鳥王可也算得一代奇人了。」

　　突然一聲長鳴，數十隻巨鳥同時疾撲而下，襲向幾人。

　　公孫成當先發出掌力，一面說道：「不要傷了他的鳥兒。」

　　江曉峰、方秀梅等接著發出掌力，拒擋那巨鳥的撲去之勢。

　　那巨鳥兇猛異常，雖然被幾人掌力逼退，但卻立時重又撲了上來。

　　江曉峰道：「巨鳥眾多，纏鬥不休，如若咱們不能放開手傷牠們幾個，不知相持到幾時？」

　　只聽一聲長長的怪嘯，傳入耳際，那不停撲擊的巨鳥，突然停住了向下攻擊之勢，但仍然在幾人頭上盤旋不去。

　　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什麼人？」

　　公孫成道：「在下公孫成，閣下是鳥王呼延兄了！」

　　呼延嘯應道：「正是老夫。」

　　隨著那答話之聲，一條人影，緩緩向幾人行來。

　　江曉峰凝目望去，只看那鳥王呼延嘯，身材瘦長，穿著長衫，似是用很多顏色並在一起，夜色中雖然無法看得清楚，但隱隱可辨出那是一件彩衣。

　　公孫成一抱拳，道：「呼延兄別來無恙，我們很多年不見了吧！」

　　呼延嘯並不立刻答話，兩道炯炯目光，緩緩由江曉峰、常明、方秀梅等臉上掃過，才頷首應道：「想不到公孫兄，還認得我這個玩鳥的人。」

　　公孫成道：「呼延兄，役鳥之能，前不見古人，別說兄弟，天下武林同道，又有那一個不佩服呼延兄的役鳥手段。」

　　呼延嘯似是很愛受人奉承，面現喜色，道：「公孫兄有何要事！這般連夜趕路？」

　　公孫成心中忖道：「呼延嘯是否已投在藍天義的手下，還難逆料，這等事，又不便當面詢問，此地不宜久留，早些離去的好。」

　　心中念轉，一揮手，道：「兄弟去探望一位朋友，咱就此別過了。」

　　一抱拳，轉身就走。

　　江曉峰等正待舉步隨行，瞥見人影一閃，呼延嘯已然在公孫成的前面，冷冷道：「公孫兄去探看什麼人？」

　　目光一掠方秀梅等，接道：「這三個又是何許人物？」

　　江曉峰待要發作，卻為方秀梅輕輕一扯衣袖，只好忍下去。

　　公孫成眼看被呼延嘯攔住了去路，反而沉著了下來，微微一笑，道：「這三位都是武林中的後起之秀！」

　　方秀梅接道：「賤妾方秀梅。」

　　常明道：「小要飯的常明。」

　　江曉峰道：「在下江曉峰。」

　　呼延嘯目光轉到那方秀梅的臉上，道：「方姑娘可是人稱笑語追魂麼？」

　　方秀梅道：「不登大雅之堂匪號。」

　　呼延嘯道：「老夫倒是聽過你的名頭……」

　　目光由江曉峰和常明臉上掃過，道：「這兩位，老夫確是從未聽人說過。」

　　公孫成道：「他們出道不久，呼延兄近十年又甚少在武林走動，自然是不會聽過了。」

　　呼延嘯道：「老夫息隱之後，武林中似有了甚多的變化。」

　　公孫成心中一動，道：「呼延兄此番重出，不知是否有所作為？」

　　呼延嘯哈哈一笑，道：「江湖上傳說公孫兄最工心計，從這番問話之中，可證傳言不虛了，公孫兄心有所疑，為何又不肯坦然說出呢？」

　　公孫成略一沉吟，道：「呼延兄一向是獨來獨往，如是兄弟說的太坦率，引起呼延兄的不滿，豈不是要翻臉成仇，此實非兄弟所願。」

　　呼延嘯仰臉望天，冷冷說道：「公孫兄，可是懷疑兄弟，為那藍天義脅迫出山麼？」

　　公孫成道：「呼延兄一代人傑，自是不甘為人所用，但兄弟卻不能不有此一慮。」

　　呼延嘯道：「不幸的是，公孫兄憂慮的不錯。」

　　公孫成微微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所以，呼延兄才攔住我們去路？」

　　呼延嘯道：「那只怪公孫兄和幾位的運氣不好，自己送上門來。」

　　公孫成暗中運氣戒備，口中卻淡淡說道：「呼延兄的意思是？……」

　　呼延嘯接道：「請諸位隨在下，同往天濤別莊一行，見見藍教主。」

　　公孫成道：「原來那養滿人猿的莊院，叫天濤別莊，名字倒是雅緻的很。」

　　方秀梅口舌一向刻薄，此刻意是忍不住接道：「閣下役鳥，藍天義卻養了一群眾猴子，飛禽走獸，樣樣都有了。」

　　呼延嘯冷哼一聲，道：「老夫一向不喜言笑。」

　　方秀梅道：「我說的字字真實，誰和你說玩笑了？」

　　呼延嘯臉色一變，道：「姑娘可見過百鳥分食活人的景象麼？」

　　方秀梅正待反唇相譏，公孫成卻搶先說道：「呼延兄一定要帶走我們麼？」

　　呼延嘯道：「老夫奉命，限明日午時之前，搜查出你們行蹤，難得你們自動送上門來，這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公孫成道：「呼延兄，我們不會束手就縛。」

　　江曉峰突然探手入懷，摸出奪命金劍，道：「閣下見識過這件兵刃麼？」

　　呼延嘯望了那金劍一眼，駭然道：「奪命金劍？」

　　公孫成道：「不錯，呼延兄如是不肯放手，咱們只好在閣下身上試試這金針的威力了。」

　　呼延嘯突然一個仰身，一式金鯉倒穿波，退出了二丈多遠。

　　他身法快速無比，又一個飛躍，人已隱失在夜暗之中不見。

　　常明哈哈一笑，道：「看來，這奪命金劍的氣勢，還能震懾惡人。」

　　只聽呼延嘯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你們已陷入老夫鳥群陣中，只要老夫一聲令下，立時將有萬隻以上的巨鳥，施行群襲，就算你們武功高強，也無法長時對抗我這群鳥不斷的攻襲。」

　　公孫成高聲說道：「呼延兄之意呢？」

　　呼延嘯道：「老夫奉命找尋你們，同往天濤別莊一行，藍教主目下正在需要人手之時，諸位都是可用之材，決不至傷害你們。」

　　公孫成低聲說道：「據說呼延嘯，除了能夠役使一般鳥之外，自己還養了幾隻特別惡毒的巨鷹，十分利害，諸位要小心一些。」

　　常明道：「鳥群雖然兇惡，咱們幾人合力，還可對付，他既然畏懼奪命金劍，想來決不敢挺身攔阻，但憑群鳥，未必能阻攔咱們，此地不宜久留，早走為上。」

　　公孫成道：「好，你江兄在前開路，我和方姑娘斷後，今日之局，已難善終，不用顧及傷到他的鳥兒了。」

　　隨手折斷了身側一棵小樹，左手探入懷中，摸出一把匕首，削去樹上的枝葉。

　　常明目光一轉，也伸手拔了一棵鴨蛋粗細的小樹，折去樹身叉枝。

　　方秀梅拔出長劍一揮，斬去一棵小樹，道：「兄弟，你奪命金劍留作對付強敵，用這根木棍對付鳥群。」

　　她一面說話，一面動手，很快的削去樹身上的軟枝，遞給了江曉峰。

　　幾人動作奇快，斬樹折枝，也就不過是片刻工夫。

　　只聽呼延嘯冷冷說道：「諸位不聽老夫良言，休怪老夫無禮。」

　　常明一揮木棍子道：「我們走！」

　　當先舉步向前奔去。

　　江曉峰收起奪命金劍，緊追在常明身後。

　　但聞兩聲淒厲的怪喝，傳入耳際，那盤旋在幾人頭頂上的巨鳥，突然疾撲而下。

　　公孫成揮動手中小樹枝削成木棍，篷然輕震中，擊落了一隻巨鳥。

　　但聞鳥羽破空之聲，無數巨鳥，由林中飛了出來，有如鳥雲壓頂，密密層層，無法算計。

　　公孫成、方秀梅，雖然都是久走江湖之人，但目睹此等聲勢，亦不禁心頭駭然。

　　呼延嘯役鳥之能，果然是舉世無雙的奇技，群鳥如蝗，分由四面八方，把幾人團團圍了起來。

　　鳥群如潮，蜂擁而至，太過密集，羽翼響起了一片之聲，集成巨鳴，有著海浪擊岸。

　　常明手揮木棍，橫劈直擊，眨眼間，擊落了數十隻巨鳥。

　　但那漫空鳥群，在呼延嘯役使之下，有如著了魔一般，不停的向幾人撲攻。

　　四個人三條木棍，一把百煉精鋼的長劍，揮舞削去，穿刺劈打，有如滾湯潑雪一般，劍棍過處，鳥屍紛紛落下。

　　片刻之間，四人的周圍，堆滿了死傷的鳥兒，不下數百隻之多。

　　傷禽的悲嘯，夜暗中刺耳驚心。

　　但那鳥群攻勢，並未消挫，仍是前仆後繼的直撲過來。

　　公孫成目睹這等死傷累累的鳥屍，亦不禁為之驚心。

　　方天梅雖被稱笑語連魂，一生中身經元數惡戰，但也從未殺死如此多的飛禽，細看那鳥群中百禽雜陳，有烏鴉，也有善良的黃鶯巨鷹、小雀，無所不有，不禁心中黯然，忖道：「這鳥王呼延嘯，可算得天下第一等殘忍的魔頭，驅使兇禽傷人，也還罷了，竟把小雀黃鶯等全無對敵之力的鳥兒，全都召來送死。」

　　她心中念轉，手中長劍一緩，一隻巨鷹疾衝而至，在她頭上逐了一口，兩隻利爪同時抓在左肩之上，衣破皮傷，肩頭被抓了數條血痕，雖未傷及筋骨，但也覺十分疼痛。

　　頭上被啄了一口，也被啄的皮破血流，不禁大怒，長劍一揮，把一頭巨鷹活生生劈成兩半，急展長劍，寒芒旋飛，連劈了十餘隻巨鳥。

　　公孫成等凝神舞棍拒擋鳥群，都未留心到方秀梅受傷之事。

　　常明打得性起，手中木根一面大開大劈，一面高聲說道：「呼延嘯，你有本領，就該親身臨敵，和我一決生死，驅使這多無辜的鳥兒送死，算得什麼英雄豪傑。」

　　呼延嘯哈哈大笑道：「老夫這鳥王之稱，難道是白叫的麼？老夫已招來十萬以上的鳥兒，讓你們殺個痛快。」

　　常明聽得心中一沉，暗道：「如果這等鳥兒永不停息的這般撲攻，我們終有殺至力盡筋疲之時，那時，他再用兇禽猛攻，不傷在兇禽口爪之下才怪。」

　　只聽公孫成說道：「咱們不能和這鳥群對耗下去，先找個存身之地，再想對付鳥群的法子。」

　　常明道：「小要飯記得這枯林一側，有一座石塊砌成的小屋，屋中主人，似是獵戶，常不在家。」

　　公孫成道：「距此好遠？」

　　常明道：「大約有兩里多些。」

　　公孫成道：「快些帶路。」手中木棍一緊，又劈落四隻鳥兒。

　　常明舞棍開道，江曉峰隨後而行。

　　方秀梅、公孫成魚貫跟上。

　　四人手中的劍棍全力施為，劍光如輪，木棍嘯風，衝開鳥群，轉向正東方位衝去。

　　但聞呼延嘯縱聲大笑，道：「四位想走麼？只怕沒有那麼容易。」

　　常明運氣出手，木棍繞頂生風，破開鳥群，加快腳步。

　　雖只有二里多些路程，但在群鳥環攻之下，四人行動甚慢，足足耗去了半個時辰，才行到石屋。

　　常明低聲說道：「江兄弟，你對付鳥群，我去撞門。」

　　江曉峰木棍一緊，護住了常明，拒擋鳥群。

　　原來鳥群如影隨形，一直緊追幾人不捨。

　　常明行近石室，只見外面加有鐵鎖，心想室中無人，扭開鐵鎖，破門而入。

　　江曉峰大聲喝道：「兩位快請入室，在下拒擋群鳥。」

　　雙臂貫注真力，木棍幻起一片棍影。

　　但聞一陣波波之聲，傷亡鳥體，紛紛下墜。

　　方秀梅、公孫成側身入室。

　　公孫成回手一掌，劈死了一隻抵隙而入緊追身後的巨鳥，道：「江世兄，快請入室，再籌思退鳥之法。」

　　這時，天已大亮，景物清楚可見。

　　但見大大小小的鳥陣遮天蓋地而來，石室四周，上空全是盤飛的鳥兒，不禁暗暗一嘆，忖道：「這多鳥兒，就是殺上十日半月，也是殺之不盡，古往今來，呼延嘯役鳥之能，實算得一位奇人了。」

　　心中念轉，人卻陡收木棍，閃入室中。

　　常明早已在門後準備，眼看江曉峰入得室中，立對掩上木門。

　　他動作更快，仍有一隻巨鷹，兩隻烏鴉，追入了室中。

　　方秀梅長劍揮動，劈死了三鳥，道：「好利害的鳥群。」

　　江曉峰回目一顧，只見方秀梅臉上，肩頭，鮮血淋漓，不禁一怔，道：「姊姊受了傷麼？」

　　方秀梅接道：「不要緊，一時疏忽，被一隻老鷹抓傷。」

　　公孫成道：「久聞鳥王之名，今日算是見識過了，果然是名不虛傳，唉！鳥群之中、生性溫順，見人就飛的小鳥，竟然也敢悍不畏死的向人撲擊，想不到咱們竟被一群雜鳥逼的躲到這石屋之中，集小為大，合弱成強，這其間果有道理。」

　　方秀梅道：「咱們殺死了多少隻鳥？」

　　常明道：「咱們和鳥群搏鬥，近一個時辰左右，大小不分，傷死同計，總在近萬左右吧？」

　　方秀梅道：「不足一萬也有八千，我想不明白呼延嘯用的什麼方法，能使這些群鳥如痴如狂一般，悍不畏死。」

　　公孫成道：「昔年鳥王呼延嘯在江湖走動時，只是沒使一些兇禽，巨鷹、大鵰，助他對敵，想不到他隱居十餘年之後，役鳥之術，竟到了出神火化之境，大小不分，全為其用，天下千百種無可數計的鳥兒，都成了他手下的不二之臣，其術可怖，其行殘忍，留他在世，實是武林大害。」

　　常明道：「鳥飛迅速，一來成千成萬，如飛蝗潮水一般，只怕很難想出對付的辦法。」

　　公孫成道：「咱們如若從鳥群身上用工夫，只怕是緣木求魚，難有結論……」

　　方秀梅接道：「不錯，打蛇打頭，擒賊擒王，殺了鳥王呼延嘯，鳥群自散，但他武功高強，又有鳥群相護，殺他談何容易。」

　　公孫成長長吁一口氣，閉目沉思。

　　常明知他在思索策謀，示意方秀梅、江曉峰等不要驚擾到他。

　　石室中突然間靜了下來，石室外群鳥飛翔之聲，也同時停息了下來。

　　大約過有一刻工夫，公孫成才緩緩睜開雙目，道：「現在什麼時間了。」

　　常明抬頭向窗外瞧了一眼，道：「日上三竿。」

　　公孫成道：「如若藍天義等聞得訊息，此刻已經趕到此地了。」

　　方秀梅道：「單是一個鳥王呼延嘯，已足夠咱們對付了，藍天義等如再趕來，今日咱們是難以生離此地了。」

　　公孫成苦笑道：「千慮一失，在下做夢也想不到那鳥王呼延嘯竟然也會投效於藍天義的手下。」

　　方秀梅道：「如若咱們坐以等待，倒不如拼命衝出，四個人分走四個方向，逃一個算一個。」

　　公孫成道：「在下已經仔細的考慮過了，咱們逃走的機會，那是百不得一，在群鳥連襲之下，總有把咱們累的筋疲力盡之時，落得個萬鳥分屍而死。」

　　方秀梅道：「守此石室……」

　　但呼然一聲，撞在木門之上，積塵紛紛落下。

　　那木門雖不好看，但卻十分緊牢，這一下撞擊的力量雖大，竟是未能把它撞開。

　　方秀梅右手一伸，拉開木栓，一側身子，疾如流星一般，搶出室外。

　　凝目望去，只見一頭巨鵰淨空飛降，已向著木門。

　　她忙運足掌力，向撞來的巨鵰擊去，雙方勢態，快若閃電，巨鵰被掌力擊歪，斜撞到石牆之上，頭破而死，方秀梅亦被撞的手腕發麻，身子倒退了兩步才拿樁站穩。

　　但巨鵰眾多，且久經訓練，前仆後繼，接連俯衝，方秀梅勢難力敵，在擊斃三隻鵰後，忙閃進室中。

　　常明為人權智，急急掩上木門。

　　方秀梅望著掩上的木門，出了半天神，道：「好利害的惡鵰，那一撞之勢，至少也有五六百斤的氣力。」

　　公孫成道：「這批兇禽，大約就是鳥王飼養之物，昔年鳥王呼延嘯仗這批兇禽，逐鹿武林，不知有多少高手，傷在這批兇禽的鋼爪利口之下，適才姑娘已入室門，那些兇禽，受形勢所限，來不及使用口爪，如是被它啄中、抓住，傷的就更利害了。」

　　方秀梅昨宵之中，雖然在鳥口、利爪之下，但她心總覺是自己疏忽所至，適才掌擊巨鵰，才知道這些兇禽的利害，不但口利爪銳，而且是力量奇大，一個人武功再高，也無法對付數十隻悍不畏死的兇禽猛撲。

　　江曉峰輕輕一嘆，道：「在下此刻，倒希望藍天義率領人手趕到了。」

　　常明奇道：「為什麼？」

　　江曉峰道：「那也好各憑手段，一拼生死，強似對付那些野禽。」

　　語氣甫落，室外傳入了呼延嘯冷冷的聲音，道：「藍教主大駕已到，特命老夫最後奉勸諸位一句，如是諸位願意投入教中效力，那就過往不究，一個人只能死一次，還望諸位三思老夫之言。」

　　公孫成高聲說道：「呼延嘯，你一世英名，想不到竟然是甘為鷹犬，我們今日也許很難生離此地，但卻死的清白豪壯。」

　　江曉峰道：「憑仗野禽傷人，豈是英雄行動！」

　　呼延嘯道：「你是什麼人？」

　　江曉峰道：「在下江曉峰。」

　　呼延嘯道：「你那奪命金劍中毒針，號稱暗器中至絕至毒之物，施用此物對敵，難道也是英雄行徑麼？」

　　江曉峰道：「在下不用奪命金劍，閣下不許招來野禽助陣，我們各憑武功一戰如何？」

　　呼延嘯縱聲大笑道：「瞧不出你小小年紀，口氣竟如此托大。」

　　江曉峰道：「你敢不敢答應？」

　　呼延嘯想道：「老夫倒是不信你這點年紀，能有多大氣候，倒要領教了。」

　　江曉峰打開木門，道：「你先把那些盤飛空中的野禽喝退。」

　　呼延嘯仰天長嘯數聲，那盤旋於空中的巨鳥，突然轉頭飛入那片竹林之中。

　　江曉峰目睹那指揮群鳥的靈活，如臂使指，心中亦不僅暗暗讚道：「這鳥王役鳥，可算得前無古人了。」

　　心中念轉，口中卻低聲向公孫成道：「晚輩試試他武功如何？如是能夠勝他，那是最好不過……」

　　方秀梅接道：「我們爭的是大是大非，不可意氣用事，打不過就趕緊退回來，我相信你的金蟬步足可以保命全身。」

　　江曉峰微微一笑，道：「小弟這身武功如何，連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出道以來，我還沒有全神集中的和人打上一場，今日小弟倒想在這位鳥王的身上試上一試！」

　　方秀梅道：「你和那藍福動手相搏，難道也沒有全力施為麼？」

　　江曉峰道：「藍福劈出的掌勢，十分奇幻，一對上手我就落處下風……」

　　但聞呼延嘯叫道：「小子，你出來吧！老夫已快二十年未和人打過架了，你小子一提，倒覺手癢的很！」

　　江曉峰身子一側，奔出木門，冷冷說道：「我們是拳掌相搏呢？或是以兵刃搏鬥。」

　　呼延嘯雙目神光暴射，盯住在江曉峰臉上瞧了一陣，雙目兇光突斂。

　　他的神情奇異，似是突然在江曉峰的臉上發現了什麼，口氣也變的十分溫和，道：「孩子，你姓什麼？叫什麼？」

　　江曉峰道：「在下說的很清楚了，我叫江曉峰，大江南北的江，晨雞報曉的曉，山峰的峰，你有長耳朵麼，怎的老是聽不明白？」

　　生性兇殘的呼延嘯，對江曉峰這幾句大為不敬之言，似是全未放在心上，淡淡一笑，道：「孩子，咱們比武較量，不用拼命，兵刃太凶險，那就比拳腳算了。」

　　江曉鋒微微一怔，道：「似你這等役鳥食人的殘酷人物，還怕凶險不成？」

　　呼延嘯笑道：「你年紀輕輕的，怎麼出口就要傷人？」

　　江曉峰道：「那是你為老不尊，沒有叫人敬仰之處！」

　　呼延嘯心中怕他說出更為難聽之言，急急接道：「你這娃兒，十分狂傲，老夫如若讓你先機，你定然是不肯接受了，恕老夫有僭了。」右手一揮，拍向江曉峰的前胸。

　　江曉峰雙肩一晃，閃到了呼延嘯的身後，一招「黑虎伸爪」，拍向呼延嘯的背部。

　　呼延嘯彩衣飄飄，一躍八尺，避開一掌，回手反擊。

　　他一生役鳥，拳掌手法，大都模仿鳥兒飛勢而成，可算得是別具一格的手法，自然中就具有威猛之勢。

　　奇怪的是他攻出的拳掌中，力道並不強大，徒具架勢，威而不猛。

　　江曉峰從未見到呼延嘯那古怪的掌式，感覺他每一招中，都具有無比的威力，必得善為提防，分去大部心神。

　　但當呼延嘯一掌攻到，卻又滿不是那麼回事。數招已過，江曉峰心中漸漸放寬，腳踏金蟬步，展開了凌厲的攻擊。

　　呼延嘯登時被迫落在下風。

　　江曉峰步步逼近，兩人已然形成貼身相鬥，掌指伸展之間，可及對方的要害大穴，實是一場兇猛絕倫的惡鬥。

　　但聞呼延嘯低聲說道：「孩子，你瞧到了老夫的掌勢沒有！」

　　江曉峰心中暗道：「此刻搏鬥凶險，生死於呼吸之間，就形勢而言，他已落處下風，不想法子，扳回劣勢，竟然談起他的掌勢來了。」

　　心中念轉，口中應道：「瞧到了，掌勢樣子好看，但卻全無力道。」

　　呼延嘯雙手齊出，封開了江曉峰兩招凌厲的掌勢，道：「孩子，老夫這掌法，叫作百禽掌，乃是我隱居十餘年全部心神的結晶，也是畢生心血所聚，其中有三式最為凶惡，老夫相信，在天下掌法之中，應是決無僅有之學……」

　　他只管說話，分了心神，被江曉峰一掌擊在左肩之上，打的他連退了四五步遠。

　　但江曉峰卻感到這一掌如拍在木頭之上一般，手腕震的微微酸麻，心中暗道：「他分明是有一種護身的氣功保護，我這一掌，並未傷他，一個人能把內功練到這種境界，怎的發出的掌勢，似是全然無力呢？難道他有意在讓我麼？」

　　但見呼延嘯伸展了一下雙臂，重又攻了上來，接道：「老夫這百禽掌法，懸空撲去，妙變無方，不知你是否相信。」他雖然挨了一掌，似是毫無怨恨之心，有如高僧講道一般，大有不使對方相信，誓不罷休的樣子。

　　江曉峰身軀一晃，閃到呼延嘯的右側，疾出一掌，逼的呼延嘯向後連退三步，道：「你掌法奧妙，儘管施展，說給我聽，用心何在？」

　　呼延嘯重又欺身而上，低聲說道：「好！我施展出來給你見識見識，你金蟬步乃暗含奇門變化的絕學，當能避開我攻襲之勢，為了讓你相信，老夫要全力施為，希望不要硬接老夫的撲襲之勢，免得受到傷害。」

　　江繞峰冷哼一聲，道：「只怕未必能傷得了我。」

　　呼延嘯道：「那就算兩敗俱傷吧！老夫這大年紀了，死而無憾，而你年紀輕輕的，可是千萬不能死去。」

　　江曉峰道：「在下生死，與你何干？你一生作惡多端，殺人無數，怎的會忽然生出了仁慈之心。」

　　呼延嘯道：「咱們不談大道理，老夫施展的百禽掌法，如能使你心生敬服，你將如何？」

　　江曉峰道：「彼此動手相搏，各憑武功求勝，我如傷在你掌下了，是毫無怨言。」

　　呼延嘯道：「你如覺著老夫的掌法深奧，就請答允學習老夫的掌法如何？」

　　江曉峰冷笑一聲，道：「我先見識見識再說。」

　　說話之間，拳腳齊出，攻出五掌三腿。

　　這八招一氣呵成、快速凌厲，迫的呼延嘯後退六尺。

　　但見呼延嘯雙臂一展，陡然飛躍而起，彩衣旋轉，在空中打了一個轉身，突然向下撲來。

　　這一招有如巨鵰下搏，勢道威猛驚人。

　　江曉峰心頭一震暗道：「這一招果顯凌厲的很。」身子一閃，避到一側。

　　呼延嘯一擊撲空，立時一收腿，借勢換一口氣，身子一翻，憑空翻了一個跟斗，又向那江曉峰撲了過去。

　　江曉峰又一閃身，讓避開去。

　　呼延嘯腳不落實地，借雙腿伸展收動之勢，換氣翻身，有如脅生雙翼的巨鳥一般，一連撲去了一十二次。

　　公孫成、方秀梅室中觀戰，個個看的提心吊膽，只覺那呼延嘯身法靈奇，罕聞罕見，每一次撲去之勢，都是各不相同，但卻是無不奇奧難測，叫人不可捉摸，幾人雖然一側觀戰，但心中卻隨著那撲擊之勢，籌思破解之策，但卻未能想出一個應變方法，只覺十二式撲擊之勢，招招都足以傷到自己。

　　江曉峰憑著金蟬步法，卻把十二次撲去之勢，一一避開。

　　方秀梅輕輕嘆息一聲，道：「金蟬步果然是曠世絕學，如若換了賤妾，這第一招就避閃不開，要傷在鳥王手中了。」

　　公孫成道：「在下的看法，有些不同，那鳥王呼延嘯似是未全力施展。」

　　且說呼延嘯身落實地，低聲說道：「孩子，老夫這百禽掌法如何？」

　　江曉峰道：「很好，很好。」

　　呼延嘯答道：「那是答應了？」

　　江曉峰攻出一招「飛瀑流泉」，道：「答應什麼？」

　　呼延嘯道：「答允學老夫的武功？」

　　江曉峰心中暗自奇道：「適才見他的飛騰撲身法，武功分明已達至爐火純青之境，但在和我對敵之時，掌勢中含蘊的力道並不強猛，分明是手下留情，而且苦苦要我學他掌法，幾近哀求，這倒是從未聽聞過的事情。」

　　他雖覺其中內情複雜，必有原因，但卻苦於想不出原因何在。

　　呼延嘯不聞江曉峰回答，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夫這百禽掌，乃世之絕學，如若是你不接受老夫絕技，這絕技必必將隨老夫之死，永埋泉下，可惜啊！可惜啊！」

　　兩人雖然彼此交談，但雙方的攻守之勢，並未停下，仍是拳來腳往，打鬥的十分劇烈。

　　江曉峰道：「要我拜你為師麼？」

　　呼延嘯道：「不用，不用，只要你答應學我這百禽掌法就行了，老夫志在使絕技承繼有人，師徒名份，無關緊要。」

　　江曉峰道：「在下覺著有些奇怪。」

　　延嘯嘯道：「奇怪什麼？」

　　江曉峰道：「天下年輕人比比皆是，閣下怎會選中在下。」

　　原來，那江曉峰看到呼延嘯的百禽掌法，的確是武林中的絕技，不自覺間，早已心嚮往之。

　　呼延嘯道：「老夫這百禽掌法，並非人人可學，非有才智絕高，骨格適宜的人，才能有成就，如是所授非人，把老夫這百禽掌法練的非驢非馬，老夫就寧可讓它隨著老夫，永埋九泉之下了。」

　　江曉峰道：「承你如此看重，但我得仔細的想想才成。」

　　呼延嘯道：「你們處境險惡，時間不多，希望早作決定，一個時辰之後，老夫來討回信。」

　　口中說話，右肩卻硬承江曉峰一掌，借勢一個翻身，滾出了一丈多遠。

　　江曉峰忖道：「這一掌他明明可以避過，卻要故意挨上一擊。」

　　只見呼延嘯抖抖彩衣上的灰塵，大聲說道：「小娃兒，你成名了。」

　　江曉峰道：「成什麼名？」

　　呼延嘯道：「當今之世，能夠打中老夫一掌一拳的人，屈指可數，但你卻連擊中了兩拳，此事傳揚於江湖之上，你豈不揚了萬兒？」

　　也不待江曉峰說話，轉過身子，大步而去。

　　※※※

　　江曉峰目睹那呼延嘯背影遠去，也緩緩退回石室。

　　常明迎了上來，笑道：「兄弟，你勝了。」

　　江曉峰道：「他有意讓我，勝之不武。」

　　目光一掠公孫成道：「老前輩，呼延嘯的舉動十分奇怪……」

　　公孫成道：「這個，在下也瞧出來了……」

　　語聲一頓接道：「你們邊打邊談，似是說了不少的話？」

　　原來，兩人交手之時，掌風呼嘯，彼此談話的聲音又十分細小，公孫成等雖然聽得幾句，但卻是一鱗半爪，難知詳情。

　　江曉峰皺了皺眉頭，道：「晚輩亦覺著十分奇怪，他似是看上了晚輩，要我學習他的掌法，繼承絕學。」

　　公孫成沉思了一陣，道：「就在下所見，鳥王呼延嘯的掌法，的是武林中罕聞罕見的奇學，而且脈路奇幻，似是已脫離了掌法的規範，有如鵬飛鷹搏招招出人意外，說它是武學中一大奇技，實非過譽，如他真傳你，倒是一樁可為喜賀的大事，奇怪的是，他為什麼要把這一套絕技武林的奇技絕學傳授給你？」

　　方秀梅道：「不錯，賤妾亦有此疑，事情如此突然，其間定有原因？」

　　江曉峰道：「晚輩亦覺著有些奇怪，我和他素不相識，昨宵之前，也從未聽聞過鳥王呼延嘯之名，此時相處，又是敵對，為什麼他竟然傳我武功，而且還故意相讓，讓我打中了他兩拳？」

　　公孫成微微頷首，道：「就是讓你打中這兩拳，使在下也瞧的大為不解，那呼延嘯生性狂傲，一生與鳥為伍，既不善和人交往，又不肯收受門徒，就在下所知，昔年確有了少武林人物，慕他役鳥之能，甘願拜列門牆，都為他堅拒不受，此刻，竟是要自願收你為徒，而且跡近強迫，這其間決非無因……」

　　江曉峰道：「使晚輩不明白的是，我和他從不相識。」

　　公孫成雙目盯注在江曉峰的臉上，瞧了一陣，道：「江世兄，令尊令堂還在麼？」

　　江曉峰輕輕嘆息一聲，道：「不瞞老前輩說，晚輩從來沒見過父母之面，據晚輩養父所言，晚輩是一位為父母棄置的人，但棄我的母親，卻留下了一封書信和一筆金銀，我的姓名亦是棄置我的母親所取，留於書信之中。」

　　公孫成微微頷首，道：「在你記憶之中，可曾見過母親？」

　　江曉峰搖搖頭，道：「沒有。」

　　公孫成道：「你怎會得到了金蟬子老前輩的武功呢？」

　　江曉峰道：「那只是一個巧合，我雖是寄人籬下的養子，但養父待我情意甚深，而且請了一位飽學的秀才，教我讀書……」

　　方秀梅接道：「這麼說來，那位棄置你的母親，定然是為你留下了一筆不少的金銀，才使你豐衣足食，雖然失去了父母之愛，仍有著一個快樂的童年。」

　　公孫成似是對那江曉峰如何學得金蟬子武功一事最為關心，接道：「那金蟬子老前輩遺留的武功，就在你居住附近麼！」

　　江曉峰微微一怔，道：「老前輩怎生知曉？」

　　公孫成道：「在下只不過隨便猜猜罷了。」

　　微微一笑，道：「以後呢？」

　　江曉峰道：「那一年，晚輩大概有十歲左右吧？因貪追一隻不知名的彩羽小鳥，迷了路途，誤入了金蟬子老前輩的武功遺址，那是一處絕谷險地，晚輩入谷之後，唯一的出路，突因山崩隔絕晚輩無法出來，只有留在谷中了。」

　　公孫成道：「那是說，你如不能練成武功，就永遠無法離開絕谷了？」

　　江曉峰道：「當時處境，確是如此。」

　　公孫成道：「江世兄，可認為這些都是巧合麼？」

　　江曉峰呆了一呆，道：「此中詳情，晚輩從未對人說過，也從未仔細的想過，老前輩這一問，倒使晚輩覺著，如非全是巧合了。」

　　公孫成道：「俗云無巧不成書，但巧合都不會一連串的般般湊巧，絕谷山崩，封死出路，那是有意留你獨處絕谷，研練那金蟬子老前輩的武功……」

　　久未開口的常明，突然說道：「江兄在那絕谷之中，如何取得食用之物呢？」

　　江曉峰道：「谷中早已備有存糧，而且鍋碗，油鹽，無不具備，兄弟只要採薪煮食，就不慮飢餓相迫。」

　　公孫成晃腦吟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餓其體膚，勞其筋骨，你以十歲之齡，採薪煮食，是謂飢餓所迫，獨處絕地，能使你強其心志，由艱苦而登卓絕之境，所以，你小小年紀，才有此成就……」

　　語聲一頓，接道：「我想那引你進入絕谷之人，必然還有很多安排，只是你身歷其境，不自覺得罷了。」

　　江曉峰道：「老前輩這麼一說，使晚輩茅塞頓開，仔細起來，個中經過，確非全然巧合。」

　　公孫成道：「你留那絕地好久？」

　　江曉峰道：「七年有餘，晚輩習武三年之後，本已可越山而出，只因對習武已生迷戀，故而留後那裏，七年之後，雖研練之武尚未登堂入室，但個中秘要竅訣，自覺都已熟記於心，才離開絕谷……」

　　方秀梅接道：「可曾去探望你那養父麼？」

　　江曉峰道：「養我的父母，乃是我天地間所識所知的唯一親人，豈有不去探望了，但歸去之時，景物依舊，人事全非，我那養父母在六年之前，已然全家遠去，不知所終了。」

　　公孫成道：「那是說他們在你失蹤不足一年，就舉家遠遷了？」

　　江曉峰黯然說道：「正是如此。」

　　突聞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江公子，你可想好了麼？」

　　這聲突如其來，聽得四人全都一驚。

　　抬頭看去，只見一隻翠綠的鸚鵡，落在窗口之處，那清脆悅耳之聲，正是由牠口中發出。

　　江曉峰望了公孫成一眼，道：「這鸚鵡可是代那呼延嘯來討回音的麼？」

　　公孫成點點頭，道：「江世兄，聽在下奉勸一言，答應他吧！你雖學得金蟬子老前輩的武功，但並未列他門牆，再投師學藝，也不算背叛師門。」

　　方秀梅嘆道：「咱們困處此室，生機茫茫，俟藍天義等趕到之後，咱們不投入他門下，必死無疑，你如答允那呼延嘯，他定將設法助你離此，黃山一行，也全憑兄弟了，此事關係武林大劫，似是不用再拘泥小節了。」

　　江曉峰沉吟了一陣，望著鸚鵡說道：「轉告主人，要他親自來此。」

　　那翠鸚鵡如解人意一般，把江曉峰的話，複誦了一遍，才轉身飛去。

　　公孫成低聲說道：「呼延嘯役鳥之能，似以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你學他武功時，最好也學他役鳥之術。」

　　江曉峰道：「只怕那役鳥之法，並非是人人都可學得。」

　　方秀梅道：「你要那鳥王親來，定有用心，是否可告訴姊姊？」

　　江曉峰笑道：「姊姊要先悶一會，呼延嘯如肯來，小弟自然會說出用心，如他是不肯來，說了也是白說？」

　　方秀梅格格一笑，道：「想不到短短幾日中，兄弟已閱歷大增，我這作姊姊的，從此之後，倒也可少為你擔份心事了。」

　　突聞鳥羽劃空之聲，愈來愈大，似是突然間有甚多巨鳥，集聚於石室之上。

　　常明一皺眉頭，道：「呼延嘯要變卦……」

　　語聲未落，耳際間已響起了呼延嘯的聲音，道：「江相公托鳥傳語，有要事和老夫相商麼了？」

　　江曉峰抬頭看去，只見呼延嘯停在窗口之外，兩道目光，投入室中。

　　江曉峰略一沉吟道：「我想通了學你百禽掌法的事……」

　　呼延嘯喜道：「你答應了？」

　　江曉峰點點頭，道：「不過，在下學習老前輩掌法之前，老前輩必得依我三件事。」

　　呼延嘯笑道：「天下只有做師父開給徒弟條件，卻從未一聞過，你學我的武功，還要老夫簽允你的條件。」

　　江曉峰道：「老前輩如若不允，咱們就不用談了。」

　　呼延嘯淡淡一笑，道：「好吧，你先說出來，老夫聽所，再作道理。」

　　江曉峰道：「第一件是，我可以學你百禽掌法，但不能拜你門下，稱你為師。」

　　鳥王呼延嘯沉思了片刻，道：「只要老夫的絕技得以傳留人間，這虛名稱謂，不要也罷。」

　　公孫成、方秀梅都覺著那江曉峰提的條件過重，而且語氣堅硬，呼延嘯只怕很難忍受，想不到他竟然是一口答允。

　　江曉峰對呼延嘯應允所求，卻似在預料之中一般，臉上毫無稀奇之色，微微一笑，道：「我從你學武，但不能受你之命。」

　　呼延嘯道：「難道老夫還要請你幫忙不成，這第二什麼……老夫也答應了，你說第三件吧？」

　　江曉峰道：「第三件最簡單，也最難，你要救我們四個人離開此地。」

　　呼延嘯沉吟了一陣，道：「老夫救你一人就是，致於他們三人，老夫不出手攔阻他們，任他們自行離去，是活是死，瞧他們的運氣就是。」

　　江曉峰搖搖頭，道：「不成，我說要你救我們，就是要使他們全部安全離去，避開藍天義和他屬下的追殺。」

　　呼延嘯道：「這個，這個……只怕是時間上來不及了。」

　　江曉峰道：「可是藍天義趕到了麼？」

　　呼延嘯道：「藍天義雖未親身到此，但他派來的高手，已到了石室對面林中。」

　　公孫成接道：「來的是什麼人？」

　　呼延嘯和江曉峰交談之時，神情甚是和藹，但回答公孫成時，語氣卻突然轉變的十分冷漠，道：「都是武林中正大人物，無缺大師和玄真道長，一位少林高僧，一個武當名宿，想不到都做了天道教的護法，藍天義的屬下。」

　　方秀梅道：「他們兩位名聲很好，不知何故，竟然不保晚節，投入天道教中。」

　　呼延嘯冷笑一聲，道：「這就叫知人知面難知心，一個人不到蓋棺時刻，很難論定。」

　　公孫成道：「請教呼延兄，除了無缺大師和玄真道長之外，不知還有何人？」

　　呼延嘯道：「藍天義的老僕藍福，另有十餘高手同來。」

　　公孫成心中暗道：「只是無缺大師、玄真道長，已夠我們對付了，再加上藍福和十餘高人，破關而出是全然無望了。」

　　只聽江曉峰緩緩說道：「老前輩如是不肯答應，助我們四人一起脫險，晚輩也無法承受衣缽，學你的掌法。」

　　呼延嘯大感為難的沉吟了一陣，道：「老夫救你一人，還可矇騙他們一時，如若救助你們四位，勢非要和他們正式翻臉不可了。」

　　江曉峰道：「你要我學你掌法，勢非要找一處隱密清靜之地，就算不和他們翻臉，那也是不能和他們常在一起。」

　　呼延嘯雙目盯住在江曉峰的臉上瞧了一陣，嘆道：「好吧！老夫答應你，不過，你們要遵照老夫的吩咐，才可平安脫險。」

　　江曉峰道：「那是自然，老前輩但請吩咐，晚輩洗耳恭聽。」

　　呼延嘯低聲說道：「你們先要裝出被老夫生擒模樣，同去見藍福……」

　　江曉峰一皺眉頭，接道：「為什麼？」

　　呼延嘯道：「老夫有苦衷，到時間，你們自然明白。」

　　公孫成察言觀色，知他說的不是虛言，點頭道：「呼延兄如何安排，還望給予說明，免得到時間亂了步驟。」

　　呼延嘯道：「老夫用一條彩帶結成活扣，你們一人掙動，彩帶全開，待老夫東西到手，自然會示意你們，掙脫彩帶，衝向竹林西側，老夫在那林外安排四隻巨鳥，你們跨上鳥背，破空而去，就算藍天義大駕親到，也是無法奈何你們了。」

　　公孫成略一沉吟，道：「呼延兄要取得之物，定然是十分重要了？」

　　呼延嘯道：「你們如是相信老夫的話，咱們就依計而行，如是你們不肯答允，那麼，老夫也無能為力了……」

　　目光投注在江曉峰的臉上，滿是惜愛之色，叫道：「孩子，你如不允老夫此情，你就是想學百禽掌法，老夫也是無能傳授了。」

　　江曉峰還未來及答話，公孫成已搶先說道：「好！我們相信老前輩，但那藍福現在林中，如若我們自行束手，只怕要被瞧出破綻了。」

　　呼延嘯道：「不錯！所以，我們要動手打上一架，才能滿過他們耳目……」

　　突然提高了聲音，道：「你們再不出來休怪老夫要打過去了。」

　　揮手一掌，拍在木門之上。

　　他掌力雄渾，兩扇木門，竟被他一掌震開。

　　公孫成當先搶出，一掌劈去。

　　呼延嘯右手一揮，硬接一掌。

　　這一掌，雙方都是真力硬拼、相較之下，立判高低，呼延嘯原地未動，而那公孫成卻被震的退了三步。

　　呼延嘯身子一側，欺身而上，道：「公孫兄掌力不弱，咱們要認真的打一陣，才不致被他們瞧出破綻。」

　　口中說話，左掌已反腕劈了過去。

　　公孫成不敢再硬接掌勢，縱身退開，右手一翻，五指箕張，反向那呼延嘯的脈門扣去。

　　方秀梅接躍出石室，手中長劍，一式「寒梅吐蕊」，幻起三點劍花，刺向呼延嘯的前胸。

　　呼延嘯彩衣閃動，橫裏避開，右手食中二指疾點而出，反向方秀梅右腕上點去。

　　這時，常明和江曉峰先後躍出，分襲呼延嘯的兩側。

　　呼延嘯一式「野馬分鬃」，化開兩人攻勢，縱聲大笑，雙掌展開，分拒四人六掌一劍，合攻之勢。

　　常明和方秀梅，都是久聞鳥王呼延嘯之名，也誠心試試他百禽掌法有何奇奧之處，是以，竟都全力施攻。

　　公孫成和江曉峰在呼延嘯強渾的掌力迫壓之下，也不得不全力迎敵。

　　五人雖是早有預謀，但動上手後，卻是凶險絕倫。

　　鳥王呼延嘯仍是有意賣弄，竟然棄置自己絕技百禽掌法不用。雙掌用出十分博雜的武功，和四人抗拒，忽而一招少林派的羅漢拳，忽而一招山東譚家腿，百藝紛陳，各具威力，四人合力搶攻，竟然未能取得半點優勢，只有江曉峰搶救險招時，用出金蟬步法，才使得呼延嘯有些手忙腳亂。

　　五人搏鬥了五十合，仍然保持個不勝不敗之局。

　　搏鬥之間，江曉峰突然覺得天色一暗。

　　抬頭看去，只見群鳥雲集，遮天蔽日，幾人又陷身於鳥群之中，心頭一震，暗道：「如果呼延嘯施用詐術，我們就上了他的當了。」

　　心中念轉，伸手探入懷中，準備取出奪命金劍。

　　只聽呼延嘯低聲說道：「老夫推想，那藍福必在暗中監視咱們行動情形，群鳥麇集，可阻他們的視線。」

　　說話之間，雙掌一鬆，攻勢頓緩。

　　公孫成轉頭四顧，果見鳥群雲集，難見四外景物，停手說道：「呼延兄請取出彩帶吧。」

　　呼延嘯從身上取出一條彩帶，送了過去，人卻遠站到四五尺外，低聲說道：「你們四人自己打成了活結，四人綁在一起，不過，要一掙動，合結自開才行。」

　　公孫成接過彩帶，迅速在四人身上結成一道活結，道：「那藍福追隨藍天義出入江湖，時間甚久，江湖閱歷，極為豐富，藍天義由金頂丹書和天魔令上學得的武功，那藍福也學得不少，呼延兄要特別留心其人。」

　　呼延嘯道：「如若憑真功實力的硬拚，老夫未必怕他，諸位請放心，在未談妥條件之前，老夫決不讓你們受到傷害。」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不過你們也要暗作準備。」

　　公孫成點點頭，道：「好！呼延兄可以遣散鳥群，帶我們去見藍福了。」

　　呼延嘯低聲說道：「記著奔向竹林西側，那裏有四隻巨鳥，那些鳥，都是老夫辛勤飼養之物，天下至兇的猛禽，和老夫多年的相處，已近通靈之境，四位接近巨鳥時，要低呼一聲騰雲，他們自會讓你們跨上身軀展翅而起，否則，凶禽猛惡，決不會馴服的任人跨騎。」

　　江曉峰道：「我們要騎巨鳥飛向何處。」

　　呼延嘯道：「這個老夫已代你們安排，不用費心，任他自飛自落，老夫自會趕去相會。」

　　突然仰天長嘯兩聲，盤旋在幾人頭上的鳥群，立時散去。

　　呼延嘯牽起繩尾一端，道：「四位要裝出受傷的模樣。」

　　公孫成道：「呼延兄放心，在下等不致讓人瞧出破綻。」

　　呼延嘯點點頭，牽著彩帶，大步向前行去。

　　公孫成果然依言裝出受傷模樣，步履踉蹌而行。

　　繞過一片竹林，只見藍福帶著無缺大師、玄真道長，並肩而立。

　　藍福兩道冷峻的目光，掃掠了公孫成一眼，道：「呼延兄辛苦了。」

　　人卻突然舉步，直向公孫成欺去，右手一抬，拍向公孫成的左肩。

　　呼延嘯雙肩一晃，迅速絕倫的攔在藍福身前，右手疾起，硬接藍福的掌勢。

　　藍福去勢快後退之勢更快，一仰身退開五尺，淡淡一笑道：「呼延兄這是何意？」

　　呼延嘯冷冷道：「咱們相約有言，我生擒四人之後，換取解藥，在下幸未辱命。」

　　藍福道：「呼延兄生擒四人之後，也要交給老夫是麼？」

　　呼延嘯道：「不錯。」

　　藍福接道：「先後不過片刻時光之差，又有何不同之處？」

　　呼延嘯道：「大大的不同了，兄弟沒有取得解藥之前，自然不能把他們交給閣下了。」

　　藍福目光轉動，很仔細的瞧了公孫成、方秀梅等人一眼，點頭道：「在下先交解藥。」

　　探手從懷中取出個玉瓶道：「這玉瓶中共有三顆解藥，呼延兄每七日服用一粒，三顆服完，餘毒即可除淨了。」抬手，玉瓶飛了過來。

　　呼延嘯接過玉瓶，藍福卻同時欺身而上，想伸手去抓呼延嘯手中的彩帶，呼延嘯飛起一腳，逼退藍福，道：「慢著。」

　　藍福一皺眉頭，道：「呼延兄已取得解藥，怎的不肯把人交出？」

　　呼延嘯道：「非是兄弟多疑，實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兄弟在未確定這解毒藥物是真是假之前，還不能把人交給藍兄。」

　　藍福雙眉一揚，似想發作，但卻又突然忍了下去，微微一笑，道：「想不到呼延兄竟然還有識毒之能。」

　　呼延嘯道：「隔行如隔山，兄弟自知無此能耐。」

　　藍福道：「呼延兄既無辨識藥物之能，又不肯相信兄弟之言，那真是一樁十分為難之事了。」

　　呼延嘯道：「兄弟有笨辦法。」

　　藍福道：「請教高明。」

　　呼延嘯道：「兄弟由玉瓶中取一粒丹丸，先行服下……」

　　藍福接道：「如若那玉瓶中不是解藥，呼延兄豈不是上了當麼？」

　　呼延嘯道：「如若它不是解藥，兄弟自信，憑藉數十年修為內功，還可壓制一時，不過……」

　　藍福道：「不過怎樣？」

　　呼延嘯道：「兄弟要在毒性未發之前，仗技和藍兄一決生死了。」

　　藍福仰天打過哈哈道：「如若那玉瓶中是解藥呢？」

　　呼延嘯道：「兄弟已帶他們四人到此，彼此都守了信諾。」

　　打開瓶塞，倒出一粒翠綠色的丹丸，吞入腹中。

　　方秀梅微招星目，望了藍福一眼，暗道：「這藍福久年追隨藍天義，早已學了一身絕技，但在藍天義尚未發動江湖大變之前，他能隱技自密，對人謙恭多禮，一口一個老奴，凡是藍府走動的江湖同道，無不覺著他是位忠厚可親的老人，這人的陰沉，比起藍天義來，似是尤為可怕了。」

　　那呼延嘯服下藥物之後，並未閉目養息，反而圓睜雙目，兩道炯炯的目光，逼注在藍福的身上。

　　大的過了片刻工夫，呼延嘯突然哈哈一笑道：「幸好藍兄未給兄弟毒藥服用。」

　　藍福冷冷說道：「我教主一言如山，既說過給你解藥，豈有欺騙之理。」

　　右手一伸，接道：「拿來吧！」

　　呼延嘯把玉瓶緩緩藏入懷中，道：「藍兄是要兄弟手中這條彩帶麼？」

　　藍福道：「不錯，在下已交出解藥，呼延兄也該交人了。」

　　呼延嘯道：「這個自然，不過藍兄要多小心，如是被他們掙脫彩帶逃走，兄弟可是無法再生擒他們的了。」

　　藍福心中忽然動疑，道：「呼延兄說什麼？」

　　呼延嘯道：「在下希望藍兄小心。」疾快把手中彩帶送過去。

　　藍福接過彩帶，道：「他們不是受了傷麼！」

　　呼延嘯道：「受了傷難道就不會好麼？」

　　語聲甫落，公孫成突然一躍而起，右手中寒芒閃動，直向藍福刺去。

　　原來他突然動了刺殺藍福之心，悄然取出匕首，藏於袖中。

　　這一下陡然發難，躲避極是不易，但那藍福實有著過人之能，倉促間突然一吸氣，腿不曲膝，腳未跨步，硬把身子拉後三尺。

　　公孫成一擊落空，大喝一聲，手中匕首當作暗器，全力投出。

　　一道寒芒，直向藍福前胸射擊。

　　這時，彩帶已開，方秀梅、江曉峰，齊齊轉身向西奔去。

　　藍福來不及揮掌拍打匕首，一挫腰，張口咬住了飛來的匕首，右手一揮，示意玄真道長和無缺大師去追。

　　一面飛身而起，天馬行空一般，疾向常明撲去。

　　江曉峰大聲喝道：「常明小心！」飛身而起，橫裏拍出一掌。

　　藍福五指箕張，原是抓向常明雙眼，看那江曉峰橫裏擊來一掌，勢道十分凌厲，倒也不敢輕視，右腕微抬，五指收攏，迎向那江曉峰的掌勢。

　　但聞蓬然一聲，兩人懸空對了一掌。

　　藍福掌力雄渾，江曉峰被震的懸空倒退三尺，身落實地。

　　但藍福也被這一掌震的失去了自主之能，也跌落實地。

　　這不過一瞬間工夫，藍福腳落實地，口中仍然含著匕首。

　　江曉峰低聲說道：「常明快走。」右手深入懷中，取出了奪命金劍。

　　無缺大師、玄真道長，在藍福飛身撲向常明的同時，也一齊縱身而起，準備攔截公孫成等，但卻被鳥王呼延嘯，雙掌齊發，攔住了兩人，惡鬥起來。

　　呼延嘯掌勢凌厲，使得那無缺大師和玄真道長無暇抽出兵刃拒敵。

　　藍福右手一抬取過含在口中匕首，大喝一聲，電射而出，直向江曉峰前胸而去。

　　江曉峰金劍一揮，擊落匕首。

　　藍福身法奇快，隨著降擲的匕首，欺到身側，右手一招「五弦聯彈」，封住了江曉峰的右臂，他使無法施放奪命金劍中的毒針。

　　這一招的毒無比，江曉峰不但無法施放毒劍，而且半身門戶大開，完全無法防敵攻襲。

　　藍福冷笑一聲，左手一揮劈向前胸。

　　只見江曉峰雙肩一晃，奇奧絕倫的避開一擊。

　　藍福微微一怔，道：「老夫倒忘了你會金蟬步法。」

　　說話之間，身子向前一傾，借勢踢出一腿。

　　原來，那江曉峰施展金蟬步法，閃到了藍福身後，劈出一掌。

　　藍福身子前傾，欲避掌勢，只瞧的江曉峰心中暗笑道：「你這等讓避之法，那是自尋死路了。」右手一探，掌勢外吐。

　　那知藍福從後面踢出的一腿，卻是奇詭難測，江曉峰掌未中人，左跨上卻先自挨了一腳，身不由己的橫跌地上。

　　但聞呼延嘯大聲喝道：「不可戀戰，快退出林。」

　　藍福冷笑一聲，身子一旋，閃電一般轉了過來，右掌一揮，拍出一記劈空掌力。

　　一股強大的暗勁，直向江凌峰身上撞去。

　　江曉峰強忍傷疼，就起一滾，閃開五尺。

　　藍福劈空掌力擊中實地，只震的塵土斷草橫飛。

　　江曉峰挺身而起，強忍傷疼，轉身向林外奔去。

　　兩人這幾招凶險搏鬥，雖然是幾歷生死之劫，但均是快速異常。

　　藍福一招落空，心中又急又怒，正待飛身追去，突聞江曉峰厲喝道：「小心了。」

　　右手一按機簧，一縷銀芒，電射而出。

　　藍福雖然身負絕技，但對那「奪命金劍」，卻有著甚多顧慮，急提真氣，橫飛一丈多遠。

　　江曉峰強忍傷疼，奔出林外。

第十六章　身世之謎

　　抬頭看去，果見不遠處，停搭著四隻巨鵰。

　　這時，公孫成、方秀梅、常明都已在林外等候。

　　四人合在一處，奔向巨鳥。

　　但見四隻巨鵰昂首睜目，一付不馴之態。

　　公孫成低聲說道：「騰雲。」

　　說也奇怪，四隻巨鵰聞得騰雲二字，立時微垂鳥首，若似迎客。

　　四人同時飛躍而起，跨上馬背。

　　四隻巨鵰展翅，搧的砂飛石走，破空而起。

　　藍福心中顧慮那奪命金劍中的毒針利害，不敢緊追出林，待他追出林外，四人已跨上鵰背，破空而去。

　　公孫成氣納丹田，高聲喊道：「古往今來，武林中代有梟雄，但有幾人完成過武林霸業，希望你轉告那藍天義回頭是岸，時猶未晚，免得報應臨頭，悔恨已遲。」

　　藍福氣的鬚髮怒張，但卻無可奈何，目睹巨鵰馱著四人，消失天際。

　　公孫成、方秀梅，雖是走江湖的人物，經過了無數的大風大浪，經歷過各種的奇怪事，但卻從沒有騎鳥飛行的經驗，只覺冷風撲面，雲氣拂身，有著凌空飛行之感。探首下望，只見行人如蟻，不禁心頭微生寒意，暗道：「如是一個坐不穩，跌了下去，不論何等武功，也要跌個粉身碎骨。」不覺間，緊抱鳥頸，閉上雙目，不敢多看。

　　那巨鵰似是愈飛愈快，幾人但聞耳際間風聲呼嘯，寒氣也愈來愈重。

　　方秀梅忍不住睜眼看去。

　　只見眼前一片白茫，難見丈外景物。

　　原來，四支巨鵰正飛行在一片雲層之中。

　　常明突然縱聲大笑道：「原來和鳥王交上朋友還有這麼多好處，江兄弟，日後你向他討隻巨鵰，咱們用作代步，豈不是可以日行千里了。」

　　江曉峰胯間被藍福踢中一腳，傷的甚重，仍然隱隱作痛，正在運氣抗拒，但又不能不答常明之言，只好說道：「這大巨鵰，極是少見，必是他喜愛之物，只怕他不肯送。」

　　方秀梅道：「巨鵰馱人而飛，仍是毫無吃力之感，至少也是百年以上之物。此等巨鵰大都棲息於深山大林之中，你們不會役鵰之術，就是那鳥王肯於相送，你們也是無法役使。」

　　談話之間，突聞當先飛行的一隻巨鵰，長鳴一聲，雙翼一歛，直向下面落去。

　　公孫成是騎在第一頭巨鵰之上，驟不及防，幾乎跌了鵰背，不禁大吃一驚，急急叫道：「你們小心啊！」

　　語聲甫落，三隻巨鵰，也疾歛雙翼，直墜而下。

　　直待可見山石林木時，才張翼搧風，減緩速度，輕落在一座山頂之上。

　　公孫成跳下鵰背，長長吁一口氣，道：「好險啦！好險！」

　　方秀梅隨著下了鵰背，目光轉動，只見停身之處，山勢並不高大，但林木蒼翠，景物十分幽美，四鵰停落之處，正是山峰之頂，約是畝許大小，四周蒼松環抱，中間綠草如茵，雜生著許多山花。

　　江曉峰左胯疼痛依然，緩步行到一塊山石旁坐了下來。

　　常明躍下巨鵰，行到了江曉峰身側，道：「江兄弟，你傷的如何？」

　　江曉峰道：「藍福那一腳踢的奇奧無比，使人全然不防，幸好還未傷到筋骨。」

　　方秀梅道：「拉下褲子看看你傷處情形。」

　　江曉峰吃了一驚，道：「不用了，小弟傷勢，休息片刻就會好了！」

　　分孫成微微一笑，道：「不用瞧了，江世兄傷的雖然不輕，但是尚能行動，看情形是還不致傷及筋骨，至於藍福那一腳，攻入於不備之中，事前又毫無徵兆，倒使在下記起了數十年前一位名滿江湖的大魔頭。」

　　方秀梅道：「你是說無影腳廉奇？」

　　公孫成道：「傳說中那廉奇的無影腳法，奇詭無倫，雖只有一十二招，但卻招招變幻莫測。後來群魔畢集，製成天魔令，想集群魔之表，和武林中正大人物一較長短，迫的當時武林中幾位高人，不得不招集正派高手，合著金頂丹書，以作克制之法，那廉奇就是當年留制天魔令的群魔之一，適才藍福踢出的一腳，必是那無影腳中的招術，不過，就在下所知，那無影腳，每一招中，必是三腿相連，藍福卻只能踢出一腿。」

　　江曉峰道：「晚輩有一事思解不透，請教老前輩。」

　　公孫成笑道：「你說說看，也許在下也無法回答。」

　　江曉峰道：「聽老前輩之言，那金頂丹書和天魔令，乃是正邪兩道的武林寶典？」

　　公孫成道：「也是正邪兩道數百年武功的精粹所在。」

　　江曉峰道：「那金頂丹書，名正言順，一聞既知，但那天魔令三個字卻是取的不倫不類，叫人不知所云。」

　　公孫成微微一笑，道：「只要顧名思義，即可瞭然，但天魔令，卻別含有一種作用，那是說不論何人，只要取得天魔令，即自然成為天下群邪之首，所謂天下之魔，皆可令之，所以，魔道中人，對於天魔令的重視，尤超過正派人物，對那金頂丹書的爭奪貪愛。」

　　江曉峰道：「怎的這兩種截然不同之物，竟然會落於一人之手。」

　　公孫成道：「這是樁極大的隱秘了，大約除了那藍天義之外，世間很少有人能知曉這事經過了。」

　　江曉峰仰臉望天，緩緩說道：「正邪兩道中的絕技，難道能並行不悖麼？」

　　方秀梅若有所悟的道：「不錯，藍天義練過了天魔令上的武功，難道還能練那金頂丹書上的武功不成？」

　　公孫成沉吟一陣，道：「這個麼？倒是一樁大費思量的事，不過，就一般習武情勢，只要他們修習的內功不相衝突，招術上的變幻，縱是正邪不同，也可同時練習。」

　　談話之間，只見一隻巨鳥直墜而下，將近峰頂時才一張雙翼，穩住下降之勢。

　　鳥王呼延嘯縱身由雕背落下實地，抖抖彩衣上的灰塵，大步行近了江曉峰，無限關切的問道：「孩子，你挨了藍福一腳，傷的如何？」

　　江曉峰想到此一番四人脫險，全是鳥王呼延嘯之功，心中油然生出敬意，起身一禮道：「晚輩傷的不重。」

　　呼延嘯長長吁一口氣，道：「那我就放心了……」

　　語聲一頓，接道：「藍福果然厲害。」

　　公孫成道：「呼延兄和他動過手了。」

　　呼延嘯道：「無缺大師、玄真道長，聯手攻我，老夫還可支持，後來，那藍福也加入攻襲，迫的老夫用出百禽掌法，才脫身而出。」

　　方秀梅道：「老前輩一個人，抵擋當代三大頂尖高手聯攻，那是雖敗猶榮了。」

　　呼延嘯道：「敗軍之將，豈可言更，藍福掌法奇詭，老夫幾乎傷在他的手下。」

　　常明道：「他們三個，打你一個，老前輩仍能全身而退，足夠使他們震駭了。」

　　呼延嘯笑道：「我有巨鵰，可供逃走之用，天下最好的武功，大約也無法追上飛禽了。」

　　公孫成突然想起呼延嘯討解藥的事情，忍不住說道：「呼延兄，是否已取得了真的解藥了。」

　　呼延嘯道：「老夫試服了一粒，倒是對證之藥，不過那藍福陰險的很，給我的解藥是否真能除淨全身之毒，很難預料。」

　　公孫成道：「就在下推想而言，那藍福決不會給你足以盡除餘毒的解藥，未雨綢繆，呼延兄也要早作打算才是。」

　　呼延嘯點點頭道：「這個麼？老夫自然也須防他一招……」

　　目光轉到江曉峰的臉上，道：「孩子，我們得趕快找個清靜地方，老夫要傳給百禽掌法，如若我無法制住發作的奇毒，希望能夠毒發之前，把這套掌法傳授給你。」

　　江曉峰一皺眉頭，道：「怎麼？你把他們三位帶到此地，就不管了麼？」

　　呼延嘯奇道：「那裏不對了？此地已遠在數百里外，早已不是藍天義力量所及之地，他們已然脫離了險境，儘可自由行動，難道還要我背他們下山，送他們回到姥姥家裏不成？」

　　公孫成道：「呼延兄說的不錯，他救我們脫險，已是天高地厚之情，自然不能再管許多了，那百禽掌法乃是武功中很突出的奇絕武學，希望江世兄能夠用心學習，以你的才慧，不難承繼呼延老前輩的衣缽。」

　　江曉峰道：「這個，這個……」

　　方秀梅微微一笑，道：「你只管放心去吧！藍天義氣候已成，恐非短時間所能阻止，來日方長，咱們後會有期。」

　　呼延嘯一擺手，道：「諸位慢走，老夫不送了。」

　　公孫成等並未提出告別之言，但呼延嘯這一來，無異是逼令幾人告別。

　　方秀梅笑道：「晚輩告別了，老前輩這番相救之情，我們永銘五中。」

　　言罷，欠身一禮。

　　呼延嘯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如若諸位一定要感激老夫，這份情意都記在小娃兒的身上都是了。」

　　公孫成、常明紛紛施禮告別，轉身向山下行去。

　　江曉峰道：「常兄弟，方姊姊，我送你們一程。」

　　呼延嘯一皺眉頭，道：「我們也要走了，你不能耽誤時間太久。」

　　常明哈哈一笑，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江兄弟不用送了。」

　　振臂長嘯，放腿向前奔去。

　　方秀梅、公孫成，全都加快腳步，緊追常明身後而去。

　　江曉峰目睹幾人背影，消失不見，才回過頭來，嘆口氣，道：「老前輩對人太冷淡了。」

　　呼延嘯道：「老夫生性冷淡，天下有誰不知，那公孫成、方秀梅，早該明白才是。」

　　江曉峰道：「這就是晚輩覺著奇怪了。」

　　呼延嘯道：「奇怪什麼？」

　　江曉峰道：「老前輩生性冷淡，和人相處，有如冰霜，何以對晚輩卻有著一特殊的好感……。」

　　呼延嘯道：「那是因為……因為……」

　　因為了半天，仍是因為不出個所以然來。

　　江曉峰道：「晚輩希望老前輩能夠除去心中之慮，坦然相告，晚輩相信，這其間，定然有著一份不單純的內情。」

　　呼延嘯仰天打個哈哈，道：「孩子，被你猜中了，以老夫的生性，對你如此，豈能無因，不過，這地方不是談話之處，咱們找一處安居之地、你安心習我百禽掌法，老夫也好安心除毒，自會慢慢的告訴你個中內情。」

　　江曉峰沉吟了一陣，道：「在晚輩記憶之中，從未見過老前輩，只憑一面，豈可斷定，也許老前輩看錯人了。」

　　呼延嘯道：「如是老夫看錯了人，豈不是你娃兒的造化麼？」

　　江曉峰搖搖頭，道：「老前輩想錯了，晚輩不願平白承你絕技，那將是晚輩終身之咎，老前輩也將因此痛苦一生。」

　　呼延嘯微微一怔，道：「你說的似乎很嚴重？」

　　江曉峰道：「不錯，這還是晚輩往好處說了。」

　　呼延嘯道：「最壞處又該如何？」

　　江曉峰道：「如是老前輩把一生絕技授於晚輩之後，發覺所授非人，以老前輩的孤冷生性，悔恨之下，可能一掌把晚輩殺死。」

　　呼延嘯道：「唉，你想的比老夫還多，以老夫生性，這事也並非全不可能。」

　　江曉峰道：「所以，老前輩最好能查清楚，免得日後悔恨。」

　　呼延嘯點點頭，道：「此言倒也有理。」

　　江曉峰道：「此刻時猶未晚，如果彼此發覺有錯，還未至不可收拾之境。」

　　呼延嘯似是被江曉峰一番言語說服，沉吟了一陣，道：「好吧！咱們先把事情說個明白也好……」

　　語聲微微一頓，道：「你對幼年之事，能夠記憶好多？」

　　江曉峰道：「四五歲以後的事，晚輩大約能記得十之八九。」

　　呼延嘯沉吟了一陣，道：「你記得母親的樣子麼？」

　　江曉峰搖搖頭，道：「記不得了……」

　　「得」聲微微一頓，接道：「老前輩可是和家母相識麼？」

　　呼延嘯道：「老夫一生中只認識一個女人……」

　　江曉峰接道：「那個女人，就是在下的母親了？」

　　呼延嘯道：「大概是不會錯了？」

　　江曉峰道：「老前輩，這等事情不能大概，必要確確實實才成。」

　　呼延嘯道：「老夫也並非信口開河，而且言有所本。」

　　江曉峰道：「晚輩洗耳恭聽。」

　　呼延嘯道：「第一是你的長像，帶有著你母親的特殊氣質，那氣質，當今之世中，再無第二個人能有了。」

　　江曉峰道：「如若是只此一件證明，那也無法肯定就是在下。」

　　呼延嘯怔了一怔，道：「你好像是在極力逃避這件事，不願承認。」

　　江曉峰道：「晚輩只是覺著有些奇怪。」

　　呼延嘯道：「奇怪什麼？」

　　江曉峰道：「這個，晚輩等一會自會奉告，目下，老前輩先行設法證明晚輩的身世要緊。」

　　呼延嘯道：「好吧！除了你具有你母親那股特殊的氣質之外，你又學得了金蟬步法？」

　　江曉峰道：「怎麼？我學的金蟬步法，也和家母有關麼？」

　　呼延嘯輕輕嘆息一聲，道：「孩子，你小小年紀，獨入絕谷，找到金蟬子老前輩的遺物，難道會完全是巧合麼？」

　　江曉峰訝然說道：「難道這是暗中設計的不成？」

　　呼延嘯道：「你媽媽的一片苦心，她花了無數的心血，預置下一條路，使你又自自然然的走進了金蟬子的居處，得了他的武功。」

　　江曉峰細想經過之情，及那空中的預設專糧，都是事先有人準備一般，不似全然的巧合。

　　但他還是掘強說道：「老前輩，就算你說的不錯，但也不能證實我的身份啊！」

　　呼延嘯道：「還有你的名字，令堂也曾告訴我，這曉峰兩字，並非是全無意義。」

　　江曉峰道：「請教老前輩，這曉峰二字含意如何？」

　　呼延嘯臉上泛現群痛苦之色，似乎是陡然間，有人在他胸口中刺了一刀般，肌肉抽動，泫然說道：「那曉字，是你母親的名字，致於那個峰字，是她紀念的一個人！」

　　江曉峰看他痛苦之情，不似裝作，心中暗自奇道：「如若他說的不是實話，怎的會對我身世如此瞭然？……」

　　心中念轉，兩道目光，卻投注在呼延嘯的臉上，壓制著滿腔激動，冷冷的說道：「這麼說來，老前輩和我母親很熟識了？」

　　呼延嘯點點頭，道：「是的，當今武林之中，不知有多少人，希望能學得老夫這身武功，但老夫都不肯傳授，就算你質素很高，老夫也不用求著你學我武功啊！」

　　江曉峰沉吟了一陣，道：「老前輩說的十分有理，晚輩不能不信，但這些事實經過，都不是很有力的證明，如若老前輩能夠具體的舉出證明，晚輩才能相信，你和家母是故識。」

　　呼延嘯道：「唉！孩子，你很倔強，也夠細心，但老夫這一把年紀了，難道還會被你難倒不成？」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那是說老前輩已經能舉出證明了？」

　　呼延嘯道：「不錯，老夫倒是不難舉出一件較為具體的證明，除非老夫記憶有誤，再不然，那就是老夫找錯人了，但就事而論，找錯人的機會，微乎其微了。」

　　江曉峰突然感覺到一陣緊張，暗暗調息一下，使自己保持著鎮定，緩緩說道：「老前輩請說吧！晚輩洗耳恭聽。」

　　呼延嘯仰臉望著天際，緩緩說道：「據令堂告訴在下，在你的左臂肘下，有一個紫痣……」

　　江曉峰只覺心頭一震，頂門上滾下一片汗珠，道：「老前輩可知曉那紫痣有好大麼？」

　　呼延嘯道：「令堂告訴我時，說那痣有黃豆大小，但那時你年紀幼小，此刻，你已成人長大，也許那紫痣也隨著長大了！」

　　江曉峰霍然站起道：「你究竟是什麼人，我母親為什麼把我身上的暗記告訴你？」

　　呼延嘯搖搖手，道：「孩子，你快坐下，不要太激動，令堂告訴我你身上的紫痣，自然是有她的用心？」

　　江曉峰道：「什麼用心？」

　　呼延嘯道：「她知道老夫是一個可信任的人，所以，告訴老夫的用心，希望老夫能有保護你的機會。」

　　江曉峰道：「我母親肯把我身上的暗記告訴你，她和你應該是很有情意了？」

　　呼延嘯道：「孩子，令堂和老夫雖然相識了數十年，但我們一直是清清白白的朋友，你可不能胡思亂想。」

　　江曉峰道：「在下求老前輩事，不知是否答允？」

　　呼延嘯道：「什麼事？」

　　江曉峰道：「告訴我，我母親現在何處？」

　　呼延嘯道：「這個麼？老夫不知道。」

　　江曉峰道：「老前輩說的是真實之言麼？」

　　呼延嘯道：「老夫為什麼要騙你？我們已經五六年沒有見面了。」

　　江曉峰沉思了一陣，道：「老前輩既和我母親相識，想來對我生身之父，亦甚熟悉了。」

　　呼延嘯道：「你爹爹麼？哼！老夫不認識他。」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不認識？」

　　呼延嘯道：「孩子，咱們不談這些事，此刻，你心中已經明白，老夫為什麼要你學武功、應該是心中再無懷疑了！」

　　江曉峰目睹提到生身之父後，那呼延嘯臉上現出激怒之色，已覺出其中大有文章，如若強行追問，定然間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在日後再設法探問了。

　　心念一轉，緩緩說道：「目下藍天義造劫江湖，生靈塗炭，老前輩難道就袖手不問麼？」

　　呼延嘯道：「你母親解託我好好的照顧你，我一定要設法把你造就成武林奇葩，世人都對我有著很深的誤解，只你母親是唯一知我信我的人，我不能負她所託。」

　　江曉峰道：「學你百禽掌法，需要好多時間？」

　　呼延嘯道：「你已有金蟬步的基礎，自然是比別人要快一些，但如要學的純熟，至少也要半年以上的時間。」

　　江曉峰道：「這樣久麼？」

　　呼延嘯冷冷說道：「一種絕技，耗費半年時光，還能算久麼？老夫以畢生的精力，創出這套『百禽掌法』，你半年能夠學會，已經是很便宜的事了。」

　　江曉峰道：「老前輩不要誤會，晚輩是想半年之後，整個武林，恐怕都將為那藍天義所控制了，那時，他霸業已成，再想把他霸主之位推翻，只怕不是易事了。」

　　呼延嘯道：「你好像很關心那藍天義的事？」江曉峰道：「覆巢之下無完卵，如是讓藍天義成就霸業，咱們不作他的屬下，為他役用，就要被他殺死了。」

　　呼延嘯微微一笑道：「不要緊，就算那藍天義霸得天下，不留寸土，老夫傳你役鳥之術，你也可乘鳥飛翔，傲遊天空。」

　　江曉峰道：「老前輩，一個人費盡千辛萬苦，學得武功，如是不能使它為人間主持正義，這辛苦有何代價？難道一個人學了武功，只是為了逃避惡人的傷害麼？」

　　呼延嘯怔了一怔，道：「老夫從來沒有想過，一個人學了武功，究竟該作些什麼。」

　　江曉峰道：「如若是對一個人耗費了幾十年的時光，精力，學成了武功，全無一些目的，這武功學來有何意義？」

　　呼延嘯沉思了一陣，道：「孩子，你說的倒也有理，不過，那藍天義的氣候已成，就算老夫捨命助你，但咱們兩個人，也不過杯水車薪，於事何補？」

　　江曉峰道：「如是人人都作此想，武林之中，只怕再無和藍天義抗拒之人了。」

　　呼延嘯略一沉吟道：「說起來，藍天義這人的耳目之靈，心機之深，確實可怕，老夫已很多年未在江湖上走動，隱居於廬山分雲峰上，我喜愛廬山的濃雲飛泉，就在那裏停了下來，只有一個童子，為我炊食作伴，想不到，我的住處，竟然被那藍天義打聽了出來，而且竟然被他買通了那為我伙食的童子，在食物之中下了毒，而且我中毒當日，藍福就趕到，在分雲峰下，和我力拼百餘招，我中毒發作，無能再戰，藍福就指令我在一定的時限之內，趕往一定地點會面，臨去之際，丟下了一粒解藥。說明這解藥只能維持十日，老夫無可奈何，只好依限趕到，但老夫想不到。竟會遇到了你，以後的經過，你都是親眼所見，用不著老夫再多敘說。」

　　江曉峰道：「藍天義志在統霸武林，他與老前輩全無恩怨，但卻一樣的在你身上下毒……」

　　呼延嘯哈哈一笑，道：「孩子，你不用挑撥我的怒火，老夫這一生中，一向是隨心所欲。除了令堂之外，老夫一向不受任何規戒，禮法束縛，老夫不理江湖上要發生如何大劫，那些都和我毫無關連，因為老夫行事，一向沒有章法，所以，武林同道中，也一向把我看成邪魔外道，老夫也懶得求他們諒解，武林中既不敬我，我又為什麼為他們賣命……」

　　江曉峰接道：「老前輩，話不是這麼說，人間有是非……」

　　呼延嘯長長嘆息一聲，接道：「孩子，不要給我講道理，老夫一生中從不願受人之教，我一生中也希望去愛護一個人，但我始終未能找到那個人……」

　　語聲突然停了下來，雙目凝注在江曉峰的臉上，瞧了一陣，道：「想不到，在我垂暮之年，那人被我找到，孩子，我要用我全部心力幫助你。」

　　江曉峰突然發覺他雙目中閃動著瑩瑩的淚光，神情癡呆，若有所思。

　　那木然的神情，給人一種淒涼的感受。

　　江曉峰重重咳了一聲，道：「老前輩……」

　　呼延嘯如夢初醒般啊了一聲，道：「孩子，咱們該走了，先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你練習武功，江湖上的高人很多，只不過，有很多逃避塵世，不願在軟塵中爭名奪利，藍天義如是鬧的太利害，他們就不會坐視，再說藍天義以數十年的時間，建立的俠譽，已然深入人心，就算舉證歷歷，一時間也難使武林同道覺醒，因此，必須要有血的事實，才能使江湖上人心覺醒，現在你急也無用，這是天意，人力豈能挽回。」

　　江曉峰心知他說的不錯，再說公孫成等，都已逃出劫難，傳訊武林的事，自有他們安排，一下站起身子，道：「咱們到那裏去呢？」

　　呼延嘯道：「老夫帶你的去處，那是一處人間仙境，而且是人跡罕至，藍天義絕對不會找到那個地方。」

　　當先躍上鵰背，騰空而去。

　　江曉峰也騎上一隻巨鵰，破空直追。

　　※※※

　　這一番騎鵰飛行，和適才又不相同，百鳥相隨，前護後擁。

　　江曉峰心中暗道：「一個人的役鳥術到了此等境界，實如鳥中之王，軍羽文禽，自能解頤，實也用不著找人作朋友。」

　　鳥群行約兩個時辰，停在一處曠野小溪之旁，飲水休息一陣之後，重又向前飛去。

　　突然間，閃光耀目，鳥群飛入了濃雲層中，密集的雲氣，使人如入暗夜，伸手難見五指。

　　突然，耳際間響起了一聲鳥鳴，一鳴百和，群鳥齊唱。

　　江曉峰仔細聽去，只覺那和鳴群鳥，似有節奏，除了悅耳動聽之外，似乎還藉鳴聲連絡，以免錯失相撞。

　　呼延嘯縱聲大聲道：「孩子，這就是老夫唯一的慰藉了。」

　　江曉峰道：「這當真是人間奇事，如非身臨經受，實是做夢也想不到。」

　　呼延嘯道：「孩子，坐穩一些，如是在青天白日之下，就算你跌下鵰背，還有施救之法，此刻視界不明，如是跌下鵰背，那是非要跌個粉身碎骨不可了！」

　　江曉峰道：「晚輩自會小心。」

　　談話之間巨鵰已飛出濃雲，視界陡然一清。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巨鵰緩緩向下落去。

　　但覺寒氣漸減，一陣和風迎面撲來，挾帶著陣陣香氣。

　　江曉峰凝目望去，見是一道深谷，谷中綠草如茵，山花競艷，四面山壁夾峙，景物十分清幽。

　　呼延嘯低聲說道：「老夫找到了這樣一處所在，原本想作為日後隱居之地。」

　　江曉峰仔細望去，只見這道狹谷，長約百丈，寬約甘餘丈，四面都是高聳的石壁，石壁上長滿了翠松，目光四顧不見山石。

　　峰頂上傳來了陣陣松濤，更顯得這山谷柔美清靜。

　　江曉峰道：「這山谷中的景色很美，而且不寒不熱，倒是很適宜留居之地。」

　　呼延嘯道：「深山大洋之中，實不乏這等美麗山谷，但此谷不同的是它的隱密，四面山壁間，長滿了青翠的松樹，由山谷底直達峰壁，就算到了這山峰頂上，因四面峰壁和谷底，都是一色的翠碧，別人也無法瞧得清楚谷底景物，也想不到這谷中會住人，藍天義本領再大一些，也無法找到此地。」

　　江曉峰道：「這谷中一切都好，只是缺水，如是每日爬上山峰取水，那也是夠麻煩的了。」

　　呼延嘯微微一笑道：「按理說這四面高峰，該有山泉流入谷中才是，但這塊地方，卻是不見一道山泉，和廬山到處雲氣，飛泉，景物籠照於迷濛之中，全然不同。」

　　江曉峰道：「那是說咱們真的要每日上山取水了。」

　　呼延嘯道：「如是這樣麻煩，老夫也不會選擇這樣一處地方了。」

　　江曉峰道：「那是說谷中有水了。」

　　呼延嘯道：「走，我帶你瞧瞧去。」轉身向前走去。

　　江曉峰隨著呼延嘯的身後行去。

　　呼延嘯行到靠西首一處懸崖下，笑道：「水源就在數丈之內，你瞧瞧它在那裏。」

　　江曉峰凝目望去，只見數丈外有片青草，特別深長，微微一笑道：「可能在深草中。」

　　呼延嘯點點頭道：「不錯，咱們瞧瞧去吧，也許還可瞧到一條怪魚。」放輕腳步向前行去。

　　江曉峰道：「什麼樣的怪魚？」

　　呼延嘯道：「老夫既然稱它怪魚，自然是叫不出名字了。」

　　江曉峰笑道：「原來如此。」

　　那片青草高及腰際，呼延嘯小心翼翼的伸手分動緩行。

　　江曉峰看他小心之狀，也只好放輕腳步而行。

　　深入草叢五尺，眼前立時泛現一泓碧綠的潭水，潭不大，只不過兩丈見方，但見水色青綠，行近邊，頓覺有一股逼人的寒氣。

　　呼延嘯凝目向水潭中瞧了一陣，搖搖頭道：「沒有出來。」

　　江曉峰道：「那怪魚是什麼樣子？」

　　呼延嘯道：「全身血紅，長約八尺，一對金眼，頭上生有紅冠，游動之間，紅群閃動，潭水都映紅色。」

　　江曉峰道：「那是什麼魚？晚輩從未聽人說過。」

　　呼延嘯道：「老夫也未聽人說過啊！不過我知道當今之世中，有一個人知道。」

　　江曉峰道：「什麼人？」

　　呼延嘯道：「神算子王修，只是他行蹤飄忽不定，沒有法子找他。」

　　江曉峰道：「晚輩也曾聽那公孫成老前輩談論過此人，似乎是他胸羅甚博。」

　　呼延嘯道：「不錯，神算子王修可算得當今之世中一位奇人，過去，常在江湖之上走動、論人咎，無不應驗，可惜的是他居無定所，找他十分困難，是否能碰得到他，就全憑運氣了。」

　　江曉峰道：「他的武功如何？」

　　呼延嘯道：「這個，老夫就不清楚了，就老夫所知，似乎是神算子王修，從未和人打過架……」

　　話聲微微一頓，道：「不過，他會武功，決然是不會錯，只是高低就使人無法預測了。」

　　江曉峰凝目向潭中望去，只見潭水青綠，深不見底，再瞧四處，又不見泉水流入潭中，心中大奇，問道：「老前輩，這水由何處而來，既不滿溢潭外，又不見有泉水流入潭中……」

　　呼延嘯哈哈一笑，接道：「這水潭的奇怪，也就在此了，老夫兩年前到此之時，潭水距岸一寸，兩年後還是這個樣子。」

　　江曉峰道：「谷中既有水源，老前輩又能役使猛禽捕走獸為食，只是還有宿住之處──」

　　呼延嘯笑道：「西北角處懸崖之下，有一座山洞，可以容身，你可以安身在這裏學武了，過幾日老夫指命群禽，引幾隻魚鷹到此，替我們抓魚來食用。」

　　江曉峰嘆道：「晚輩和老前輩避世於此，有山有水，食宿無憂，可憐武林道上，不知要被藍天義鬧成什麼光景了，晚輩想來、那定然是天翻地覆，血雨腥風。」

　　呼延嘯道：「孩子，你現在不用想的太多，安心練武功，你武功成就愈高，解救武林危難的希望愈大，這等徒托空想，於事何補呢？」

　　江曉峰道：「老前輩說的是。」

　　於是，兩人在谷中安居下來，呼延嘯除了傳授江曉峰的武功之外，大部分時間，都靜坐運功。

　　時光匆匆，轉眼之間，兩人已在谷中住了四月時光。

　　深山幽谷，不見人影，江曉峰除了練習掌法之外，就是靜坐用功，呼延嘯從旁指導，進境奇速，一日千里。

　　這日，呼延嘯目睹那江曉峰練完了一套百禽掌法，看他身法的配合，竟然已盡得神髓，心中大是喜悅，笑道：「孩子，你比我估計的時間，竟然快了一個多月，看你練習這套掌法，似是已盡得竅要，能否百尺竿頭，再進一步，那要看你天賦了，老夫想由今日開始，傳你役鳥之術。」

　　江曉峰道：「那役鳥之術，只怕是難有所成，不知此刻江湖上情形如何，晚輩想出去瞧瞧。」

　　呼延嘯略一沉吟，道：「你如想把役鳥之術，練到我這等境界，窮十年之功，也是無有可能了，但老夫收有不少猛禽，這些猛禽追隨我時間甚久，大都已通靈性，經我常年馴練，可以合作攻敵，這些猛禽，約在百隻左右，十分容易役使，老夫想在三個月內，可以使你役使百隻靈禽，你學會役鳥之術後，再行下山不遲。」

　　江曉峰道：「老前輩的盛情，晚輩感激不盡，但晚輩心懸武林變故，恨不得立即動身……」

　　呼延嘯嘆息一聲，接道：「武林之中，不知有多少人，單想學我這役鳥之術，老夫都不肯傳授，想不到一心傳你，你竟然不願去學。」

　　江曉峰道：「役鳥術乃人間奇絕之技，晚輩豈有不願學的道理，只是，我想先看江湖上情形，唉！不知我那方姊姊現在如何！」

　　呼延嘯道：「既是如此，咱們就明日一早動身，老夫陪你。」

　　江曉峰喜道：「真的麼？」

　　呼延嘯奇道：「老夫幾時騙過你了？」

　　江曉峰笑道：「此乃小姪之願，不敢請耳。」

　　他和呼延嘯相處以來，一直是自稱晚輩，此刻陡然改口自稱小姪，顯然，兩人相處的情意，似已向前進了一步。

　　呼延嘯仰臉望望天色，笑道：「孩子，咱們到這山谷之後就開始練習武功，每日除飲食，靜坐定外，不是練掌，就是論劍，老夫就無暇在這山谷中，走上一遍……」

　　江曉峰笑道：「小姪也未走過，這山谷長不過百丈，寬不過二十餘丈，谷中景機一目了然。」

　　呼延嘯搖搖頭，道：「孩子，這道山谷，雖然不大，但卻是有甚多不同平常之處。」

　　江曉峰道：「有何奇怪之處，小姪怎麼一點也瞧不出？」

　　呼延嘯道：「第一件，此刻，早已是隆冬季節，到處大雪紛飛，高峰上積雪皚皚，這谷中卻未見一片落雪，是麼？」

　　江曉峰道：「不錯，小姪就未想到這一層，我們進入這谷中之後，在小姪感覺之中，這谷中氣候，似是一直沒有多大的變化。」

　　呼延嘯道：「雖然，這山谷形勢特殊，四面高峰環抱，形成這一處特殊的盆地，寒風難入，但也不致片雪不落。」

　　江曉峰道：「呼延叔叔說的不錯，仔細一想，這山谷卻是有些奇怪。」

　　呼延嘯聽他叫出叔叔來，心中大樂，哈哈一笑，道：「孩子，還有一件事，不知你留心沒有？」

　　江曉峰道：「什麼事？」

　　呼延嘯道：「這山谷之中，不見一條小蛇，或一條爬蟲，除了為叔招來的幾隻猛禽外，連一般的飛禽，似是都不入此谷，是麼？」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不錯啊！這些事，小姪竟然都未注意，但叔叔這麼一提，卻又覺得事非尋常了。」

　　呼延嘯道：「就是那些追隨我年代甚久，已將通靈，凶悍異常的猛禽，在進這山谷之時，也似是有些趑趄不前，不敢妄入！」

　　江曉峰道：「為什麼呢？」

　　呼延嘯道：「牠們似是有所畏懼。」

　　江曉峰道：「奇怪啊！我們居此數月，未見有何異狀，他們又怕什麼呢？」

　　呼延嘯道：「老夫很久之前就發覺這些異徵，但為了怕妨礙到你的用功，因此，一直未把這些事情告訴你，明日咱們就要離去，我想利用這半日時光，在這山谷中仔細的查查，也許能夠查出一些蛛絲馬跡來。」

　　江曉峰道：「此刻正值午時，滿谷日光，咱們就去看看一下如何？」

　　呼延嘯道：「好吧！這山谷不大，不要半個時辰，就可查完，我們也不用分頭走了。」

　　江曉峰微微一笑，道：「就依叔叔之見。」

　　兩人繞過崖壁，走了一周，日光下，只見山花明媚，青草如茵，瞧不出有何異狀之處。

　　呼延嘯仰望藍天，長長吁一口氣，道：「現在，只有那座水潭了，如是這谷中有什麼異常之處，就在那潭中了。」

　　江曉峰道：「數月以來，咱們洗澡飲食，都是用的潭中之水，而且小姪取水，每日取水至少要去潭邊兩次，從未發覺異常情事。」

　　呼延嘯道：「就目下情勢而言，連我也有些迷惑了，待老末試它一試。」

　　江曉峰道：「如何一個試法？」

　　呼延嘯道：「鳥獸之類，雖然不及人的聰明，他們卻有著一種人所不能的感應……」

　　也不待江曉峰答話，仰天一聲長嘯。

　　嘯聲甫落，空際浮現出兩點黑影，流星飛矢一般，相向谷中射來。

　　逐漸的可見形像，正是兩隻巨鵰。

　　兩頭巨鵰距山谷四五十丈左右時，突然收住向下撲落之勢，在空中盤旋不下。

　　呼延嘯道：「孩子，這是從未有過的事，牠們對我，奉命唯謹，雖是明知必死，亦是勇往直前，從不反顧，但每次落入這山谷之時，卻似若有所畏懼，不敢直落，總要再三催迫，才肯落下。」

　　口中說話，右手連揮，並發出一種低沉的嘯聲。

　　江曉峰舉目注視兩隻巨鵰，在呼延嘯催迫之下，雙翼一歛，落入谷底。

　　江曉峰道：「這也無法證明什麼啊！」

　　呼延嘯道：「鵰目銳利，可見細微，我要他們帶我搜索一下。」

　　口中喃喃低哨，若似人言，又似鳥語，江曉峰也無法聽出他說的什麼。

　　突然間，呼延嘯舉手一揮，兩隻落在身側的巨鵰，展翼向前飛去。

　　巨鵰飛行甚低，距地面不過兩丈多高，繞崖而行，但飛近水潭時，突然振翼急起，飛高了數十丈，而且盡量避開水源而過。

　　呼延嘯點點頭，道：「果然，那毛病在水潭中了。」

　　這時，江曉峰亦覺著情形有些不對，低聲說道：「我們去瞧瞧吧！」

　　呼延嘯舉手招來兩隻巨鵰，嘰哩咕嚕了一陣，兩隻巨鵰突然破空飛去。

　　轉頭望著江曉峰道：「我想明白了，定然是那條怪魚在作怪。」

　　江曉峰道：「巨鵰不敢越渡，那潭中也許真有古怪了。」

　　兩人一面談話，一面舉步向水潭行去。

　　將近水潭之時，呼延嘯突然搶在前邊，道：「孩子，如是有了什麼變化，由我對敵，你即先乘鵰離此。」

　　江曉峰道：「就算那水潭之中，真有條怪魚，但牠也不敢和人打架啊！」

　　呼延嘯神情肅然的說道：「孩子，天地間，有很多靈異之物，的確是不可思議，老夫這役鳥術不錯了麼？但我在峨眉山卻遇上了一隻碩大無比巨鵰，竟然不肯聽我役用，老夫使鳥群和牠相搏，被它口啄爪撕，傷了近千隻的鳥兒，老夫飼養的靈禽，也被傷了十餘頭，迫的老夫也出手加入搏鬥，仍然無法把牠制服。」

　　江曉峰聽得悠然神往，道：「那巨鵰有好大？」

　　呼延嘯道：「雙翼張開，足足有一丈三四，那是老夫一生所遇，最大的一隻大鳥了。」

　　江曉峰道：「那巨鵰是否被叔叔殺死了？」

　　呼延嘯臉一紅，道：「老夫被牠一翅膀打下懸崖，如非我飼養的兩隻鵰兒相助，世上早已沒有我這鳥王了。」

　　江曉峰道：「以後呢？叔叔是否又見過了那隻巨鵰？」

　　呼延嘯道：「沒有，老夫也未再去尋找過牠，大約還在峨嵋山中吧！」

　　江曉峰對那巨鵰的事，似是意猶未盡，忍不住問道：「難道叔叔就沒有擊中牠一下麼？」

　　呼延嘯道：「雖然巨鵰長壽，但也不可能長成那等巨型，此鳥必然是丹士、高人用靈藥飼養而成，皮毛堅厚，老夫刺中了他兩劍，但它卻若無其事，而且威力不減。」

　　江曉峰道：「叔叔役鳥之術難道也無法使牠聽命麼？」

　　呼延嘯微微一笑，道：「按說我這役鳥術！天下之鳥無不受命，但那巨鵰卻能夠拒不受命，因此，老夫懷疑那巨鵰已然脫離鳥籍。」

　　江曉峰道：「什麼叫脫離鳥籍？」

　　呼延嘯道：「老夫之意，是說那巨鵰智能，可能已超出了鳥的最高智能，也就是已經通靈，所以，不再為役鳥術所困了。」

　　江曉峰道：「原來如此。」

　　目光轉到那水潭之上，緩緩說道：「那怪魚躲在水中，無人飼養，想來不會作怪了？」

　　呼延嘯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夫既然叫牠怪魚，那是無法肯定牠究竟是不是魚了，也許牠不是魚呢？」

　　江曉峰道：「不是魚是什麼？」

　　呼延嘯笑道：「這個老夫就不清楚了，我能辨識天上千百種飛禽，卻無法認識水中之物。」

　　江曉峰道：「不管牠是什麼？我們瞧瞧去吧！」

　　呼延嘯道：「牠如是躲在水中不肯出來，我們如何能夠瞧到？」

　　江曉峰道：「那麼咱們守在這裏，又有什麼用處呢？」

　　呼延嘯笑道：「我已命兩隻巨鵰，去招魚鷹，讓魚鷹入水，也許能激起那怪魚的反應。」

　　江曉峰雖然心懸方秀梅等人安危，但他究是童心未脫之人，很想見識一下那潭中怪魚。

　　兩人等約頓飯工夫，瞥見兩隻巨鵰，逐趕著一群魚鷹而來。

　　魚鷹在雙鵰鐵翅撲趕之下，直向水潭中飛去。

　　呼延嘯伸手拉了兩塊巨石，握在手中，緩步向水潭行去。

　　江曉峰目睹那呼延嘯慎重之情，也隨手折了一株小樹。

　　兩人行近水潭時，十餘隻魚鷹，已被驅入水中。

　　呼延嘯口發鳥語，十餘隻魚鷹，大部潛入了潭水之中。

　　江曉峰目睹魚鷹入水後，潭中仍無反應，心中暗自好笑，忖道：「這座小潭，除了水深難以見底之外，別無異狀，縱然這世間真的有什麼怪魚，也不會藏在這等小石潭中了。」

　　心中轉動之間，突見那清澈的潭水之中，泛起了紅彩。

　　呼延嘯低聲說道：「來了。」

　　江曉峰也覺出水中有異，凝神望去。

　　但見清澈的潭水中，整個的變成了金紅之色，一條金鱗大魚，直向水面之上游來，大口張動，噴出了一道白色的水箭。

　　平靜的小潭中，突然湧起一陣浪濤。

　　但聞魚鷹驚鳴，兩隻破空而起。

　　水花飛濺，潭水外溢，呼延嘯和江曉峰身上的衣服，都為潭水濺濕。

　　那小潭浪濤來的快速，去的也快，一眨間，紅光消失，浪濤平息。

　　江曉峰仔細看去，只見碧綠潭中，羽毛片片，隨著水波蕩漾。

　　顯然，十餘隻魚鷹，除了兩隻飛走之外。餘下的都已為怪魚所食。

　　呼延嘯手中握有兩塊巨石準備當作暗器之用，但因潭水中的景物，變化的太過神速，使人目不暇接，自然忘記把手中拿的石頭擲去。

　　江曉峰丟去手中的小樹，道：「叔叔瞧清楚了沒有？」

　　呼延嘯道：「老夫只瞧到一片紅影，帶著金鱗，卻未瞧出牠的形狀。」

　　江曉峰暗叫了一聲慚愧，道：「小姪也未瞧出牠的形狀。」

　　呼延嘯道：「我們都不會水上工夫，看來只怕無法對付那水中怪物，只有留待日後再來設法看個明白了。」

　　江曉峰心中暗道：「那怪魚行動之時，能在這小小石潭之中，掀起一片浪濤，至少牠的力量十分強大，何況牠躲在人跡難至的小石潭中，不足為害人們，倒也不用和牠計較了。」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叔叔說的不錯，如若咱們下次還有到此的機會，那就設法帶一個大網來，對付牠。」

　　呼延嘯道：「咱們先看著江湖上的情形，再來此設此對付怪魚。」

　　江曉峰望望呼延嘯身上的彩衣，笑道：「叔叔，小姪有幾句話，說出來希望叔叔不要見怪。」

　　呼延嘯乾咳了一聲，道：「孩子，你可是說老夫這身衣服麼？」

　　江曉峰道：「不錯啊！呼延叔叔雖然武功高強，但咱們人手太少，不宜和他們正面衝突。此行還是以暗中從事為主，叔叔這身彩衣，天下無人不識……」

　　呼延嘯微微笑，道：「而且也不宜在人多之處走動，孩子，老夫一生，都以這彩衣為記，但為了你，老夫可以破例把它換去。」

　　江曉峰道：「當真麼？」

　　呼延嘯道：「老夫難道還會騙你不成。」刷的一聲，撕破了身上的彩衣。

　　江曉峰心中大為感動，默然說道：「叔叔對小姪，情義深重……」

　　呼延嘯哈哈一笑，接道：「孩子，咱們走吧！」

　　舉手招下兩頭巨鵰，江曉峰跨上鵰背，道：「叔叔，我們該先到那裏？」

　　呼延嘯沉吟了一陣，道：「我們先到鎮江藍府瞧瞧如何？」

　　江曉峰道：「不錯，如若大變已成，鎮江藍府必然另有一番氣象。」

　　兩人乘鵰飛離山谷，直飛鎮江。

　　天色將明時分，已到鎮江。

　　借夜色掩護，兩人投宿客棧之中。

　　江曉峰招來店家，代購了兩套衣衫。

　　呼延嘯整理了一下長髯蓬髮，頭戴毡帽，身著青衫，扮作一個老蒼頭的模樣。

　　江曉峰卻是藍衫儒巾，扮作文生。

　　這是呼延嘯的主意，堅要扮作江曉峰的老僕，以掩人耳目，他說，不論藍天義何等才智，也不會想到鳥王呼延嘯，意肯脫去半生標識的彩衣，屈駕扮作一個老僕。

　　江曉峰拗他不過，只好依他。

　　兩人改扮整齊，已然天色大亮。

　　呼延嘯叫過店家，要了一點吃喝之物，匆匆食畢，趕往藍府中去。

　　晨光明艷，朝露如珠，藍府外景物依舊，高聳的旗桿，堅立的匾牌，在日光照射下閃閃生輝。

　　江曉峰轉目打量藍府一眼，只見藍府大門緊閉，四下一片寂然。

　　藍府面對長江，本非鬧區，此刻，天亮不久，更是行人稀少。

　　呼延嘯輕聲說道：「藍府如此平靜，和往昔無異，難道那藍天義還沒有發動麼？」

　　江曉峰道：「晚輩亦是覺著奇怪，我們入山之前，藍天義已有行動，山中四月，江湖上該有著極大的變化才是，這藍府就不是天道教發號施令之地，也該有著十分森嚴的戒備才是啊！」

　　呼延嘯道：「也許藍府中人，早已舉家他遷，這裏只餘下一座空無人居的宅院。」

　　江曉峰道：「叔叔我們是否要叩門而入，進去瞧個明白！」

　　呼延嘯道：「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要那藍天義不在府中，府中縱然留有護院的高手，咱們也無所懼。」

　　江曉峰微微一笑，道：「咱們如若在藍府中鬧他個天翻地覆，至少，可使氣焰高漲，不可一世的藍天義，銳氣稍挫。」

　　呼延嘯道：「你去叩門，不論情形如何，都由你隨機應變，非動手相搏，老夫絕不從中接口。」

　　江曉峰道：「如是小姪接不下來，還得叔叔出馬。」

　　呼延嘯道：「當心不要飲用他們的茶水，不要手觸可疑之物，只要咱們不中他的毒，那就不怕他們了。」

　　兩人商量妥當，舉步行到藍府大門之前。

　　江曉峰舉起手中摺扇，敲動了門上的鋼環。

　　門環響過，大門呀然而開。

　　江曉峰舉目望去，只見開門的，竟然是一個五旬左右的老嫗，心中大感意外，不禁微微一呆。

　　那老嫗目光轉動，打量了呼延嘯和江曉峰一眼，道：「請問相公要找什麼人？」

　　江曉峰定定神，道：「在下有事求見藍大俠！」

　　那老嫗搖搖頭，道：「藍大俠不在府中。」

　　伸手要掩上木門。

　　江曉峰右腳一伸，擋住木門掩蔽之勢，道：「府中何人在家？」

　　那老嫗沉吟了一陣，道：「府中都是女眷，相公要見藍大俠，改日再來吧！」

　　江曉峰心中暗道：「看情形，要想和和平平的進入藍府，恐非易事了。」

　　心中念轉，腳下微一加力，緩緩說道：「有一句俗話說，善者不來……」

　　老嫗臉色一變，道：「來者不善？」

　　江曉峰道：「不錯，有煩老前輩代我通報一聲了。」

　　那老嫗道：「藍大俠不在府中，通報何人？」

　　江曉峰道：「府中，總該有一個管事的人吧？」

　　那老嫗略一沉吟道：「看公子一表人才，當是知書達禮，難道就不知男女授受不親之訓麼？」

　　江曉峰又是一怔，暗道：「這老婦口齒犀利，不用和他多費唇舌了。」身子一側，直向門內衝去。

　　那老嫗閃身，退後了三步。

　　江曉峰一看她閃身之勢，已知她也是會武之人，只是無法瞧出武功深淺程度。

　　呼延嘯隨在江曉峰身後，行入門內。

　　他果然遵守約言，一直未接一語。

　　那老婦又打量了兩人一眼，行前兩步，掩上大門，道：「看樣子，兩位不見到此地主人，是不肯離去了？」

　　江曉峰道：「在下等滿懷希望而來，怎肯空入寶山而回？」

　　那老嫗目中神光一閃，似想發作，但卻又強自忍了下來，道：「好吧！兩位隨著身後廳中待茶，老身替你們通報夫人。」

　　江曉峰心中暗自盤算道：「那藍夫人只怕也非好人物。」但人卻隨在那老嫗身後，行入了大廳。

　　沿途上流目四顧，偌大的宅院中不見人蹤，但花草卻十分整齊，顯是常經修剪。

　　那老娘帶兩人行入了一座大廳之中，緩緩說道：「兩位請坐，容老身奉茶。」

　　江曉峰道：「咱們腹不飢，口不渴，不敢有勞，但望代我們早些通報一聲。」

　　那老嫗略一沉吟道：「好！兩位請稍坐片刻。」

　　轉身出廳而去。

　　江曉峰打量了大廳一眼，只見四壁雪白，廳中桌椅之上，卻俱是一片黃色，黃色的桌布，黃色的坐墊，佈設華貴高雅。

　　呼延嘯四顧無人，低聲說道：「孩子，千萬小心一些，那藍夫人既然獨自留在鎮江，必然是心有所持了。」

　　江曉峰點點頭，道：「叔叔，上次小姪到之時，藍府中到處是走動的僕婦用人，這次怎如此淒清，咱們由大門直到二廳，除了那老嫗之外，不見人蹤。」

　　呼延嘯道：「嗯！事情確有一些反常，咱們要多多留心一些才成。」

　　談話之間，那老嫗已快步行入廳中，道：「藍夫人請二位入內堂講話。」

　　江曉峰望了呼延嘯一眼道：「勞煩帶路。」

　　那老嫗也不多言，轉身行去。

　　江曉峰，呼延嘯魚貫隨行。

第十七章　雙訪江府

　　又穿過兩重庭院，到了內室。

　　那帶路老嫗停下腳步，道：「藍夫人在堂內恭候，老身已代你通報過了，相公自己進去吧！」

　　江曉峰嗯了一聲，暗自提一口氣，緩步向室內行去。

　　呼延嘯正待舉步隨行，卻被那老嫗一伸手，擋住了去路，道：「你們公子一人晉見夫人就成了，用不到你隨行。」

　　呼延嘯微微一笑，道：「在下從來不離我家公子。」

　　大踏一步，由那老婦身旁閃過。

　　那老嫗亦是行家，只看呼延嘯那一步，已知遇上了高手，正待再行出手攔阻，突聞內堂傳出來一個清亮的聲音，道：「讓他們進來吧！」

　　那老嫗應了一聲，退到一側。

　　江曉峰舉步入門，抬頭看去，只見一個面目姣好的中年婦人，一身青衣，端坐在內堂正中一張白墊子木椅之上。

　　目光轉動，只見室中佈置很簡單，地上鋪著一張白色毛毡，和幾張鋪著白墊子的木椅。

　　那中年夫人打量了江曉峰和呼延嘯一眼，道：「兩位請坐。」

　　江曉峰緩緩在一張木椅之上坐下，道：「驚擾夫人了。」

　　中年夫人淡淡一笑，道：「聽黃娘傳報，兩位非要面見老身不可？」

　　江曉峰道：「咱們有事求見藍大俠，藍大俠不在府上，只好求見夫人。」

　　中年婦人道：「我就是藍夫人，不知閣下可否見告姓名！」

　　江曉峰道：「在下江曉峰。」

　　藍夫人微一頷首，道：「姓名很熟，似是聽拙夫談過……」

　　語聲一頓，道：「江相公此番到我藍府，不知有何見教？」

　　江曉峰略一沉吟，道：「夫人的沉著氣度，好生叫在下佩服。」

　　藍夫人道：「江相公有什麼事還是直截了當的說出來吧！拙夫不在，老身不便留客過久。」

　　江曉峰道：「夫人快人快語，在下直說了……」

　　輕輕咳了一聲，道：「藍大俠手創天道教，氣吞河嶽，有心要兼併天下武林，夫人想是早已知曉的了？」

　　藍夫人道：「拙夫的事，老身素不多問，兩位若只是探問此事，老身無可奉告。」

　　江曉峰冷冷說道：「夫人推的很乾淨啊！」

　　藍夫人道：「你小小年紀，如此無禮，黃嬤送客！」

　　那老嫗應聲而入。

　　江曉峰冷笑一聲，道：「藍夫人，我們既然進入了藍府，豈能輕易被夫人喝退麼？」

　　藍夫人右手一揮，示意黃嬤退下，道：「江相公言中之意，想老身甚多不解，可否明白見示？」

　　江曉峰道：「令夫藍大俠在武林中所作所為，夫人難道一點也不知道麼？」

　　藍夫人道：「老身素來不問拙夫的事。」

　　江曉峰道：「令媛呢？難道夫人也不聞不問麼？」

　　藍夫人臉色一變，道：「江相公不覺著問的太多了麼？」

　　江曉峰道：「如是咱們沒有問話的膽氣，也不敢求見夫人了。」

　　藍夫人略一沉吟，道：「如是老身不願回答呢？」

　　江曉峰道：「藍天義一身武功，超凡絕俗，想必夫人亦從尊夫處學得甚多絕技了？」

　　這幾句，語中帶刻，言下之意，已有著挑戰意味。

　　藍夫人緩緩站起身子，道：「江相公如是自負英雄好漢，何不去找拙夫較量，欲迫老身一個女流出手，不覺有傷作為英雄氣度麼？」

　　這幾句話，大出了江曉峰的意料之外，不禁聽得一呆。

　　藍夫人已然離位，接道：「兩位請吧！老身不送了。」

　　江曉峰大感羞急，縱身一躍，攔住了藍夫人的去路，道：「夫人雖然說的有理，但我等既然來了，豈能輕易離此！」

　　藍夫人突然回手一抓，抓住了江曉峰的右腕。

　　這一招，不但快速無比，而且奇幻絕倫，江曉峰竟然是無法避開。

　　江曉峰正待運氣掙扎，那藍夫人突然正相加力，扣緊了江曉峰的脈穴。

　　呼延嘯大吃一驚，急急喝道：「放手！」

　　呼的一掌，劈了過去。

　　藍夫人五指一帶，竟把江曉峰的身體，擋作盾牌，迎向呼延嘯的掌勢。

　　呼延嘯急急收掌，退後了三步。

　　冷冷說道：「夫人如不放人，老夫就放火燒了你們這座豪華宅院。」

　　藍夫人冷冷說道：「也燒死江相公。」

　　江曉峰脈穴被扣，半身麻木，心中卻又懊惱異常，暗暗自責道：「江曉峰啊！江曉峰！你明明知道這藍府中凶險重重，竟然是一點也不留心，被人一把扣住了脈穴。」

　　其實，藍夫人那回手一招，因使江曉峰有著出其不意之感，主要還是藍夫人招術奇幻，叫人莫可預測。

　　呼延嘯道：「如若咱們必死，那就只好同歸於盡了。」

　　藍夫人道：「我不信你真敢燒此宅！」

　　牽著江曉峰行去。

　　她頭未回顧，但卻如腦後長了眼睛一般，不論那呼延嘯怎樣轉變自己的角度，那藍夫人，總是若有意若無意的轉動那江曉峰的身子，每次都很自然的擋住了那呼延嘯出手的機會。

　　江曉峰被那藍夫人拖著，行入了一座花園之中。

　　他心中十分懊惱痛苦，但卻又無掙扎之能，只好任人拖著走路。

　　呼延嘯心中又急又氣，大聲喝道：「夫人不放人，休怪在下無禮了。」

　　藍夫人陡然停下腳步，放開了江曉峰的右腕，指指花園分側一個圓門，道：「你們走吧！從那小圓門中出去。」

　　江曉峰疾退兩步，暗中運氣活動了一下血脈，道：「夫人的武功高強，手法更奇特，確是叫人佩服……」

　　藍夫人冷笑一聲，道：「我這藍府之中，十分清靜，老身也不願手沾血腥，你們快請吧！」

　　江曉峰道：「在下被夫人一招擒住，理該認敗而去……」

　　藍夫人厲聲接道：「那你為什麼還不去呢？」

　　江曉峰道：「在下還有一點不服。」

　　藍夫人道：「你還要如何？」

　　江曉峰道：「剛才夫人一招拿住了在下的手腕，手法固是奇奧莫測，不過，在下感覺到，因沒有防備，亦是重要原因。」

　　藍夫人目光轉動，打量了江曉峰一眼，道：「你幾歲了？」

　　這句話問的大離本題，江曉峰微微一怔，道：「這也和動手有關麼？」

　　藍夫人道：「我問你幾歲了？」

　　江曉峰道：「在下十九歲。」

　　藍夫人道：「不及弱冠之年，死了太可惜，孩子，快走吧！不要逼我出手。」

　　突然轉過身子，緩步而去。

　　這藍夫人的沉著冷靜，不僅使江曉峰心中敬佩，就是那呼延嘯也是暗自佩服。

　　望著藍夫人漸遠的背影，江曉峰突然大聲叫道：「夫人小心了，在下不願暗襲。」

　　藍夫人緩步而行，不快不慢，似是根本沒有聽到江曉峰呼叫之言。

　　江曉峰突然縱身而起，人如飛鳥般，直撲過去，右手五指箕張，抓向那藍夫人的後背。

　　藍夫人頭未回顧，身未轉動，右手回拍一掌，正好把江曉峰的攻來之勢封住。

　　江曉峰如不收住撲擊之勢，右肘關節正好要撞在藍夫人的五指之上，只好一沉丹田真氣，落下了身子，不禁一呆。

　　藍夫人突然加快腳步，轉過一重花樹不見。

　　江曉峰呆呆的望著那藍夫人消失的背影出神。

　　呼延嘯快步行了過來，道：「孩子，咱們走吧，這藍夫人的武功太高，高的叫人莫可預測，而且這藍府中的形勢，也有甚多奇怪之處，個中甚多可疑，咱們不用停留在這裏了。」

　　江曉峰也覺著，如若那藍夫人存了殺害自己之心，此刻早已沒了性命，但彼此敵對相處，她又為什麼手下留情？難道真如她所言，不願手沾血腥麼？一個人如是不願手沾血腥，那豈不是個大大的好人麼？

　　他心中念頭百轉，也就不過是眨眼工夫，回頭應道：「叔叔說的是，咱們應該走了。」

　　兩人依照那藍夫人的指示，穿過花園而行，從花園小門中出去。

　　江曉峰低聲說道：「叔叔說這花園之中，甚多奇怪之處，小姪也有同感，但小姪卻無法說出內情，還望叔叔見告。」

　　呼延嘯低聲說道：「此地不是談話之處，咱們回到客棧中再說。」

　　江曉峰點點頭，兩人加快腳步，奔回客棧。

　　回到客棧後，呼延嘯掩上房門，才長長吁了口氣，道：「孩子，你瞧那藍府之中的形勢，像不像個爭霸武林人物的住宅。」

　　江曉峰道：「不錯，小姪也感覺到，那藍府中似是全無戒備。」

　　呼延嘯道：「而且老夫觀察那藍夫人，愁眉深鎖，似是有著很沉重的心事一般。」

　　江曉峰道：「藍夫人不似一個壞人，小姪亦有同感。」

　　呼延嘯道：「就老夫所知，藍天義夫婦相處，一直是水乳交融，相敬如賓，也許藍夫人不同意藍天義這番爭霸江湖的舉動，但又格於夫婦之情，不便出言阻止，所以留在藍府未參與藍天義的……」

　　只聽室外又傳來一聲陣低吟道：「專解人間疑難，論武林禍福。」

　　呼延嘯霍然打開木門，轉目望去，只見一個身著土布衣褂，肩上扛著一個白布招牌的人，正自大步向前行去，招牌上寫著：「神算子鐵口論相」。

　　呼延嘯急急叫道：「看相的。」

　　那土布衣老者，轉過身子微微一笑道：「玩鳥的，山不轉路轉，你又重入江湖了。」

　　呼延嘯輕輕嘆息一聲，道：「果然是你，請進來坐。」

　　只聽兩人對話，江曉峰已知來人正是心慕已久的「神算子」王修，不覺留神打量了來人一陣。

　　只見他修眉鳳目，年約五旬以上，胸前飄著一片花白長髯。

　　呼延嘯一面肅客入室，一面說道：「王兄好眼力，老夫已脫下彩衣，經過易容，仍被王兄一眼就瞧了出來。」

　　神算子王修行入室中，放下招牌，隨手掩上房門，道：「你們見過藍夫人了？」

　　呼延嘯微微一怔，道：「你這算命的，難道一直盯著我們麼？」

　　王修道：「難道呼延兄認為，咱們這次相遇，當真是巧合麼？」

　　呼延嘯道：「你跟蹤別人，老夫相信，你能跟蹤兄弟，卻叫我心中有些不服氣。」

　　王修道：「因為你乘鵰飛行，是麼？」

　　呼延嘯道：「不錯，我不相信你也能騎個大鳥追在老夫身後？」

　　神算子王修哈哈一笑道：「當今世界，除了你呼延兄之外，只怕再無第二個人能夠騎鳥飛行了。」

　　呼延嘯道：「啊！你既不能騎鳥飛行，如何能夠追蹤兄弟呢！」

　　神算子王修笑道：「兄弟不能騎鳥飛行，但我可以在鎮江等你們。」

　　呼延嘯微微一笑，道：「兄弟也忘記了一件事，王兄是神算子，一向料事如神。」

　　王修神色鄭重的說道：「兄弟到鎮江已然數日了，心中雖想到藍府中查看一下，但卻因顧慮過多，一直沒有決定，想不到，兩位一到鎮江，就到了藍府中去，這份豪氣，兄弟十分敬服。」

　　呼延嘯想到藍府中的際遇，不覺臉上一熱，訕訕說道：「我們此行，並未討得便宜。」

　　王修神情肅然的道：「兩位可是見到藍夫人了？」

　　呼延嘯點點頭，道：「不錯，正是遇上了藍夫人。」

　　王修道：「兩位和她動過手麼？」

　　江曉峰接道：「晚輩和她試了兩招，那藍夫人武功奇高，晚輩簡直沒有還手的機會。」

　　王修道：「你是金蟬步的傳人？」

　　江曉峰道：「晚輩江曉峰。」

　　王修道：「我聽過你的名字……」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也許就是個中的原因了！」

　　呼延嘯道：「王兄言中之意，兄弟一點也聽不明白。」

　　王修道：「有一件事情，呼延兄是否覺著很奇怪呢？」

　　呼延嘯道：「什麼事？」

　　王修道：「藍天義萬事俱備，但卻突然蟄伏不動。」

　　呼延嘯道：「所以，江湖上才這麼一片平靜。」

　　王修道：「藍天義發動這次武林大變的事，已然逐漸在江湖上傳佈開去，時間拖延的愈久，對那藍天義愈是不利，就目下江湖情勢而論，實是找不出一個阻止那藍天義發動大變的原因。」

　　呼延嘯道：「難道這會和藍夫人有關麼？」

　　王修道：「找不出外在原因，只好轉在他們內部找了，唯一能夠阻止那藍天義發動這次大變的，就是他的夫人了。」

　　呼延嘯嘆道：「不論何等複雜的事，只要經你王修一分析，立刻間就可以水落石出。」

　　王修笑道：「呼延兄不用捧我，兄弟只不過是對事情看的比較深刻一些罷了，但兄弟在未見那藍夫人之前，此一論斷，還是不敢肯定。」

　　呼延嘯道：「除此之外，確也別無原因，大概是不會錯了。」

　　王修道：「就算那藍天義，暫時蟄伏不動確是因了藍夫人的關係，但他們總是夫妻。而且那藍夫人一向是出了名的賢淑之人，最後仍然要屈服在藍天義的堅持之下……」

　　江曉峰道：「這麼說來，那藍夫人的力量很大了，大的能使藍天義不敢輕舉妄動。」

　　王修道：「過去，我對此點，亦覺著有些可疑，因為武林中一直傳著那藍天義的名字，卻未聞藍夫人的大名，因此那藍夫人是一位何樣的人物，根本就無法預測，但經兩位證實，在下的推斷又向前接近了一步，那藍夫人並非是只憑藉夫妻之情，影響那藍天義，而是別有所持……」

　　呼延嘯道：「王兄之意，可是說那藍夫人武功高過藍天義麼？」

　　王修道：「這個，在下不敢妄論，不過，藍天義既已發動，決非單純一點夫妻之情，所能影響，藍天義能夠蟄伏不動，足見那藍夫人有一種力量，能夠使那藍天義心悅誠服，不敢妄動。」

　　呼延嘯奇道：「就算那藍夫人武功高過藍天義，但也不會強過很多，如若藍天義真是不肯聽從，盡可以仗人數眾多，和藍夫人一較勝負。」

　　王修道：「我也這麼想，所以，感覺得其中有很多使外人無法瞭然的內情。」

　　江曉峰道：「人算不如天算，那藍天義不能及時發動，總算給了武林道上一個緩衝的時間。」

　　王修道：「雖然藍天義已經發動，但武林中仍有大部份人不肯相信，就算藍天義再晚半年行動，江湖上還是沒有一股力量能和他們對抗，所以，在下要找出原因，最好能使那原因擴大，不讓它消滅，能使藍天義及時回頭更好，至少也可使它多延長一些時間。」

　　呼延嘯道：「王兄一向有神算之稱，料事如神，想必早已胸有成算了？」

　　王修搖搖頭，道：「沒有，對此事在下也一直想不出真正的內情，何況他們夫妻情義深重，間不疏親，縱有離間之法，也不敢對兩人妄用，一個不巧，反將是弄巧成拙，促使他們夫妻和好。」

　　呼延嘯略一沉吟，笑道：「如是你神算子沒有法子，當今之世，又有何人能出良策呢？」

　　王修道：「世間謀策，少有十全十美，算一算，勝的稍多，就可以放手去行，但此事太過重大了，那藍夫人又是素少在江湖上露面之人，兄弟也無法知曉她的性格，想不出一個好法子，所以就不敢妄動。」

　　呼延嘯嘆息一聲，道：「你沒有良策，和我商量，那豈不是問道於盲了麼？」

　　王修微微一笑，道：「但見了兩位，兄弟倒想起了一個法子，可是要借重這位江世兄，助我一臂之力。」

　　呼延嘯道：「他小小年紀，如何能夠涉險？你如要用人，老朽願為王兄效勞。」

　　王修笑道：「江世兄的為人，兄弟已從公孫成口中聽過。」

　　江曉峰接道：「老前輩見過公孫前輩了？」

　　王修點點頭，道：「還見過方秀梅和常明，對江世兄的為人，生性，稍有瞭解。」

　　呼延嘯接道：「王兄，可是覺著兄弟不如他麼？」

　　王修道：「呼延兄不用誤會，兄弟借用江世兄的用心，並非要他和人動手？」

　　呼延嘯沉吟了一陣，道：「這個可以，不過，王兄要先得把話說清楚，兄弟衡量一下，才能答覆，如是王兄不先把話說明白，就算他答應了，我也不肯答允。」

　　王修略一沉吟，道：「江世兄和那藍天義的女兒很熟，是麼？」

　　呼延嘯道：「這個兄弟不知……」

　　目光轉到江曉峰的臉上，道：「孩子，可有這件事麼？」

　　江曉峰道：「只是認識，但那藍家鳳對我並無好感。」

　　王修笑道：「那只是江世兄的想法，在下聽公孫成談過已往之事，總覺著那藍姑娘對世兄並非無情。」

　　呼延嘯道：「王兄，藍家鳳的事，和那藍夫人有何關連？」

　　王修道：「呼延兄忘了，那藍家鳳是藍夫人的女兒，母女連心，豈能無關？」

　　呼延嘯沉吟了一陣，道：「她們是母女身份，還算有些關連，但這和江曉峰扯不上什麼關係吧？」

　　王修道：「江曉峰和藍家鳳有關，藍家鳳是藍夫人的女兒，這麼算起來，豈不是他們都有了關係了麼？」

　　呼延嘯道：「你乾脆說明白吧，要他如何？」

　　王修道：「我要藉那江世兄的招牌求見藍夫人。」

　　呼延嘯道：「藍夫人不會再見你，尤其是經我們一鬧，更不會見客了。」

　　王修道：「那是一般訪客而言，如若和她的女兒有關，自是另當別論了。」

　　江曉峰道：「王老前輩，在下和那藍家鳳全無半點關係，王老前輩如把在下扯上，豈不是……」

　　王修微微一笑，接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件事，對你百利而無一害，你不妨打聽打聽，跟我王修同行的人又有誰吃過虧了？」

　　江曉峰道：「但在下和那藍家鳳確然是全無瓜葛，要我如何開口呢？」

　　王修道：「不用你開口，一切都由我應對，你只管點頭就是。」

　　江曉峰無可奈何的說道：「好吧！咱們要如何行動？」

　　王修道：「再回藍府中一趟。」

　　江曉峰啊了一聲，道：「咱們幾時動身？」

　　王修道：「立刻。」放下招牌，站起身子，大步向外行。

　　江曉峰無可奈何，只好跟在王修身後而行。

　　呼延嘯冷肅的說道：「王兄，兄弟不管你的神算是否靈驗，若是我江賢姪受到了傷害，你也不用回來了，我驅使天下鳥群，把你啄的屍骨不剩。」

　　王修笑道：「好吧！不過，你先看好我的招牌。」

　　加快腳步向外行去。兩人行出客棧，重又奔向藍府中去。

　　王修回顧了江曉峰一眼，低聲說道：「呼延嘯一向對人冷淡，怎的對你卻是愛護備至，甘願扮作老僕，追隨相護？」

　　江曉峰道：「這也許是緣份吧。」

　　王修道：「也許還別有內情……」淡淡一笑，扯過話題，道：「江世兄，我想請教一事，希望你能據實回答。」

　　江曉峰道：「什麼事？」

　　王修道：「我是從公孫成口中，聽出江世兄和藍家鳳的事，現在，我想知曉江世兄心中的事。」

　　江曉峰道：「我心中……我心中……」

　　王修接道：「你心中對那藍家鳳究竟如何？」

　　江曉峰道：「藍家鳳已和血手門中的高文超訂了婚約。」

　　王修道：「那是人家的事，我只問你心中如何一個想法？」

　　江曉峰大感為難的道：「那一方面？」

　　王修道：「你對那藍家鳳的印象如何？」

　　江曉峰道：「印象很好。」

　　王修笑道：「這就夠了，老夫要知道你心中所思，和藍夫人談起來時，才能夠應對得體。」

　　兩人一路談笑，不覺間已到藍府前面。

　　王修道：「江世兄，叫門去吧！」

　　江曉峰略一猶豫，行向前去，叩動門環。

　　片刻之間，一個老嫗啟開木門。

　　那老嫗仍是早上開門的人，打量了江曉峰一眼，道：「你又來作甚？」

　　王修搶前一步，道：「在下神算子王修，求見藍夫人。」

　　開門老嫗道：「夫人不見男客。」

　　王修道：「有勞通告，就說在下為了藍家鳳藍姑娘而來。」

　　那老嫗道：「為了我家小姐？」

　　王修道：「不錯，在下為了藍家鳳而來。」

　　那老嫗道：「好吧！老身代你通報一聲……」語聲一頓，接道：「兩位最好君子一些，不要越牆而入。」

　　砰然一聲，關上木門而去。

　　江曉峰望著那關起的木門，道：「如若是她不肯代咱們通報，咱們應當如何？」

　　王修笑道：「那老婆子麼！沒有不通報的膽子，致於那藍夫人，如若聽了我王修的名字！想她決然不會拒見。」

　　江曉峰口中答應，心中卻仍是有些懷疑。

　　兩人在門外等約一刻工夫，木門呀然而開，那老嫗打量了王修一眼，道：「聽說那神算子算命算的很靈？」

　　王修道：「相屬天生，命由人定，個中之理，甚為玄妙。」

　　那老嫗嗯了一聲，道：「夫人在內廳候駕，兩位請隨老身行動，不可自作主意。」

　　王修一拱手，道：「有勞帶路。」

　　兩人過去，那老嫗掩上了大門，轉身而行。

　　王修、江曉峰，魚貫隨在身後。

　　※※※

　　穿過了花樹庭院，直到後堂。

　　那帶路老嫗，停留在大門口處，欠身說道：「夫人在廳內候駕。」

　　王修舉步入廳，抬頭看去，只見一個身著青衣的中年美婦，端坐在一張錦墩之上。

　　王修一抱拳，道：「見過藍夫人。」

　　藍夫人微微一欠身，道：「請坐。」

　　王修退到一側錦墩上坐下。

　　藍夫人目光轉注到江曉峰的臉上，冷冷的接道：「年輕人，一個人只能死一次，你要好好的珍惜才是。」

　　江曉峰道：「謝藍夫人今晨不殺之恩。」

　　藍夫人道：「但你還有勇氣再來。」

　　江曉峰道：「人都難免一死，但如死得心安理得，那就死而無憾了。」

　　藍夫人道：「嗯！好一個心安理得！你坐下吧。」

　　江曉峰道：「在下謝坐。」緊旁那王修身側，坐了下去。

　　藍夫人道：「久聞神算子才慧過人，鐵口論命，今日有幸一會。」

　　王修道：「鵰蟲小技，不登大雅之登，夫人見笑了。」

　　藍夫人道：「也許一般人，只認為你王修是一位相人高手……」

　　王修微微一笑，道：「夫人呢？」

　　藍夫人道：「我雖然未見你之面，但卻想到閣下決不至是一位論相看命的人物。」

　　王修道：「夫人太高估在下了。」

　　藍夫人道：「閣下雖然盡力藏鋒斂刃，但我自信沒有看錯，閣下是內外兼修的高手。」

　　王修道：「夫人過獎了……」

　　語聲一頓，接道：「在下要先行謝謝夫人。」

　　藍夫人道：「謝我什麼？」

　　王修道：「如非夫人阻止，目下江湖，早已經血雨腥風，那裏還會有這等粗安的局面！」

　　藍夫人雙目裏神光一閃，道：「閣下來此，只為了這件事麼？」

　　王修道：「自然還有要事奉陳。」

　　藍夫人道：「奉陳倒不敢當，什麼事，還望明說出來。」

　　王修道：「藍大俠不惜拋棄數十年辛苦造成的俠名，竟而生出統霸武林之念，想來，這其中必有原因。」

　　藍夫人道：「你如此相問，是何用心？」

　　王修神情嚴肅的說，道：「如若夫人沒有攔阻藍大俠發動於前，在下也就不敢來打擾了……」

　　藍夫人接道：「這就是你的用心麼？」

　　王修道：「夫人阻止了藍大俠，使他沒有造成殺劫，不但使武林中少了一場大劫，也足證夫人是一位大智大慧的人物，如若藍大俠能夠就此改變心意，仍不失武林同道的敬仰，使一場空前絕後的武林大劫，消失於無形之中。」

　　藍夫人輕輕嘆息一聲，道：「你能夠論人命相，定然是深博玄理，你覺著可能麼？」

　　王修道：「夫人能阻止藍大俠於一時，為何不能阻止他於永久。」

　　藍夫人道：「閣下別忘了我是他的妻子。」

　　王修道：「這道理我明白，間不疏親，不過，在下和夫人想辨明的是大是大非，他是你丈夫，你自是應該為他千秋萬世的英名著想，縱然他恨你一時，但我相信他必有悔悟的一天，那時他對你必然感激莫名。」

　　藍夫人沉思一陣，道：「唉！晚了，太晚了。」

　　王修道：「大劫未成，懸崖勒馬，何晚之有？」

　　藍夫人搖搖頭，道：「有很多原因，你不明白。」

　　王修道：「如若夫人有用在下之處，王某人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長長吁一口氣，一道：「除了我王某之外，武林中還有無數的英雄豪傑，都將會遵從夫人之命，為江湖正義效力。」

　　藍夫人冷笑一聲，道：「我明白了……」

　　王修道：「明白什麼？」

　　藍夫人道：「你們想推我出來，和我丈夫在江湖上對抗，是麼？」

　　王修道：「也許事有可能，但在下並無此心。」

　　藍夫人道：「你擺下圈套，讓我在不知不覺中跳入圈套之中，這法子辦不通。」

　　王修道：「夫人未免多疑了。」

　　淡淡一笑，接道：「有一樁事，在下想應該事先奉告夫人。」

　　藍夫人道：「早該如此了，你應該先把所知告訴我，我應該如何自處，我自會抉擇，如是想憑舌鋒，從中挑撥，那你是枉費心機。」

　　王修道：「也許那藍大俠還未瞭然，武林中形勢，並非如他所想的那般容易，在下相信藍大俠手創天道教，已有了完全的部署，但仍有很多事，卻不能由他掌握。」

　　藍夫人道：「我不明白你話中之意。」

　　王修道：「再明白些說，藍大俠今日之變並非是全出偶然，而是早有準備了。」

　　藍夫人點點頭，道：「所以，他有著目下江湖上無與匹敵的力量。」

　　王修道：「也許那藍大俠覺著自己的準備工作，十分隱秘，事實上，就在下所知，武林中早已有很多人知曉內情。」

　　藍夫人道：「為什麼他們不防患未然，如若有人能在我丈夫還未發動之前，給他一個警告，也許可以使他雄心盡消，懸崖勒馬，如是大勢已成，有如江河堤潰，再想遏止，談何容易了。」

　　王修道：「夫人言雖有理，但只怪藍大俠名氣太大了，而且，在那準備之初，使人忽視，誤認他準備人手，只為了保護丹書、魔令。」

　　藍夫人道：「所以，武林中空有你神算子這等能人，竟不能洞悉先機。」

　　王修笑道：「那時雖然還不敢決定，但據在下所知，仍有人做了準備工作，萬一藍大俠動了謀霸江湖之念，也可兵來將擋。」

　　藍夫人道：「什麼人有此機心？」

　　王修道：「這個麼？在下不能奉告。」

　　藍夫人道：「多承指教，我都記下了。」

　　言下之意，似已有逐客之心。

　　王修急急說道：「在下還未得夫人允諾。」

　　藍夫人道：「你要我允諾什麼？」

　　王修道：「勸說藍大俠及時回頭。」

　　藍夫人道：「我已盡了心力，但效用卻是我們夫妻反目。」

　　王修道：「藍大俠遲遲不敢發動，是因為對夫人心存忌憚。」

　　藍夫人道：「不錯，他怕把我逼急了，斬斷夫妻情意，真的和他作對。」

　　王修道：「在下不敢勸夫人大義滅親，但望夫人為天下蒼生之故，能阻止這次浩劫。」

　　藍夫人道：「他已恨我入骨，那裏還會聽我勸說！除非……」

　　王修道：「除非什麼？」

　　藍夫人道：「除非我真的出面和他為敵，但也不過能阻他一時……」

　　黯然一嘆，道：「但這是不可能的事啊！」

　　王修道：「藍大俠既然不念夫妻情意，夫人不應該和他一般……」

　　藍夫人道：「是啊！所以，我為難的很，想不出一個完全之策。」

　　王修道：「藍大俠為名位所誘，淪入魔道，夫人既然對他有情，就該拯救他脫離苦海。」

　　藍夫人雙目中暴射出清澈的神光，道：「你有什麼高見，能使我阻他造劫江湖，又不傷我們夫妻情感？」

　　王修笑道：「事無兩全，只有先讓他恨你，而後，再使他心生感激。」

　　藍夫人道：「還是一套老法子，要我出面和他作對？」

　　王修道：「夫人可以隱在暗處。」

　　藍夫人道：「那和明處有何不同，我不能眼看你們敗下陣來，不予出手相援……」

　　語氣突然冷漠，道：「大名鼎鼎的神算子，也不過如此而已，我們談話已然夠多，男女不便久處，兩位可以請了。」

　　王修道：「不談藍大俠，談談令媛如何？」

　　藍夫人道：「小女麼？有什麼好談的？」

　　王修道：「令媛有一個綽號，夫人想是早已知曉了？」

　　藍夫人道：「什麼綽號？」

　　王修道：「江東第一嬌。」

　　藍夫人道：「這和武林大局有何關？」

　　王修道：「但在藍大俠的眼中，令媛和武林大局有關了。」

　　藍夫人奇道：「那是他親生的女兒，我不信他會對自己女兒，有什麼不利的舉動。」

　　王修道：「她是藍大俠手中一股力量，為了完成統霸江湖的心願，他會不惜讓藍姑娘運用美色。」

　　藍夫人冷笑一聲，道：「王修，你說話要有證據，如是胡言亂語，污蔑了小女，今日此地，就是你埋骨之處。」

　　王修道：「在下自然是言有所本。」

　　藍夫人道：「證據何在？」

　　王修回顧了江曉峰道：「就在我身側。」

　　藍夫人雙目轉注在江曉峰的臉上，瞧了良久，道：「他怎麼樣？」

　　江曉峰心中忐忑不安，忖道：原來王修帶我來此，是要我作他策謀的證人……。

　　忖思之間，耳際間已響起那藍夫人的聲音，道：「姓江的，你有什麼憑證，要據實說出，如有一字虛言，當心我取你之命。」

　　江曉峰遲遲疑疑的說道：「要我說什麼呢？」

　　王修道：「夫人這等問法，只怕很難問出個所以然來。」

　　藍夫人道：「那要如何一個問法？」

　　王修道：「是否可以讓在下問給夫人聽呢？」

　　藍夫人道：「好吧！不過，你們如是事先串通好的，我也會聽得出來。」

　　王修道：「王某在武林薄具聲名，此等事，還不屑為。」

　　目光轉到江曉峰的臉上，神色肅然的說道：「江世兄，咱們相見不過一兩個時辰，在此之前，從未晤面，是麼？」

　　江曉峰點點頭，道：「不錯，不知這和藍家鳳何關？」

　　王修道：「現在，你必須說出內心的真實話，字字要發自肺腑，不能有一句虛言，須知，這關係著世間一位絕世美人的命運。」

　　江曉峰根本不知要問什麼，只好點點頭，道：「晚輩怎敢說謊。」

　　王修道：「那很好，你對那藍家鳳的印象如何？」

　　江曉峰目光轉動，只見那藍夫人兩道銳利的目光，正向自己投注過來，心中大感不安，但又不能不答王修的問話，只好說道：「藍姑娘花枝一樣，世間絕色……」

　　王修接道：「不睹藍家鳳之美者，無目也，這個不用你誇獎了，我是問你個人對那藍家鳳的印象如何？」

　　江曉峰偷瞧了藍夫人一眼，見她臉上毫無悅色，而且又似是聽得極為入神，接道：「不論何人，見過藍家鳳都難忘懷。」

　　王修哈哈一笑，道：「啊！好個一見難忘。」

　　藍夫人冷笑一聲，道：「小女天生美艷，人人稱讚，那似非小女之罪，也和她爹爹無關。」

　　王修微微一笑，也不辯駁，目光轉到江曉峰的臉上，接道：「那藍姑娘一共和你見了幾次面？」

　　江曉峰道：「藍姑娘和晚輩見了三次……」

　　藍夫人突然接口說道：「是小女一人和你見面呢？還是有人陪她同去？」

　　江曉峰道：「有兩次是藍姑娘單獨和在下相見。」

　　藍夫人嗯了一聲，道：「她為什麼要和你單獨相見？」

　　江曉峰還未來及答話，王修搶先說道：「因為這位江世兄身上，有一把武林中人人視為奇寶的奪命金劍。」

　　藍夫人目光盯注在江曉峰身上瞧了一陣，道：「那奪命金劍之名，老身也聽人說過，但卻始終未曾見過，據說那奪命金劍，乃天下第一件惡毒兵刃，不知是真是假？」

　　王修道：「此事千真萬確。」

　　藍夫人道：「其故安在？」

　　王修道：「那金劍之中，有一隻巧手工匠冶鍊的強力彈簧，內藏毒針，由創柄上的機關控制，因那毒針細小，射出時無聲無息，再加上彈簧勁道奇大，射程極遠，縱然武功高強的人，也難躲過，故而被人稱為天下第一惡毒兵刃。」

　　藍夫人冷笑一聲，道：「只怕未必，或是那人武功不夠高強，才會傷在毒針之下。」

　　王修笑道：「也許武功到了藍夫人這出神入化之境，那暗器無法傷到，但江湖上的一般高手，聽到那奪命金劍之名，無不退避三舍，藍大俠如若能夠取得奪命金劍，至少，可收一些鎮壓武林的功效，如是夫人把奪命金劍和金頂丹書、天魔令相比較，自然是小巫見大巫了。」

　　藍夫人臉色一變，道：「你知道丹書、天魔令？」

　　王修微微一笑，道：「當今武林之中，大部份人都知道那丹書、魔令，落在藍大俠的手中。」

　　藍夫人轉過話題，道：「這和小女何關呢？」

　　王修道：「藍大俠知曉那奪命金劍的利害，卻派遣藍家鳳和他相見，不外兩個原因。」

　　藍夫人道：「那兩個原因？」

　　王修道：「一個是不顧那藍家鳳的安危，一個是明知江少俠不會殺她，遣她去晤會，志在用計。」

　　藍夫人道：「用的什麼計。」

　　王修道：「令嬡艷絕天下，自然是美人計了。」

　　藍夫人口齡啟動，欲言又止。

　　王修接道：「藍大俠可以遣派藍姑娘對付江少俠，亦可遣她去對付別人，如遇上老謀深算的人，或是不解風情的莽漢，令媛遭害的成份極大，在下為令媛安危。」

　　藍夫人輕輕嘆息一聲，道：「我想不到，他對自己親生的女兒，竟是一點也不憐惜。」

　　王修道：「藍大俠志在統霸武林，親情、道義，似是非他所計較了。」

　　藍夫人沉吟了一陣，道：「多謝盛情，我自會想出應付之法。……」

　　語聲一頓，道：「王英雄如是別無他事，老身不敢多留了。」

　　王修笑道：「天下武林同道，眼看都將要淪入悲慘苦難之中，難道藍夫人就能忍得下心，不予多問麼？」

　　藍夫人道：「我已經說過了，我不能和自己的丈夫對壘於江湖之上。」

　　王修道：「那是說藍夫人也不管令媛了？」

　　藍夫人道：「小女的事，我自會有應對之策。」

　　王修站起身子，道：「既是如此，在下就此告別。」

　　回顧了江曉峰一眼，接道：「咱們走吧！」

　　大步向外行去。

　　江曉峰站起身子，望著王修的背影，心中暗暗忖道：這王修人稱神算子，傳言中他似是有著料事如神之能，這次卻毫無收穫，看起來傳言並不可信。

　　心中念轉，人卻加快腳步，追在王修身後，低聲問道：「咱們就這樣走麼了？」

　　王修道：「藍夫人已下了逐客之令，咱們留此，豈不是無味的很？」

　　江曉峰不再多問，放步向前行去。

　　直待將要行近大門時，王修突然回過頭來，低聲說道：「江世兄，如若我料斷不錯，那藍夫人還會追咱們回去。」

　　江曉峰道：「不可能吧！」

　　王修微微一笑，還未來及答話，瞥見一個青衣老嫗，如飛而至。

　　王修道：「有勞相送了。」

　　那青衣老嫗搖搖頭，道：「我家夫人還有一事想向閣下請教，特命老身，追趕兩位回去。」

　　王修道：「那藍夫人呢？」

　　青衣老嫗道：「仍在客廳候駕。」

　　江曉峰心中大感駭異的忖道：這王修果有著人所難及之能。

　　片刻之間，他對王修竟有著兩種極端相反的看法。

　　王修抬頭看看大色，道：「在下應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

　　那青衣老嫗道：「老身已奉命為兩位準備了午飯，我家夫人很想和兩位多談一談。」

　　王修略一沉吟，道：「如此說來，盛情難卻，我們恭敬不如從命了。」

　　兩人又轉身隨在那老嫗身後，行入了大廳之中。

　　那藍夫人仍然在大廳端坐，目注屋頂，呆呆出神。

　　王修緩步行入大廳，一抱拳，道：「復蒙寵召，不知夫人有何賜教？」

　　這一次，那藍夫人大為客氣，站起身子，道：「兩位請坐吧！我已命下人們備好了酒飯，兩位請在此便餐。」

　　王修道：「太過打擾了。」

　　藍夫人嘆息一聲，道：「兩位請坐吧！」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就賤妾觀察所得，兩位都是君子人物……」

　　王修道：「夫人過獎了。」

　　藍夫人道：「賤妾仔細的想過了閣下之言，覺著有很多事，你們說的十分有理。」

　　王修道：「夫人想已是胸有成竹了？」

　　藍夫人道：「那倒不敢當，但賤妾倒是想借重大駕才慧，能使拙夫迷途知返，不但挽救拙夫一世清名，而且也可使江湖上免去一番殺劫。」

　　王修道：「此乃在下來此之意，夫人如有此願，在下將盡力協助。」

　　藍夫人道：「唉！我已經盡了心力，為了勸阻他不要造劫江湖，弄得我們夫婦反目，數月以來，他已經帶了高手，來此和我搏鬥數次，每次都戰到筋疲力盡之時，才肯離開……」

　　江曉峰吃了一驚，暗道：原來，這藍夫人已和藍天義搏鬥數陣，這女人為了武林正義，不惜和丈夫反目動手，倒是一位可欽可敬的人物。

　　但聞王修接道：「不知夫人是否可以說出和藍大俠動手的經過情形？」

　　藍夫人道：「他打不過我，每次都敗在我的手中，我本有殺死他的機會，但我夫婦相處數十年，除了這一次反目之外，往日連一句爭辯也未曾有過，要我如何能下得了手？不過……不過……」

　　默然一嘆，住口不言。

　　王修道：「不過什麼？夫人既然告訴了我們，還望能暢所欲言，在下能夠明瞭詳細情形，在下亦可提供拙見，以供夫人參考。」

　　藍夫人道：「但他一旦有能力殺死我時，決然不會放過我，他目下遲遲不敢發動，唯一的顧慮就是我，但他每一次和我動手，武功似乎是都有長進，如若再過一段時間，也許我就非他敵手了。」

　　王修神情嚴肅的說道：「就夫人的估計，還需要多少時間，藍大俠可以勝過夫人？」

　　藍夫人沉吟了一陣，道：「就這幾次動手的情形而言，如若再有三次搏鬥的機會他就有勝我的可能了，每一月一次計算。那就是要有三個月的時光，他的武功，就有超越我的可能。」

　　王修道：「那是說藍大俠，智慧絕人，每一次和夫人相搏之後，都會有很大的進步，是麼？」

　　藍夫人道：「他並非世間第一等的才慧人物，如若他的才慧真能夠超越過我，我早就不是他的敵手了。」

　　王修道：「那又是為了何故呢？」

　　藍夫人道：「因為金頂丹書和天魔令都在他的手中，他每敗一次，都從丹書、魔令中找出尅制我的武功，我比他強有限，再有幾次之後我自然非他之敵了。」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在下有一得之愚、提供夫人卓裁。」

　　藍夫人道：「先生乃武林之中大名鼎鼎的博學人物，必良策教我。」

　　王修道：「說出來慚愧的很，在下覺著，夫人不能殺他，難道不能生擒他麼？」

　　藍夫人思索了片刻，道：「前幾次，我也許有生擒他的能耐，但現在……是否還有這份本領，那就很難說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直：「再說，就算我能夠生擒了藍天義，那又如何處置呢？」

　　王修道：「如若生擒了藍大俠，自然先以夫妻情份說服他，如是藍大俠執意不允，在下當邀請當代武林中幾位身崇高之人，再行說服，勸得他回頭為止。」

　　藍夫人搖搖頭，道：「此事只怕不易。他心中對我懷恨極深，我再把他生擒交與你們之手，這個死結，只怕是很難開，尤其是被我生擒，他決然不肯答允回頭……」

　　王修道：「夫人覺著應該如何？」

　　藍夫人道：「那時只有兩個法子對付他了，一個是廢去他的武功，另一個方法是把他殺死。」

　　王修道：「在這兩策之間，還有一法，那就是把他長期困禁。」

　　藍夫人道：「他這些年中，一直策劃謀霸武林的事，沒專心練武，如若再給他一個被囚牢獄的機會，將使他武功更上一層樓，有一天，他會脫囚而出，那時，武林之中，只怕再也無人能制服他了。」

　　王修道：「照夫人的說法，擬乎是只有……」

　　他為人穩健，說了一半，就往口不言。

　　藍夫人接道：「只有殺了他，或是廢了他全身的武功，才算有用。」

　　王修道：「但夫人和他夫妻之義，自是不忍下手，也不願別人下手加害藍大俠，是麼？」

　　藍夫人道：「拋去夫妻情義不說，他此刻也未犯什麼江湖大忌，也未妄傷一個好人，殺他的罪名，實也無法找出。」

　　正在此時，江曉峰突然接道：「在下已親眼看到了一位武林人物，被他們打成重傷而死……」

　　藍夫人怔了一怔，接道：「什麼人？」

　　江曉峰道：「閔玉祥。」

　　藍夫人道：「你是親眼看到麼？」

　　江曉峰道：「親目所見，也許他不是藍大俠親手所傷，但總不能說和藍大俠毫無關連。」

　　藍夫人臉上泛現出痛苦之色，沉吟了良久，道：「藍天義可能無義，但我卻不能無情，我一天活在世上，他就有著重重顧慮不太敢放手施為，但他手下已然羅致了無數的高手，那些人中，有不少惡毒小人，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總有一天，他會把我害死……」

　　王修道：「你們之間，是一場很奇怪的搏鬥，你雖然武功過人很多，但在這一場搏鬥之中、卻已經敗了一半，不論雙方的消長如何，最後，夫人非一敗塗地不可，因為夫人沒有傷害對方之心，而對方卻能不擇手段的對付夫人，更糟的是，那藍大俠心中已知曉夫人不會傷他，兩位心理狀況，極不平衡，這一場搏鬥之中，誰勝誰負，不言而喻了。」

　　藍夫人道：「這才是我請兩位回來的真正原因。」

　　神算子王修，雖然是極為沉著，冷靜的人，但此刻也無法掩護他內心的喜悅，臉上閃掠過一抹歡愉之色。

　　但那歡愉之色一間即逝，不留心很難看得出來。

　　藍夫人目光轉往在江曉峰的身上，口中說道：「王大俠，你精通相人之術，你看他的骨格、品性如何？」

　　王修道：「骨格清奇，乃上好的練武之材，品性忠厚，不是奸滑人物。」

　　藍夫人道：「你不是過獎之詞麼？」

　　王修道：「在下之言，字字出於肺腑，如有一字虛言，天誅地滅。」

　　藍夫人道：「很難得，你肯立下如此重誓。」

　　江曉峰聽兩人交談重點，突然轉到了自己的身上，心中不明所以，呆呆的望著兩人出神。

　　藍夫人道：「如若我要找一個人，傳我衣缽，他是否是最合適的人呢？」

　　王修道：「就在下所見，江世兄應該是最恰當的人選了。」

　　藍夫人微微頷首，道：「只可惜他江湖上的閱歷太少，難是藍天義和藍福的敵手。」

　　王修道：「如若夫人肯授他武功，在下願盡全力，助他為維護武林正義，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藍夫人道：「你若肯全力助他，我自然可以放心，不過，我還有幾個條件，要你們答允。」

　　王修道：「夫人請說，在下等洗耳恭聽。」

　　道夫人望著神算子王修，正容道：「藍天義雖然不義，但你們要盡力勸他，他一生行俠仗義，並無惡跡，至少你們要饒他三次不死。」

　　王修點點頭，道：「夫人吩咐，我等自然遵從。」

　　藍夫人道：「第二件事，和小女有關了，你們要答允我不能傷害她，就算她手染血腥，罪大惡極，你們也要寬恕她。」

　　王修道：「在下答允夫人。」

　　藍夫人道：「第三件事，你們要為小女安排一個歸宿，但不能背她心意。」

　　王修道：「我明白夫人用心，在下當全力促成。」

　　藍夫人道：「唉！這三件事，也算是我三個心願，我相信王兄是一位言而有信的人，答應了，不會不算。」

　　王修正色說道：「我王修答允夫人的事，如若不盡全力，要我死於亂劍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藍夫人微微一笑，道：「王兄言重了。」

　　王修大聲喝道：「江世兄，還不快拜師父！」

　　兩人方才談說之言，江曉峰都已經聽得明白，略一沉吟，站起身子，對藍夫人拜了下去。

　　藍夫人閃身避開，說道：「不用行拜師大禮，我不會收你為徒，你不用認我為師，我傳你武功，只為了要你維護武林正義，咱們之間，不存任何名義。」

　　江曉峰已然拜伏於地，那藍夫人如此一說，江曉峰大感為難，只覺著站起身了也不是，再拜下去亦不是，跪在當地，不知如何是好。

　　王修若有所悟的，道：「我明白了，夫人顧慮周密，在下難及萬一……」

　　目光轉到江曉峰的臉上，道：「江世兄，請起來吧！」

　　江曉峰站起身子，在原位坐下。

　　王修道：「夫人答允傳授江曉峰的武功，那是武林大幸，但不知要幾時開始？」

　　藍夫人道：「現在開始，我沒有太多時間了。」

　　王修怔了一怔，道：「夫人……」

　　藍夫人苦笑道：「既是瞞你不過，說出來也不要緊，我已受了內傷，多則半年，少則三月，必死無疑。」

　　王修道：「傷在藍大俠的手中？」

　　藍夫人道：「除他之外，世間還有誰能傷害我，唉！只怪我一念仁慈，給了他傷我的機會，不過，他並不知道我已經受了重傷，只要我一天不死，他還不敢胡作亂為，生恐激怒了我，糾集武林同道，和他為敵。」

　　王修道：「這麼說來，夫人寸陰如金，藍府中人常會受到驚擾，已不宜在此多留，在下倒知曉幾處幽靜所在……」

　　藍夫人道：「難的是我還不能離開此地，這些事，我已有安排，不用你費心了。」

　　語聲一頓，道：「我爭取每一寸時光，不留你便飯了。」

　　王修站起身子，道：「在下告辭，不知幾時再能來此晉見夫人？」

　　藍夫人道：「四個月以後，你也要有一段時間，安排江湖中事。」

　　王修道：「還是來此和夫人見面麼？」

　　藍夫人點點頭，道：「我已決心埋骨於此，不再離開。」

　　王修目光轉到江曉峰的身上，道：「江世兄，藍夫人胸懷仁慈，為天下蒼生，自陷於無比的煎熬苦境，此後武林中正邪消長，全擊於你一人身上，雖然時限苦短，但你根基已奠，才慧過人，我相信你能把握住每寸光陰，留此之日，最好暫忘世間一切。我去了，四月後再來見你。」

　　轉身向外行去。

　　江曉峰忽然說道：「老前輩，請轉告我呼延嘯叔叔，免他掛念。」

　　王修道：「你安心留此，我會說服他不來驚擾於你就是。」

　　快步向外行去。

　　江曉峰站起身子，目睹神算子王修背影逐漸遠去，才坐了下來。

　　藍夫人道：「咱們到後園中去，我先看看你的拳法、劍招、內功成就，然後，再決定如何傳授你武功。」

　　江曉峰應了一聲，起身行入後園，把拳掌劍法，各演一遍，連百禽掌和金蟬步，都演了出來。

　　藍夫人讚道：「金蟬步和百禽掌，都是很奇奧的武功，丹書魔令上都無記載，就算遇上藍天義和藍福，你也可和他們搏鬥，但卻無法持久，他們胸羅極博，只要和你打上一陣，就可以找出你的破綻來了……」

　　突然舉手互擊兩掌。

　　只見一個青衣老嫗快步行來，道：「夫人有何吩咐？」

　　藍夫人道：「你帶他去練武密室，把飯菜也開在練武密室中。」

　　那青衣老嫗應了一聲，帶著江曉峰快步而去。

第十八章　恩斷情絕

　　時光匆匆，四月時間轉眼屆。

　　這日，正是神算子王修和藍夫人相約之日，王修如約而來。

　　這是晴朗的天氣，日光照射在藍府的大門上，銅環閃人，風鈴叮咚。

　　王修舉手叩動門環，良久之後，仍不見有人開門。

　　一種不祥的預感，泛上了心頭，當下暗中一提氣，越牆而入。

　　但見院中落葉滿地，隨風滾動，花樹叢中，雜草蔓生。

　　顯然，這院中的花木，已有很久的時間，無人修剪，充滿著一種破敗的淒涼。

　　王修雖然是久歷江湖人物，沉著過人，但目睹此情，也不禁生出了一種緊張之感。

　　略一打量四周形勢，直向後進的廳堂奔去。

　　穿過了重重廳院，直奔向四月前和藍夫人晤談的內廳門外。

　　王修伸手一推，木門呀然而開，敢情，那木門竟然是虛掩著的。

　　廳堂並無積塵、蛛網，顯然，近日中還有人打掃過。

　　王修重重咳了一聲，道：「有人麼？」

　　但聞廳內傳出一聲冷漠的男子聲音，道：「什麼人？」

　　王修聽得一呆，暗道：怎麼會有男人在此？

　　暗中提氣戒備，反問道：「閣下是什麼人？」

　　口中問話，人卻停在門口，不再向前行進。

　　只聽那室內人冷冷的應道：「你為何不敢進來？」

　　這時，王修已聽出那聲音從一張太師椅後面發出，那人把太師椅轉了過去，椅背對著廳門，遮去了視線，是以，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王修心中已知身陷險地，一面蓄勢戒備，一面用話探測，道：「閣下知曉這是何人的府第麼？」

　　那人冷笑一聲，道：「鎮江藍府，天下有名，何人不知，何人不曉──」

　　王修道：「閣下既知這是鎮江藍府，竟敢擅自進來？」

　　那人哈哈大笑一陣，道：「閣下呢？難道是藍府中人麼？」

　　王修道：「在下雖非藍府中人，但卻是應邀而來……」

　　那人接道：「你應何人之邀？」

　　王修道：「藍夫人。」

　　那人道：「可惜的是閣下來晚了一步？」

　　王修道：「藍夫人死了麼？」

　　那人道：「不錯。」

　　王修心中雖然已有些明白，但想問明內情，故作不解的道：「藍夫人幾時仙去了？」

　　那人道：「閣下來晚了一天，只是一天之隔，使閣下空勞往返。」

　　王修道：「那藍夫人屍體現在何處？」

　　那人冷笑一聲，道：「閣下不覺著問的太多了麼？」

　　王修道：「你是何許人，口出此言？」

　　那人道：「好一喧賓奪主，我還未責問你，你倒問起我來了。」

　　王修道：「聽閣下口氣，似乎是藍天義。」

　　只見那大師椅後，緩緩站起一人，道：「不錯，正是藍某人。」

　　王修淡淡一笑，道：「你殺死了自己的夫人？」

　　藍天義道：「她不從夫命，死有餘辜。」

　　王修道：「藍夫人胸懷大義，死後亦得留名千古，永受武林同道敬仰。」

　　藍天義冷笑一聲道：「你是神算子王修麼？」

　　王修點點頭道：「正是在下。」

　　藍天義道：「久聞你精通奇門術數，鐵口論相，想不到，竟然無法預料到自己的禍福吉凶。」

　　王修道：「聽藍大俠的口氣，似乎是在下今日非死即傷了？」

　　藍天義道：「改你一個字，非死即降，除此之外，你已別無選擇。」

　　突然舉手，互擊兩響。

　　掌聲過後，但見人影閃動，兩側荒草蔓生的花樹叢中，走出四個人來。

　　四人，分別攔住了兩個方向，斷去了王修的歸路。

　　王修目光轉動，打量了四人一眼，只守東北方位的兩個人，一僧一道，正是武林中人人敬重少林高僧無缺大師，和武當名宿玄真道長。

　　無缺大師負四銅鈸，在日光下閃閃生輝。

　　玄真道長背插長劍，黃色的劍穗在風中飄動。

　　王修冷笑一聲道：「原來是無缺大師，和玄真道長，在下失敬了。」

　　無缺、玄真，相互望了一眼，也不答話。

　　王修目光轉動，瞧了東方守候的兩人一眼，只見一個身著黃袍，長髯垂胸，一個身著白衣，臉如羊脂，不見血色，正是乾坤二怪，馬長飛和羊白子。

　　四人分守兩側方位的人，在正邪兩道中，都是顯名的人物。

　　王修冷笑一聲，道：「乾坤二怪，一向在黑道中聲名煊赫，想不到也作了藍天義的奴才。」

　　乾坤雙怪齊齊冷哼一聲，卻未答話。

　　藍天義冷笑一聲，道：「王修，你抬頭看。」

　　王修依言抬頭望去，只見屋面之上，站著身著藍衫，白髯飄飄的藍福。

　　儘管他心頭震駭，表面仍然保持鎮靜，笑道：「閣下想的很周到。」

　　藍天義道：「王修，我沒有太多的時間和你交談，希望你早作決定。」

　　王修道：「決定什麼？」

　　藍天義道：「願死願降。」

　　王修心中暗道：不知那江曉峰是生是死，應該設法問內情。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可惜，那藍夫人不聽在下之言，如若早肯聽在下之言，也不會有今日之禍了。」

　　藍天義道：「可惜她已經死了，你縱然能說的天花亂墜，也無法使她復生──」

　　聲音突轉嚴厲，接道：「今日之局，大約你心中明白，就算我不出手，你也沒有逃命的機會，你縱然學究天人，胸羅玄機，也無法死去後重行復生。」

　　王修仰天打個哈哈，道：「咱們走著瞧吧！我王某人如若是全無安排的孤身涉險，那神算之名，豈不是讓人白叫了麼？」

　　藍天義道：「縱然你帶有幫手而來，我也想不出何人有能耐救你出險。」

　　王修道：「藍大俠，不用急，很快就可明白。」

　　語聲一頓，道：「就在下記憶所及，除了藍夫人之外，這藍府中，似乎還有兩個老嫗，大約也死在你藍大俠的手中了？」

　　藍天義道：「我們藍家的事，不勞你王修多問。」

　　王修揮揮手，道：「藍大俠，你敢不敢給我一段時光？」

　　藍天義道：「那要看什麼事了？」

　　王修道：「你藍天義可以絕情無義，殺死妾僕，但在下卻對藍夫人，敬慕萬分，我晚來了一步未能教她出險，心中不無慚憾。……」

　　藍福接道：「好大的口氣，豈不知你就算及時而來，也不過多一個枉死鬼魂。」

　　王修不理藍福，目光卻盯注在藍天義身上，說道：「我想奠祭一下藍夫人屍體，不知你是否能答允？」

　　藍天義道：「拙妻屍體，不勞外人奠祭，閣下不用再故意找話，拖延時刻了。」

　　王修心中暗道：聽他口氣，那江曉峰似是並未遇害。心中頓然一寬，一邊暗中籌思脫身之計，一面說道：「藍大俠準備讓他們那位先打頭陣？」

　　藍天義突然舉步向門口行來，一面冷冷應道：「我。」

　　王修心頭一震，暗道：原來乾坤二怪、無缺大師、玄真道長和藍福等，只是為了防我逃走，他要親自出手，分明是存著速戰速決之心，今日之局很難善終了。

　　但他心中明白，此刻，只要微露怯意，定將為敵所乘，當下冷笑一聲，道：「藍夫人生前相託在下一事，看來，似是用不著告訴閣下了。」

　　藍天義已然逼到王修身前六尺左右處，聞言突然停下腳步，道：「她託你什麼事？」

　　王修看他果然被自己的言語套住，心中仍然冷冷的說道：「那藍夫人不但是一位顧識大體的巾幗，而且也是一位對子女慈愛的母親，對丈夫多情的妻子。」

　　藍天義略一沉吟，道：「江湖上傳你神算子王修，不但精通相人之學，而且口若懸河，今日一見，果然不錯。」

　　王修一掌平胸，冷冷說道：「如若藍夫人已經告訴你了，咱們就不用再談，閣下請出手吧！」

　　任他藍天義智機萬端，也不能不信王修之言，立時泛起急於知曉內情的衝動。

　　他揮動一下右手，目光掃掠了無缺大師等一眼，道：「你們都退開。」

　　無缺大師、玄真道長、乾坤雙怪，對那藍天義似是都有著凜然的敬畏，應了一聲，退入花木叢中。

　　藍天義聲音突然間轉變的十分平和，緩緩說道：「拙荊告訴你什麼事？現在可以說了。」

　　王修被人稱為神算子，除了他胸羅博廣之外，臨急應變之能，也是無人及得，當下冷笑一聲，道：「藍夫人曾經告訴在下，如若她能見你之面，自己會告訴你，你已見到了尊夫人，想她定然已經告訴你了。」

　　藍天義沉思了一陣，道：「她沒有告訴我的機會。」

　　王修道：「原來閣下是暗施毒手傷了尊夫人？」

　　藍天義突然輕輕嘆息一聲，道：「她雖然受了很重的傷，但她尚有還擊的力量，不過，那一招很惡毒，但她臨時縮手，給了我一個殺她的機會。」

　　王修道：「她有夫妻之情，不想殺你，想不到你卻全無夫妻之義，在她縮手之時，乘機奪取她的性命。」

　　藍天義道：「當時情景，使在下無暇多想，本能的出手一擊，只想拼命保命，隨手擊出一掌，想不到，那一掌竟把她心脈震斷。」

　　王修點點頭，道：「如若尊夫人不縮手呢？」

　　藍天義道：「在下事後細想，那一把如若她不肯及時收手，雖然未必能取我之命，至少可以使我身受重傷。」

　　王修嘆道一聲道：「你殺了尊夫人之後，閣下的武功，應該是當代第一人了！」

　　藍天義若有所悟的，臉色一變，冷冷說道：「王修，你套在下的話，已經很多了。」

　　王修道：「你殺了自己的妻子，似乎是一點也不後悔。」

　　藍天義冷笑一聲，道：「王修，你知道的愈多，生離此地的機會愈少。」

　　王修已套出那藍天義殺死藍夫人的經過，另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求證一下江曉峰的生死，然後再行設法脫身。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在下亦曾勸過藍夫人，要她找一個可以承繼衣缽的人，把她絕世武功，傳留人間日後也好替她報仇。」

　　他措詞之中，充滿著引誘之力，使人不知不覺間，出言回答。

　　藍天義道：「聽你口氣，似乎是早知我要殺死拙荊了？」

　　王修道：「此不過早晚間事，你藍大俠早已準備完成，遲遲不敢發動者，無非是對那藍夫人心中存有著顧慮，怕真的激怒了她和你對抗於江湖之上。」

　　藍天義眉宇間殺機泛起，但因心中卻又想問明藍夫人託他何事，強自忍下，道：「王兄一向詭計多端，看來本座上了當啦。」

　　言下之意，無疑是警告王修，如若再不言歸正題，即將出手搏殺。

　　但神算子王修已從藍天義的神情言語之間，確定了江曉峰未被那藍天義等發現，只是無法想出他此刻身在何處。

　　他博學多智，才思敏捷，略一沉吟，冷然說道：「令夫人臨死之際，仍不肯說出要在下轉告閣下的事，足見她對閣下也已經恩盡義絕了。」

　　這一來，立時又加強了藍天義求明內情之心，但他亦是心機深沉人物，神色間一片冷漠，道：「如是在下把你殺死，天下即無人知拙荊遺留之言，在下是否得知，那也是無關緊要了。」

　　兩人雖然未出手相搏，但卻在各逞心機，互鬥才智。

　　王修故作輕藐的淡然一笑，道：「藍大俠可自信一定能取在下之命麼？」

　　藍天義道：「我在三十招內，如不能取你之命，藍某人從此退出江湖，你王修不信，咱們就立刻試試。」

　　王修道：「好！在下極願奉陪閣下，不過，我先要一拜尊夫人的遺體，她為武林盡大義，又為閣下作賢妾，兒女作良母，似這等完美婦德，放眼天下，能有幾人？在下如不能一拜遺容，實是畢生大憾之事。」

　　藍天義冷笑的說道：「拜過拙荊遺體之後呢？」

　　王修道：「再告訴你尊夫人相託之事，我不能因閣下的惡毒，負了尊夫人的囑託！」

　　藍天義道：「還有呢？」

　　王修道：「接你三十招，賭賭在下的運氣。」

　　藍天義道：「只怕閣下的運氣不會太好，你一向自號神算，但卻難卜自己的生死。」

　　王修道：「希望我們動手時，能保持個一對一的局面。」

　　藍天義道：「哼哼，這個王兄放心，總會要你死的瞑目。」

　　王修一拱手，道：「那就有勞你帶路了。」

　　藍天義道：「王兄如若存有逃走之心，那是又自求早死。」

　　大步出室，向後院行去。

　　王修緊隨藍天義的身後而去。

　　又穿過一重庭院，到了一座紅樓之下，藍天義停下腳步，道：「拙荊的屍體，就在廳內，王兄奠拜去吧！」

　　王修神情肅然，拍拍身上的積塵，舉步向前行去。

　　行至門口，已見藍夫人的屍體。

　　只見她身著白衣，屍橫廳前，衣服上沾滿了血跡。

　　櫻口間，更是為凝結血塊堵塞。

　　王修緩步行入門內，目光迅快的打量廳內，只見室中桌椅橫翻，地上積塵中足印斑斑，顯然在這室中有過一番搏鬥。

　　但就室中積塵而言，似乎是除了不久之前的一番搏鬥之外，廳裏已甚久無人打掃過了。

　　再細看那藍夫人的屍體，並無移動過的痕跡，大約是藍天義一掌震斷藍夫人的心脈之後，心中亦生出愧咎之感，未敢再動藍夫人的屍體，就匆匆退了出去。

　　一個由推想而生的希望，泛上心頭，雙目神凝，不停在藍夫人身上搜尋。

　　為了怕引起藍天義的疑心，人卻緩緩對屍體拜了下去。

　　他的舉動很慢，旨在盡量拖延時間，但他腦際間卻不停的轉動，希望能在藍天義未動疑之前，從藍夫人身上找到推想出的隱密。

　　突然間，他發現了藍夫人散亂的黑髮中，露出了一角金釵，藍夫人那側臥屍體上的右手似是指向金釵。

　　王修迅快打量了一下藍夫人倒臥屍體的形態，那隻右手決不會扭放於屍體之上，指向金釵顯然那是藍夫人在死亡前剎那間，用盡了生命中的潛能，曲轉右臂，放於屍體之上。

　　雖然，那手指距金釵還有著一段距離，但那是因為受傷太重，立時死去，已無能使右手更為接近。

　　也正因如此，才未引起藍天義的懷疑。

　　王修相信，藍福縱然不敢進來，妄動藍夫人的屍體，但在藍天義退出之後，他必然在門外，仔細的查看過藍夫人的屍體，以決定藍夫人是否真已死去。

　　因為，藍夫人是否真的死亡，對藍天義的影響太大了。

　　這是一種絕高智慧的運用推判，神算子王修相信那金釵之上必有隱密，雖然，他無法判定那金釵上留些什麼。

　　但擺在眼下的難題，是如何能讓藍天義不發覺，而自己能取到金釵。

　　藍天義的武功，已登峰造極，耳目靈敏到五丈內可辨落葉之境，不論自己用什麼快速的手法去取金釵，都無法逃過他的耳目，唯一的辦法，只有先分散他的心神。

　　心中念轉，高聲誦道：「夫人雖已死去，但那只是軀體離開了人間，你的英名，當會常存武林，受後人千秋萬世的敬仰。」

　　拜過三拜，霍然起身，轉頭喝道：「藍天義，咱們要在何處動手？」

　　藍天義似是心有所懼，一直未進內廳門？但他卻遙站在門外七八尺處，監視著神算子王修。

　　他雖然自覺武功強過了王修，但心中對他的才智，卻是有一些顧忌，只不知下手要出什麼花樣，是故，對王修監視甚嚴。

　　凝目望去，只見王修神情間一片激忿，已不是適才那等鎮靜之色，心中暗道：神算子王修竟也會難以自主，看來，我這位夫人，確有著救世之心，才使王修對她之死，如此看重，對王修之言，又加了幾分信任。當下冷笑一聲，道：「王兄來時的承諾，不過片刻工夫似又忘懷了？」

　　王修道：「什麼承諾？」

　　藍天義道：「告訴在下拙荊相託之事。」

　　王修道：「好！那你也要一個人出手，不許他們助戰。」

　　藍天義道：「這個在下早已答應過了。」

　　王修道：「你要先交代屬下一聲，不許他們插手，我才能放心。」

　　藍天義無可奈何，舉手連揮。

　　王修見那藍天義分心招呼屬下之際，疾快的取了藍夫人頭上金釵，藏在懷中。

　　但見人影閃動，藍福等已疾快趕到。

　　藍天義道：「我和王修動手相搏時，不論勝負，都不許你們插手。」

　　藍福道：「教主，咱們……」

　　藍天義接道：「我告訴你們這件事，是要你們遵守，不用說道理給我聽了。」

　　藍福欠身作禮，向後退去。

　　藍天義目光轉到王修身上，道：「閣下可以說了……」輕輕頓了一頓，接道：「不過希望王兄不必再用拖延之策，在下已無耐心再等下去了。」

　　王修道：「尊夫人要在下奉告兩事。……」

　　藍天義接道：「那兩件事？」

　　王修道：「她說不顧一生辛苦建立起的俠名，倒行逆施，連累妻子，已非好丈夫，但希望你能愛護自己的女兒，別讓她再受到傷害。」

　　「第二件呢？」

　　王修道：「第二件事要在下勸你解散天道教，時猶未晚。」

　　藍天義臉色一變，冷冷說道：「王修，你敢戲辱於我。……」

　　王修哈哈一笑，接道：「大約是藍大俠懷疑尊夫人要在下告訴你寶藏何處，所以，才苦苦追問，其實，這兩件事，關係你的修養、聲譽，你如肯聽，這一生都夠你受用不盡了。」

　　藍天義臉上泛現起一片殺機，冷冷的說道：「王修，你雖然詭計多端，舌燦金蓮，但本座相信你也只能死亡一次……。」

　　王修暗暗吸一口氣，接道：「藍夫人還告訴在下一件事，不過那和藍大俠無關。」

　　藍天義道：「你滿口胡言，區區再也不會受你愚弄了。」

　　王修不理會藍天義的譏諷，緩緩說道：「藍夫人指教在下一招武功本也用不著告訴你……」

　　藍天義怔了一怔，道：「你說什麼？」

　　王修道：「她說，只要在下，日後能夠遇上你藍大俠，你決然不會饒我，因此，傳了在下一招保命防身的武功。」

　　藍天義道：「傳你的是什麼武功？」

　　王修道：「傳我什麼武功，恕難奉告，藍大俠和在下動手之後，自然可以知道。」

　　原來，他心知藍天義已動真火，如若一出手，必將是雷霆萬鈞的攻勢，故意說出此言，引起他心中三分畏懼，七分好奇，自己則增加了逃走的機會。

　　藍天義略一沉吟，目光凝注在藍夫人的屍體之上，冷冷說道：「你如真把武功傳於外人，我今日取你之命，也就毫無遺憾了。」

　　王修此刻本可破空而逃，但他明白，自己一逃走，必將引出那藍天義惡毒無比的殺手，求生反將速死，再說藍福、無缺大師等極可能早已在室外埋伏，他們也不會放任自己逃走。

　　只見藍天義緩緩轉過目光，說道：「我們到室外動手如何？」

　　王修心中一動，默察廳上腳印痕跡，似是那藍夫人受傷之後，才奔入此室。

　　但覺腦際間靈光連閃，暗道：那藍夫人在死亡的剎那之間，還能盡用潛能，指出金釵，證明她在死亡之前，神志十分清明，自然不會忘去了今日和我相約之事，她明知我決非藍天義的敵手，也許為我佈置下拒敵之法，她重傷之後，強行運氣奔入此室，還有餘力施展奇技，對付藍天義，卻不肯誘敵他往，這室中難道還會有什麼佈置不成。

　　心中念轉，目光卻不停在室中打量。

　　藍天義不聞那王修回答自己之言，卻不停在流目四顧，心中大是奇怪，道：「王修，你鬼鬼祟祟的瞧什麼？」

　　王修道：「要動手麼？我們就在室中動手。」

　　藍天義一皺眉頭，道：「你可是覺著在室中動手，活命的機會大一些麼？」

　　王修微微一笑，道：「不錯，在下確有此感。」

　　藍天義道：「在下倒要見識一下了。」

　　突然欺前一步，逼在王修面前，道：「我讓你先機，閣下請出手吧！」

　　王修微微一笑，道：「還是藍大俠出手吧！兄弟不敢僭越。」

　　藍天義一皺眉頭，道：「你很沉著。」

　　右手一揚，虛飄飄的一掌，來勢雖然平凡，但其中定然藏有著極為利害的殺手，不敢伸手封檔，一吸閃避開去。

　　藍天義冷哼一聲，向前行出兩步，掌式原式不變，仍然去向那王修的前胸。

　　王修向以機智取勝，很少和人動手相搏，實則武功極高，但江湖上知他武功底細之人卻是不多，給人一個莫測高深的感覺。

　　面對著藍天義這等博通天下奇技的高手，更是小心翼翼，希望憑仗機智，能夠應付過三十招，是以不肯輕易還擊，以免藍天義找出破綻的機會，當下一收氣，向左側橫跨五尺，道：「藍大俠，我們要搏鬥三十招，是麼？」

　　藍天義欺身追上，口中卻應道：「不錯。」仍是原式不變的指向王修的前胸。

　　王修道：「藍大俠推出這一掌，跟進施襲，不知算是幾招？」

　　藍天義道：「閣下之意呢？」

　　王修道：「藍大俠掌勢雖然未變，但腳步卻頻頻移動，那自然不能算一招了。」

　　藍天義道：「閣下想快麼？」掌勢突然一變，左揮右擊。

　　王修只覺突然間，幻起一片掌影，直叫人眼花繚亂。

　　但他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非到生死交關，決不出手還擊，當下連連向後逃避。

　　這廳堂本就不大，王修一陣讓避，人已退到了廳堂一角。

　　藍天義收住攻勢，輕藐一笑，道：「王兄，再向後退，要碰到牆上了。」

　　王修淡淡一笑，道：「兄弟如是無處可退，那只有還擊一途。」

　　藍天義道：「我已攻出七招，你只要能再撐過二十三招，就可以平安離開此地。」

　　語聲甫落，右手一揮劈出。

　　這一掌，不但快逾閃電，而且挾著強猛的勁風，有如巨斧開山一般，直落下來。

　　王修已然退無可退，只好右手一抬，疾向那藍天義腕穴上扣了過去。

　　左手同時疾快的攻出了一式「浪擊礁岩」擊向藍天義的小腹。

　　這時，兩人相距不過二尺左右，手掌伸縮之間，都可直接擊觸對方的要害大穴，在王修全力反擊之下，不論何人，都將會先避開王修的掌勢。

　　但那藍天義確有非常的武功，竟然不讓避那王修的掌勢，而且也不出手封擋，右手一轉，掌勢易作擒拿，反扣王修的腕穴，小腹卻硬受了王修的掌力一擊。

　　王修掌勢擊中藍天義小腹時，有如擊在一團棉花之上，不禁心中一驚。

　　就在他一怔間，右手腕穴已被藍天義的五指扣住。

　　藍天義五指微微一加力，王修頓覺半身麻木，難再掙動。

　　王修心知如再強行掙扎，只有自討苦吃一途，不再掙扎，長長吁一口氣，道：「藍大俠的武功，到了爐火純青之境。」

　　藍天義冷笑一聲，道：「這是佛門中無相神功，練到了一定的火候，不僅內家重手法不能傷得，就算棍棒一類重兵力只要不是擊中要害，也是無法傷得。」

　　王修淡然一笑，道：「藍大俠這武功，想是從金頂丹書之上學得了？」

　　藍天義冷冷說道：「你死在眼前，竟還想增長見聞，這份鎮靜的工夫，倒是可佩的很。」

　　王修道：「朝聞道，夕死可矣！多長一些見聞，也可死的快樂一些。」

　　藍天義冷冷說道：「王修，你可是覺著我不會傷你麼？」

　　王修心中暗道：「如若那藍夫人在這地方有什麼佈置，她應該知曉我不是藍天義的敵手，我已盡量設法拖延了很長的時間，如若有什麼佈置，也早該發動了。」

　　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藍大俠殺在下很容易，只要一舉手，就可以把在下殺死了。」

　　藍天義道：「那是說閣下有著視死如歸的豪氣，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王修表面上雖然鎮靜異常，但內心之中，卻是焦急萬分，不停的流目四顧，希望能瞧出一點蛛絲馬跡。

　　藍天義看他一直不停的東張西望，心中卻大感奇怪，問道：「你瞧什麼！」

　　王修道：「瞧瞧看在下這埋骨之地的風水如何？」

　　藍天義怒道：「你滿口胡說八道。」左手一揚，拍的一記耳光。

　　這一掌落勢甚重，只打的王修左臉浮腫，滿口鮮血，順著嘴角流下。

　　這當兒，突聞一個冷冷的聲音，轉了過來，道：「住手！」

　　這聲音來的不大，但卻給人一種震顫的感覺。

　　藍天義回目望去，室中除了藍夫人的屍體之外再無人跡，不禁一呆，道：「什麼人！」

　　但聞冷冷的聲音，傳入耳際，道：「我。」

　　只見人影一閃，空中一處橫樑上，突然跌落下一條人影。

　　※※※

　　那是一個形狀十分怪異的人，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長衫，臉色漆黑，胸前飄垂著白色的長髯。

　　藍天義對那黑衣怪人的驟然現身，似是感到了無比的震駭，結結巴巴的說道：「你還沒有死？」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你藍大俠還認識老夫麼？」

　　藍天義對那黑衣、白髯的老人，似乎有著無比的畏懼，突然放了王修的右腕，縱身而起，直向室外衝去。

　　他動作快速，疾如電光石火一般衝出室外。

　　王修舉袖抽拭一下臉上的鮮血，緩緩說道：「閣下是誰，為什麼要救我？」

　　心中暗暗忖道：這人大約是藍夫人安排的人，但這人是誰呢？

　　只見那人快步行到王修身邊，低聲說道：「老前輩，咱們要快些走？」

　　王修道：「你是誰？」

　　那黑衣人應道：「晚輩江曉峰。」

　　王修低聲說道：「咱們從那裏走！」

　　江曉峰道：「從樓上走。」

　　王修道：「快些帶路。」

　　江曉峰不再多講，轉身向樓上奔去。

　　王修緊追江曉峰的身後，登上樓梯。

　　但見錦床繡被，佈設的十分華麗。

　　王修道：「這是什麼人住的地方？」

　　江曉峰道：「藍家鳳住的閨閣。」

　　王修道：「此地可有密道？」

　　江曉峰道：「沒有，但這後樓之上有一個窗子，通向花園，……」

　　王修一揚手，道：「快走。」

　　江曉峰一掌劈開木窗，一躍而出。

　　王修緊隨身後，飛下二樓，兩人藉花木掩護，離開了藍府。

　　這時，已是申時，路上行入正多。

　　兩人顧不得引起路人的驚奇，各自施展陸地飛騰之術，流星趕月一般，向前奔去。

　　一口氣奔出了七八里路，到了一處四無人蹟的隱密所在，停下腳步。

　　江曉峰迅快的除去身上的寬大黑衣和假髯，包了一個包裹挖了一個土坑，埋在地下，道：「王前輩，咱們先找一處藏身之地，晚輩再行除去臉上的易容藥物。」

　　王修雖然才慧過人，但一時間，也無法想出個詳細內情，當下說道：「此地很隱密，也未見有人追來，咱們就在此地談談，再走去處。」

　　江曉峰道：「老前輩心中可是有很多疑問？」

　　王修嘆道：「這都是藍夫人安排的麼？」

　　江曉峰點點頭，道：「一切都是藍夫人的計劃，連我這身衣服，和臉上的易容藥物，都是她親手製成。」

　　王修道：「可憐一代巾幗女傑，只因所適非人，竟被丈夫親手殺死。」

　　江曉峰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王修似是並無要江曉峰回答之意，又接口說道：「你這些時間之內，都一直住在藍府中麼！」

　　江曉峰道：「是的，晚輩就住在藍家鳳的閨閣之中。」

　　王修道：「住在藍家鳳的房中？」

　　江曉峰道：「是的，晚輩亦覺著住在藍姑娘的閨房之中，有些太過荒唐，但那是藍夫人的意思，非要在下住在這裏，她說此地才安全一些。」

　　王修輕輕嘆息一聲，道：「藍夫人被殺之時，你也在房中？」

　　江曉峰道：「晚輩在房中。」

　　王修道：「那你為什麼不出手救她呢？」

　　江曉峰道：「唉！那時，晚輩正在行功緊要關頭，心無旁騖，雖然覺出有異，但卻無法查看。」

　　王修沉吟了良久，道：「如若我拖延的時刻不夠，只怕也要傷在藍天義的手中了。」

　　江曉峰道：「這也是很適當的巧合，但也是藍夫人用盡心機的安排……」

　　望了王修一眼，接道：「但也非王老前輩的臨敵智慧，難以成功，這三件缺一不可。」

　　王修微微一笑，道：「四個月的時間，不算太長，但你卻似經歷了數年一般，智計大進。」

　　江曉峰道：「藍夫人在這四個月中，不但替我安排了緊密的學武時間，而且也惕勵了我的智慧使武學和智謀並進。」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這四個月的時間中，使晚輩進入了另一個境界，至少，使我感覺到武功一道，淵博深奧，並非是人人都可能練成絕技，良師、稟賦缺一不可。」

　　王修道：「你似乎在這四個月之中，收穫不少。」

　　江曉峰道：「不錯，這四月時間，應該抵得我十餘年的所得，有過之而無不及。」

　　王修心中暗道：總共只有四個月時間，就算那藍夫人是當代第一良師，你是稟賦極佳的學武之才，但四個月時間太短，練得三五招奇絕之技，也還罷了，如說能夠盡窺武學堂奧，未免是過甚其詞了。

　　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此刻時間還早，我們最好在此等到入夜之後，再行上路，藉此時間，江世兄把經過之情，仔細的告訴在下。」

　　江曉峰道：「那藍夫人已經告訴在下，要我把經過之情，詳細告訴老前輩，她說，老前輩的才慧，可以幫助我解決很多武功上的難題……」

　　王修長長吁一口氣，有如突然放下一付千斤重擔一般，黯然中有一種舒暢的味道。

　　江曉峰奇道：「老前輩……」

　　王修接道：「我此刻才想明白了一件事。」

　　江曉峰道：「什麼事？」

　　王修道：「那藍天義並非是天份很高的人，但他在武功上，卻有著很超異的成就，雖然，他擁有了丹書、魔令，但那究是死物，如若是天份不夠，很多地方無法解得，可是，他卻娶了一個賢淑美慧，才智絕倫的妻子，藍天義雖有丹書、魔令，卻不能盡得其中奧秘，所以，每當他遇上傑出的高手時，常遭敗績，每一次失敗之後，都得他夫人指點應對之法，才能在下一次搏鬥中制服強敵。」

　　江曉峰道：「老前輩的推論，雖然有理。但其間尚有不足……」

　　王修微微一笑道：「你能提出反駁，足見這四月之中，有了極大的長進，藍天義如是偶有一次，那是不足為據，但就在下所知，數十年來，藍天義常有此遇，他得丹書、魔令數十年，而不能豁然貫通，必需要敗在敵手之後，再去求解，然後用兩三天的工夫，學得制勝之道，這至少可證明一件事。」

　　江曉峰道：「證明什麼？」

　　王修道：「證明他只學得那丹書、魔令上片片段段的武功，藍夫人卻是盡得神髓，每次在他落敗之後、指教他破敵之法。」

　　江曉峰道：「老前輩這一解說，晚輩也恍然大悟了。」

　　王修道：「快說你留在藍府的經過吧，說得愈詳盡愈好，水可載舟，亦可覆舟，藍天義志圖江湖，咱們也要在藍府中，找出對付藍天義的法子。」

　　江曉峰略一沉吟，道：「老前輦把我留在藍府之後，藍夫人帶我到藍家鳳的閨房中，立刻就開始傳我武功，她從不和我說一句沒有用的話，在傳授武功中，又設法促使我增長謀略。」

　　王修道：「食用之物呢。」

　　江曉峰道：「都由一個老嫗按時送來，偶爾藍夫人也親自送來。」

　　語聲一頓，接道：「藍夫人督促的很勤，把我每一寸光陰，都算得緊促無比，使我無片刻閒暇，她每日來三次，傳我口訣，糾正錯誤。」

　　王修皺皺眉頭，道：「四月之中，沒有一日例外麼？」

　　江曉峰道：「有一次，一連三日未至。」

　　王修道：「你沒有問過她麼？」

　　江曉峰苦笑一下，道：「晚輩應該問麼？」

　　王修想不到他會有此一問，怔了一怔，道：「這個麼，在下倒未想到。」

　　江曉峰道：「藍夫人第四天出現之後，就立刻要晚輩把他傳授的武功練習了一遍，她看過之後，頗有讚賞之意，又開始傳我武功。」

　　王修道：「藍夫人胸羅武功，浩瀚如海，短短四個月，你又能學得好多呢？」

　　江曉峰道：「這個麼，藍夫人倒是對晚輩說過。」

　　王修道：「她說些什麼？」

　　江曉峰道：「她告訴晚輩傳授我的武功，都是武功中的武功，也許我會發覺學的武功眼下並無太大的用處，但每過一段時間，我貫通了某一點之後，就會有著飛躍進步的感覺，除了傳授我武功之外，又授了我很多口訣，不過，她最後告訴我一句話，除非能毀去或得到金頂丹書或天魔令，武林中永遠無人能夠困住藍天義。」

　　王修點點頭，道：「那是武學大成，一代江湖高手的集體智慧，包括正邪兩面才慧人物，藍夫人智慧再高，也無法和他們抗拒……」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再想想看，那藍夫人還說過些什麼話，須知她的一句話，都會影響到今後江湖大局，所以，你必須要仔細的想想，不能遺漏。」

　　江曉峰道：「她傳我三招奇學，兩招劍術，和一記掌法，要我牢牢記在心中，隱秘練習，不能讓人知曉，除非性命交關時，才可用以克敵，因為每招只能使用一次，如若這三招之秘，過早洩漏，江湖大局，就無法扭轉了。」

　　王修道：「她那樣鄭重的告訴你，自然是不會有錯了，你要牢牢的記在心中。」

　　江曉峰沉思了一陣，道：「她還說過一句非常重要的話，晚輩幾乎忘了。」

　　王修臉上泛現出興奮之色，道：「什麼話？」

　　江曉峰道：「還有一種制服藍天義的辦法，她不忍說出，但她說老前輩可能會想得起來。」

　　王修眉頭一皺，沉吟了良久，道：「就這樣簡單的一句話？」

　　江曉峰道：「晚輩一字未漏。」

　　王修道：「藍夫人倒是看得起我，容我慢慢的推想吧……」

　　輕輕嘆息一聲，接道：「再想想看，她還說了些什麼？」

　　江曉峰思索了一陣，道：「她說藍姑娘是一位心地善良的人，要我們好好照顧她的女兒。」

　　王修道：「只有這些麼？」

　　江曉峰道：「也許那藍夫人還說的有，但容晚輩慢慢的想想，想到之後，立時奉告。」

　　王修苦笑一下，道：「我一直想著那藍夫人會說出對付藍天義的辦法，故而苦苦追問，但我卻忽略了，她是既具婦德，又明大義的人，怎會明白說殺死丈夫的辦法呢？她這般暗示我們，已經是難能可貴了。」

　　右手深入懷中，摸出一枚金釵，道：「你見過這枚金釵麼？」

　　江曉峰接在手中，瞧了一陣，道：「恕晚輩眼拙，瞧不出這一枚金釵和一般金釵有何不同？」

　　王修道：「不同之處，最這枚金釵乃是那藍夫人所有之物。」

　　江曉峰又仔細瞧了那金釵釵一陣，只覺除了金釵上的花紋稍為複雜一些外，再無不同之處，搖搖頭，道：「晚輩仍是瞧不出來。」

　　王修道：「江世兄可曾留心到那藍夫人是否常戴這枚金釵。」

　　江曉峰沉思了良久，道：「就在下記憶所及，藍夫人似是常戴著一枚玉釵，這枚金釵，似是從未見到過，不過……」

　　王修道：「不過什麼？」

　　江曉峰道：「四月相處，藍夫人和晚輩相見百次以上，晚輩似乎是只有兩三次瞧到她頭上的玉釵，因此，實不足為憑。」

　　王修道：「你瞧到的都是玉釵，那可證明藍夫人很少帶用金釵，就藍夫人的生性而言，似乎也不喜金釵，這其間，自然是大有道理了。」

　　接過金釵，藏入懷中，接道：「還有一樁事，我們談完之後，就可以坐息一陣，準備動身了。」

　　江曉峰道：「什麼事？」

　　王修道：「你那份奇異的裝束，藍天義一見之下，竟然會嚇的落荒而逃，可證明那形貌，並非是藍夫人虛構出來，世間確有這麼一個人，而且那人在藍天義的腦際之前，還留有很深刻的印象，使他在一見之下，竟難自禁，無暇分辨真假。」

　　江曉峰道：「老前輩見多識廣，那人的形貌，又極特殊，應該是不難想出來。」

　　王修輕輕嘆息一聲，道：「如若他是武林中極有聲望的人，在下相信一眼就可以認出來，但我從未聽過見過那樣一位人物。」

　　江曉峰道：「但那形貌能一下子嚇退了藍天義，自然是不會假了。」

　　王修道：「那是一位真正的隱俠，身懷絕世武功，而又不為人所知……」

　　目光盯注在江曉峰的臉上瞧了一陣，道：「也許他和你一樣……」

　　江曉峰奇道：「和我一樣？」

　　王修道：「是的，他也經過了一番改扮。」

　　江曉峰道：「但他是誰呢？這樣一位高人，江湖上竟然無人知曉，至少，武林中，也該有他的傳說啊！」

　　王修突然仰起臉來，望著藍天白雲，長長吁一口氣，道：「因為世間根本沒有這樣一個人，所以，武林中無人知曉。」

　　江曉峰道：「如是沒有這樣一個人，那藍天義怎會見了他驚懼無措呢？」

　　王修神情肅然的說道：「因為那人出現的太突然，你我沒有聽人說過，那藍天義也沒有聽人說過，但那藍天義，卻有數次敗在那怪人的手中，所以，你易容出現，使那藍天義驚震到失措之境，因為，太出他的意外了。」

　　江曉峰道：「老前輩語含玄機，晚輩是愈聽愈糊塗了。」

　　王修道：「事情很簡單，這怪人就是藍夫人所裝扮，而且曾數度現身，阻止那藍天義為惡江湖，所以她親手為你易容，如若世間真有其人，不但那藍天義知曉，藍夫人也應該知曉才是，但是她卻從未提過。」

　　江曉峰道：「老前輩說的有理，但中間仍有很多細節，叫人想不明白？」

　　王修道：「事實上事情已經明顯，如若這世間真有一個人，隱名任俠，不願人知，肯出手和藍天義為難，自然是早已知曉了那藍天義的惡跡，但卻在數度交手之中，竟然不肯取他之命，除藍夫人之外，誰肯如此對他？……」

　　輕輕嘆息一聲，接道：「這件事，我們可以想到，那藍天義也可以想到，所以，他在那人數度出現之後，可能從拳路上猜出了他的身份，那是藍夫人所扮裝，但他殺了藍夫人之後，你卻陡然出現，方使他驚慌失措。」

　　江曉峰道：「老前輩這一提示，使晚輩茅塞頓開。」

　　王修道：「藍夫人不但是一位賢淑的女子，也是一位智計絕倫的巾幗女傑，可惜她死的大慘，太早了一些。」

　　江曉峰道：「這麼說來，當今武林之中，確已無人能夠制服那藍天義了？」

　　王修道：「有，就是你。所以，你要多多惕勵。唉！除你之外，武林中還有幾位高人，也許有機會和藍天義動手一搏，不過，他們至多能夠保持個不勝不敗之局，如若想勝過藍天義，恐非易事了。」

　　江曉峰突然想起了公孫成說起的黃山聚會之事，當下說道：「晚輩聽那公孫老前輩提過，在黃山盤龍谷中隱居了一位絕世高人，只可惜，公孫前輩沒有告訴在下那人的姓名。」

　　王修微微一笑，道：「咱們今夜動身，就是要趕往黃山盤龍谷去，明日六月十五日之夜，正好是藍天義六一誕辰，藍天義去年發動，原想在一年之內，使武林中大局改觀，但他未料到藍夫人從中破壞，拖了他一年的時光，這珍貴的一年，暴露了藍天義的陰謀，也給我們做了很多的準備，各大門派都已覺醒，隱息黃山的一對高人，也為公孫成和在下說動，答允出手，救助武林同道，明天午夜，月圓時分，盤龍谷內，將有一場決定武林命運的聚會，我雖無法說出都是些什麼人物與會，但據說，有不少是退出江湖的武林高人……」

　　江曉峰接道：「晚輩未受邀請，只怕不便作不速之客。」

　　王修笑道：「你是主角，我是奉命請你與會的……」語聲一頓，道：「那是一場很難得的聚會，如非藍天義發動這次武林大變，這些人老死也難碰頭一次。」

　　江曉峰道：「可是，咱們已來不及了，黃山距此，迢迢千里，就算不顧及被藍天義屬下發覺追蹤，咱們也無法在一日夜之內趕到黃山。」

　　王修道：「你忘了你那一位鳥王叔叔了。」

　　江曉峰道：「呼延嘯叔父何在？」

　　王修道：「我已和他約好，今晚二更時分，在金山寺後相見。」

　　江曉峰微微一笑，道：「老前輩佈置真是周密，除了鳥王呼延嘯，能以巨鵰載人飛行之外，遍天下再無人有此能耐了。」

　　王修目光一掠江曉峰接道：「江世兄，你從藍夫人學武一事，除了呼延嘯之外，再也無人知曉，希望你暫時不要洩漏出此中之秘。」

　　江曉峰點點頭道：「晚輩敬遵所命。」

　　二人輪流坐息了一陣，待天色將近二更，王修取出江曉峰改扮時穿的黑袍，瞧看一陣，撕碎埋入地下，動身趕往金山寺後。

第十九章　松溪老人

　　到了約會之處，呼延嘯早已守在那裏等候了。一見到江曉峰，立時一把抓了過來，急急說道：「孩子，你好麼？」

　　江曉峰道：「我很好，有勞叔叔關心了。」

　　呼延嘯回顧了王修一眼，笑道：「王兄的神機妙算，兄弟十分佩服。」

　　王修道：「兄弟一直在擔心著呼延兄要和兄弟拼命呢！」

　　呼延嘯微微一笑，道：「兄弟已備下三隻巨鵰，咱們各乘一隻。」

　　口發低嘯，舉手一招，旁側一棵大樹上，三隻巨鵰破空而下。

　　三人舉步跨上鵰背，呼延嘯低嘯一聲，巨鵰振翼而起。

　　就在三人乘鵰振翼而起時，兩條人影，疾如流星而來。

　　人未到，三點寒芒疾如飛矢，直向三人射到。

　　呼延嘯大喝一聲，右掌一揚，發出一記壁空掌力，擊向當先一人。

　　那巨鵰雙翼力道甚大，飛行極快，暗器射到，已然飛起了兩三丈高。

　　三點寒芒，一齊落空。

　　那當先奔行之人，不但身法快速，而且慓悍無比，突然縱身而起，避過了呼延嘯的劈空掌力，左腳一點右腳腳面，人又向上升高八尺，五指齊伸，竟向江曉峰乘座的巨鵰抓來。

　　人影，巨鵰一錯而過，指尖掠著巨鵰的羽翼未曾抓著。

　　這時，適有一片暗雲，掩去了天上的明月，使得呼延嘯和王修都無法瞧出來的是何許人物。

　　巨鵰飛行迅速，次日午時不到，已然到了黃山盤龍谷中。

　　巨鵰落在谷中一道小溪之旁。

　　王修長長吁一口氣笑道：「如若江湖大局平定，兄弟要向呼延兄討取一物。」

　　呼延嘯道：「討什麼？」

　　王修道：「這頭巨鵰，騎鵰傲遊，山川河流，盡在足下，人生一大樂事也。」

　　呼延嘯笑道：「如若王兄不會役鳥術，巨鵰也不會聽你使喚。」

　　王修道：「那要先向呼延兄討教一些役鳥之法了。」

　　呼延嘯道：「王兄才慧過人，役鳥術，亦不是太難的事，王兄如若真的願學，兄弟倒是十分樂意相授。」

　　語聲一頓，接道：「咱們在金山寺後，動身時遇上的施襲之人，王兄可瞧出是何許人物麼？」

　　王修道：「兄弟未瞧出來，但那人能施梯雲縱的上乘輕功，自非平常人物了。」

　　呼延嘯道：「咱們未瞧出他們，他們是否已瞧出咱們呢？」

　　王修道：「我想他們早已隱在暗處監視咱們的舉動，但咱們停留的時間太短，他們約請人手不及，見咱們乘鵰欲去，只好冒險動手了。」

　　呼延嘯道：「那是說，他們已經瞧到咱們了？」

　　王修道：「大概是吧！不過，咱們乘鵰飛行，一日千里，就算他們瞧到了也是沒有法子。」

　　抬頭望望天色，接道：「咱們該去了吧？」

　　呼延嘯遣走三鵰，苦笑一下，道：「王兄，等一會，還望王兄替兄弟幫一個忙。」

　　王修道：「什麼事？」

　　呼延嘯道：「兄弟和少林派有一點恩怨，如若遇上少林寺中人，怕他們興師問罪，還望王兄從中排除一下。」

　　王修道：「這個兄弟自當盡力。」

　　呼延嘯道：「但兄弟並非是害怕少林人多勢眾，只是為了江湖大局，和我這江賢姪。」

　　王修道：「我明白，兄弟當設法聯絡幾位同道，決不讓呼延兄吃虧。」

　　呼延嘯道：「為了我這江賢姪，兄弟願意忍受一切責難，只要他們能夠為我留些餘地，使兄弟能下台，那就行了。」

　　王修道：「難得啊！難得，就憑呼延死這一句話，兄弟已五體投地了。」

　　呼延嘯道：「咱們走吧！」

　　起身向前行去。

　　江曉峰緊追在呼延嘯身後，問道：「呼延叔叔，你和少林寺為何結怨？」

　　這也是王修心中之疑，只是他不便詢問而已，暗中凝神傾聽。

　　但聞呼延嘯道：「這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傷了少林寺兩位高僧，而且把一人打成了殘廢，那人此刻已是少林寺戒恃院的主持，身份極高，如若今宵他也趕來與會，記起前仇，決然不會放過我了。」

　　江曉峰道：「叔叔為什麼和少林寺衝突呢？」

　　呼延嘯道：「唉！只不過一點意氣之爭，雙方互不忍耐，造成一樁恨事。」

　　江曉峰看他不願細說內情，也不再強行追問下去，改變話題，說道：「這地方就是盤龍谷麼？」

　　呼延嘯點點頭，道：「不錯。」

　　江曉峰道：「此地的主人，似是極得武林同道的敬重，不知是何許人物？」

　　王修道：「江世兄，聽說過『松蘭雙劍』麼？」

　　江曉峰道：「松蘭雙劍？」

　　王修道：「不錯，四十年前，名震江湖的兩大劍客。」

　　江曉峰道：「晚輩出道不久，不知兩人之名。」

　　王修道：「今晚三更時分，就可以見到兩人了。」

　　呼延嘯道：「孩子，見了『松蘭雙劍』時，別提你遺藝恩師，金蟬子的事蹟。」

　　江曉峰道：「為什麼？」

　　呼延嘯道：「因為松蘭雙劍，和你那遺藝恩師，有過一點過節。」

　　江曉峰呆了一呆，心中暗道：「這江湖之上，處處恩怨糾結，當真是麻煩的很。」

　　心中念轉，口中卻應道：「小姪遵命。」

　　王修微微一笑，道：「呼延兄很細心，這幾日那『松蘭雙劍』，可曾現身過麼？」

　　呼延嘯道：「旬日之前，一度出現，但不過盞茶工夫，就退回石室中去，相約明日午夜以後，再啟室門，迎接與會之人。」

　　王修道：「這個在下知道，但不知『松蘭雙劍』現身之後，說些什麼！」

　　呼延嘯道：「他們似乎是在暗中示警……」

　　王修奇道：「示警什麼？」

　　呼延嘯道：「好像是說我們這等大舉集會，無法瞞得住藍天義的耳目，在六月十五日午夜之前，無法再行外出，萬一有變、無能援手，要在場之人設法自保。」

　　王修點點頭，道：「大約兩位老人家已有了什麼警覺，只是沒有說出來罷了。」

　　語聲一頓，接道：「場中有多少人？」

　　呼延嘯道：「大約有三十餘人。」

　　王修道：「有少林寺的人麼？」

　　呼延嘯道：「有三個少林派中人，兩個僧侶，一個俗家弟子，三人的年紀都不太大，也都不識得老夫，不過，聽說少林寺中有幾位主事的首腦，將於明午之前趕到。」

　　王修道：「還有些什麼新到的人物？」

　　呼延嘯道：「這要問公孫成了，我一向很少和武林同道往來，識人不多，再者，我又改了裝束，濟濟群豪，有什麼人會注意到我這個糟老頭子，我也懶得和別人搭訕，唉！我當年在江湖獨行其是，黑、白兩道中人物，我是一向都不賣賬，得罪了好多人，連我都已記不清楚，生恐一旦身份洩漏，只怕先要招來甚多麻煩。」

　　王修微微一笑，轉過話題，道：「我們離開鎮江之時，藍天義還在那裏，除非他們也有巨鵰可乘，十日之內，還無法趕到此地，強敵突襲之事，倒似不用顧慮，只是，在下感覺到這些黃山聚會之人的身份，似是太過複雜，倒是不得不小心一些了。」

　　呼延嘯道：「兄弟也早有此慮，這件事，你要好好和公孫成談談，他邀些什麼人？」

　　王修道：「怎麼？你連公孫成也沒有會談過麼？」

　　呼延嘯笑道：「那公孫成，倒似是有些個聰明，對兄弟似是很注意，但兄弟卻一直在避免和他們多談。」

　　王修道：「武林之中，有誰不知鳥王呼延嘯永遠穿著一襲彩衣，此刻你驟換一襲青衫，又經易容，就算兄弟，如非聽到你們叔姪的談話，連我也無法認得出來。」

　　呼延嘯神色一整，肅然的說道：「王兄，兄弟有一件事，想鄭重請託王兄。」

　　王修道：「呼延兄說的如此鄭重，那必定是一件十分重大的事了，但不知小弟能否辦到。」

　　呼延嘯道：「說起來，倒是簡單得很，兄弟這番重入江湖，既無爭名奪利之心情，亦無逐鹿爭霸之願望，鳥王二字在武林中的聲譽，兄弟已經是很滿意了。」

　　王修接道：「這個我知，呼延兄這番重入江湖，完全是為了江湖大局，武林正義……」

　　呼延嘯呵呵一笑，接道：「題目太大了，兄弟擔當不起。」

　　目光一掠江曉峰，道：「兄弟這番倒叛藍天義，不求聞達於江湖，甘願以餘年出生入死，都為了我這位賢世姪，鳥王呼延嘯的名號，兄弟亦不願再讓人知曉，從此之後，我將以江賢姪的老僕出現江湖，易名江嘯……」

　　江曉峰吃了一驚，急急說道：「這怎麼行，叔叔豈不要折殺小姪了麼！」

　　呼延嘯微微一笑，道：「這個你不用多慮，一則，為叔的在江湖上結仇太多，如若以真實姓名，鳥王的身份出現，將會給你招來了無盡的麻煩，再者，藍天義殺我之心、亦重他人十倍，如若此訊傳出，藍天義必將傾盡所能的追殺我……」哈哈一笑，接道：「王兄不要誤會，藍天義雖不懼我的武功，但他卻對我役鳥之術，有些頭疼。」

　　王修神情凝重的點點頭，道：「呼延兄說的不錯，如若能使鳥王隱於幕後，對武林大局更是有益無損。」

　　呼延嘯道：「世人都知我喜穿彩衣，一旦我換去衣衫，再稍經易容，大約還不致被人瞧出。」

　　江曉峰道：「天下之人，都知道只有叔叔一人善於役鳥，只要看你移動鳥群，豈有不被人猜知身份之理？」

　　呼延嘯笑道：「如非必要，為叔從此不役鳥，而且，我也要把役鳥之法，慢慢傳授於你。」

　　江曉峰道：「這叫小姪心中如何能安？」

　　王修正色道：「江世兄，呼延兄這等作法，用心至為良深，你只要能夠體會到他的深恩愛心，那就夠了。」

　　呼延嘯笑道：「我只要能夠看到你成名武林，受人敬仰，那就是我最大的快樂，而且，如此一來，立時就可避去我和少林寺中衝突的可能。」

　　王修道：「江世兄，只要你心中對呼延兄崇敬，口頭上的稱呼，又有何妨呢？」

　　江曉峰無可奈何時說道：「兩位都如此，倒叫晚輩……」

　　呼延嘯一擺手，接道：「咱們就這樣決定了，孩子，此後，凡在有人之處，你儘管支使我，在別人之前，老夫已成你的老僕江嘯了。」

　　目光轉到了王修的臉上，接道：「王兄，我瞧公孫成那小子，有些才智，只怕無法瞞過他，萬一被他瞧出來時，還望王兄從中轉圜，囑咐他別口沒遮攔的說出去。」

　　王修道：「這件事交給兄弟，呼延兄……」

　　呼延嘯搖搖頭，道：「叫我江嘯。」

　　王修微微一笑，道：「江嘯但請放心。」

　　輕輕咳了一聲，道：「咱們先去瞧瞧公孫成，看他請的些什麼人？」

　　大步向前行去。

　　三人穿過了一層松林，到了一處突然凹入峭壁的斷潤之前。

　　那斷澗深不過十丈，寬不過四丈多些，澗中卻生滿了青草，短松。

　　江曉峰還未看清楚斷潤中的景物，忽的人影一閃，澗口深草叢中，躍出一個身著百結褸衣的少年，笑道：「江兄弟，久違了。」

　　江曉峰凝目望去，只見那人正是小丐俠常明，急急伸出手去，握住了常明的右手，道：「常兄，你們也逃出來了？」

　　常明笑道：「多虧藍家鳳幫忙，指示了我們一條逃走的路線，才得安然脫險。」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藍家鳳幫忙？」

　　常明道：「不錯，是她幫忙，詳細情形，日後江兄弟，會不妨問問那藍家鳳。」抱拳對王修說道：「見過王老前輩。」

　　王修微微一笑，道：「聽公孫成常誇讚你，是一位可造之才。」

　　常明道：「還要老前輩多多提攜。」

　　目光轉到呼延嘯的臉上，道：「這位老前輩面生的很。」

　　王修道：「這位麼？是江兄的老管家江嘯，久年尋找小主人，終於被他找到了。」

　　常明仔細打量了江嘯兩眼，心中雖然有些懷疑，但卻瞧不出破綻，也就不再多問。

　　他做夢也想不到，狂傲不可一世的鳥王呼延嘯，竟然會甘願為人之僕。

　　王修一揮手，道：「公孫兄在麼？」

　　常明道：「在澗內坐息，在下替三位帶路。」轉身向內行去。

　　王修舉步緊追在常明身後，江曉峰、呼延嘯魚貫相隨，直入澗內。

　　行至盡處，只見一塊突岩，由斷崖間伸了出來，外面草叢，矮松，層層掩護，如若不是走到斷崖之前，很難瞧得出來。

　　江曉峰轉目望去，只見公孫成盤坐在斷崖之下，旁側放著鍋、碗、柴、麵等食物炊具，似乎是幾人已在此住了不少時間。

　　常明輕輕咳了一聲，道：「公孫叔叔，神算子王老前輩駕到。」

　　公孫成緩緩睜開雙目，望了王修、江曉峰一眼，霍然起身，抱拳說道：「王兄，江世兄……」

　　目光轉到呼延嘯的臉上，頓然住口。

　　王修一合掌，道：「咱們坐下談。」緩步行入突岩之下。

　　公孫成道：「這些日子之中，我們就一直住在這懸崖之下，自炊自食，打坐調息，倒也算一段很安閒的日子。」

　　呼延嘯為了表示自己是老僕的身份，江曉峰坐下後，肅立在江曉峰的身後。

　　王修道：「這不是安閒，而是大風暴的平靜，在下看公孫兄近月時間中，又見憔悴了。」

　　公孫成微微一笑，道：「總算已得『松蘭雙劍』的消息，明日午夜時分，會晤天下群豪，但望在這次會晤之中，能使兩位老人家振奮而起，重行出山，領導我武林，以抗拒那藍天義，兄弟這番心機，就不算白費了……」

　　語聲一頓，接道：「這幾日來，兄弟在苦苦思索一件事，始終想不明白。」

　　王修道：「什麼事？」

　　公孫成道：「藍天義部署已成，不知何故意然拖延了十個月沒有發動，王兄智慧過人，或可想出個中之秘。」

　　王修道：「這個麼？自然別有內情，但此刻，藍天義已然心無憚忌，隨時可以發動。」

　　公孫成道：「個中內情，一點也不能洩漏？」

　　王修沉吟一陣，道：「因為藍天義怕一個人，那人未死之前，藍天義不敢妄動。」

　　公孫成奇道：「世間竟然有這樣一個人物，在下怎麼全然不知呢？」

　　王修道：「一則是，那人在江湖之上，全無半點名氣，二則是，公孫兄絕對想不到他會和藍天義為仇。」

　　公孫成道：「那是什麼人？」

　　王修道：「藍夫人！」

　　公孫成、常明全都聽得一怔，道：「藍夫人，這的確是叫人想不到的事情。」

　　王修輕輕嘆息一聲，道：「夫婦兩人，同參上乘奧妙武學，藍天義有多少能耐，藍夫人最是清楚不過，但兩人卻有著不大相同的思想，一個主善，一個主惡。」

　　公孫成道：「如若我們能夠連給那藍夫人，倒是制服藍天義一道捷徑。」

　　王修輕輕嘆息一聲，道：「可惜藍夫人已經死了。」

　　公孫成道：「如何死的？」

　　王修道：「死於藍天義的掌下。」

　　公孫成道：「距今好久了？」

　　王修路一沉吟，道：「死去不久。」

　　公孫成輕輕嘆息一聲，道：「這麼說來，那藍天義的武功，仍然強過藍夫人？」

　　王修道：「兩人本是一對恩愛異常的夫婦，但藍夫人的才智，卻是高過那藍天義甚多，所以藍天義遇上了什麼疑難之事，大都要請教夫人，但藍夫人卻既明大義，又兼婦德的女人，她不滿意丈夫的作為，但卻有不能以妻子之身，出來和丈夫作對，藍天義對夫人，卻有著無比的畏懼，藍夫人枯守鎮江一年，藍天義一直在江湖上倒行逆施終不敢放手施為，但如今他沒有顧慮了，也許此刻江南道上，已正有著劇烈的變動。」

　　公孫成道：「如若小弟能夠早知此事，必將晉見藍夫人，勸他以大義為重。」

　　王修道：「在她潛意識內，早已覺著應該死在丈夫的手下，才算盡了婦德，所以，當她和藍天義動手到生死關頭之際，不忍殺死丈夫，卻給了藍天義殺死她的機會。」

　　公孫成道：「王兄知曉的如此詳盡，有如在現場目睹一般。」

　　王修道：「在下看到藍夫人的屍體，也看到藍天義……」

　　語聲一頓，接道：「藍夫人的話題，到此為止，在下相信，這件事在江湖上，還算是一件隱秘，此時此情，這件事還不宜在江湖之上宣佈，公孫兄以為如何？」

　　公孫成道：「王兄說的是，在場之人，請勿把此事宣揚出去。」

　　目光轉到江曉峰接道：「江世兄，呼延老前輩沒有來麼？」

　　王修接道：「鳥王已把武功傳授給江世兄，來不來，都不關緊要了，但在下相信，我們一旦需要他時，他會隨時出現。」

　　公孫成略一思索，道：「好一個隨時出現。」

　　江曉峰聽王修不但隱瞞了延嘯的身份，而且又把自己從那藍夫人學武一事，也一併隱起，暗自忖道：「他才智過人，江湖上一致公認，隱瞞之事，必有道理，我也暫時不能洩漏了。」

　　心中念轉，口中問道：「公孫老前輩，在下想請教一事？」

　　公孫成道：「什麼事？」

　　江曉峰道：「我那方姊姊那裏去了？」

　　公孫成一伸大拇指，道：「方姑娘可當巾幗英雄之稱，詞鋒犀利，口若懸河，而且不惜勞苦，奔走說服各門派與會人物，她剛到武當派停宿之處而去，大概就要回來了。」

　　常明突然冷哼一聲，說道：「迄今為止，各門派與會之人，心中還不信那藍天義會在江湖上造成劫難，對此聯手抗拒藍天義的事，都很冷淡，唉！大約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

　　公孫成道：「虧得方秀梅方姑娘那份奔走的熱情，不厭其煩，再三解說，有時一人舌戰群豪，常至唇乾舌焦，這份耐心連兄弟也覺著望塵莫及。」

　　王修道：「去年參與藍天義六十大壽賀客，只有她和江世兄是生離藍府之人，其他人物全都被一網打盡，江世兄又甚少在江湖上走動，識人不多，只有偏勞方姑娘奔走解說了。」

　　呼延嘯假扮老僕，一直靜靜的站在江曉峰的身後，垂手而立，一語不接，倒是裝的十分神似。

　　王修道：「目下這盤龍谷中，到了有多少人？」

　　公孫成道：「就兄弟所知，到會之人，不過三十多位，但少林、武當，兩個武林中最大的門派，都已有人到此，希望至今日三更之前，能夠多有幾位高人趕到。」

　　王修道：「少林、武當，趕來的是何許人物？」

　　公孫成道：「唉！說來實叫人洩氣的很，兩派來人不少，但非派中的主要人物，小要飯的說的不錯，大約非要幾場慘痛的戮殺之後，才能夠使他們清醒過來。」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照在下的想法，他們縱然沒有討伐藍天義的用心，但一睹松蘭雙劍，也該是武林中的一樁大事，也許主要的人物，都會在今夜之中趕到。」

　　公孫成道：「但願王兄高論中的。」

　　王修微微一笑，道：「公孫兄，藍天義以數十年的俠名，一旦為惡，實也是叫人難信，松蘭雙劍，雖然是武林中大具聲望的人物，但他們卻無法說出藍天義的惡跡，這群英大會之上，說服群豪，還要仗憑公孫兄和方姑娘的力量了……」

　　突然住口不言，側耳聽去。

　　果然，突岩之外，傳過來枯草折斷的輕微聲息。

　　常明挺身而起，道：「大約是方姑娘回來了，我去接她進來。」

　　王修道：「小心一些。」

　　常明正待舉步而行，突見人影一閃，一個十四五歲，身著青衫背插長劍，眉清目秀的童子，停身在突岩之前，距幾人，也就不過是兩三尺遠近，說道：「不敢有勞。」

　　顯然，他已經聽到了王修和常明的對話。

　　王修心中暗道：「好快的身法，好靈敏的耳目，小小年紀，有此成就，自是大有來頭的人。」

　　公孫成站起身子一抱拳，道：「在下公孫成，請教小兄弟是那一門派中人？」

　　那小童氣定神閒，還禮笑道：「在下是松溪老人的守洞童子。」

　　公孫成道：「失敬，失敬，閣下原來是松溪老人的門下。」

　　那小童微微一笑，道：「在下奉命來此尋訪閣下。」

　　公孫成道：「奉何人之命？」

　　青衣小童道：「松溪老人之命。」

　　公孫成道：「有何見教？」

　　青衣童子道：「敝東主想在未見群豪之前，先和公孫先生談談。」

　　公孫成道：「松溪老前輩現在何處？」

　　青衣童子道：「候駕丹室。」

　　公孫成道：「可是只限定在下一人麼？」

　　青衣童子打量了王修、江曉峰一眼後，道：「以外的嘉賓，勞請公孫先生代邀，但人數不能超過八位，最好那些人，都是和藍天義照過面，或者知他較多的人。」

　　公孫成道：「那很好，在場之人，大都和藍天義見過面的，就我們五人一行如何？」

　　青衣童子道：「如若公孫先生覺著妥當，在下自是不便多言，小童替諸位帶路。」說罷，轉身向前行去。

　　這事大出意外，不但公孫成為之一呆，就是王修也有莫名所以之感，兩人相互望了一眼，齊齊舉步們前行去。

　　江曉峰低聲說道：「王老前輩，在下去不去？」

　　王修回頭一笑，道：「一起來吧！」

　　幾人隨在那青衣童子的身後，出了深谷，向一座絕峰行去。

　　遠遠看去，那絕峰峭立如削，縱有上乘輕功，也是不易攀登，行至近前，才見那峭壁間石岩突出，處處都可落足著手。

　　行近峭壁之前，青衣童子停下腳步，道：「咱們如攀登峭壁，可省下不少路程，如要繞道，必須繞過此峰，走一條羊腸小徑。」

　　公孫成道：「既有捷徑可循，咱們就攀登這片峭壁吧！」

　　青衣童子微微一笑，道：「這走法近的很多。」手足並用，向上攀去。

　　群豪相隨身後，魚貫而登。

　　青衣童子一面向上攀行，一面不時回顧，似是察看幾人的腳程。

　　行至崖腰時，突然停了下來，道：「到了。」

　　公孫成回目流顧，只見停身處，正好把谷中形勢，盡收眼底，如若那松溪老人，派人在此監視，谷中人的活動，大都看的十分明白。心中暗道：「這松蘭雙劍，選了這等一處險靜所在隱居，原來是有心安排。」

　　只見那青衣童子，在一個粗大的石岩上搖動了一陣，峭壁間立時裂開了一座石門。

　　但那入口之處極小，只是勉可容一人側身擠入。

　　青衣童子當先行入，公孫成等，魚貫而隨。

　　只見那石門之內，另有一個十三四歲的佩劍女童守候。

　　呼延嘯走在最後，進入石門之後，那女重立時將門掩上。

　　門內是一條很窄的石道，大都要佝背而行，才可通過。

　　行約十餘丈，景物突然一變。只見一廣大的石室中，放著石案和松木椅，石壁一角處，放著一座三尺高低的丹爐，爐中火光熊熊，冒出半尺左右的藍色火焰。

　　一支高燃松油火炬，照的滿室通明，石室中空氣清新，想是有著很好的通風路線。

　　王修暗中估計攀登山峰形勢，這一陣奔走，大約已經將近到前山，這石室雖在山腹之內，但深度不超過三丈。

　　目光轉動，只見這爐室對面壁間，有著兩處門戶，想是還有相通的石室。

　　那走在最後的青衣童子，進入丹室之後，回頭推上一塊石蓋，掩去了幾人進入丹室的門戶。青衣童子回顧了幾人一眼，緩緩說道：「諸位請坐。」

　　這石室很寬敞，十餘張松木椅子，半圓形的圍著一座長形石案。

　　王修拉過一張木椅，當先坐下，公孫成、江曉峰等依序而坐。

　　這時，那青衣童子已然捧著香茗送了上來。

　　公孫成接過香茗，打量石室一眼，不見那松溪老人，但卻忍下沒有發問。

　　那青衣童子似是已瞧出了公孫成心意，說道：「諸位請銷候片刻，敝東主就要出來了。」

　　話聲甫落，只見在首一座石門大開，緩步走出一個身著皮袍的白髮白髯老人。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老人很會保重啊！這樣熱天，竟身著皮衣。」

　　目光微抬，只見他臉色紅潤，儼然有如童子，雙目中神光懾人，一望即知，是一位身具精深內功的人物。

　　公孫成站起身子，一抱拳，道：「晚輩公孫成，見過張老前輩。」

　　王修、江曉峰等緊隨著站起身子，抱拳作禮。

　　松溪老人一拱手，道：「諸位請坐下。」

　　自己也在一張松木椅上坐了下來。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道：「三十年前晚輩有幸得拜仙顏，但不知老前輩是否還記得晚輩王修？」

　　松溪老人笑道：「你號稱神算子的是麼？」

　　王修道：「不敢當，那是江湖朋友們的抬愛。」

　　松溪老人目光轉到江曉峰的臉上，道：「這位小兄弟，大名怎麼稱呼？」

　　江曉峰道：「晚輩江曉峰。」

　　常明接道：「小耍飯的常明。」

　　呼延嘯道：「老奴江嘯。」

　　松溪老人微一沉吟道：「藍天義執意胡鬧，不知目下江湖上的情形如何了？」

　　公孫成道：「托天之福，目下江湖上還是個陰霾未雨之局，藍天義在這一年中，一直未開始大舉發動。」

　　松溪老人凝目沉思一陣，道：「這中間定然是別有內情了。」

　　王修道：「老前輩高見，但目下牽制那藍天義的原因，已然消失，江湖大變在即，但幸得老前輩禪關屆滿，看來，這一代武林同道，福澤深厚，不該受此磨難。」

　　松溪老人道：「唉！藍天義如若熟讀了金頂丹書和天魔令，縱然我和掘荊雙雙出山，也未必能夠是他之敵，果報累累，豈是無因……」

　　王修接道：「老前輩語含玄機，似乎是說藍天義為害江湖一事，播因於數十年前了？」

　　松溪老人點點頭，目光轉注在公孫成的身上，道：「我所以要提前請你們到此，一則想瞭然一下江湖近況，再者就是告訴你們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了。」

　　仰臉思索了一陣，道：「世人都知道藍天義的俠名，但知道藍天義的出身生性的人，確實是少之又少了。」

　　王修和公孫成，在武林中向以博聞多知稱譽，但此事兩人卻是全無所悉，想互望了一眼，茫然不知所對。

　　松溪老人道：「藍天義確然在江湖之上，作了不少為民除害，行俠仗義的事，但那並非是出於他的本性。」

　　公孫成道：「他行俠數十年，獲譽之高，江湖上一時無兩，想不到六十大壽之後，竟然易善為惡，要在江湖上造一番殘酷的殺劫，不錯把數十年建立起來的俠譽，全部盡付流水，這一點實叫在下想不明白。」

　　松溪老人道：「這就和他的出身生性有關了。」

　　王修道：「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藍天義縱然是出身卑微，但他在武林中的輝煌成就，也該滿足了，為何會臨老變節，不怕自毀聲譽？」

　　松溪老人略一沉思，道：「藍天義出身於盜匪世家，其生父閻坤，匪號藍鬍子，五十年前在江湖道上，是一位極具惡名的獨行大盜，但他的母親，卻是一位書香世家的宦門之女，閻坤夜入官府，見其貌美，施展迷香，挾其外出，迫其成親，生下了藍天義，那閻夫人熟讀典籍，極富心機，對閻坤威迫成親一事一直耿耿於懷，但她自知手無縛雞之力，閻坤又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閻夫人雖有報復之心，卻無報復之力，那閻坤又是粗魯之夫，不解溫柔，把夫人抱囚於一座懸崖絕峰之頂，以防她逃走，而且動輒打罵，這就使那藍夫人心中積怨更深，極思報復，苦於沒有機會而已，但數年之後，終於找到了一個機會……」

　　這一段武林秘辛，只聽得王修等一個個瞠目結舌，全神貫注。

　　王修輕輕嘆息一聲，道：「那藍夫人找到了什麼樣的報復機會？」

　　松溪老人道：「唉！背後論人之短，實非老夫願為，但目下形勢不同，老夫只好直說了。」

　　王修道：「我等洗耳恭聽。」

　　公孫成道：「也許可從那藍天義出身之中，找出對付他的辦法。」

　　松溪老人道：「那就是藍子羽的出現了，藍子羽為躲避仇人追蹤，帶傷避難絕峰之頂，遇上了閻夫人，傷勢發作，無法行動，閻夫人助他療好傷勢，並留在家中養息。其時閻坤在外行劫來歸，閻夫人本來很美，只是山居無人，又加上夫婿不解溫情，也就未注意過自己的容貌，但自藍子羽留住之後，她開始注意自己，她天生麗質，再加上刻意修飾，雖已生兒育女，但卻別有一種成熟嬌艷……」

　　說到此處，似是難再接口，沉吟不語。

　　公孫成道：「以後情形如何了？」

　　松溪老人道：「唉！以後麼？那閻夫人就和藍子羽勾搭成姦，閻坤回家之後，目睹其情心中自是大怒，藍子羽為護情和那閻坤展開了一場惡鬥，那時藍天義已解人事，目睹其情，自然是傷心欲絕了。」

　　語聲一頓，接道：「藍子羽的武功，本來是高過那間坤甚多，但他心中有愧，不忍下手，但在閻夫人迫促之下，只好施下煞手，活劈了閻坤，帶著閻夫人下了絕峰……」

　　公孫成道：「藍天義也隨同而去麼？」

　　松溪老人道：「那時他年紀幼小，全無謀生之能，只好跟著藍子羽，易姓為藍，那藍子羽在武林之中，原是一個邪正之間的人物，但他對閻夫人，倒是很好，對待藍天義更是視如己出，把一身武功，傾囊相授，大約是希望在藍天義身上的捨施，以補心中一份愧咎，但那藍天義心中卻一直記著殺父之仇，有一次，在一場父子過招中，藍天義突然記起殺父之仇，忽下辣手，刺死藍子羽，藍夫人目睹其情，心中愧忿交集，閉門懸樑而死……」

　　王修突然接口說道：「我明白，明白了！」

　　松溪老人道：「你明白什麼？」

　　王修道：「他潛意中，對女人有一份莫可名狀的痛恨，所以，忍心殺了他賢淑無比，聰慧絕倫的妻子，對那位明艷照人，美絕人寰的女兒，也不是出於衷心的喜悅。」

　　松溪老人怔了一怔，道：「藍天義又殺了自己的妻子？」

　　王修道：「不錯，他殺了一個賢淑的妻子，也是助他成為江湖一代大俠的恩人。」

　　松溪老人嘆息一聲，道：「他內心中，隱伏著對女人一種怨恨，一旦這些怨恨爆發出來，就成不可收拾之局，平日裏千般愛護，一怒間可能取她之命。」

　　公孫成道：「藍天義如何得到金頂丹書和天魔令，練成絕世之技，老前輩可知曉內情？」

　　松溪老人道：「那天義的二字是他自己所取，因他滿懷激忿，行道江湖，下手極辣，很短時間，便成了綠林道上的公敵，俠義道中人，大都在暗中助他，有些安暗中替他解圍，又有些甘願把自己得意的武功傳授給他，就這樣，藍天義在夾縫中成長起來，武功漸高，俠名日著，致於他如何得到金頂丹書，和天魔令，就非老失所知了。」

　　王修緩緩說道：「坎坷的幼年，悲愴的身世，造成藍天義極端的性格，也使他學得了故作忠厚的外貌，內心之中卻潛伏無比的兇殘，他恨女人，更恨世人，為善則除惡務盡，為惡他冷酷嗜殺，很多年在江湖上行走的經驗，又使他學得一些假仁假義的用人手段。」

　　松溪老人道：「當今武林之中，知曉藍天義身世之秘的，除了老夫之外，絕無僅有，但老夫亦不願把此中內情，當天下武林之面，張揚出去，這就是老夫約請幾位來此的用心了。」

　　王修道：「現在老前輩敘述往事，使我等茅塞頓開，也使人對藍天義反覆無常的變化，不再感覺驚奇了。」

　　公孫成道：「藍天義心極深沉，常人難料，早有行惡之心，卻能毫不露一點風聲，只待萬事皆備，乃開始行動，目下江湖道上，尚有很多是不信藍天義會造劫武林，老前輩對此一事是否能夠指示我等一二？」

　　松溪老人道：「這也很難怪他們，如若是老夫不是早已瞭然那藍天義的身世，我也不會相信人言的了。」

　　王修道：「目下大患已成，劫難迫在眉睫，老前輩是否有對付那藍天義的辦法呢？」

　　松溪老人道：「這個，老夫亦無完全之策，你和公孫成，在武林之中，向以多謀見稱，難道也想不出一個辦法麼？」

　　這倒打一耙，只問的王修和公孫成面面相覷，良久之後，王修才說道：「藍天義積數十年的準備，確令人有無機可乘之感，還望老前輩振臂一呼，使武林同道早些覺醒，共禦強敵。也許還可為武林道上保存一些元氣。」

　　松溪老人站起身子，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老夫相信，我歸隱這數十年間，武林中必有美質奇才，也許今夜子時的群豪大會之上，能找出對付藍天義的良謀……」

　　目光凝注到江曉峰的臉上，笑道：「我看這位小兄弟年紀很輕，但他的內功，卻已修到相當的境界了。」

　　江曉峰一欠身，道：「晚輩才質愚拙，還望老前輩多多指教。」

　　松溪老人笑道：「老夫自信這一對老眼，還未昏花到看錯人的程度，看你內蘊英華，似是成就已超過了年齡甚多，縱然是天賦過人，也得下一番苦功才成，但師承亦極重要，但不知令師何人？」

　　對江曉峰早得呼延嘯的教導，不敢說出金蟬子的名字，但一時間，卻又想不起一個替代之人，況吟良久，說道：「家師很少在江湖上走動，識人不多，晚輩亦不敢說出師父名諱。」

　　松溪老人點點頭：「武林不乏這等不求聞達的隱士，那才是嘯傲林泉的高人，像老夫這般，既已退隱，仍然擺脫不了名利的糾纏，重行出山，只算得一俗夫罷了。」

　　公孫成道：「老前輩應邀出山，是為了武林正義，蒼生禍福，怎能說是為了名利的糾纏？」

　　松溪老人微微一笑道：「為了武林正義也好，福禍也好，反正老夫是重被捲入江湖恩怨之中了。」

　　目光又轉到江曉峰臉上，接道：「就老夫所見，後起之秀中，閣下的是一個可造之材，但老夫知道每一個門戶中，都有他的規戒，我縱有傳技之心，卻也不便冒昧。」哈哈一笑，接道：「這麼吧，老夫數十年退隱生活中，研究丹藥之道，以遣寂寞歲月，練成了伐毛洗髓的靈丹五粒，服用之後，相信對你將小有幫助，此丹既無禁忌，又不需靜坐養息，每十日服用一粒就成了。」

　　江曉峰急急說道：「老前輩這等厚愛，晚輩是感激不盡，但這等寶貴之物……」

　　松溪老人接道：「寶劍贈烈士，紅粉送佳人，你有很好的天賦，又得遇良師，小小年紀，內功已有了極佳的成就，老夫贈送靈丹，只不過是助你收牡丹綠葉之效。」

　　目光一轉，望著那青衣童子道：「去把那瓶九轉小還丹，和護命保元丹給我拿來。」

　　那童子應了一聲，轉身而去，片刻之後拿了兩個羊脂玉瓶。

　　松溪老人接過玉瓶，把一個較小的瓶子交給江曉峰，道：「這是五粒九轉小還丹，也是老夫丹爐中最為珍貴的藥物，你收著吧！」

　　江曉峰起身一揖，道：「這個……這個，晚輩如何能愛。」

　　王修道：「長者賜，不敢辭，張老前輩垂愛你，正是你的造化，還不快些拜領恩情。」

　　江曉峰略一沉吟，伸手接過玉瓶，長揖拜倒，道：「多做老前輩賜丹之恩！」

　　松溪老人道：「不用多禮，快快請起。」再打開大瓶木塞，倒出了四粒翠綠色的丹丸，分贈王修，公孫成，常明，呼延嘯每人各一粒，說道：「這護命保元丹，乃老夫練製的療傷丹藥，奉贈各位一粒，以備不時之需。」

　　王修抱拳一禮道：「老前輩的厚賜，我等感激不盡。」

　　松溪老人道：「諸位也該休息一下了，今晚三更，咱們峰頂再見。」話雖說的婉轉，但卻是無疑是在逐客，王修與公孫成相互望了一眼，齊聲說道：「我等就此拜辭。」

　　松溪老人回顧了那青衣童子一眼，道：「你代老夫送客。」

　　青衣童於應了一聲，道：「小的給諸位帶路。」帶著幾人仍從原來山腹中行出。

　　青衣童子送幾人出了洞門，掩上石門退回。

　　※※※

　　公孫成一行趕回山谷之內，方秀梅早已在岩下等候。

　　江曉峰搶前一步，抱拳一禮道：「姐姐好麼？」

　　方秀梅眨動了一下眼睛，喜道：「兄弟，你幾時到的？」

　　江曉峰道：「小弟剛到不久。」

　　公孫成目注王修，說道：「方姑娘最為敬慕之人到了，怎麼也不打個招呼？」

　　方秀梅目光一掠王修，道：「神算子王修兄麼？」

　　王修點頭一笑道：「正是區區在下，方姑娘俠骨熱腸，為武林正義奔走，當真是叫咱們男子漢羞愧萬分。」

　　方秀梅嘆息一聲，道：「一年之前，賤妾對藍天義崇敬無比，只覺遍這天下也找不出這樣一位堂堂正正的英雄俠士，想不到他竟然是一位偽裝忠厚，內懷陰謀的人物。」

　　王修道：「如若藍天義早死幾年，將可使他的俠名永垂武林，可惜他活的太久了。」

　　方秀梅道：「藍天義的深沉，的是可怕，他準備了近二十年，武林之中，竟然無一人能夠在他未除去偽裝面目之前，發現他為陰謀。」

　　王修道：「他行道江湖數十寒暑，誅無數綠林兇匪，江洋大盜，俠譽滿江湖，一時無兩，縱有一二人，能瞧出他胸懷陰謀，志在統霸武林，說出來又誰肯相信？」

　　方秀梅微微一笑，道：「王兄說的是。」

　　目光轉到了公孫成的臉上，道：「你們到那裏去了？」

　　公孫成道：「松溪老人遣人召我們在丹室之中會晤……」

　　方秀梅聽得一怔，道：「他突然召你們到丹室之中會晤，定然有著很重要的事情了？」

　　公孫成道：「他告訴我們那藍天義的出身，使我們又加重了對那藍天義幾分瞭解……」

　　語聲一頓，接道：「而且，還給了我們每人一粒療傷靈丹。」

　　語聲一頓，接道：「姑娘去見武當派中人，結果如何了？」

　　方秀梅道：「唉！真是一言難盡，不論我提出了多少目睹的事實，那牛鼻老道始終是有些不肯相信。」

　　公孫成道：「也許是因為咱們的聲望不夠，人微言輕，無法使人相信。今夜之中、松溪老人要和天下英雄見面，以他在江湖上的聲望，一言九鼎，應該能使與會之人相信了。」

　　王修道：「姑娘，見了武當門下的什麼人？」

　　方秀梅道：「一個中年道士，身著紫袍，背插長劍……」

　　公孫成道：「姑娘沒有問過的法號麼？」

　　方秀梅道：「問過了，但他不看肯說，那也是沒法子的事，不過……」

　　王修道：「不過什麼？」

　　方秀梅道：「我聽得一個勁裝少年，呼他四師叔。」

　　王修略一沉吟，道：「該是武當門中青萍子了，此人在武當四子中，排行生四，如是他，那就好多了。」

　　方秀梅道：「好什麼？我瞧也是一個冥頑不靈的人。」

　　王修笑道：「如若是他，在下自信可以說服。」

　　方秀梅道：「我和他說了半天，他沒有一句承諾，不見一點激動，幾位少林高僧，也是一般模樣，似乎是全然不把武林危亡事放在心上。」

　　王修道：「主要是他們對此事，還不相信，需知藍天義如若發動，武當和少林，都是他們主要的下手目標，如著咱們能使他們相信的話，兩派決不至袖手旁觀了。」

　　方秀梅道：「虛名不但誤人，而且害世，如果藍天義沒有那震盪江湖的俠名……」

　　公孫成接道：「如若他沒有蓋世俠名，也許他不會生出統霸江湖的念頭，咱們只能盡其在我，這次黃山之會，如無法使各大門派信服，那就叫在劫難逃了。」

　　一向足智多謀，被人譽為神算子的王修，突然抬起頭來，望著藍天白雲，緩緩地說道：「在下心中一直懷疑一件事……」

　　方秀梅道：「你懷疑什麼？」

　　王修道：「我懷疑藍天義身側或幕後，另有一位足智多謀的人，暗中替他策劃這次事件，過去，我懷疑是那人是藍夫人，但此刻，已證明不是藍夫人，但我卻無法說出那人是誰，金頂丹書和天魔令上，記載著絕世神功，和魔道奇學，但卻並沒有記述險詐權謀之術，藍夫人才智還在藍天義之上，但藍天義竟能欺騙藍夫人近二十年，這就非藍天義所具有之能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那人的武功也許不高，但他卻是一位智謀超過人的陰險人物。」

　　方秀梅怔了一怔，道：「藍天義身側之人，我大都知曉，但除了茅山閒人君不語之外，我再也想不出還有什麼人有此才謀了。」

　　王修道：「也許就是君不語，或是另有他人，只怕咱們無法一下子能夠猜到，如是咱們真能一舉猜知，那也不足為奇了……」

　　長長吁一口氣，道：「此事一時間無法瞭然，眼下倒有一件重要之事，不知公孫兄和方姑娘如何決定？」

　　方秀梅茫然望了公孫成一眼，道：「公孫兄，什麼事啊？小妹一點也不知道。」

　　公孫成苦笑一下，道：「我也和姑娘一樣。」

　　目光轉到王修的臉上，道：「王兄才能，勝我等十倍，不用繞圈子讓我們猜了，什麼話，還請明說出來吧！」

　　王修道：「今夜黃山群雄大會之上，兩位準備如何激動他們的鬥志，聯手拒擋藍天義？」

　　方秀梅道：「小妹把目睹實情公諸天下，如是還不能說動他們，小妹準備自挖心肝，以表大信於天下。」

　　王修道：「很悲壯，但於事無補，聽在下之言，打消此念。」

　　目光轉到公孫成的臉上，接道：「公孫兄有何安排呢？」

　　公孫成道：「小弟麼？覺著只有盡其在我，如不能說服與會之人，那只有讓日後的事實慘劇來證明了。」

　　王修道：「縱然能說服與會之人，也只能使他們相信此事，到此之人，未必都是主腦人物，就是相信了，也無法立刻行動，而且有行動，必要有個首腦人物才成，那人應該先使與會人對他生出敬佩。」

　　公孫成究竟是聰慧人物，略一沉吟，道：「王兄想在這次大會之上，創造出一個使與會之人敬服的偶像？」

　　王修道：「不用創造，那人就在此地。」

　　公孫成道：「以王兄的盛名……」

　　王修搖搖頭，道：「不是我，我和你一樣，咱們都是輔助之人，不能擔當首腦之位，這人麼？就是這位江世兄。」

　　江曉峰道：「我？」

　　王修道：「英雄出少年，藍夫人拖住了藍天義，給了你一年的時間，這是天意，江世只就不用推辭了。」

　　方秀梅望了江曉峰一眼，道：「王兄，這件事太重大了，我這位江兄弟出道不久，江湖上大都不知其名……」

　　王修道：「愈是沒有名，才能激起別人的不服氣，才能形成一場熱鬧比試，才能顯露出江世兄的武功，才能使與會之人心生敬服。」

　　方秀梅道：「兄弟，這一年，你跟著鳥王呼延嘯，不知是否學會了他的百禽掌法了。」

　　江曉峰道：「小弟才智愚笨，只怕無法盡得神髓。」

　　方秀梅還待接口，公孫成卻搶先說道：「王兄如此安排，想是早已胸有成竹了，要我等如何配合，但請吩咐。」

　　王修道：「我也是剛剛想到，兩位與會時，仍請照原議進行，兄弟自會在適當時機，安排江世兄出場，不過……」

　　目光轉到方秀梅的臉上，接道：「方姑娘千萬不可妄存自絕之想，如若咱們無法使與會者覺醒自救，你死了也一樣於事無補。」

　　方秀梅道：「賤妾覺著留下此身既無能助江湖道義，希望以死喚醒天下英雄，王兄既然提醒賤妾，賤妾自當保重就是。」

　　她一介女流，但對是非之分，認真無比，大義凜然，在場之人，無一不心生敬佩之感。

　　王修點點頭，道：「方姑娘仁俠節操，的是叫人敬服，咱們也得利用此一時刻，好好調息一下，今夜之中打起情神，應付與會之人。」

　　※※※

　　二更過後，黃山天柱峰上，坐滿了武林豪客。

　　雖是六月暑天，但入夜後的天柱峰頂，仍然有著輕微的寒意。

　　一輪明月，撤下皎潔的光輝，耀如白晝，松濤輕嘯，更顯得名山清幽。

　　王修等一行人登上峰頂時，上面已然集滿了天下英豪。

　　這些人坐的並無一定的次序，三五成群，各據一方，但卻空下了正北方一大塊空地。

　　顯然，那是留給武林名宿，松蘭雙劍夫婦的。

　　江曉峰目光流轉，打量了峰頂群豪一眼，只見這些人有僧有道，有老有少，約略估計，不下五六十人之多。

　　這些人雖然甚至彼此相識，但卻很少交談，大都是閉著雙目靜坐養神，形成了一種冷淡、嚴肅的氣氛。

　　王修、公孫成、方秀梅、江曉峰、常明等，找了一處草坪坐下。

　　江曉峰低聲對王修道：「老前輩，這不像一次聚會，倒像是來此聽憑宰割的囚犯一般，有著一股冷肅之氣。」

　　他說話聲音雖小，但峰上人都是武林高手，仍有不少人聽到了江曉峰的話，登時有數十道目光投注過來。

　　方秀梅冷哼一聲，道：「這叫明哲保身，怕說多了話，惹火上身，但他們忘了覆巢之下無完卵的古訓。」

　　這幾句話說的聲音甚大，山靜夜深，全場中人，都可聞得，但卻無人接言答話。

　　江曉峰看在眼中，不禁暗暗一嘆，忖道：「今夜之中，我如真能出手，必得給他們一些教訓才是，叫他們知道，逃避未必就能自保。以激勵他們拼命保命之心。」

　　一念及此，頓覺豪氣橫生。

　　突然間，響起了一個清朗的聲音，道：「王兄，久違了。」

　　江曉峰轉目望去，只見一個黑髯長垂，背插長劍的中年道人，盤膝而坐，遙遙的合掌作禮。

　　王修微微一笑，抱拳道：「青萍道兄，別來無恙？」

　　原來，那道人正是武當門中四子之一的青萍子。

　　青萍子頷首應道：「托天之佑，善哉！善哉！」

　　言罷，重閉雙目。

　　就這一陣，峰頂正北方一片空地之上，已然出現了一男一女兩個人。

　　這兩人來的無聲無息，全場中人，大都不知兩人幾時登上了峰頂。

　　那男的白髯過胸，青袍福履，赤手未帶兵刃，正是松溪老人。

　　女的滿頭白髮，身著玄服，背插雙劍。

　　月光下，只見她臉色光潤，全無老態。

　　松溪老人目光轉動，環顧了四周群豪一眼，緩緩說道：「老夫夫婦退出江湖數十年，本擬從此之後，不再過問江湖中事，但卻被幾片血書感動，忍不住重行出山，但老夫並無意強人所難，迫諸位聽從老夫……」

　　目光轉注到公孫成的身上，道：「這些武林同道，都是你所請，什麼事，應該由你說明，群議如有決定，老夫自當細作考慮。」

　　方秀梅暗暗嘆息一聲，村道：「連松蘭雙劍，看起來也是滑頭的很，不足以領袖武林。」

　　王修似景已從方秀梅的神情中，瞧出她心中怨忿，低聲說道：「情勢未明之前，他不得不如此說，姑娘不用放在心上。」

　　只見公孫成站起身子，作了一個揖，說道：「多承諸位賞臉，在下這裏先行謝過了。」

　　四周群豪，雖都把目光轉投過來，但卻無一人還禮，有無一人接言。

　　公孫成輕輕咳了一聲，道：「兄弟和幾位武林同道，偵得了藍天義收羅黑道人物，準備大開殺戒，征服武林，遂他統治江湖之願，故而邀請諸位到此，共商對策。」

　　語聲頓住良久，四周一片寂然，竟是沒有接話的人。

　　公孫成長長吁一口氣，又道：「藍天義不但收羅了甚多綠林道上的惡煞凶神，而且，白道上高手，亦被他收羅甚多，他由天魔令上學得用毒之術，以及控制人生死的奇技，使羅致之人，個個聽命於他，兄弟舉例說明，諸位當知那藍天義手段的惡毒了……」

　　目光轉動，四顧群豪，仍未見一個響應接口的人。

　　公孫成黯然說道：「武林道上，大家都知曉少林高僧無缺大師，武當名宿玄真道長，這兩位方外高人，都是一向受我武林同道尊仰的人物，以他們在武林中的身份地位，決不會甘為藍天義的爪牙，但他們兩人，目下卻在藍天義的手下，助紂為虐……」

　　在他想來這番話至少對使少林和武當兩派人接口，但事實上，卻大出了他意料之外，少林僧侶和武當門中人，竟無一人接言。

　　公孫成嘆口氣接道：「綠林道上乾坤二怪，也算是極具威望之人，但此刻，也為藍天義所役用，助他行惡。」

　　這次，竟然有了反應，只聽一個清亮的聲音說道：「數十年來，江湖上只聽說藍天義行俠仗義，卻從未聽說過他偽善行惡，敝門中接到了鐵面神丐李五行的通知，說那藍天義藍大俠，即將在江湖上掀起一番殺劫，迄今十餘月，卻是毫無動靜。」

　　這番話立時引起了四周的反應，但聞一個冷冷的聲音接道：「本門也有同感，當本門中接到鐵面神丐的通知之後，對此事異常重視，因此，敝掌門亦曾下令本門中全面戒備，藍天義如若真有不利江湖的舉動，本門當奮起一戰。照那李五行的通知，多則一月，少則十日，江南武林道上，必將有一些慘事傳到，但本門中戒備三月之久，卻未聞一件江湖變故。故而，在下代表本門，提出愚見，此事應當從長計議，不可貿然從事。」

　　公孫成凝神望去，只見那第一個說話之人，乃是意形門的掌門人十二蓮花童子玉，第二個接口的卻是南太極門中名宿田萬山。

　　松溪老人點點頭，道：「老夫這些年來，息隱黃山，對武林中事，很少過問，也不太瞭然，對藍天義為人，老夫雖略知一二，但他的近年情形，卻是隔膜甚深，兩位之疑，老夫亦難答覆。」

　　方秀梅高聲說道：「晚輩方秀梅自信是所有在場中人，和那藍天義較為接近的人，對那藍天義也知曉較深，童掌門和田大俠提出之疑，賤妾自信能夠答覆。」

　　松溪老人道：「好！方姑娘有何高論，儘管請說，今夜這黃山之會，老夫希望諸位都能暢所欲言，辨出一個是非真理。」

　　方秀梅道：「晚輩遵命。」

　　童子玉望了方秀梅一眼，道：「方姑娘有何高論，我等洗耳恭聽。」

　　方秀梅道：「去年藍天義六十生日，江南武林道上，大都趕往鎮江藍府，去為藍天義祝賀，貴掌門是否也去了呢？」

　　童子玉道：「區區雖未親身趕往，但卻備了一份厚禮送去。」

　　方秀梅道：「那很可惜，如是童掌門親身趕去，也許會看到一場驚險大變，那也用不著今夜賤妾一番口舌了……」語聲一頓，接道：「賤妾可以斷言，童掌門的禮物被收下，送禮人卻未能登入藍府一步，就被遣了回來。」

　　，童子玉道：「此乃藍大俠謙遜之處，遣人相迎途中，收上禮物，重償送禮之人，在下並未有著受屈之感。」

　　方秀梅道：「閣下乃一派掌門之尊，交遊廣闊，去年趕往藍府拜壽的武林高手，定然有童掌門的相識故舊了？」

　　童子玉道：「不錯，有幾位和在下相交頗深。」

　　方秀梅道：「那些人，是否參加了藍府中的酒筵之會呢？」

　　童子玉道：「他們在武林之中，都是甚有身份的人，自然是參加了。」

　　方秀梅道：「童掌門要憑心而言，這些人參與了筵會之後，童掌門可曾再見過他們？」

　　這話問的甚是有力，童子玉沉吟了半晌，道：「沒有見過。」

　　方秀梅道：「那麼童掌門是否聽說過他們的消息？」

　　童子玉微微一怔，道：「這個麼？亦未聽過，不過……」

　　方秀梅道：「不過什麼？」

　　童子玉道：「在下幾位知友，都是各有成就之人，平常無事，一二年不通音訊不足為奇。」

　　方秀梅道：「至少，你會聽到他們一些近況傳說，但這一年你卻是什麼也沒有聽到，是麼？」

　　童子玉道：「難道這就能證實那藍大俠生了謀霸江湖的意圖麼？」

　　方秀梅道：「例證甚多，這不過是其一罷了……」語音一頓，接道：「童掌門可知曉你那幾位參與藍家壽筵的朋友到了那裏？」

　　童子玉道：「這個在下不知。」

　　方秀梅道：「他們服用了藍天義在酒菜之中下的奇毒，已為藍天義所控制，目前正在為那藍天義奔走效命。」

　　田萬山突然接口說道：「但江湖中並未傳出他們任何消息，豈可斷言已為藍天義所收羅？」

　　方秀梅道：「可惜田兄亦未親身趕往，如是你去了，會叫你不寒而慄。」

　　武當派中的青萍子突然接口說道：「在下想請教姑娘一事。」

　　方秀梅道：「道長請說。」

　　青萍子道：「姑娘可是與會之人麼！」

　　方秀梅道：「除了一二次之外，十年來我年年參加那藍天義的壽誕。」

　　青萍子道：「藍天義在酒菜之中下的毒物很毒是麼？」

　　方秀梅道：「奇毒無比。」

　　青萍子道：「但他對姑娘卻特別手下留情，未在姑娘酒菜之中下毒。」

　　方秀梅道：「問的好……」輕輕吁一口氣，道：「賤妾也中了毒……」

　　青萍子接道：「那是說姑娘中毒之後，仍能夠逃了出來？」

　　方秀梅道：「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人，那人也在此地。」

　　青萍子道：「什麼人？」

　　方秀梅指著江曉峰，道：「這位江相公江曉峰。」

　　青萍子道：「在下想很多人，都未能逃出，只有兩位逃了出來，竟能好好活著，毒既未發，人也未死……」

　　方秀梅向群豪不厭其煩的解說自己被藍天義暗中下毒情形，道：「藍天義明知奇毒無救，所以，才放我們離開，但他卻沒有想到，我們別有一番遇合，竟然解了身中奇毒，留下性命。」

　　青萍子合掌當胸，道：「無量壽佛，貧道為兩位慶幸，能夠逃得性命，只是別有一番遇合，解了身中奇毒，未免太過籠統，如是姑娘想說服在場之人，最好能坦然相告，說明內情。」

　　方秀梅略一沉吟，道：「好吧！那是藍天義千密一疏，忽略了鎮江住著一位療毒聖手薛二娘……」

　　田萬山接道：「薛二娘住在鎮江何處？」

　　方秀梅心中一動，道：「她住在鎮江，不過，此刻已經不在鎮江了。」

　　接著把自己和江曉峰療毒經過，說了一遍。

第二十章　技服群雄

　　峰頂群家一片默然，一時間，再無接口之人。

　　方秀梅看峰頂群豪，個個噤如寒蟬，不禁心頭火起，冷笑一聲，道：「青萍道長還是不肯相信？」

　　言語之間，隱隱有火藥之味。

　　青萍子微微一笑，道：「貧道相信八成，那薛二娘的確是位療毒高手，只是兩位處處能夠趕巧，這且不去說它，最重要的是，姑娘必需別人信服。」

　　方秀梅略一沉吟，道：「你青萍子武當門中身份不低，貴門中玄真道長和少林派的無缺大師，聯袂趕往鎮江藍府中，討取頂丹書一事，道長想必早已知曉了？」

　　青萍子臉色微變，但口氣仍甚和緩的說道：「如若敝門中長老代表本派，趕往鎮江討取金頂丹書，貧道自然知道，如若個人的單獨行動，貧道就不一定知道了。」

　　方秀梅道：「那你究竟是否知道呢？」

　　青萍子搖搖頭，道：「不知道。」

　　方秀梅道：「那是說玄真長趕往鎮江討取金頂丹書的事，道長是全然不知，所以，他被藍天義收羅控制，當作隨身護法，和你們武當派顏面，亦是全無關係了？」

　　這幾句話，詞鋒犀利，字字如刀，大出峰頂群豪意外，是以大部目光都投注在青萍子的臉上，看他如何反應。

　　要知那武當派乃江湖上的大派，青萍子又是武當派中堅人物，為了門派聲譽，個人威望，也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忍受那方秀梅的諷刺。

　　但事情竟是大出意外，青萍子淡淡一笑，道：「算你說服了貧道，下面要看姑娘如何說服其他門派中人了。」

　　方秀梅怔了一怔，道：「道長果是極有風度的人物。」

　　王修低聲對公孫成道：「青萍子在武當四子中年紀最輕，但如是最具潛力的人物，從看他適才的氣量、風度，劍術造詣必已大有成就了。」

　　公孫成亦用極低微的聲音，道：「方姑娘詞鋒如刀，在下是望塵莫及。」

　　只聽田萬山高聲說道：「此地現有少林門中人，不知方姑娘可以求證一下無缺大師的行動否？」

　　方秀梅冷冷說道：「我心懷正義，明如日月，縱然是少林高僧，我也一樣敢問他。」

　　但聞一聲阿彌陀佛，一個身披灰色袈裟，年約五旬，光頭頂上，烙著三個戒疤的和尚，緩緩站了起來，道：「貧僧來自嵩山少林本院，法名宏法，因本門中掌門人，及諸位長老、師兄都因本寺重務纏身，無法應召，特命貧僧趕來，恭聆諸位高見。」

　　方秀梅道：「原來是宏法大師，敢問大師在少林本院之中，是何職位？」

　　宏法大師道：「貧僧得方丈厚愛，現掌少林羅漢堂，不過……」

　　王秀梅道：「不過什麼？」

　　宏法大師道：「貧僧接掌羅漢堂不久，非本門中人，知曉不多。」

　　方秀梅道：「這就是了，大師既是寺中一堂之主，身份不低，想必知曉無缺大師了。」

　　宏法大師道：「那是貧僧師伯。」

　　方秀梅道：「很好，你可知曉他現在何處？」

　　宏法大師道：「無缺師伯行蹤不定，難得回寺一次，佛蹤何處？貧僧不知。」

　　方秀梅道：「我知道，他和武當名宿玄真道長一樣，現作那藍天義的身側護法。」

　　宏法大師道：「女施主講話要有擔當，貧僧無缺師伯，在武林之中，身份甚為崇高，女施主如信口開河……」

　　方秀梅冷冷接道：「我親眼看到他討取金頂丹書，又親眼看到他站在那藍天義的身側，賤妾麼？還蒙他賞賜一掌，還會錯得了麼？」

　　宏法大師道：「阿彌陀佛，貧僧定當把女施主之言，字字句句，轉告敝門方丈。」

　　方秀梅道：「那是說，大師無法作得一點主意了？」

　　宏法大師道：「國有國法，門有門規，貧僧要請示掌門人之後，才能決定。」

　　突聞童予玉插口說道：「方姑娘，童某心中有一點懷疑，不知當不當問？」

　　方秀梅道：「自然當問？」

　　童子玉道：「無缺大師武功高強，天下皆知，憑你方姑娘，決非他的敵手，但姑娘竟然能逃過那無缺大師之手，的確是叫人難信。」

　　田萬山接道：「姑娘說那玄真道長，也在藍天義的身側，不知姑娘和無缺大師動手時，那玄真道長是否在場？」

　　方秀梅道：「自然在場。」

　　田萬山道：「那是說姑娘逃過了兩大高手的合攻？」

　　方秀梅道：「不錯，他們是合攻，只不過……」

　　王修突然接口說道：「方姑娘，如是他們不信，現有證人在此，何不叫他們問問證人？」

　　一面用傳音之術，對江曉峰道：「江兄弟，你要理直氣壯一些，而且要越壯越好，今晚之局，要你技壓全場了。」

　　童子玉高聲說道：「誰是證人？」

　　江曉峰站起身子，道：「區區在下。」

　　童子玉打量了江曉峰一眼，道：「閣下面生的很，咱們沒有見過。」

　　江曉峰道：「此刻相見，時亦未晚。」

　　童子玉冷哼一聲，道：「年輕輕的，講話沒有一點禮貌，不知令師如何教出你這樣的人物！」

　　江曉峰冷冷說道：「在下只是說話難聽一些，但藍天義卻是要諸位聽他之命，受他奴役，稍有不順就要任他宰殺。」

　　田萬山冷笑一聲，道：「當時你也在場？」

　　江曉峰道：「不錯，我也在場。」

　　田萬山道：「無缺大師沒有殺了你麼？」

　　江曉峰道：「他想麼，他許是想，可惜是力不從心。」

　　田萬山冷笑一聲，道：「童兄，這位年輕的朋友，果然是口氣托大的很……」

　　語聲一頓，道：「聽說閣下和笑語追魂方秀梅，是僅存逃出藍府中的人物，不知閣下用什麼方法逃了出來。」

　　江曉峰略一沉吟，道：「那很簡單，因為在下和方姑娘，不怕毒發死亡，所以逃了出來。」

　　田萬山臉色一沉，道：「年輕人，說話不可太張狂，咱們在江湖上走動的人，那一個未經過出生入死的大風大浪，就憑你這點年紀，算你出娘胎就練武功，也成不了多大氣候，竟敢大言不慚，藐視天下英雄……」

　　江曉峰冷冷接道：「閣下如是不相信，不妨試試？」

　　田萬山霍然站起身子，道：「要老夫如何一個試法？」

　　江曉峰道：「閣下劃出道來，在下無不遵從。」

　　田萬山凝目望去，月光下，只見江曉峰氣定神閒，雙目中精芒逼人，不禁一怔，暗道：「這娃兒如此沉著，若有所恃，難道真的是身負絕技的人物不成？」

　　忽然之間，由心序之內，泛起了一股寒意，一時間趑趄不前。

　　但他究竟是老走江湖的人物，略一沉吟，計上心頭，舉手一招，一個黑衣佩劍少年，應手而出，快步行到田萬山身前，欠身一禮，道：「師父有何吩咐？」

　　田萬山不理那黑衣人，卻望著江曉峰道：「老夫不願以大壓小，留人笑柄，由小徒先試試閣下的手段。」

　　方秀梅冷笑一聲，道：「田兄的修養工夫很好，不過，小的栽了跟頭之後，老的不上也不成了。」

　　田萬山臉上一變，似想發作，但卻又強自忍了下去，回顧了那黑衣少年一眼，道：「你去領教幾手高招。」

　　那黑衣佩劍少年，應了一聲，舉步向前行去，面對江曉峰抱拳了一禮，道：「在下成玉，請教朋友上姓大名？」

　　江曉峰道：「我叫江曉峰。」

　　成玉道：「在下奉命領教江兄幾手高招。」

　　江曉峰本來想謙遜幾句，繼而一想囑託之言，立時臉色一變，冷冷說道：「那麼，閣下請出手。」

　　成玉打量江曉峰一眼，只見他未帶兵刃，當下說道：「咱們比試拳腳，還是比試兵刃。」

　　江曉峰道：「閣下那一門學有所長？」

　　成玉道：「在下習劍有年。」

　　江曉峰道：「好！那就清閣下亮劍吧！」

　　成不道：「江兄身無兵刃……」

　　江曉峰接道：「在下就用一隻手接你幾劍。」

　　成玉一皺眉頭，道：「江兄口氣如此託大，想必是學有所專了？」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絕峰之上，高手甚多，如是一個個要和我動手比試，打倒天亮，也未必能夠打完，必得要極快速的手法，一兩招內，擊敗此人，才能有先聲奪人的氣勢。」

　　心念一轉，緩緩說道：「閣下亮劍吧！」

　　成玉雖是那田萬山的弟子，但生性和田萬山，卻是大不相同，似極忠厚，但在江曉峰的再三相激之下，也不禁怒火暴起，刷的一聲，抽出長劍，道：「江兄再三相讓，兄弟恭敬不如從命了。」

　　江曉峰冷冷道：「你出手吧！」

　　心中卻在暗自盤算著，如何一擊能奪下他手中之劍。

　　成玉長劍一振，一式「白鶴亮翅」，領動劍訣，攻出一劍。

　　江咦峰早已得到呼延嘯的警告不能用出金蟬步法，當下肅立不動，直待劍芒近身時，才突然一個大轉身，左手一拂，食中二指，點向成玉的前胸。

　　成玉迴劍如風，迎向江曉峰右臂之上削去。

　　那知江曉峰左手攻出的一指，其用心就在引誘成玉的劍勢，右手早已藏機待發，成玉劍勢回轉，江曉峰右手閃電探出，托住了成玉右腕，五指一緊，成玉頓覺腕疼痛如裂，拿不穩手中長劍，兵刃倏脫手，到了江曉峰的手中。

　　江曉峰奪得長劍之後，未再為難成玉，放開成玉婉穴，退後兩步，道：「得罪了。」

　　可憐成玉一身武功，還未來得及施展，已然兵刃被人奪去，只窘的滿臉通紅，道：「江兄武功果然高強，小弟不是敵手。」

　　江曉峰緩緩把長劍還給成玉，道：「兄弟手法取巧，算不得正規武學。」

　　成玉接過長劍，還入鞘中，轉身行到田萬山的身前，一抱拳，道：「弟子無能，貽羞師門，願領責罰。」

　　田萬山道：「沒有用的東西，記罰百鞭。」

　　江曉峰對那成玉印象甚好，只覺其人純厚老實，是一位可以交往的人物，聽到田萬山要記罰百鞭，不禁心頭火起，冷笑一聲道：「師父自然是強過徒弟了，在下倒要領教田大英雄幾招。」

　　這次指名挑戰，不留寸步餘地，田萬山雖然老奸巨猾，也無法再找出推託之詞，只好緩步而出。

　　心中卻在想著江曉峰適才的一招手法，但想來想去，就是想不出一招破解的招法。

　　原來，江曉峰奪劍手法，快速異常，場中之人，大部份都沒瞧清楚，田萬山雖然看的十分用心，但也只見江曉峰出手的位罩，其間制機變化，卻是未能瞧出。

　　心中念轉，人已行近江曉峰三尺左右。

　　江曉峰輕輕咳了一聲，道：「閣下沒有帶劍？」

　　田萬山收住腳步，鎮靜了一下心神，道：「老夫和你對掌。」

　　江曉峰道：「那麼好，請出手吧！」

　　田萬山搖搖頭，道：「老夫這把年紀了，怎能佔人先機？」

　　他心中早已暗作盤算，以自己數十年精深的功力，和南太極門的陰柔手法，加上豐富的對敵經驗，只要能瞧出江曉峰的拳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總可支撐下去，只要對個數十招，再落敗，也就可稍顧顏面了。

　　江曉峰一招奪劍，果然已造成了先聲奪人之勢，田萬山已然不再存取勝之想。

　　田萬山口中說話，人也擺出一個防守的架式。

　　江曉峰道：「閣下既是不肯搶先出手，那麼在下得罪了。」

　　右腳踏前一步，右掌陡然推出，直向田萬山前胸按去。

　　這一招乃是百禽掌中招術，田萬山從未見過。

　　田萬山瞧不出江曉峰的拳路，就不肯貿然還手，一吸氣，橫躍五尺，避開一擊。

　　江曉峰雙臂一張一合，人已欺到了那田萬山的身側，合掌並推，擊向小腹。

　　田萬山看他這一招，似是「童子拜佛」，但卻仍有甚多不像之處，心中沒有把握，仍是不肯還手，閃身避開。

　　江曉峰看他不肯還手，心中頓少顧忌，掌指並出，展開快攻。

　　眨眼之間，拍出八掌，踢出三腳。

　　田萬山太過謹慎，未看出對方拳路，不肯還手，待江曉峰展開快攻，立時，陷於被動，再想反擊，為時已晚，被江曉峰一掌按在左肩之上。

　　如是江曉峰內功外吐，立可重創田萬山，或是用手指拿住他肩井穴道，也可以使田萬山失去抗拒之力。但江曉峰想到他乃成名江湖多年的人物，不想使他難堪，是以，只以左掌按住對方左肩頭上，使他認輸就成。

　　卻不料田萬山老羞成怒，右手一轉，一招「迴光返照」，拍擊過來。

　　江曉峰未料到他竟然不肯認輸，幾乎為他所乘，匆忙之間，想起了藍夫人傳授的一招「鎖龍手」，右手一探，五指連續輕彈而出。

　　五縷指風，微微一擋那田萬山的攻勢，五指伸合，正好扣住了田萬山的右腕脈穴。

　　這一次，江曉峰不再留情，五指緊收，內力直透腕脈。

　　田萬山頓覺半身麻木，難再掙動。

　　江曉峰神情肅然的說道：「彼此無怨無仇，難道動手相搏，非要鬥出慘局才成？」

　　左手一震，按在田萬山肩上的右手，內力陡然發出，同時，右手時也鬆開了田萬山的右腕脈穴。

　　田萬山身不由己，踉蹌向前奔出了十餘步才停下身子。

　　當著數十位英雄之面。田萬山受此羞辱，內心激憤無比，但他心中明白，對方確是一位身負絕技的高手，再戰下去，也只是自找其辱。

　　強自忍下一口氣，說道：「英雄出少年，老夫失敬了。」

　　江曉峰一拱手，道：「晚輩手法上取巧而已，如若論真實功力，晚輩卻非老前輩的對手。」

　　王修低聲對公孫成，道：「江曉峰氣度不凡，大有領袖之概。」

　　田萬山原本一腔怒火，聽得江曉峰一番話後，怒火大消，緩緩行回原位坐下。

　　方秀梅目光掃掠全場一周，道：「還有那一位不肯相信江少俠的武功，不妨出手一試。」

　　他一招奪劍，十招制服了田萬山，使得全場中人，大都震駭不已，只覺這位少年，果然是身負絕技的高手，一時竟無人接腔答話。

　　方秀梅道：「諸位既不肯答話，想來是相信賤妾所說之言了……」

　　語聲未落，突見一聲冷笑，道：「這位江少俠英雄武功誠然不錯，但如若說他能勝過藍天義大俠，那確是叫人難信。」

　　方秀梅轉頭看去，只見那說話之人，是一位身著藍衫的中年文士，手中拿著一把摺扇，緩緩行了出來。

　　方秀梅看清楚來人之後，不禁一怔，道：「修羅扇……」

　　那中年文上微微一笑，道：「不錯，在下正是修羅扇秦沖，方姑娘眼力很好啊！就在下記憶之中，方姑娘和在下似是只見過一面。」

　　方秀梅道：「秦兄的記憶也不壞啊！」

　　談話之間，秦沖已然行到了江曉峰的身前。

　　江曉峰轉目望去，月光下只見那秦沖臉色雪白，顎下無鬚，長眉入鬢，長相極是俊俏，只是臉色太白了一些，再加上雙目中光芒閃爍不定，給人一種陰深，輕浮的感覺。

　　秦沖行近江曉峰，卻轉眼望著方秀梅笑道：「方姑娘還能記得在下，使在下甚覺驚喜……」

　　方秀梅接道：「我也很驚訝，秦兄怎會跑到了這等所在來。」

　　秦沖笑道：「趕巧罷了……」

　　語聲一頓，接道：「神算子、摘星手，都是武林中多智人物，想來這番黃山大會，定然是有著目的了，但不知方姑娘是否可以把目的告訴在下？」

　　神算子王修、摘星手公孫成，齊齊轉頭望了那秦沖一眼，但卻無人接言。

　　方秀梅道：「你突然跑來此地，想來也是有為而來了？」

　　秦沖淡淡一笑，道：「方姑娘很多疑……」

　　輕輕咳了一聲，接道：「在下想問明內情，並無其他用心，只是想算算看要不要打這一架。」

　　方秀梅道：「閣下之言，很難聽懂，可否說清楚一些？」

　　泰衝：「很簡單，如是這一架打下來，有些代價，在下就捨命一打，如是這一架打的全無作用，在下就不奉陪了。」

　　王修突然接口說道：「秦兄想怎麼樣呢？」

　　秦沖道：「在下想來，諸位安排這一場黃山之會，定然必有所圖，要是我秦沖勝過這位江少英雄，是否就算是這次黃山大會論元魁首？」

　　江曉峰道：「閣下先別誇口，勝了我再說不遲。」

　　秦沖一張摺扇，道：「慢來，在下未能瞭然勝負代價之前，不願貿然出手。」

　　方秀梅道：「我們只是求證一件事，那就是使與會之人感覺到江曉峰具有衝出鎮江藍府之能，和你想的奪魁黃山的用心，相差很遠。」

　　秦沖哈哈一笑，道：「如是這般簡單麼？在下就坐山觀虎鬥，用不著出手和人拼命了！」

　　竟自轉向原位行去。

　　半晌未講話的松溪老人，此刻卻突然開口說道：「秦沖。」

　　秦沖搖搖手中摺扇，道：「什麼事？」

　　松溪老人道：「你認得老夫麼？」

　　秦沖道：「前輩高人，久聞大名。」

　　松溪老人道：「老夫記不得這次黃山之會，也邀請閣下與會。」

　　秦沖搖頭笑道：「老前輩記得很清楚，晚輩並未受到邀請，只是路過此地，碰巧趕上。」

　　松溪老人臉色一沉，道：「既未邀你，你趕來此地作甚？」

　　秦沖笑道：「就晚輩所知，這黃山之會，亦無規定限制，不許未受邀請之人參加。」

　　他口齒伶俐，反而問得那松溪老人半晌答不出話來。

　　王修緩緩接道：「秦兄的威名，在黑、白兩道中，都有著很重的份量，如若能夠露幾手，叫我們開開眼界，當可使這番黃山之會，增加不少光彩。」

　　秦沖停下腳步，笑道：「秦某人一向不作沒有代價的事，白打白鬥，非在下之願。」

　　江曉峰突然接口說道：「閣下要什麼代價？不妨開出來，江某人能夠做到，決不推辭。」

　　秦沖道：「有意思。」

　　搖著摺扇，重又行了回來，道：「江兄的意思是，想和在下賭一賭，是麼？」

　　江曉峰道：「今晚黃山之會，並非比武論劍，秦兄想賭，只限咱們私人？」

　　秦沖哈哈一笑，道：「好啊！就算咱們私人賭吧，江兄準備和兄弟賭什麼？」

　　江曉峰道：「任憑秦兄吩咐。」

　　秦沖道：「江兄很俊美，兄弟正好缺一個隨侍的書重，江兄實是上好的材料，如是你敗在我手中，那就要終身聽我之命，一輩子作我書僮，不知江兄的意下如何？」

　　江曉峰道：「好！就此一言為定，我如敗於你手，終身為你僕童，如是兄弟勝了你呢？」

　　秦沖道：「那最好由江兄開條件了。」

　　江曉峰道：「既然要賭，賭注就要公平，你如敗於我手，那就一生為我奴僕，一世不能反悔。」

　　秦沖臉色一變，冷冷說道：「江兄下如此重注，可知後果如何？」

　　江曉峰道：「在下想不出有何後果。」

　　奉沖道：「本來，咱們比武爭勝，是點到為止，但你下了如此重注，恐怕就可能要送掉自己的性命了。」

　　江曉峰道：「賭注由閣下所定，在下只不過蕭規曹隨，求其公平罷了。」

　　秦沖道：「江兄既如此說，那就請亮兵刃出手吧！」

　　江曉峰一揚雙掌，道：「兄弟就以這雙肉掌，接秦兄幾招如何？」

　　秦沖冷冷說道：「一個人只有一條命，江兄如此輕敵，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摺扇一合，點向江曉峰的前胸，口中卻說道：「江兄傲骨凌人，定然不肯先行出手了。」

　　他口中說話，手中摺扇卻是奇招連出，一句話說完，拆扇已攻出四招。

　　江曉峰如是未從藍夫人和呼延嘯習練武功，秦沖這四招綿連的攻勢，縱然來必能夠傷他，至少也遇的他手忙腳亂，施展出金蟬步法才能避開。

　　但此刻，卻站在原地，指點掌削，把秦沖四招詭異的攻勢化解於無形之中。

　　雖然如此，但江曉峰已感覺到秦沖的武功，比那田萬山高明很多，而且詭異難測，應對之間，不能有絲毫大意。

　　秦沖攻出了四招都為對方逼開化解，心中也已有數，知曉遇上生平未曾遇過的勁敵，心中凜然，不敢再存絲毫輕敵之念，摺扇一張，護住前胸，蓄勢待敵。

　　這時，突聞方秀梅高聲叫道：「江兄弟，小心他摺扇中藏有毒針。」

　　江曉峰應了一聲不妨，側身而上，劈出一掌。

　　這一掌乃百禽掌法中的奇技，名叫「野鶴閒雲」，看上去輕描淡寫，不見凌厲，實則暗藏殺手，變化極多。

　　秦沖看對方劈來掌勢，竟然是瞧不出一點路子，不敢出手封擋，橫跨一步，閃避開去，希望能夠瞧出對方掌路，再行出手，一擊可搶去先機。

　　江曉峰身隨掌轉，左手隨著拍出。

　　這一招逆勢而上，大出一般武學常規，用的卻是藍夫人傳授的一招「渾水摸魚」。

　　秦沖駭然一震，疾快的向後退了兩步。

　　他應變雖快，仍然被江曉峰指尖掃中左臂，登時衣服破裂，左臂麻木。

　　匆急之間，摺扇急出一招「陰陽倒轉」，勾起一片扇影，護住了身子。

　　江曉峰突然收掌而退，淡然一笑，道：「秦兄，不用慌，咱們並未規定如何分出勝敗，慢慢打也是一樣。」

　　全場中人都瞧出江曉峰幾招迫攻之後，已然佔盡先機，迫的秦沖全採守勢，理應步步逼進，一鼓作氣的擊敗對方才是，但他放棄先機，抽身而退。

　　秦沖收了摺扇，雙目中泛現出冷厲的殺機，道：「江兄，果然高明。」

　　緩步向前逼進。

　　江曉峰淡淡一笑，道：「在下有一事，想奉告秦兄。」

　　秦沖停下腳步，道：「什麼事？」

　　江曉峰道：「我希望泰兄能夠不用摺扇中藏的暗器。」

　　秦沖道：「如是兄弟施用了又將如何？」

　　江曉峰道：「如是情勢逼的我非下毒手不可，那就不能怪我了。」

　　秦沖道：「好大口氣。」

　　摺扇揮展，一掄急攻。

　　但見扇影飄飄，分由四面八方攻來。

　　江曉峰施展出百禽掌法，鶴爪鵰啄，自成一派章法。

　　這是一場激烈快速的惡鬥，秦沖扇影漫天，忽點忽削，變化極盡詭奇。

　　江曉峰忽起忽落，有如鳳舞鸞翔，足、掌、肘、肩，各具克敵之妙。

　　鬥到分際，但見人影交錯，已然難分敵我。

　　突然間，扇風頓住，人影乍分，兩人各自向後跌開。

　　秦沖神情嚴肅，緩緩收了摺扇，插於衣領之上，道：「江兄高明，兄弟認輸了。」

　　這話大出四周觀戰群豪意料之外，因為，場中除了幾位特佳高手之外，大都未瞧出那秦沖如何敗在江曉峰的手中。

　　江曉峰一抱拳，道：「秦兄謙讓了。」

　　秦沖緩緩舉起右掌，道：「秦某技不如人，死而無憾。」

　　右掌一翻，自向天靈穴上拍去。

　　江曉峰急急叫道：「秦兄住手。」

　　秦沖收住掌勢，怒道：「兄弟自作了斷，也就是了，難道還不肯放過兄弟，定要在下履約麼？」

　　江曉峰搖搖頭，道：「秦兄如不想在此多留，儘管請便。」

　　秦沖怔了一怔，道：「咱們訂下的賭約呢？」

　　江曉峰道：「幾句戲言，如何能夠認真？」

　　秦沖道：「秦某在江湖上聲譽不好……」

　　江曉峰接道：「明來明去，本來面目，不失丈夫氣度，比那些假俠名以為歹，偽善貌以行惡，徒具虛名者，高明多了。」

　　秦沖略一沉吟，道：「盛情心領，兄弟就此別過。」

　　江曉峰一抱拳，道：「秦兄好走，江某人不送了。」

　　秦沖道：「不敢有勞。」

　　轉身向山下行去，他行動奇速，不大工夫，已走的蹤影全無。

　　※※※

　　江曉峰目注那秦沖背影，消失之後，目光環顧了全場一眼，欲言又止。

　　方秀梅輕輕咳了一聲，道：「在場之人，還有那一位不相信這位江世兄是破圍而出的，不妨上來試試。」

　　江曉峰和田萬山的動手一戰，雖然使全場震動，但還未能使場中人心生敬服。

　　但修羅扇秦沖和江曉峰的一戰，卻使得場中人個個震駭不已，一時間，四周肅然，竟無一人接口。

　　在方秀梅推想之中，至少要經過十陣八陣的惡戰之後，才能使場中群豪相信，那知秦沖突然出現一戰，竟使得場中人個個噤若寒蟬。

　　原來這會場中的高手，雖然甚多未見過修羅扇秦沖，但大都聽過其人之名，知其利害，看他敗在江曉峰的手中，心中早生寒意。那還敢挺身而出，自取其辱？

　　方秀梅回顧了王修一眼，道：「咱們此刻應該如何？」

　　王修低聲說道：「看情形，今天要使與會人信服，恐非易事，而且除了極少數的門派之外，與會之人，大都非主腦人物，他們也作不了主。」

　　方秀梅道：「賤妾亦有此感。」

　　王修道：「目下之策，咱們只有以進為退，說明利害之後，再看那松溪老人的態度，松溪老人，雖已退出江湖，但我看他這些年來，卻一直未把武功擱下，而且山腹清靜，又擅丹道，內功精進，已到爐火純青之境，公孫兄已把這件事搭在他的肩上，老人家縱然想推辭，只怕也有些推不掉了。」

　　他說話的聲音極低，場中之人，又多數在竊竊私語，大都未聽到他們的談話。

　　方秀梅重重咳了一聲，高聲說道：「既然是無人接口，想是相信了賤妾之言，可惜的是藍天義俠名太著，賤妾又人微言輕，諸位如是願聯手自保，張老前輩自會為我們作主，如是諸位對那藍天義心存畏懼，不願聯手自保，張老前輩清靜無為之身，自也用不著越這次渾水，我們幾人無門無派的江湖草莽，也算盡到了心意……」

　　武當派的青萍子突然站起身子，合掌接道：「方姑娘苦口婆心，謀救武林大難，使人十分感動，不過，今夜情勢，只怕是難有結論，藍天義隱密雖洩，但還未見諸行動，方姑娘縱能舌粲蓮花，也無法說的人心盡服，何況，今日與會之人，大都非各門派的掌門首腦，縱然信服，也無法遽作決定……」

　　目光突然轉到松溪老人身上，接道：「老前輩望重武林，一言九鼎，目下之事，老前輩如肯贊助一言，或可使大局改觀。」

　　松溪老人一直閉目靜坐，直待青萍子以言相詢，才睜開眼睛，緩緩說道：「老夫歸隱已久，懶散林泉，本不該再行出山，重問江湖中事，但又不忍坐視江湖大劫，因此破例而出，但老夫只能從旁相助，無法主盟大局。」

　　青萍子道：「就目下江湖人物而言，老前輩德望之重，世無倫比，如能出而領導，定可使江湖同道中生出很強的向心之力，也只有老前輩武功，才能率領天下群豪，抗拒那藍天義。」

　　松溪老人淡淡一笑，道：「道長錯了，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人能自救，而後人救之，老夫只能站在客卿之位，從旁助之，如是諸位不肯自救，老夫縱有一片救人救世之心……」

　　青萍子道：「老前輩之意，是不肯出而領導了？」

　　松溪老人道：「老夫已經說的很明白了，我無法領導你們，但蛇無頭不行，鳥無翅不飛，你們必須自己選擇一個領袖人物，老夫必須保持自由之身，才能來去自如，妥作安排。」

　　青萍子略一沉吟，道：「不知老前輩屬意何人？」

　　松溪老人道：「老夫無成見，但領袖人物，必能使人心生敬服才成，道長如問老夫之意，以老夫愚見，你們最好能夠各憑武功，選出一個全體公認的高手領袖群倫。」

　　青萍子望了江曉峰一眼，道：「多謝老前輩的指教，不過……」

　　松溪老人道：「不過什麼？」

　　青萍子道：「目下在場之人，並非全是各門派中的首腦人物，縱然能有一人，藝壓群豪，他仍是無法被推舉為武林中領袖人物。」

　　松溪老人淡淡一笑，道：「你是向老夫請教呢？還是反駁老夫的意見？」

　　青萍子道：「自然是向老前輩請教。」

　　松溪老人道：「今夜與會之人，雖非各門派的首腦，但亦非全無地位，至少，他們可以和掌門人交談，只要在場人心中由衷敬服，不妨推他作為抗拒藍天義的首腦，至少可加重他的責任，日後，也有不少方便，如是今夜聚會，全無作為，豈不有負諸位千里迢迢的趕來黃山一行麼？」

　　青萍子道：「老前輩說的是。」

　　目光轉到江曉峰的身上，道：「今夜黃山掄元，非得先勝閣下，才具挑戰的資格，但閣下已然連經兩戰，是否需要休息一會，才能和人動手？」

　　江曉峰道：「道長如想賜教？在下極願奉陪。」

　　青萍子道：「閣下招術奇奧，在力敗修羅扇秦沖時，已見功力，貧道雖然自知非敵，但卻是極願一試。」

　　緩步而出，拔出長劍。

　　王修低聲說道：「公孫兄，青萍子顧全大局，已然存心成全江世兄了。」

　　公孫成道：「松溪老前輩點破玄機，弦外之音，已堪明顯，在場之人，如是稍具智慧者，都應該體會到他的苦心。」

　　王修道：「假如無青萍子道長領導，只怕還是一個僵持之局。」

　　兩人交談聲音奇低，連那近在咫尺的方秀梅也未聽清楚。

　　青萍子行近江曉峰四五尺處，長劍平胸，道：「江少俠請亮兵刃。」

　　江曉峰還未來及答話，方秀梅已然遞過長劍，道：「兄弟，青萍子道長是武當派這一代中的傑出高手，劍技精深，你用姊姊的劍吧！」

　　江曉峰正待推辭，心中突然一動，暗道：「青萍子仙風飄飄，不似驕狂之徒，我如赤手空拳，勝了他，那豈不是太過傷害武當派的尊嚴麼？」

　　心中念頭一轉，伸手接過長劍，道：「道長請。」

　　青萍子長劍一振，道：「貧道有僭了。」唰的一劍，刺向前胸。

　　江曉峰揮劍一擋，反擊兩劍。

　　青萍子揮劍劃出一道銀虹，噹噹兩聲金鐵交響，封開了江曉峰的長劍，立時誠心運劍搶攻，臉色一片肅穆。

　　武當劍法，本有所長，青萍子造詣又深，劍閃朵朵銀花，穩健中，自含凌厲之勢。

　　江曉峰只覺對方劍招，正中含奇，絲絲入扣，天衣無縫。心中自暗道：「如論劍術之道，青萍子才算得正宗之學。」

　　他心中對那青萍子生出敬重之心，不願立刻施展殺手，擊敗對方，反而改採守勢。

　　青萍子的劍招，漸次收緊，威勢也逐漸的增強，江曉峰立時被困於一片劍幕之中。

　　如若不是江曉峰從那藍夫人學藝四月，這一番自棄先機的比劍之中，江曉峰必敗無疑，但藍夫人四月相授之技，無一不是武技中精萃大乘之才，每當遇上危境時，自有神來之招，破去青萍子的劍法，反客為主，優劣易勢。

　　江曉峰被逼入三次險境，連出三劍奇學，造成反劣為優的形勢。

　　每一次奇招反擊，卻使得青萍子心頭震駭不已。

　　江曉峰如若趁機施下毒手，青萍子早傷劍下，但他每次都停劍不攻，再讓青萍子的先機。

　　青萍子在江曉峰第一次相讓時，心中還有些不太相信，只道他是碰巧一劍，扳回劣勢，因他早已瞧出那江曉峰所學十分博雜，也許是只會這一劍，所以停手不攻，但二次、三次過後，他已完全瞭然江曉峰是在有意相讓，當下揮劍再攻，一面低聲說道：「江施主不用再故存相讓之心，貧道如不敗下陣去，豈不太耽誤時間麼？」

　　江曉峰道：「道長既如此說，在下得罪了。」

　　長劍疾攻，連出三招奇學。

　　但聞三聲金鐵交鳴，青萍子手中長劍，脫手落地。

　　這三劍如閃電，如奔雷，快速中挾帶著石破天驚之勢。

　　不但全場中人，看的心頭震動，連那松溪老人夫婦，也看的目凝神光，臉上顯露出驚愕神色。

　　青萍子伏身撿起長劍，緩緩說道：「江施主武功高強，貧道十分敬服。」

　　江曉峰一拱手，道：「道長過獎了。」

　　青萍子並未立刻歸座，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道：「貧道覺著這江施主的武功，十分高強，敗的心服口服，諸位之中如還有不服之人，不妨出場一試。」

　　也不待群豪回答，徑自行入原位。

　　江曉峰心中突生不安之感，忖道：「我這點年紀，如何能夠被人推作抗拒藍天義的領導人物？」心中突萌退志。

　　王修一直在留心著江曉峰的神情舉動，看他神色，已知他心中萌生不安之感，急急施展傳音之術，說道：「江兄弟，百里行程半九十，你要振奮起來，一擊壓服在場之人，個中道理，以後咱們再為慢慢詳談。」

　　江曉峰本想走回原位，聞言只好停下腳步。

　　這時，四周已有數人起身，同時向江曉峰走來。

　　這些人，心中都明白，自己武功，決難比得青萍子和修羅扇秦沖，但他們自己有一把算盤，覺著那江曉峰已然連鬥數陣，精神、內功，都消耗甚大，如若自己敗在他手，不算丟人，萬一勝了他，臉可是露大啦，還有些人不服他小小年紀，被擁作這次黃山大會的盟主。

　　幾個原因一湊合，竟有很多人起身挑戰。

　　方秀梅看的一皺眉頭，暗道：「峰上近百人，稍作高手的，也不下數十，如是一個個向他挑戰，江兄弟就是內力深厚，也是應付不了。」

　　她雖然瞧出形勢對那江曉峰大為不利，但自己勢又無法替他出戰，只好低低說道：「兄弟，人太多了，他們明知非敵，但又知你宅心忠厚，不會傷人，存心投機而來，你不用對他們太客氣了。」

　　江曉峰微一頷首，還未來及答話，已有三四人逼近身側。

　　其中一個身軀特別高大的漢子，一抱拳，道：「在下山東曹州府大力神羅邦，領教閣下武功。」

　　羅邦帶著三分渾氣，也不待江曉峰接口，說完兜胸就是一拳。

　　江曉峰看他出拳威猛，不禁心中一動，暗道：「這人號稱大力神，倒要試試他有幾分氣力。」

　　心中主意暗定，暗運內力，右掌一起，硬接一拳。

　　江曉峰接下一拳，突感心頭大震，不禁吃了一驚，暗道：「這人神力過人，如能好好指點，必有可觀成就。」

　　羅邦眼看江曉峰接下自己一拳之後，全然無動於衷，心中大是敬佩，喝道：「好小子，有你的。」雙拳連揮，擂鼓一般的捶了過來。

　　江曉峰不再硬接他的拳勢，一閃身避開亂拳，一招「分雲取月」，抓住了羅邦的右腕，猛力向前一帶，借力伐力，把羅邦摔了一個大馬爬。

　　羅邦站起身子，拍拍身上泥土，瞪著比自己矮半截的江曉峰，怔怔出神，心中直叫邪門。

　　江曉峰摔倒了羅邦之後，高聲說道：「那一位接手？」

　　一位身材枯瘦，施用一對日月雙輪的漢子，冷冷說道：「在下怨魂不散陳通，領教江少俠的精博武功。」

　　江曉峰笑道：「怨魂不散，這綽號很奇怪，不知閣下是何門何派？」

　　陳通仍是冷冰冰的語氣，說道：「在下一向獨來獨往，不屬任何門派，如有讓我看不順眼的事，或惹了在下的人，我就和他纏個沒完……」

　　江曉峰接道：「所以，人稱你怨魂不散，那你出手吧！」

　　陳通一揮輪，就是一陣快攻。

　　江曉峰看他出手招數，詭奇異常，心中暗道：「這人武功不弱。」

　　陳通一掄快攻過後，江曉峰才揮劍反擊，他心中存了速戰速決之心，出手的劍招，凌厲奇幻，十招之內，已然逼的陳通棄去雙輪。

　　江曉峰拳掌、劍法，雖是奇奧、威猛，但卻從未傷人，這就引起了更多人心存僥倖，是以，挑戰之人，銜接不停。

　　江曉峰奮起精神，一口氣又擊敗了一十八名挑戰者。

　　這些人有用兵刃，有比拳掌，但卻無一人，能過十招。

　　這一陣激戰之後，場中已然無一不對江曉峰心存折服。

　　方秀梅抬頭望望天色，已是玉兔西下，五更時分，當下說道：「諸位中，還有不服之人麼？」

　　她一連喝問三聲，不聞一人回答。

　　方秀梅道：「諸位既然已心服口服，那就應該擁推江少俠主盟大局，以阻止那藍天義造劫江湖。」

　　這時，群豪之中，大都已對江曉峰心生敬服，當時，群相起應。

　　王修冷眼旁觀，只見幾個最重要的人物，少林宏法大師，武當青萍子，意形門的掌門童子玉，南太極門的名宿田萬山，卻是默然靜坐，雖未出而反對，但亦未呼應贊成。

　　這幾人，都是中原道上，大門大派中人，門下弟子眾多，也是這次黃山之會最為重要人物，如若他們並未所許，縱然江曉峰被推作盟主，那也是不過是徒具虛名……

　　正忖思間，突見青萍子緩緩站起身子，道：「就貧道個人而言，已對江施主五體投地，但此次黃山之會，事先並未有比武之議，亦無推選盟主之說，各派精銳，大都未趕來參如，而且，武林盟主，職位尊高，得能號令天下，我等幾人，也無法作得主意，必得返回後，稟告掌門，聽候裁奪，如是勉強推選，對江施主而言，只是徒有虛名，對我等而言，亦頗難對掌門交待，但我等這次黃山之行，算是大開了一次眼界，目睹了武林後起一代奇傑，容我等回山之後，稟告掌門，再作推選盟主之議，一得愚見，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田萬山接口說道：「青萍子道長高論，在下亦有同感。」

　　童子玉道：「我意形門，心許江少俠盟主之位，日後各大門派，如有此議，區區當首先擁戴。」

　　江曉峰一抱拳，道：「江某人少不更事，何德何能，怎敢妄動主盟天下之念，諸位不用費心了。」

　　宏法大師合掌念了一聲佛號，道：「江施主也不太過謙辭，就貧僧所見而論，推選施主為天下武林盟主，亦可當之無愧，不過，茲事體大，不能不慎重從事，青萍子道長之論，實為適時適切之言，貧僧回到嵩山之後，當把所見所得，一字不遺漏的稟告掌門。」

　　松溪老人突然開口說道：「既是如此，諸位請早歸去，老夫無物敬客，還請恕罪。」

　　群豪紛紛起身，道：「老前輩言重了。」

　　王修高聲說道：「此次黃山之會，雖無美酒佳餚，但來此之人，都能一睹松蘭雙劍兩位老前輩的仙顏，只此一樁，已然不負往返，何況，藍天義霸統江湖的陰謀，也在此一會之中揭穿，希望諸位回山之後，能夠奉告掌門，多加小心，遣人求證，那就更不負此番黃山之會了。」

　　青萍子雙手合掌，肅然說道：「王兄多請費心，晨鐘暮鼓，雖是發人深醒，但大局還未明朗，貧道自會竭盡所能，勸說掌門。」

　　王修苦笑一下，道：「道長才慧過人，在下素所敬佩，王某自當盡我心力，但冰凍三尺，非一朝所能化解，只怕不經幾次流血，覆巢的慘局，難使江湖覺醒。」

　　青萍子嘆息一聲，道：「王兄保重，貧道就此別過了。」

　　王修抱拳作禮，道：「道長慢走，在下不送了。」

　　峰頂群豪，各懷心事，行速極快，片刻工夫，走散大部，峰頂上，只餘下王修、公孫成、常明、方秀梅、呼延嘯和松蘭雙劍等人。

　　王修大步行近松溪老人，欠身一禮，道：「老前輩，想不到……」

　　松溪老人搖手不讓王修再說下去，接道：「老夫覺著這半宵黃山之會，收穫甚豐，藍天義數十年的俠名，深入人心，豈能在極短時間之中改變，目下成就，已非小可了……」

　　語聲微微一頓，道：「一個人，如若想在江湖之上使人敬服，除了立德之外，還要立威，江曉峰已然立威，此後，應該重於立德，至於老夫，既已答允公孫成之請，決不再推辭，不過，我不能和你們在一起，如若有事，我自會和你們相會，老夫也要先走一步了。」回顧了玄色老婦一眼，雙雙站起身子，抱袖一拂，聯袂而起，眨眼間，消失蹤跡。

　　王修望著松蘭雙劍的背影，口中喃喃自語道：「立德之舉，談何容易，這要時間，但目下情形，我們那裏有時間。」

　　方秀梅道：「他既然說出了立德二字，想必早已胸有成竹，為什麼不說明白一些呢？」

　　公孫成道：「也許他是指某一件事說，但內心之中，又無把握，故而含糊其詞。」

　　但聽王修自言自語道：「是了，是了。」

　　方秀梅笑道：「松溪老人的武功，高過王兄，那是千真萬確的事，如若說他智慧、謀略，也在王兄之上，打死我我也不信。」

　　王修微微一笑，道：「姑娘不用捧我，還是公孫兄一句話提醒了我，那松溪老人立德之言，應該是說一件事。」

　　方秀梅道：「什麼事呢？」

　　王修道：「這次黃山之會，那藍天義雖無行動，但他必已早知消息，在他們回程之上，必然會發生事故。」

　　方秀梅道：「不錯，這也是極短時間內，能夠立德的機會，時間，人事，都有著極佳的配合……」

　　話至此處，突然一怔，道：「不過，他們去處不同，咱們應該追那一個才對？」

　　王修道：「這誠然是一大難事，不過，咱們如若仔細的推敲一陣，也許可以找出一點蛛絲馬跡。」

　　公孫成道：「咱們幾個人，決不能分開，分則實力大受影響，只怕難有作為，今肯與會之人，來自四面八方，我們分身無術，豈能全盤兼顧？」

　　王修道：「既不能全盤兼顧，但可分輕重緩急……」

　　公孫成接道：「如若那藍天義有所行動，必然會一網打盡，這種輕重緩急之分，又是如何一個分法呢？」

　　王修道：「咱們無法揣測藍天義的行蹤，但咱們可以就昨夜與會之人中，分析他們的主要目標，咱們就趕向重要之處，那藍天義雖然是全面發動、但在下推想，他們相互之間，必也有牽一髮而動全身之感，此雖非完全之策，但咱們如不欲分散實力，也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方秀梅道：「咱們費盡了心機，把藍天義的陰謀揭穿，昭告天下，但他們竟然是不肯相信，就目下情形而言，如若不演出幾幕流血慘劇，只怕很難使武林覺醒。」

　　王修點點頭道：「不錯，不發生幾樁血淋淋的慘事，無法使江湖覺醒。」

　　公孫成道：「王兄可是早已胸有成竹了？」

　　王修道：「在下倒有一點淺見，但不知諸位是否同意？」

　　公孫成道：「王兄高見，必無差錯，快請說出，我等洗耳恭聽。」

　　王修道：「就在下觀察所得，昨宵與會之人中，以武當派的份量最重，青萍子雖非武當掌門，但他是掌門人的師弟，身份、地位，在武當門中，都非小可，武當掌門遣派那青萍子親身與會，顯然，內心之中，對此會十分重視，少林派遣來了羅漢堂的主持，顯然，對此事看法，雖非十分輕藐，但也未十分重視，意形門掌門人童子玉親身參與，已然瞭然大部內情，其餘各大門派，都抱著輕淡之心，派來與會之人，也非門派中重要人物，就算有很大的傷亡，也不至動搖到各大門派的根本──」

　　公孫成道：「王兄之意，咱們應該先追武當派了？」

　　王修道：「不錯，如是今夜與會之人中，混有那藍天義派來的奸細，他們也將會決定先下手收拾武當派。」

　　公孫成道：「王兄推算，定然不會有錯，不知咱們何時動身？」

　　王修道：「咱們也該走了，上路之前，最好能改扮易容，使藍天義莫測高深。」

　　幾人計議停當，立時動身下山。

　　行到谷口之時，已經是紅日初升時分。

　　只見那大力神羅邦站在谷口轉彎之處。

　　此人身軀高大，站在那裏有如一塊山岩一般，擋住了去路。

　　常明停下腳步，望了羅邦一眼，還未開口，羅邦已然搶先說道：「果然被我等到了。」

　　突然放步向江曉峰衝了過去。

　　常明史手一揮，道：「站住。」

　　五指箕張，疾向羅邦右腕抓了過去。

　　羅邦大手一伸，反向常明拍出一掌。

　　常明看他拿大腕粗，生怕這一掌無法扣拿住他的腕穴。

　　眼看羅邦一掌拍來，立時易抓為掌，迎了上去。

　　雙掌接實，但聞啪的一聲，常明被震的一連向後退了五步，才站穩身子。

　　羅邦卻若無其事一般，大步向前衝去。

　　公孫成右手一抬，劈出一掌。

　　羅邦左拳揮動，呼的一拳，迎向公孫成的掌勢之上。

　　他天生神力，公孫成雖然是功力深厚，但拳掌接實之後，也被震的退後兩步。

　　這不過是一瞬間的工夫，羅邦一拳震退了公孫成，已到了江曉峰的身前。

　　王修、方秀梅、呼延嘯，齊齊向前行來，人未到，掌勢都已經遞了出來。

　　但見羅邦噗通一聲，對著江曉峰跪了下去。

　　這變化，大出了群豪的意料之外，王修、呼延嘯等遞出的掌勢，紛紛收回。

　　江曉峰早已暗中運氣戒備，但見羅邦突然拜伏在地上，心中大是奇怪，一皺眉頭，道：「你這是何意？」

　　羅邦道：「俺羅邦一生從未服過人，但對閣下卻佩服的五體投地……」

　　江曉峰接道：「你有什麼事，但請明說。」

　　羅邦道：「俺想追隨江少俠的左右，還望江少俠成全俺這番心意。」

　　江曉峰搖搖頭，正待出言拒絕，王修卻搶先說道：「你想追隨江少俠？」

　　羅邦道：「不錯。」

　　王修道：「那好辦，你先起來吧！」

　　羅邦道：「江大俠如不肯答允，在下不能起來。」

　　王修道：「我替你說說看……」

　　目光轉到江曉峰的臉上，低聲說道：「江世兄，答應他……」

　　江曉峰道：「這件事太過突然，只怕有詐……」

　　王修急急接道：「這位羅兄，是一位十分忠厚之人，怎會用詐？」

　　一面暗中示意，不要江曉峰再多講話。

　　江曉峰微一頷首，道：「你起來吧！我答應了！」

　　羅邦一抱拳，道：「多謝江少俠。」

　　江曉峰仔細看去，只見他臉上猶存淚痕，似是不久前大哭過一場，心中忖道：「什麼事，能使這帶有三分渾氣的人物，哭的滿臉淚痕，什麼事，又使他對我使用詐術。」

　　心中念轉，口中卻問道：「你想隨我左右，全無一點要求麼？」

　　羅邦道：「俺是佩服你江少俠的武功，才自甘追隨左右。」

　　江曉峰微微一笑，道：「好，你既有此一片誠心，我如不收留你，你心中定然是很難過了。」

　　羅邦本帶著三分渾氣，江曉峰一番婉轉之言，只說的他圓睜雙目，不知如何回答。

　　江曉峰輕輕咳了一聲，接道：「不過，我們訂有很多戒規，不知你能否遵守？」

　　羅邦道：「俺羅邦承蒙收留，心中已感激不盡，別說一點戒規了，就是上刀山，下油鍋，俺姓羅的也不會皺皺眉頭。」

　　江曉峰道：「那很好，你現在先隨著常兄開道。」

　　羅邦四顧了一眼，道：「那一位是常兄？」

　　這渾裏渾氣的一叫，只聽得江曉峰、王修等，莞爾微笑。

　　常明接道：「小要飯的常明，羅兄請跟我來！」

　　轉身向前行去。

　　羅邦望望江曉峰，邁開大步追了過去。

　　江曉峰目睹常明等去遠之後，才搖搖頭，回顧了王修一眼，道：「王老前輩，在下有些想不明白，什麼人竟會派這樣一個渾人來作奸細。」

　　王修笑道：「那人太聰明了，他認為利用羅邦這等渾人，使咱們心中不致生疑，他卻沒有想，這等人一根腸子通到底，要他動手拼命，那是很好的人選，如是要他弄巧，必然成拙，不過，奇怪的是，他對你倒是由衷的敬服，那人不知用的什麼方法，能使這渾厚之人，甘心受他之命？」

　　公孫成道：「王兄覺著主使來此之人，是否和那藍天義有關呢？」

　　王修道：「不僅有關，而且在下可以斷言那主使之人必是藍天義的屬下。」

　　方秀梅道：「王兄之意，可是說，這次黃山大會之中，已經混入了藍天義的人手？」

　　王修點點頭道：「不錯，但也有埋伏在山下，暗作接迎的人。」

　　公孫成道：「這麼說來，咱們又和藍天義接上手了。」

　　王修道：「除非藍天義統一了武林，或是咱們擊敗了天道教，此後，無時無刻，不在和藍天義接手之中，不同的是，有時鬥智，有時鬥力罷了。」

　　江曉峰道：「對羅邦，咱們該如何處置？」

　　王修舉步而行，一面低聲說道：「羅邦必然有和他們通訊之法，那方法不管如何隱密，但有一點可以斷言，那方法定然十分簡單。」

　　公孫成點點頭，道：「嗯！如是太過複雜了，那羅邦只怕無法運用。」

　　王修點點頭道：「除去羅邦並非難事，但在下覺著，如其殺了他，倒不如設法利用他。」

　　江曉峰道：「他受人遣派而來，咱們如何利用？」

　　王修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們用羅邦的渾氣，不使咱們生疑心，咱們也利用羅邦的渾氣，使他無法分辨真假，把咱們安排的假行動，由他洩漏出去，然後再加調整。」

　　江曉峰道：「老前輩高見，除此之外，確也再無良策了。」

　　幾人一面商量應付羅邦之策，一面加快腳步而行。

　　王修和公孫成等，都是常年在江湖上走動的人，熟知地理形勢，一路奔行而去的正是武當門人歸山之路。

　　行約一個時辰，已登官道，而且也發現了青萍子和六個屬下的行蹤。

　　王修招呼常明，停了下來，說道：「咱們不能就這樣追下去，那是自暴行蹤了，前面有一座小鎮，鎮中有客棧店鋪，衣物俱全，咱們在鎮中改扮。」

　　他胸中早有算計，把幾人的改扮行旅身份，連絡的方法、暗記全都說了出來。

　　在道旁休息一陣，分批趕入小鎮。

　　※※※

　　天近中午時分，小鎮中當先奔出來一頭毛驢，毛驢上坐一個土布衣服，手提小包裹的老婦人，毛驢之後，卻隨著一個頭戴竹笠，黑布褲褂，布襪草履的漢子，肩上抗著一條扁擔，一端綁著一個小包袱。

　　那小毛驢奔行甚快，半個時辰之後，已追上了青萍子等一行。

　　青萍子的為人，極為機警，眼看一頭小毛驢，急急趕來，緊追身後而行，立時招呼本門弟子，在道旁一株大樹下坐下休息，暗中監視那毛驢的行動。

　　但那小毛驢並未停下，越過幾人，在前面不遠處，轉入了一座岔道之上。

　　青萍子站起身子，道：「走吧！」

　　王修設計精密，幾人的身份，也經常交換，雖然一直追隨在青萍子等身前身後，但卻一直未引起青萍子的懷疑。

　　一連數日，一直未遇警兆，也未見藍天義的人手出現。

　　那青萍子也似是若有所待一般，走的很慢，一天也就不過是走上五六十里。

　　這日中午，渡江而過，翻越了九姑嶺，已是太陽將要下山的時分。

　　青萍子抬頭望去，前不見村鎮，回顧了六位屬下一眼，笑道：「咱們要緊趕一陣了，這幾日，我故意放慢行程，希望能夠遇上藍天義的屬下，一證那王修之言的虛實，竟是未能如願，明日咱們就可進入湖北境內，那一帶在咱們武當派勢力範圍之中，自然是更不會遇上敵人了……」

　　話未說完，突然一個冷冷的聲音，接道：「道長很想遇上天道教中人麼？」

　　青萍子吃了一驚。轉目望去，只見身前三丈處，一株大榆樹下，站著一個身著青袍，背插長劍的老者。

　　此人似是早已在大榆樹下等著一般，竟近在三丈左右，青萍子竟無所覺。

　　但青萍子四顧一陣之後，發覺只有那老者一人，立時恢復了鎮靜，淡淡一笑，道：「貧道武當青萍子……」

　　那老者冷冷的接道：「我早知道了，用不著再報法號。」

　　青萍子乃武當派這一代中極為傑出的人物，劍術、修養，都有著很好的火候，當下吸了一口氣道：「閣下很面善，但貧道卻一時想不起來了，閣下可否見告大名？」

　　青袍人道：「你不認識老夫，大約認識別人了。」

　　舉手一招，接道：「道長請出來吧！」

第二十一章　力挽狂瀾

　　只見人影閃動，大榆樹上，飛落下一個身著道袍，白髯飄飄的佩劍老者。

　　青萍子看清楚來人之後，立時欠身一禮，道：「原來是玄真師叔鶴駕。」

　　他初聞玄真道長，投入藍天義手創的天道教中時，心中還有些不信，此刻，竟見玄真之面，心中的激忿、羞愧，交織成一片怒火，他雖然仍能強行忍過，行禮拜見，但言詞口氣之間，已無法控制住心中不滿之意。

　　玄真道長一揮手，道：「不用多禮……」

　　追隨青萍子身後的六個屬下，本來要行大禮拜見，但聽青萍子口氣不善，全都停了下來。

　　青萍子不待玄真接言，搶先說道：「弟子風聞師叔投入了天道教藍天義的門下，弟子還有些不信，但此刻看來……」

　　玄真道長接道：「此刻，你親自所見親耳所聞，應該相信？」

　　青萍子道：「弟子還是有些不信。」

　　玄真道長奇道：「為什麼？」

　　青萍子道：「師叔一向在江湖上的聲譽甚好，而且在本門之中，也極受弟子們的愛戴，弟子實在想不出師叔何以會投入天道教中。」

　　玄真道長冷笑一聲，道：「兩個原因，第一是天道教替天行道，統一武林，免去紛爭，第二是不入天道教只有死亡一途。」

　　青萍子道：「人過留名，雁過留聲，師叔如若遇上了為難之事，只要傳一句話到武當山上，掌門師兄必將傾盡咱們武當門下精銳，以解師叔之危，那也不用投入天道教，甘為人下，此事如若被傳揚江湖之上，不但師叔的威名受損，而且整個的武當派，都將蒙受沾辱了。」

　　玄真道長怒道：「反了，反了，你敢對師叔如此講話，真正豈有此理？」

　　青萍子道：「師叔如若以武當長老身份，處罰弟子，弟子自無不受之理，但如若以天道教中人物身份，處罰弟子，請恕弟子無禮了……」

　　玄真道長怒道：「你要怎樣？」

　　青萍子道：「為了本門中的聲譽，弟子要盡力一戰。」

　　那站在大榆樹下的佩劍老者，突然接口說道：「道兄，我瞧青萍子很難勸醒，道兄也不用多費口舌了。」

　　青萍子厲聲喝道：「閣下何許人，何以不敢報上姓名。」

　　佩劍老者冷冷說道：「老夫金陵劍客張伯松，你不認識老夫，那是怪你的眼拙了。」

　　青萍子氣的臉色泛青，目隱殺機，唰的一聲，抽出背上長劍，道：「金陵劍客張伯松，貧道到是聽過這個名字，但貧道實代閣下慚愧……」

　　張伯松道：「老夫之事，你有什麼慚愧？」

　　青萍子道：「慚愧你沾污了那劍客二字。」

　　張怕松冷笑一聲，道：「道兄如若顧念門戶之情，不肯出手，區區要代道兄出手了。」

　　青萍子眼看今日形勢，似是已難善了，於是長劍揮揮動，道：「如若閣下肯於賜教，貧道定當捨命奉陪……」

　　玄真道長怒聲喝道：「住口！」

　　青萍子長嘆一聲，道：「師叔，咱們武當派的事，似是用不著要別人插手，師叔如若對弟子不滿，回歸武當山後，弟子當自領家法，跪在祖師堂上，聽候師叔責罰……」

　　玄真道長冷然接道：「那是說今日你不認我作師叔了？」

　　青萍子道：「如是師叔還自認是武當派中人，那就該替弟子作主才是。」

　　張伯松突然飛身而起，起落之間，已到了玄真道長的身側，道：「道兄請退開，在下領教一下，武當派劍陣的威勢。」

　　原來，適才青萍子長劍揮動，正是暗示門下弟子擺成劍陣拒敵。

　　玄真道長低聲說道：「不敢勞張香主出手，如若他們執意不聽，貧道自會對付他們。」

　　目光轉到青萍子的臉上，接道：「就算是你們四子到齊，也難抗拒藍教主的天威，聽師叔相勸，不如棄劍投入天道教中，藍教主大仁大義，不究既往，定會重用於你……」

　　青萍子圓睜雙目，怒聲說道：「師叔快請住口，弟子不願口出不敬之言，你既投入天道教中，依據祖師爺的遺訓，犯了滅師欺祖的大罪，弟子再三謙讓，是因為師叔為人，一向受弟子們的敬仰……」

　　玄真道長接道：「你執迷不悟，我也無能救你了。」

　　右手一翻，拔出長劍，接道：「你再想想看，一個人只能死一次。」

　　青萍子道：「師叔說話口齡清明，顯是未為藥物所迷……。」

　　玄真道長劍一揮，迎面劈下。

　　青萍子閃身躲開，卻未還手。

　　玄真道長冷笑一聲，道：「你不是我的敵手，如你目下背棄劍投誠，時猶未晚。」

　　青萍子道：「師叔請出手吧！」

　　玄真道長怒道：「不知好歹。」

　　長劍一振，連攻兩招。

　　青萍子飛身而起，橫裏躍出去七八尺，道：「弟子已經連讓三劍，師叔如是再攻，弟子要回手反擊了。」

　　玄真道長臉色一片冷漠，道：「我已再三勸你，你執意不聽，殺你也不為過。」

　　長劍一探「神龍山水」，點向青萍子前胸。

　　青萍子知曉師叔浸淫劍道近一甲子，劍上造詣，精深無比，雖是一記平平常常的招術，也不敢掉以輕心，誠心運劍，遞出了一招「力屏天南」。

　　雙劍相觸，響起了一陣金鐵交鳴之聲。

　　玄真道長長劍連揮，展開了快攻。

　　剎那間，劍風輪轉，寒芒飛閃，分由四面八方，攻向青萍子，而且劍劍都指向要害大穴，竟然是毫無情意。

　　青萍子全神運劍，防守的十分嚴密。

　　玄真道長攻出的劍勢雖然凌厲，但都是武當派中劍招，青萍子十分熟悉，故能防範機先，表面上看起來，玄真道長劍勢縱橫，把那青萍子圈入了一片劍光之中，實則青萍子有驚無險。

　　雙方力鬥百招，仍然是一個未分勝敗之局。

　　玄真道長雖然是佔盡上風，就是無法把青萍子迫服劍下。

　　六個武當弟子。擺成了一座劍陣，凝神觀戰。

　　一個武當名宿，一個武當才人，兩人全用本門中劍法相搏，奇招迭出，六個觀戰弟子，平日無法領悟劍招，此刻卻能目睹它的作用變化，獲益非淺。

　　玄真道長又攻了二十餘劍，仍未能取得勝機，不禁火起，劍術突然一變，施展武當鎮山劍法，太極慧劍。

　　青萍子識得利害，駭然震動，暗道：「看來，他當真已存了殺我之心。」

　　心中念轉，也施展出太極慧劍反擊。

　　這一套劍法，變化精微，奇奧博大，兩人雖是一脈相承，但因火候功力不同，施出來的威勢，也是大不相同。

　　忽見玄真道長一劍劈出，斜削青萍子的肩頭。

　　青萍子以攻制攻，劍勢一抬，點向玄真道長執劍右腕。

　　這本是破解玄真道長的劍式，那知玄真道長劍尖一轉，人隨劍走，陡然一個轉身，長劍突然轉向青萍子右腕削去。

　　青萍子送出的劍勢，還未來及收回，玄真道長的劍招已然削到。

　　匆忙之間，急急舉劍倒退，但仍是晚了一步，寒芒過去，斬下了青萍子右手食指。

　　青萍子一咬牙，奮身躍起，脫出了玄真道長的劍圈之外。

　　玄真道長冷厲喝道：「那裏走。」

　　長劍一招「野火燒天」，身隨劍起，追刺過去。

　　青萍子懸空打了一個跟斗，飛身落入劍陣之中。

　　玄真道長一劍未中，身子也向劍陣中落去。

　　六個武當弟子發動陣勢，長劍齊齊出手。

　　但聞一陣金鐵交鳴之聲，把玄真道長逼出陣外。

　　青萍子左手緊握傷處，低聲說道：「改以五行劍陣拒敵。」

　　原來，青萍子擺的天罡七鬥陣，但因自己受傷，一時間難再應戰，少了主持天罡七鬥陣的軸心，只好下令改以五行劍陣迎敵。

　　五行劍陣，只要五人，按正行變化據敵，又多了一個人出來。

　　多出之人，年紀最輕，閃入陣中，撕下一片道袍，道：「四師叔，傷的很重麼？」

　　青萍子道：「不要緊，只斬去一根食指。」

　　他口中說的倔強，但十指連心，已然疼的他臉色一片蒼白。

　　那年輕道人把撕下的一片道袍，紮在青萍子右腕之上，從懷中掏出一個玉瓶，道：「弟子已帶有傷藥，四師叔請敷用一些。」

　　青萍子剛剛敷過藥物，包起傷勢，突聞一聲慘叫，一個武當弟子，突被玄真一劍洞胸穿過，倒地而逝。

　　這五行劍陣，變化雖然奇，但玄真對此卻熟悉異常，被他找出一個空隙，一劍刺斃一人。

　　張伯松背劍而立，負手觀戰，始終未出手相助，似是存心要武當派上下三代自相殘殺。

　　五行劍陣少了一人，空出了一個方位，全陣的效用頓失。

　　玄真道長唰唰兩劍，又刺傷了兩人。

　　這兩人，劍傷未中要害，竟然是強自忍痛，守定方位，不肯退讓。

　　青萍子咬牙說道：「寶劍給我！」

　　那年輕道長沉聲說道：「師叔調息一下，弟子去補空位。」

　　口中說話，人已衝上前去，補起了那死去師兄的空位。

　　五行劍陣雖然又恢復原勢，但因兩個受傷道人，無暇休息，運氣止血，失血過多，漸呈不支，連帶全陣變化，都受到了影響。

　　但見玄真道長踏前半步，長劍左右搖擺，擋開左右劍勢，飛起一腳，把那年輕道長踢的破空而起，連人帶劍，向外飛去。

　　情勢危惡，青萍子已然顧不得右手傷勢，一提氣，飛身而起，左手抓住那年輕道長的衣領，右手奪過他手中長劍，左手借刀一送，道：「快些逃走。」

　　那年輕道人身子直飛出三丈開外，向一塊大岩石上撞去。

　　他被玄真道長一腳，跟在右腿「懸鍾」穴上，半身麻木，已然無力運氣，再加上被那青萍子全力一送，身子如斷線風箏一般，眼看撞向巨岩，卻是無法移動，心中暗道：「完了，四師叔要我遠走報信，只怕要負他之望了，這一撞上巨岩，豈有不死之理？」

　　突覺一股暗勁撞來，一擋自己懸空而飛的了，接著巨岩後疾快的伸過一雙手來，抓住了自己的身子，拖入巨岩之後。

　　只見巨岩後面，蹲著兩人，一個放牛牧童，一個中年樵夫。

　　接著自己的正是那放牛牧童。

　　那中年樵夫低聲說道：「說話小聲一些，你法名怎生稱呼？」

　　那年輕道人雖不知兩人身份，但卻知曉是友非敵，低聲應道：「小道法號長平，兩位是什麼人？」

　　中年樵夫道：「此刻無暇和你細說，快些脫下道袍。」

　　長平道長轉目望去，只見那牧童，正在擦去臉上的油污，心中若有所悟，一面脫衣一面說道：「小道右腿『懸鍾』穴被人踢傷，運轉不便。」

　　那中年樵夫，伸手推活他懸鍾穴，接道：「我叫公孫成，那一位就是黃山奪魁的江曉峰江少俠，你脫下道袍之後，換上牧童衣服，下人此谷，早些趕回武當山去，把目睹之情，告訴貴掌門。」

　　長平道長道：「江少俠請救小道四師叔。」

　　這時，江曉峰已脫去牧童衣服，換上那道人的衣履，一面挽髮盤髻，一面應道：「此地之事，不勞你留心了，你快些趕回武當山去就是。」

　　長平道長也動手換穿牧童衣服。

　　且說青萍子，拿到長平道長手中寶劍，怒聲喝道：「師叔殺戮徒孫，倒是得心應手，天下為老不尊者，莫過於斯了。」

　　玄真道長冷冷說道：「你不肯聽我良言相勸，那是自找苦吃。」

　　青萍子長劍揮動，疾劈兩劍，穩住了五行劍陣，道：「世間不少喪心病狂的人，但像師叔這等放手殺傷門下弟子的，倒還少見。」

　　玄真道長冷笑一聲，道：「你再不棄劍投降，他們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青萍子長劍疾展，攻勢更見猛烈，似是已存了拼命之心。

　　玄真道長冷冷說道：「你不聽師叔勸告，那就休怪我劍下無情了。」

　　長劍橫削直劈，攻勢猛敬至極。

　　但五行劍陣，在青萍子主持之下，威力大增，而且兩個受傷弟子，也在青萍子劍招照顧之下，減少了不少壓力。

　　玄真道長雖然熟悉那五行劍陣的變化，但一時之間，也無法加以擊潰。

　　金陵劍客張伯松哈哈一笑，抽出長劍，道：「道兄，咱們沒有時間在此多留，在下助你一臂之力，早些把他們殺死，也好早些上路。」

　　玄真道長道：「他們不肯聽我的話，自是死有應得。」

　　張伯松笑道：「道兄同意了。」

　　突然上前一步，長劍一探，刺向青萍子。

　　張伯松雖然不解這劍陣變化之妙，但他冷眼旁觀甚久，已瞧出目下五行劍陣重要力量，大都集中在青萍子一人身上，由於他支援分助，才使劍陣保持不潰，如是對青萍子加強壓力，劍陣壓力即使不至於立刻潰散，但可給玄真道長擊潰劍陣的機會，是以，劍招綿綿，一直攻向青萍子。

　　武當派五行劍陣，雖然不似少林羅漢陣變化複雜、精妙，在武林之中亦是威名甚著，張伯松雖然武功高強，但他不解劍陣變化奧妙，一動上手，才覺出劍陣的威力，明明是一劍刺向青萍子，但是劍陣一轉，卻被另外一個道人斜裏攻來的一劍，擋開張伯松的劍勢，因為劍招攻襲方位，在張伯松劍力道上最弱之位，是故，雙方功力雖然相差很大。但張伯松的劍勢，仍被那道人一劍震開。

　　玄真道長劍勢一緊，唰唰唰刺出三劍。

　　這三劍看上去，都是刺向空間，但事實上，卻是阻滯五行劍陣的先機攻勢，三劍快攻過後，五行劍陣的變化，頓然一緩。

　　張伯松借勢快攻，疾攻四劍，迫的青萍子向後退了兩步。

　　玄真劍回如風，又刺傷一個道人、五行劍陣立時被兩人合手快攻衝散。

　　玄真道長高聲喝道：「青萍子，昔年我代師兄授你藝業時，曾讚你聰明過人，終非池中之物，你還記得麼？」

　　喝聲中長劍連出，又劈死一個道人。

　　青萍子斷指處包紮不久，劇鬥之下，傷口破裂，鮮血湧出。

　　但他卻咬牙苦戰，不理會玄真道長喝問，全力攻向張伯松。

　　只聽玄真道長道：「你如想登上武當掌門之位，那就快些棄劍投降……」

　　青萍子冷冷接道：「你滿口胡言亂語。」

　　玄真道長大怒道：「不知好歹。」

　　長劍一緊又刺死一個弟子。

　　這時，追隨青萍子的弟子，除了已經離開的長平道長之外，兩個身受重傷，已無再戰能，倒在地上，餘者全都戰死。

　　玄真道長四處看了一眼，道：「青萍子，你隨行之人，已然傷亡全盡，目下只餘下你一個人了，如若答允投入天道教中，不但可保性命，且日後還可登武當掌門之位，如是再不聽師叔良言相勸，只有死亡一途了。」

　　張伯松疾攻兩劍，迫退青萍子，收長劍說道：「你仔細想想你師叔的話，識時務者為俊傑……」

　　青萍子冷笑一聽，接道：「師叔的惡毒行徑，自會有人歸告掌門，貧道今日縱是戰死此地，亦是無憾了。」

　　張伯松冷笑一聲道：「你認為小雜毛能夠逃得了麼？那巨岩之後，是一處懸崖。就算他不被摔死，亦難逃我們佈守谷口的人。」

　　玄真道長接道：「我已擊中他的『懸鍾』穴，就算不摔死，他還在谷中躺著。」

　　青萍子長嘆一聲，仰臉望天，喃喃自語道：「師祖請恕弟子無能，已無法把此兇訊帶回武當山上了。」

　　目光轉到張伯松的臉上，道：「你如還覺著自己是男子漢，咱們就單打獨鬥的一決死戰。」

　　張伯松還未來及答話，突聞玄真道長咦了一聲，道：「奇怪啊？」

　　青萍子轉目裏去，只見長平道長，手執長劍，緩步行了過來。不禁大怒，厲聲喝問道：「無知的孽徒，居然能夠解得穴道，還不返回山去報訊，要回來送死麼？」

　　長平道長也不答話，微微垂首，直向前面行來。

　　青萍子不聞長平道長回答之言，心中更是惱怒，厲聲喝道：「你眼瞎，耳聾了麼！」

　　張伯松哈哈一笑，道：「不要罵他，去而復返，豈是無因。」

　　青萍了怔了一怔，暗道：「藍天義能使譽滿江湖的玄真師叔為他效忠，何況長平這點道行，豈能抵受得住。」心念一轉，卻說道：「長平，快告訴我，他們如何擺治你，給你藥物食用呢，還是別有手法？」

　　長平道長仍不答話，只管垂著頭向前行進。

　　玄真道長人似是已瞧出情形有些不對，冷冷喝道：「站住。」

　　長平道長突然加快一步，道：「還幾位師兄的命來。」

　　長劍一揮疾攻一劍。

　　這一劍快速、奇詭，兼而有之，玄真道長雖已早有防備，但他卻未料到對方劍招如此之快，急急揮劍封架，已自無及，趕忙向後退了兩步。

　　長劍過處，由玄真道長小腹劃過，道袍裂開，傷及肌膚。

　　如非他及時退避，這一劍就要他腹破腸流。

　　青萍子見長平攻出一劍，已知他不是長平道長，不禁心頭暗道：「這是何許人物呢？偽裝成武當門下弟子。」

　　就在他心念一轉之間玄真道長也已警覺出來人不是長平道長，一面揮劍反擊，一面冷冷喝道：「閣下是何許人，假扮武當門中弟子？」

　　長平道長也不答話，一味揮劍猛攻。

　　張伯松一皺眉頭，對青萍子道：「這人是誰？」

　　青萍子道：「討命的。」迎面一劍劈了過去。

　　張伯松揮劍相迎，兩人立時展開了一場惡鬥。

　　長平道長劍招奇幻，十合之後，已逼的玄真道長只有招架之功。

　　青萍子滿腔激忿，早有拼命之心，眼看玄真被人纏住，立時劍走險招，招招皆指向張伯松的致命要害，而且，只求傷敵，不理本身安危。

　　這等玉石俱焚，同歸於盡的打法，使得張伯松完全失去了主動，處處以防守為先。

　　兩人搏鬥之間，突然一聲淒厲的長嘯，傳入耳際。

　　張伯松轉目望去，只見玄真道長長袍綻裂，長髮垂亂，一躍數丈如飛而去，不禁頭大駭，擋開了青萍子一記穿心劍，立時轉頭向外一躍數丈。

　　足落實地，還未站穩，見眼前人影一閃，長平道長橫劍擋住了去路，道：「閣下留下一點東西再走。」

　　張伯松長劍一起，迎胸刺去。

　　長平道長右腕疾落，啪一聲，拍沉了張伯松手中劍勢，身隨劍轉，左手順勢一拍，正擊在張伯松右肩之上。

　　這一掌奇招橫出，只打的張伯松身軀一晃，栽倒在地。

　　張伯松右腕一抬，兩柄半尺長短的金芒，閃電擊出，人卻借勢一滾，滾出了八九尺遠，挺身而起，飛躍而去。

　　長平道長揮劍一拍，擊落兩道金芒。

　　凝目望去，只見那兩柄擊落的金芒，乃是兩把八寸左右的金色短劍。

　　張伯松卻借那長平道長擊落金劍之勢，轉身疾奔而去。

　　青萍子嘆息一聲，道：「多承相救，貧道感激不盡。」

　　江曉峰望了那橫臥地上的屍體一眼，道：「在下趕援來遲，致使貴門中弟子非傷即亡。」

　　青萍子望望斷指處迸流的鮮血，道：「如非大駕來援，貧道亦難逃殺身之危。貧道生死事小，但如不把這次兇訊，帶回武當山去，就對本門有著極大的影響，對閣下大恩不敢言謝，但不知是否可以告知姓名……」

　　長平道長一欠身，道：「在下江曉峰。」

　　青萍子道：「果然是江少俠，貧道心中本有此想，唉！非江少俠的身手，也難在片刻之間擊敗武林中兩大高手。」

　　江曉峰道：「在下慚愧，未能早來一步……」

　　青萍子接道：「江少俠言重了，倒是貧道心中慚愧交集，未能在黃山大會之中，體念出江少俠救世之心。」

　　江曉峰緩步行到兩個身受重傷的道人身側，舉手一探，敢情兩個重傷的道人，竟也已氣絕而逝。

　　青萍子黯然說道：「他們傷中要害，早已無救，早死一刻，也可少受一些活罪。」

　　江曉峰道：「道長的傷勢呢？」

　　青萍子道：「貧道傷勢不重，不勞掛懷，唉！這番離山，六位弟子隨行，如今已死了五個，還有一個長平，不知死活。」

　　江曉峰道：「長平道兄已然易容改裝，趕回武當山去了，道長歸途之上，也許能和他相遇。」

　　青萍子仰面望天，長長吁了口氣，道：「十餘門派，分別下山，藍天義既然遣人擋截我們武當派，想必亦分遣人手擋截其他門戶，江少俠分身之術，寸陰如金，貧道不敢多耽誤你的時間，江少俠先請便吧！貧道掩埋了五位弟子屍體，即將兼程趕回武當山去，早把此訊稟報掌門。」

　　江曉峰道：「道長力戰甚久，還是坐息一陣才好，這掩屍體的工作，由在下承當。」

　　青萍子本想推拒，但話將出口時，突然又改變了主意盤膝坐下，閉目調息。

　　江曉峰選了一片山地，揮劍挖了一個土坑，把五具屍體，盡皆掩埋起來，用劍削一個木牌，刻上武當弟子之墓，插在墓前。

　　他腕力強勁，動作快速、挖坑、埋屍、築墳、削牌刻字，不過半個時辰全部完成。

　　回頭看去，青萍子仍然在閉目調息，頭上汗水隱現，顯是運功正到緊要關頭。

　　江曉峰心中雖是急於要走，但想到了青萍子的安危，必得有人守護才成，只好留下等候。

　　又有一個時辰，青萍子才調息醒來，睜開雙目，望了那新墳一眼，臉上泛現一片感激之情，緩緩行到了新墳之前，合掌一禮，道：「師叔把你們帶下了武當山，卻不能把你們再帶上山去，使師叔悲痛萬分，回山之後，把你們為武當門派盡忠之事，奉告掌門，使你們名題忠義塔內，永遠做為我武當後代範例。」

　　言罷，閉目合掌，低誦兩聲無量壽佛，才轉身行向江曉峰肅然說道：「江少俠年紀雖輕，但卻身負絕技，的是叫人敬佩，但藍天義俠一生俠譽，積數十年準備，其勢如怒濤洪流，莫可遏止，江少俠是砥柱中流之才，但敵勢太過強大，非有非常武功，非常手段，不足力挽狂瀾……」

　　語聲一頓，接道：「神算子王修才冠一代，從中相助，用謀行略，決不在藍天義之下，但如決勝陣前，還得有一番血戰……」

　　他言未盡意，又突然停住。

　　江曉峰一抱拳，道：「多承指教，在下亦自知微末之學，恐難阻當強大敵勢，只求盡我心力，也就是了。」

　　青萍子道：「江少俠如能抽出空暇，希望近日中能到武當山上一行，貧道在山上恭候。」

　　也不待江曉峰答話，突然轉過身子，大步而去。

　　江曉峰高聲說道：「道長保重，在下不送了。」

　　青萍子頭也不回的加快腳步，片刻間，走的蹤影不見。

　　江曉峰望著那青萍子遠去的背影，心中暗自忖道：「這青萍子為人很怪，有時間十分謙虛多禮，有時間卻有些卓傲不群。」

　　忖思之間，突聞身後響起一陣步履之聲，回頭望去。

　　只見那扮裝樵夫的公孫成，大步行了過來。

　　江曉峰道：「長平道長去了麼？」

　　公孫成道：「我帶他趕小路，翻了兩座嶺脊，告訴他應走之路，在約會之處，久等不見江兄，才趕了回來。」

　　江曉峰道：「我幫青萍子掩埋了死傷的弟子，又替他護法，讓他坐息了一陣才走，在下也就要趕往約會之處。」

　　公孫成突然抬頭看看那高聳的大榆樹，低聲道：「江兄，這大榆樹上，是否藏的有人？」

　　江曉峰抬頭看看那茂密的枝葉，心中暗道：「這樹上就算是藏上十個人，也是無法瞧得出來啊！」

　　口裏應道：「在下劍驚玄真和張伯松，落荒而逃，未見這樹上有人出現。」

　　公孫成略一沉吟，道：「這是一處出山要道，這大榆樹也高的出奇，如若是有人藏在那樹頂之處，這一帶行人往來，都難逃他的雙目。」

　　江曉峰道：「公孫老前輩說的不錯，在下上去瞧瞧？」

　　公孫成道：「這倒不用有勞江少俠了，在下還能對付，我上去瞧瞧吧！」

　　轉身而起，爬上大樹片刻之後，突見枝葉根動，一個人影，由樹上直掉下來。

　　江曉峰目力過人，已瞧出那人身著綠色短衫，前胸處一寧鮮血，當下一躍而出。雙掌一推。先行一擋那人沉落之勢，然後，伸手接住那人。

　　只見他臉色鐵青，已然氣絕而逝。

　　又等片刻公孫成匆匆由樹上下來，道：「死了麼？」

　　江曉峰道：「氣息已絕。」

　　公孫成道：「本想留他活，他許可問出一些內情，但樹上相搏，難以控制，下手重了一些。」

　　江曉峰放下屍體，道：「那樹上還有些什麼？」

　　公孫成道：「大約這傢伙準備在樹上長住，樹上蓄存了甚多乾糧，紅白燈籠一盞，又有紅白小旗各一面，可惜已無法問他旗語、燈號的內情了。」

　　江曉峰道了：「老前輩怎麼處置呢？」

　　心中卻暗暗忖道：「究竟還是老薑辣，我在此地守了一個多時辰，竟然想不到樹上可能有敵人的埋伏，他一到此，就瞧出破綻，論江湖上的閱歷、經驗，實應該向人家多多領教了。」

　　但聞公孫成道：「我已經把那紅白兩面旗，全豎了起來，代表什麼，讓他們自己猜吧！」

　　江曉峰微微一笑，道：「咱們現在，要到何處？」

　　公孫成飛起一腳，把屍體踢入了峽谷之中，道：「走！看著王修如何安排。」

　　江曉峰道：「王老前輩也來了麼？在下已數日未見過他了。」

　　公孫成一面舉步而行，一面說道：「從此刻起，咱們已算和那藍天義正式接上了手，但咱們實力單薄，無法和他們決一死戰，好在，我們人數少，可以隱密行蹤，從中破壞他的陰謀，所以，咱們要分散而行，而且身份，形貌，也要經常的變換才成……」

　　語聲微微一頓，道：「原本相約，咱們走在一起，以免實力分散，但因目下形勢有了改變，咱們也不得不分頭行動，好在，我已和王兄研商出多種聯絡之法，當能互通消息。」

　　江曉峰緊跟在公孫成身後而行一面問道：「你說目下形勢大變，不知有了什麼變化？」

　　公孫成道：「藍天義來的太快，而且，並非是咱們想像的合成數批，集中力量，先行消滅參與黃山大會之人，而且分成數十批，人數多寡不等，大都易容改……。」

　　江曉峰啊了一聲，道：「他們意欲何為呢？」

　　公孫成道：「藍天義比我們想像中還要陰險一些，這舉動不但使在下覺著奇怪，而且連神算子王兄，也有些難明企圖，因此，決定分頭追查，以明內情。」

　　江曉峰道：「咱們馳援各路武林同道計劃，是否也有了更改呢？」

　　公孫成道：「就目下情勢而言，那藍天義似非搏殺黃山大會之人為主，目下雙方，似是暗中較智鬥力之局，咱們的行動，自然受著他們的舉動影響，隨時變更。」

　　語聲微微一頓，笑道：「有一樁好消息，在下倒是忘記奉告江世兄了。」

　　江曉峰道：「什麼好消息啊？」

　　公孫成道：「王修兄已經約請到幾位高手幫助咱們。」

　　江曉峰笑道：「你們有很多暗記，和聯絡之法，在下還是不知曉。」

　　公孫成道：「這個在下也和王兄談過，據王修說，江世兄此刻正值武功進步之際，受到干擾，甚為可惜，如若再以雜事紛擾，恐怕妨害太大，所以，不用江少俠勞心。」

　　江曉峰心中明白，王修用心，要他集中精神，多想多練那藍夫人傳授之技，當下啊了一聲，不再多問。

　　兩人腳步漸快，向前奔行，日落西山時分，到了一處十字路口。

　　※※※

　　公孫成停止腳步，四顧了一眼，不見人蹤，突然奔向一所道旁的福德祠中。

　　只見他右手提起供在福德正神前面的香爐，左手迅快的在下面摸出一物，放下香爐，奔回原處，笑道：「瞧瞧這上面寫的什麼？」

　　江曉峰暗暗忖道：「好啊！原來他們利用土地廟作為聯絡之處，此廟比比皆是，倒真不失為一大善策。」

　　公孫成展開函件望去，只見上面寫道：「兼程疾進彌陀寺。」

　　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匆寫成。

　　但江曉峰一望之下，還能認出那是方秀梅的筆跡。心中暗道：「就算熟悉了聯絡信號，但地理形勢不熟，亦是定可奈何，這彌陀寺不知距此好遠，如是相距太遠，問路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只見公孫成眉頭連皺，自言自語的說道：「奇怪啊，方姑娘似是很急促，連暗語也不用了…」

　　江曉峰道：「那定然十分緊急之事，老前輩知曉彌陀寺麼？」

　　公孫成點點頭道：「彌陀寺倒是知道……」

　　江曉峰道：「距此好遠？」

　　公孫成略一沉吟，道：「大約有百里左右吧！」

　　江曉峰道：「如此之遠，只怕要大半夜的緊趕，她要咱們兼程急進，必然是十分重大的事，咱們要立刻前身才是。」

　　公孫成似是突然間想起了一件重大之事，急急說道：「不錯，定是如此，咱們得快些趕去才成。」

　　放腿向前奔去。

　　江曉峰急起直追，道：「你想起了什麼事？」

　　公孫成道：「那彌陀寺的老方丈，是一位高僧。」

　　江曉峰道：「可是藍天義要加害那位方丈麼？」

　　公孫成道：「這也許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那彌陀寺中有一個海眼井……」

　　江曉峰道：「什麼叫海眼井？」

　　公孫成道：「在下說的太急了，難怪江世兄所不明白。」

　　江曉峰道：「只怪晚輩見聞不廣，閱歷不豐。」

　　公孫成道：「那彌陀寺後，有一口大井，據說那口井水直通大海。」

　　江曉峰道：「這傳說有些不可能吧！」

　　公孫成道：「這傳說在下亦不相信，但那寺中井水，卻和一般的井水不同。」

　　江曉峰道：「在何不同之處？」

　　公孫成道：「據說那井中每月之中，必有兩次，如同滾水開鍋一般的沸騰，有時水花能濺飛到井岸之上。」

　　江曉峰啊了一聲，道：「老前輩是親眼所見呢？還是聽聞傳言？」

　　公孫成道：「聽聞傳言，不過，此事在武林中傳佈甚廣，想來不會有錯？」

　　江曉峰沉吟了一陣，道：「那彌陀寺的老方丈武功如何？」

　　公孫成道：「他是武林中人，從來不談武事，但武林中人，都知他是一位得道的高僧，而且有著很好的武功，但卻從無人見到他和人動過手，每有人和他談到武功時，他就默然不語，任是你說得舌焦，他也不肯接一句口，但如和他談到佛學儒道，那就滔滔不絕，口若懸河。」

　　江曉峰聽他口氣，似是對那彌陀寺中方丈的事，所知有限，也就不再多問。

　　兩人快步疾奔，兼程而進，沿途之上，除了飲水稍停之外，一直沒有休息。

　　那公孫成熟悉地理，半日一宵緊趕，到天色將亮時分，已到了彌陀寺外。

　　這時，天色破曉，景物隱約可見，彌陀寺隱現於漫天晨霧之中。

　　公孫成停下腳步，指著那大霧中巍巍的寺影，道：「就是彌陀寺，咱們先行運氣調息一下，然後再進寺中看看。」

　　江曉峰長長吁一口氣，道：「咱們日夜兼程，趕到此地，如若因為一刻調息工夫，誤了大事，豈不是功虧一簣？」

　　公孫成道：「江少俠是否覺著還有和人動手之能？」

　　江曉峰道：「一夜奔馳，從未稍停，怎會不累呢？」

　　公孫成道：「體能未復，趕往寺中，萬一遇上了事故，我們無法出手相助，那時，反將促使事情惡化了。」

　　江曉峰略一沉吟，道：「老前輩要多久時光，才能調息復元？」

　　公孫成道：「要完全復元，一兩個時辰不可，如若只求和人動手，一頓飯工夫就可以了。」

　　江曉峰微微一笑，道：「好吧！那麼老前輩請找一處安全所在調息，在下想先入寺中查看一下。」

　　公孫成急急說道：「江少俠，區區知道你的體能，彌陀寺沒發生變故還好，如若是發生了變故，那人必將是藍天義屬下的一流高子，動手相搏，還要仗憑閣下。」

　　江曉峰道：「在下相信還可支持。」

　　長長吐吸的換一口氣，雙臂一抖，飛起而去，兩個起落，人已到彌陀寺外，再一個縱身飛入寺中，隱失不見。

　　公孫成雖感體力難支一場搏戰，也顧不得運氣調息，急起直追，飛入了彌陀寺中。

　　追入寺中，已然不見江曉峰行蹤何處，大霧瀰漫中，但見殿房重重。

　　他究是久年在江湖上走動的人，見聞博廣，略一沉思，立時縱下圍牆，閃身在一處牆角旁邊，運氣調息。

　　且說江曉峰飛躍一道黃色的圍牆之後，運足目力望去。

　　只見一座空廣的院落，不見人影，約略估計，足足有兩畝大小，幾棵大樹的枝葉，在濃霧中隨風飄動。

　　江曉峰打量過院中形勢，快步越過廣場，行近二門。

　　這二門兩側連著廂房，攔住了去路。

　　舉手一推，兩扇木門仍然緊緊關閉。

　　江曉峰一提氣，翻上屋面，再一飛躍，飄落實地。

　　這二門內的景物，大不相同，十餘棵高大的白果樹，散佈在畝許大小天井院中。

　　四面房舍，使濃霧減弱不少，再加江曉峰那過人的目力，已清晰的見到了四下景物。

　　二重院中，種植著不少花樹，晨霧中花氣芬芳。

　　一道紅磚舖的小道，直通向第一重大殿。

　　這是一座規模宏大的寺院，房屋連綿，殿院重重，但卻靜的使人有些心悸。

　　江曉峰步踏紅磚而行，心中暗暗忖道：「如若這寺中還有僧侶，也該起身作早課了。」

　　心中轉動之間，人已踏上七級石階，行到大殿前面。

　　大殿前一排窗門，雖未打開，但窗簾未垂，可見殿中景物。

　　兩盞長明燈，熊熊燃燒，供台後三尊金身佛像，像前燃著一爐長香。

　　江曉峰看過殿中景象，心中更是懷疑，暗道：「殿中打掃的纖塵不染，何故不見僧侶？」

　　匆匆繞過大殿，向後行去。

　　突然間，一扇木門內，閃出來一個人影，攔住了去路。

　　江曉峰暗自冷笑一聲，道：「好啊！見到人了。」

　　定睛看去，只見那攔路之人，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小沙彌。

　　江曉峰仍然穿著一身道裝，背插長劍。

　　小沙彌打量了江曉峰一眼道：「佛，道不同，小師父走錯地方了。」

　　江曉峰淡淡一笑，道：「紅花、白蓮、青蓮寺，三教本是一家人，小道貪趕路程，錯過宿店，腹中飢餓，想來化一餐酒飯充飢。」

　　那小沙彌淡然一笑，道：「原來如此，但此刻時光尚早，寺中早飯未開，小師父先請寺外稍息，小僧到廚下瞧瞧有什麼可用之物。」

　　江曉峰道：「天已破曉，紅日即昇，貴寺中的師父們，怎還不做早課？……」

　　那小沙彌望望江曉峰背上的寶劍，反問道：「道兄身佩寶劍，想必是會武之人。」

　　江曉峰道：「千里獨行，難免遇上盜匪攔劫，佩劍作護身之用。」

　　那小彌沙口齒十分伶俐，淡然一笑，道：「利器可護身，亦可殺人，懷璧其罪，如若不精劍道，佩劍反將招身之禍了……」

　　抬頭望望天色，道：「道兄快請出寺外，小僧去廚下準備一下，立可奉上齋飯。」

　　江曉峰心中暗道：「他一味的攆我走，其中必有原故。」

　　心中念動，口中卻說道：「看來師兄對釋、道之分，心有成見。」

　　小沙彌搖搖頭道：「道兄錯了，小僧勸道兄退出寺外，確是一片仁心，希望道兄不要誤會才好。」

　　江曉峰道：「如是小道不肯退出呢？」

　　小沙彌嘆息一聲，道：「那當真是在劫難逃了！阿彌陀佛！」轉身向前行去。

　　江曉峰施出金蟬步的身法，一個轉身，攔在那小沙彌的前面，道：「小師父，可否把話說的清楚一些。」

　　那小沙彌大約是已感覺江曉峰的身法，快的有點邪氣，停止腳步，又打量了江曉峰一陣，道：「你們已經來了？」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小和尚大約把我看成了敵人，何不將計就計，求見方丈。」

　　心中念轉，口中卻應道：「不錯，貴寺中方丈在麼？」

　　那小沙彌點點頭道：「方丈已然譴走了寺中僧侶，恭候大駕多時了。」

　　江曉峰道：「那麼？勞請小師又帶我會見貴寺方丈如何？」

　　小沙彌點點頭，苦笑一下道：「你說話很客氣，一點也不像兇神惡煞的樣子，我們方丈曾經說過，真正大奸巨惡的人物，大都是陰狠不形諸於色，惡毒不著痕跡，難得你這點年紀，竟然已有了此等深沉的涵養。」

　　言罷，放步向前行去。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小沙彌，口齒伶俐，辯才極佳，我如答上腔，不知要費多少口舌，還是不理他為上。」

　　小沙彌帶著江曉峰穿過了兩重院落，到了一處翠竹環繞的幽靜院落之中。

　　百竿綠竹，環圍著一座寂靜的禪房。

　　小沙彌輕叩禪房木門，道：「他們來了。」

　　禪房中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道：「請他們進來。」

　　江曉峰步入禪房，抬頭看去，只見一張寬闊的木榻上，坐著一位白眉垂目，面色紅潤，顎下無髯的老僧。

　　他衣著整齊，高腰白布履，身披黃袈裟，禪榻一側，一張木案上，放著一個銅缽，缽上有蓋掩遮，不知內放何物，木案旁邊四張竹椅，銅缽邊兩卷佛經，整個禪房中，再無他物。

　　江曉峰打量過禪房景物，合掌說道：「小道見過老禪師。」

　　白眉老僧淡淡一笑，道：「老僧已然恭候甚久了，施主又何苦易容改裝呢？」

　　江曉峰微微一笑，道：「老禪師好眼光。」

　　白眉老僧長長吁一口氣，揚手對那小沙彌道：「大限已到，你可以逃命去了。」

　　小沙彌合掌說道：「弟子願追隨師父……」

　　白眉老僧哼一聲，接道：「你如不聽方丈之命，老衲即把你逐出門牆。」

　　小沙彌不敢再行強辯，就在禪房門外大拜三拜，轉身而去。

　　直待那小沙彌去後良久，白眉老僧才緩緩說道：「藍天義藍大俠還未趕到麼？」

　　江燒峰沉吟了一陣，道：「藍天義落後了一步，在下搶先了。」

　　白眉老僧怔了一怔，道：「你是誰？」

　　江曉峰道：「晚輩出道很晚，說出姓名，老禪師也未必知曉，只要老禪師能相信晚輩不是藍天義一夥人，那就成了。」

　　白眉老僧又仔細的瞧了江曉峰一陣，道：「如若老衲未走眼，施主的年齡應該不大。」

　　江曉峰道：「老禪師看對了。」

　　白眉老僧嘆息一聲，道：「藍天義來此的用心，旨在尋找老衲，只要見得老衲之面，這座古剎，或可保存下來，寺中百餘僧侶，都已被我遣走，你局外之人，何苦找此麻煩。」

　　江曉峰淡淡一笑，道：「晚輩最喜歡看熱鬧，老禪師如肯賜允，在下極願留在此地。」

　　白眉老僧道：「施主不是玄門中人。」

　　江曉峰道：「老禪師又說對了。」

　　白眉老僧道：「如是老衲不允施主留此呢？」

　　江曉峰道：「那就要老禪師設法把在下攆走了。」

　　白眉老僧輕輕嘆息一聲，道：「老衲想要告訴你一處藏寶之地，你去挖得寶藏，過一生快活日子如何？」

　　江曉峰道：「那要看什麼寶藏，能否讓在下動心。」

　　白眉和尚道：「一批黃金，不下萬兩之數。」

　　江曉峰道：「可惜在下不喜金銀。」

　　白眉老僧搖搖頭，低聲說道：「現在，你想走只怕也走不了啦。」

　　言罷，閉上雙目，不再理會江曉峰。

　　江曉峰凝神聽去，果然聞得了輕微的步履之聲。心中暗道：「這老和尚耳目如此靈敏，定也是武林中人。」

　　心中念轉，人卻行向禪室一角，就地盤膝而坐。

　　江曉峰剛剛坐好，步履聲已入禪室。

　　微微側目望去，只見當先一人，長衫福履，正是藍福，藍福身後緊隨著明艷照人的藍家鳳。

　　門口處，並肩站著兩個大漢，左面是一輪明月梁拱北，右面是金旗秀士商玉朗。

　　一見到藍家鳳，江曉峰頓感到心頭一陣激動，但他卻極力忍耐，保持鎮靜。

　　藍家鳳的確是美，美得那白眉老僧，也不自覺的望了兩眼。

　　藍福目光一掠江曉峰，未加理會，卻對白眉老僧拱手說道：「老禪師久違了，還記得在下麼？」

　　白眉老僧輕輕嘆道：「你是藍福藍老施主。」

　　藍福道：「老禪師好記性。」

　　回顧藍家鳳一眼，道：「這位藍姑娘，乃是敝東主藍大俠的千金，藍大俠事務繁忙，不克親來，特遣藍姑娘和區區代他拜會老禪師。」

　　白眉老僧道：「不敢當，藍老施主有何見教，儘管請講。」

　　藍福道：「貴寺僧侶眾多，香火鼎盛，此刻怎的竟然不見一人？」

　　白眉老僧道：「他們都是深具善根的佛門弟子，不解武事，都已為老衲遣離此地了。」

　　藍福道：「老禪師說的是，佛門弟子，戒律甚嚴，不過，區區希望我們需要之物，還在寺中。」

　　白眉老僧淡淡一笑，道：「藍老施主需要何物？」

　　藍福道：「老禪師是真的不明白呢？還是故作不知。」

　　白眉老僧道：「老衲自然是真的不知，豈有故作之理。」

　　藍福道：「在下來此之時，藍大俠曾經再三囑咐，不可對老禪師無理，是以，在下不希望鬧出不歡之局。」

　　白眉老僧點頭嘆道：「藍大俠如此相囑，足見和老衲還有一點香火之情。」

　　藍福道：「好來好散，彼此有益，老禪師交出金蟬，我們立時告辭，決不動彌陀寺一草一木。」

　　白盾老僧搖搖頭，道：「藍姑娘和藍老施主來晚了一步。」

　　藍福微微一怔，道：「怎麼說？」

　　白梅老僧道：「那金蟬已被老衲放入寺後井中了。」

　　藍福臉色一變，冷冷說道：「這話當真麼？」

　　白眉老僧道：「老管家知曉在下從不撒謊。」

　　藍福臉上透出殺機，口中卻仍然平和的說道：「老禪師放走金蟬，準備如何對我們教主交代？」

　　白眉老僧笑道：「什麼教主？」

　　藍福自知失言，但已無法改口，只好說道：「就是敝東主藍大俠。」

　　白眉老僧道：「原來藍大俠已自封了教主，那麼藍老管家也定已榮任要職了？」

　　藍福道：「老禪師心胸很開闊，在下十分敬服。」

　　白眉老僧淡然一笑，道：「事已如此，老衲驚怯逃避，似也於事無補了。」

　　藍福道：「好一個事已如此，老禪師想必早已胸有成竹，對教主有所交代了？」

　　白眉老僧笑道：「我想，你來此之事，藍大俠定然已對你有所交代。」

　　藍福道：「不錯，教主確有交代，要在下無論如何要取金蟬。」

　　白眉老僧道：「如是取不回去呢？」

　　藍福道：「那就要老禪師的項上人頭抵償。」

　　白眉老僧點點頭，道：「這個，老衲已經準備好了，我遣走寺中僧侶，已準備引頸受戮。」

　　藍福冷冷說道：「你偽裝不會武功一事，瞞得過別人，但卻瞞不過我藍福，咱們到後院一決勝負，怪你不能逃走，如是不守信諾逃走，在下要燒毀這彌陀寺，追殺數百僧侶。」

　　白眉老僧道：「這個麼？老衲也曾想到，所以，老衲留在這寺院中，恭候大駕，老衲願以人頭償還放去金蟬，還望老管家上覆藍大俠，就說這彌陀寺中，除了老衲之外，都非會武之人，希望他能網開一面，放了寺中僧侶，保存這座古剎，老衲死而無憾了。」

　　藍福淡淡一笑，道：「聽你的口氣，似乎你是有意放了金蟬。」

　　白眉老僧點點頭，道：「那金蟬已是通靈之物，老衲實不忍加害於牠。」

　　江曉峰只聽得大為感動，暗道：「這老和尚為了救一隻金蟬之命，不惜以生命償還，這等博愛的胸襟才是佛門真諦。」

　　只聽那白眉老僧低聲說道：「放去金蟬，罪在老衲一人，希望藍施主不要株連無辜，你們可以動手了。」

　　言罷，閉上雙目。

　　江曉峰微啟雙目望去，只見那白眉老僧氣定神閒，法像莊嚴，全無一點畏懼之色，當真是有者視死如歸的氣度。

　　藍福一皺眉頭，回顧了藍家鳳一眼，道：「勞請姑娘動手。」

　　藍家鳳怔了一怔，道：「要我動手！」

　　藍福微微一笑，道：「這老和尚武功很高強，我一直不敢相信他會引頸受戮，所以，我要防備著他出手反擊。」

　　藍家鳳緩緩抽出長劍，舉了起來。

　　江曉峰只看的心頭大為震動，暗道：「此女貌如嬌花，形若春水，怎的心地如此歹毒？她如一劍殺死這白眉老僧，內心之中，難道一點也不覺著難過麼？」

　　只見藍家鳳長劍一落，劈了下去。

　　江曉峰心中又急又怒，又有著無比的失望，正待出手相救，藍家鳳突然停下了劍勢，緩緩說道：「他不肯還手，我無法狠得下心。」

　　藍福笑道：「姑娘，你如追殺一個人，也很不下心，如何還能成其大事？」

　　藍家鳳還劍入鞘，道：「我不殺，要殺你們動手吧！」

　　轉過身子，向內行去。

　　藍福雙眉聳動，似想發作，但又強自忍了下去。

　　但江曉峰心中卻突然泛升起無限希望，忖道：「她心地善良，看來，究竟是和別人不同。」

　　心念轉動之間，瞥見藍福右手一探，長劍出鞘，迴劍如風，直向那白眉老僧橫削過去。

　　江曉峰雖然早已有準備，但見藍福出劍太快，快的恐怕自己救援不及，心中大急之下，急聲喝道：「住手！」

　　喝聲中，拍出一掌，擊向藍福的後背。

　　藍福反應靈快，身子一轉，長劍隨收，斬向那白眉老僧的劍勢，突然之間，變成了護身劍招。

　　江曉峰旨在救人，一看藍福收住了劍勢，立時也收回了掌勢。

　　藍福輕輕咳了一聲，道：「閣下什麼人？」

　　江曉峰心中忖道：「聽他口氣，還未認出我的身份，最好是給他一個莫測高深。」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在下是過路的，承方丈慈悲，留宿寺中，看到你們這等殺人放火的惡毒匪性，頗有不平之感……」

　　藍福冷笑一聲接道：「一派胡言。」

　　目光轉到白眉老僧的臉上，道：「原來老禪師已經早有了準備，安伏援手，唉！老夫在進入禪室之時，就應該想起來才是……」

　　突然仰天打個哈哈，接道：「老禪師，只請一人，不覺實力太過單薄麼？」

　　白眉老僧在聽到那江曉峰呼喝之聲時，已然睜開眼睛，輕輕嘆息一聲，道：「阿彌陀佛，施主和老衲素不相識，何苦捲入這是非漩渦之中，聽老衲之言，快些去吧！」

　　江曉峰搖頭道：「此刻就是想走，只怕也走不了。」

　　白眉老僧道：「老衲代你向這位藍老施主，求個人情，放你離此就是。」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老和尚明明一身武功，不知何以竟不肯出手抗拒，看來非得拖他下水不可，讓他百口莫辯。」

　　心中主意已定，故意冷笑一聲，說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在下既蒙老禪師邀來助陣，豈能坐視老禪師被人殺死不救？」

　　白眉老僧一皺眉，道：「老衲和你素不相識，怎會約你助拳？」

　　江曉峰道：「老禪師明明約了在下來此協助抗拒強敵，為何又不敢承認呢？」

　　白眉老僧道：「施主盛情，老衲心領了，你還是快些逃命去吧！」

　　江曉峰道：「老禪師又為何改變了心意？要在下逃命？」

　　白眉老僧苦笑一下，道：「你留下，也不過是多加一條人命，於事何補？」

　　藍福冷眼旁觀也不接口，靜靜聽著兩人相辯。

　　江曉峰忖道：「這老和尚一心想死，不知為了何故。」

　　心中一急，突然說道：「老禪師金蟬交給在下，已是懷璧其罪，你想我還能夠走得了麼？」

　　白眉老僧一怔，道：「你胡說些什麼？」

　　江曉峰目光微轉，只見藍福和藍家鳳四道目光，都已投注自己的臉上，顯然，這番話，已然收到很大的效果。

　　原來，他忽發奇想暗道：「那老和尚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卻把寺中僧侶全部遣走，死亡之故，是為了一隻金蟬，我如能把生死的大罪攔上身來，看他知何處理。」

　　心中暗定主意，口中卻說道：「老禪師只管放心，我收藏金蟬之處十分隱密，他們可以取我之命，卻無法取去金蟬。」

　　藍福嘆了一聲，道：「你把那金蟬吞入腹中麼？」

　　江曉峰道：「沒有。」

　　藍福道：「放在三十三天上，十八層地獄中。」

　　江曉峰搖搖頭，道：「都不是。」

　　藍福道：「那麼老夫相信你會把它交出來。」

　　白眉老僧突然接道：「你這人滿口胡言。」

　　目光轉到藍福的臉上，接道：「藍老施主，不用聽他胡言亂語，他乃今晨才到敝寺中討食之人，老衲怎會把金蟬交付於他。」

　　藍福道：「禪師可能舉出證明麼？」

　　白眉老僧怒道：「老衲從不說一句謊言，還要什麼證明？」

　　他面對死亡，從容鎮靜，毫無畏懼和自保之意，但藍福一句輕藐之言，卻使白眉老僧臉上泛起了忿怒之容。

　　江曉峰心中暗暗喜道：「原來，他還未勘破榮辱之關！」

　　但聞藍福冷笑一聲道：「在下也素知老禪師不說謊言……」

　　白眉老僧接道：「那就是了，你割下老衲首級，回去見藍天義吧！」

　　藍福冷笑一聲道：「如是在下能夠帶回金蟬，豈不更好。」

　　白眉老僧道：「金蟬已為老衲放走，你怎的不肯相信？」

　　藍福道：「時事多變，人心難測，咱們已二十年未見過面，在下如何能完全相信老禪師。」

　　白眉老僧臉泛溫色，道：「那你要如何？」

　　藍福道：「在下麼？先要這位小道兄交出金蟬？」

　　目光轉到江曉峰的臉上，道：「那金蟬在你手中麼？」

　　江曉峰道：「不在身上。」

　　藍福道：「藏於何處？」

　　江曉峰搖搖頭道：「不能告訴你們。」

　　藍福淡淡一笑，道：「你口氣很硬，老夫要數數你身上有多少硬骨。」

　　一面答話，而舉步向江曉峰行了過去。

　　江曉峰暗中運氣戒備，但表面卻不露聲色。

第二十二章　各逞心機

　　年來時光，他已得鳥王呼延嘯大部真傳，從那藍夫人學藝四月，更是獲益不淺，不但內功，招術，都非過去可比，而且對敵之間，也學得沉著異常，是以，目睹藍福行來，仍不然是靜坐動。

　　但聞那白眉老僧怒喝道：「藍福，你站住！」

　　藍福回過頭來，淡淡一笑道：「什麼事？」

　　白眉老僧道：「老衲已經再三說明，這人和金蟬無關。」

　　藍福道：「老禪師之意呢？」

　　白眉老僧道：「讓他離開。」

　　藍福道：「只要老禪師能夠答允在下，交出金蟬，在下立時放他離去。」

　　白眉老僧道：「金蟬已為在下放入後院井中，你們如有能耐，自去撈取就是。」

　　藍福道：「這麼說來，老禪師是執意不肯交出金蟬了？」

　　口中在對白眉老僧講話，目未回顧，右手一探，已抓住了江曉峰的衣領，一舉手，把江曉峰生生提了起來。

　　江曉峰存心激起白眉老僧的抗拒之心，眼看藍福伸手抓來，也未出手封架，只是運氣自保，不讓他拿住穴道，任他抓住了衣領。

　　藍福仰天打個哈哈，道：「小道士，你剛才發出的掌勢，頗有凌厲氣勢，怎的竟會避不過老夫這一招擒手法？」

　　江曉峰道：「你突然出手，暗算傷人，算不得英雄人物。」

　　藍福冷冷說道：「老夫無暇和你多費口舌。」

　　右手回轉，拍向江曉峰的前胸。

　　江曉峰心中知曉，這一掌如若被他印上，定是傷的很重，正待出手抗拒，瞥見那白眉老僧與他右手一探，閃電奔雷一般的托住了藍福的右肘，道：「藍福，你不能濫殺無辜，快放開他。」

　　藍福微微一怔，道：「老禪師這些年來，禪功是越來越精進了。」

　　暗中氣貫左臂，陡然一回手，撞向那白眉老僧。

　　白眉老僧一襲袈裟無風自動，右手微微一抬，使藍福一肘撞空，口中說道：「藍老管家，你肘間關節被拿，仍有反擊之能，老衲佩服的很。」

　　藍福希望一肘，能撞傷那白眉老僧，至少可逼他放了拿住自己肘間的右手，那知不但未能如願，反因肘勢落空，強勁的內力，帶動身子，直向雲榻之上撞去。

　　但他究是非凡人物，左腿一觸木榻，借勢一穩身子，收回內勁。

　　凝目望去，只見那白眉老僧的右手，仍然抓住自己左肘間的關節。

　　這一回合交接，雖非拳掌，刀刃相搏，但凶險尤有過之。

　　藍福暗暗吸一口氣，右手五指緩緩鬆開，放下了江曉峰。

　　白眉老僧也緩緩放開了藍福的左肘，道：「老衲無意和藍大俠為敵，也無意和你動手……」

　　藍福道：「但你剛才已動手了。」

　　白眉老僧道：「老衲只是不准你濫殺無辜。」

　　藍福望了江曉峰一眼，道：「這小道士今天死定了，除非老禪師能在武功上勝了我藍福。」

　　白眉老僧搖搖頭，道：「老衲如有和你動手之心，適才就可制敵機先，錯開你肘間的關節。」

　　藍福冷笑一聲，道：「我能轉穴移位，並有三陰氣功護身，老禪師不肯傷我，不覺著太誇口一些了麼？」

　　白眉老僧怔了一怔，道：「你練了三陰氣功，可是也練會三陰掌了。」

　　藍福道：「不錯，老禪師可經試試麼？」

　　白眉老僧道：「你練了這等惡毒的武功，無怪是人性大變，已不是二十年前的藍福了……」

　　舉手對江曉峰一揮，接道：「小施主，除非你存了非死不可的心，現在可以走了。」

　　江曉峰略一沉吟，道：「我能夠走得了麼？」

　　白眉老僧道：「你答應走了？」

　　江曉峰道：「老禪師似是非要迫我離開，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

　　白眉老僧聽他口風輕鬆，詞意中若有憾焉，心中暗自奇道：「這個道士來的奇怪，而且故意把事情攔到頭上，適才發掌，力道雄猛，確非一般江湖人物，難道他是有意而來麼？」

　　只聽藍福冷冷說道：「梁，商兩位護法，不論何人，未得我命，如想擅自離開禪房時，儘管下手格殺。」

　　梁拱北，商玉朗齊齊欠身應了一聲。

　　江曉峰心中暗道：「聽藍福口氣，似乎是並未發現公孫成，此人機智過人，必可自保，暫時倒不用替他擔憂了。」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老禪師，在下離此禪室，必死無疑，只有寄望老禪師相救了。」

　　白眉老僧冷哼一聲，道：「你自投羅網，不聽勸告，老衲只怕也無能救得你了。」

　　藍福道：「能，只要老禪師要他獻出金蟬，不但他可以安然離此，老禪師這彌陀寺亦可安然無恙，此後江湖，不論如何演變，老禪師這彌陀寺，都將是一塊樂土。」

　　言下之意，無疑是許諾彌陀寺，此後不受武林中紛亂干擾。

　　白眉老僧輕輕嘆息一聲，道：「老衲遣走僧眾，放去金蟬，以身相殉，用心就是希望此後能永絕禍患，彌陀寺不再受武林中風波干擾，想不到你竟是不肯相信老衲之言……」

　　藍福長長噓一口氣，接道：「老禪師，在下事務匆忙，不能在此多留，也不願再多費唇舌，老禪師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交出金蟬，一個和在下動手一分勝負。」

　　白眉老僧冷冷說道：「老衲已再三說明，金蟬已放入了後院井中，你們有辦法自去打撈，放走這位施主，老衲引頸受戮，你攜老衲首級，回去覆命去吧！」

　　藍家鳳突然接口說道：「藍老護法，這位老禪師是一位得道高僧，他的話，似甚可信。」

　　藍福淡淡一笑，道：「姑娘，對他的瞭解，老奴自信比你深刻，此刻看來，他儼似得道高僧，但如姑娘知曉了他昔日的為人，就不會把他看作得道高僧了。」

　　說話之間陡然回手一把，抓向江曉峰的左腕脈穴。

　　江曉峰早已暗中運氣戒備，本可讓開一擊，但他默查那白眉老僧，似是還未堅定作拒之心，只好再一次置身險境，以激起那老僧抗敵之心，微微一探左臂，避開了脈穴要害，讓那藍福抓住小臂。

　　那白眉老僧雖然不計較自己的生死，但對別人的安危，卻是看得十分重要，江曉峰這苦肉計，還是真的生了很大的效用。

　　只是那白眉老僧雙眉一聳，冷冷說道：「你當真要老衲出手麼？」

　　藍福冷冷一笑，道：「老禪師輕淡自己的生死，但對他人的生死，卻似是看的十分重要……」回目一顧藍家鳳，接道：「鳳姑娘，先斬下這小道士一條右臂。」

　　藍家鳳略一猶豫，揮劍斬來。

　　但聞那白眉老僧厲聲喝道：「住手！」

　　喝聲中一躍而起，直向藍福撲去。

　　藍福冷冷一笑，道：「老禪師終於動火了。」

　　不退不避，左掌一抬，反向那白眉老僧掌上迎去。

　　江曉峰也同時發動，身子一閃，避開了藍家鳳，輕靈迅速，奇奧異常，正是金禪步的身子。

　　藍家鳳微微一怔，收住長劍，道：「你！」

　　只聽蓬然一聲，藍福和那白眉老僧雙掌接實。

　　白眉老僧飛離雲床的身軀，陡然又退了回來，仍然盤膝坐在原位。

　　藍福也被那強猛的掌勁，震得向後退了兩步。

　　江曉峰卻借勢，用力一掙，掙脫了藍福手掌中的左臂。

　　藍家鳳叫了一個你字之後，忽生警覺，立時住口，長劍揮動，唰唰唰，連劈三劍。

　　她原想以凌厲的劍招，逼使對方再用出金蟬步法，那知江曉峰心中亦有了警覺之心，竟然是不再用金蟬步法，一面施展突穴斬脈的手法，封堵藍家鳳的劍勢，一面閃身讓避，三劍躲過，兵刃也出鞘，劍握手中。

　　藍家鳳停住劍勢，未再搶攻，江曉峰也未再揮劍還擊，藍福長長吁了一口氣，冷冷說道：「老禪師這禪室之中狹小，咱們到外面動手如何？」

　　白眉老僧望了望江曉峰，忖道：這人是何來路，實叫人納悶，他能從藍福手中掙脫，足見武功不弱了。

　　忖思之間，突見藍福一側身子，疾向木案上的銅缽抓去。

　　白眉老僧心中正盤算如何應對今日之局，想阻止已是不及。

　　突然劍光一閃。寒芒一道，閃電而至，斬向藍福的右腕。

　　發劍之人，正是江曉峰。

　　他劍勢迅快，迫得藍福不得不疾快的縮回右手，避開劍勢。

　　江曉峰一劍逼向藍福，身子一側，擋在木案前面。

　　藍福雙目中殺機浮動，冷冷說道：「好小子，老夫幾乎被你騙過……」

　　目光轉到白眉老僧身上，道：「老禿驢不用在裝腔作勢了，你既早經約好了助手。還故意惺惺作態，難道你出了家，就會無大丈夫氣概了麼？」

　　這幾句話，罵得十分刻毒，白眉老僧似是已難再按下心頭之火，冷笑一聲，道：「藍福，你敢對老衲如此無禮。」

　　藍福冷笑一聲，道：「你如再故弄玄虛，老夫還要罵出更難聽的話。」

　　白眉老僧緩緩下了雲榻，伸手抓起木案上的銅缽，望了江曉峰一眼，道：「小施主，你用盡心機，想挑起老衲抗拒之心，終於如願了。」

　　目光轉到藍福的臉上，接道：「這些年來，想必你已經練成了驚人之技，才這般目中無人，舉動狂妄，咱們到後院中去吧！」

　　藍福道：「你早該這麼痛痛快快動手一戰了。」

　　轉身向外行去。

　　藍家鳳、白眉老僧、江曉峰魚貫相隨，行出禪室後，又穿過兩重殿院，到了後院之中。

　　這時，已是日上三竿時分，霧氣盡消，後院中景物清晰可見。

　　江曉峰目光轉動，四顧一眼，只見這座後院十分廣大，假山花樹，小橋流水，顯是經過一番很久時間的經營、佈置。

　　假山旁花樹環繞著一片很大的草坪。

　　藍福站在草坪中間，一揚手中長劍，道：「老禪師可以出手了。」

　　白眉老僧淡然一笑，道：「急什麼？老衲既答應你，一定領教，不過，這位施主，確非老衲邀請的助手，老衲亦未把金蟬交付於他，此事和他全然無關，你放他離開，咱們立時動手。」

　　藍福道：「老禪師，我藍福走了幾十年江湖，豈容人往眼裏揉進砂子，相信天下沒有非要找死不可的人，他苦苦挑撥你起而抗拒，豈是無因……」

　　白眉老僧接道：「你硬是不信老衲的話了？」

　　藍福道：「我相信他不是你約的助拳人……」

　　白眉老僧道：「那你為何不放他走？」

　　藍福道：「因為他有為而來，老禪師也許不知，但他卻是受人遣派而來……」

　　江曉峰道：「藍福，你當真是老謀深算，猜的一點不錯。」

　　藍福忽道：「你敢直呼老夫之名，等一會我要你叫我老祖宗。」

　　白眉老僧嘆一口氣，道：「看起來，施主是當真的不想活了？」

　　江曉峰道：「這叫做在劫難逃，如果老禪師能夠戰勝藍福，在下就可以以活命了。」

　　白眉老僧冷冷說道：「小施主的算盤打錯了，老衲勝算不大。」

　　江曉峰道：「那就沒有法子了，咱們只好一起死了。」

　　藍福目光轉動。只見藍家鳳、梁拱北、商玉朗、都已亮出兵刃，守在四周，沉聲說道：「你守著這小道士，不要他逃走就成，我收拾了老和尚，再對付他。」

　　話聲甫落，反手一劍，刺向白眉老僧。

　　白眉老僧左手托著缽底，右手持著缽蓋，銅缽一送，嗆的一聲，把藍福劍勢滑開。

　　藍福道：「你是得道高僧，決不會先行出手，在下不願再拖下去了。」

　　口中說話，手中劍勢未停，唰唰唰連刺三劍。

　　白眉老僧手中銅缽左揮右擋，把藍福的劍勢，全都滑開。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老和尚把銅缽當作兵刃，而且缽上還要加個蓋子，那是只能防守，不能攻敵了，不論多麼高強的武功，如若是只能守不能攻，那是永處劣勢，非敗不可了。」

　　只聽藍福冷冷說道：「老禪師密合銅缽，銅缽中有何古怪，可以施展了，再不施展，只怕沒有機會了。」

　　白眉老僧也不答話，凝神而立，雙目盯在藍福長劍之上。

　　藍福奇招連出，一口氣攻出了二十餘劍，盡都為那白眉老僧手中銅缽，滑震開去。

　　這時，藍福已警覺到對方並非只憑銅缽光滑之力，滑開自己劍勢，而是一種很特殊的武功，奇怪的是，他一直不肯出手反擊，不知是何緣故……。

　　忖思之間，突聞那白眉老僧說道：「藍福，你要攻出幾劍才算夠？」

　　藍福停下劍勢，道：「你如不肯還手，咱們永遠無法分出勝敗了。」

　　白眉老僧道：「你如是一百劍不能傷害到老衲，難道還要再攻一百劍麼？」

　　藍福道：「不錯，除非你能殺了我，或使我失去了再戰之能。」

　　白眉老僧皺皺眉頭，道：「老衲不願殺人。」

　　藍福道：「那只有等著被殺了。」

　　再度揮劍而攻。

　　這次，劍路大變，專削白眉老僧握缽的雙腕，但見一道銀芒，翻轉飛騰，繞著白眉老僧的銅缽和雙腕飛旋。

　　這法子真是惡毒無比，白眉老僧頓然被迫得手忙腳亂。

　　那老僧手中銅缽，雖然防守的招術佳妙，但他無法反擊，先機已失，藍福改變打法之後，劍勢只攻雙腕，又正是攻其脆弱之處，那白眉老僧勉強支持了十餘招，被藍福一劍刺中左腕，僧袍破裂，傷及肌膚，鮮血涔涔流了出來。

　　奇怪的是那白眉老僧，仍是只採守勢，手中銅缽疾如輪轉，封擋藍福的劍勢。

　　能和藍福拼鬥數十招，非具有非常的武功莫辦，但使江曉峰想不通的是，這白眉老僧何以只守而不攻呢。

　　心中百思難解，忍不住失聲叫道：「老禪師你如再不還手，不但你死定了，就是在下也得陪上一條命了。」

　　他心中明白，這白眉和尚，對自己的生死之事，早已全不關心，但對別人的生死，卻是重視異常。

　　只聽白眉老僧應道：「老衲還可接他十幾招，你如是要命，怎不借機逃走？」

　　江曉峰仍不見他還手，卻要自己逃命，不由心頭火起，冷冷說道：「我如要走，早就走了，你如是一定想死，在下也只好奉陪了，不過，在下覺著大師死得十分不值。」

　　說話之間，藍福劍法已變，招招快如閃電，白眉老僧已然被刺中了十餘劍，一件袈裟，破裂了十餘處，處處見血。

　　但見銅缽招數也極神妙，總是不讓劍勢刺中要害，雖然身中十餘劍，滿身浴血，但都在肌膚之上，仍未失再戰之力。

　　江曉峰只看的暗暗心驚，忖道：「他浴血而戰，長鬥下去，失血過多，就算不被藍福殺死，亦將因失血過多而亡，得設法讓他休息一下才是。」

　　他自忖得鳥王呼延嘯和藍夫人傳授武功之後，藝業大進，尤以藍夫人相授的武功，雖非是整套的劍術、拳法，但大都是保命、制勝的絕學，這些日子中，又服用松溪老人的靈丹，感覺之中，內功亦有很大進境，或可和藍福一戰。

　　暗中估量敵我形勢，正待接替白眉老僧，耳際間卻響起了藍福的聲音，道：「老禪師還是不肯認輸麼，在下已經劍下留情了。」

　　白眉老僧縱聲而笑，道：「老衲可以戰死，卻別想叫我認輸。」

　　江曉峰冷笑一聲道：「老禪師視死如歸的豪氣，雖然可佩，但死有重如泰山，輕如鴻毛，老禪師一味求死，卻不計死的值也不值。」

　　說話中一個飛躍，長劍探出，一式「風起雲湧」，噹噹噹三聲金鐵交響，擋開了藍福的劍勢，接著說道：「老禪師暫請休息一下，讓在下試試藍福的武功如何？」

　　他出手一劍，不但使藍福大為驚訝，那白眉老僧也同樣心頭震動，想不到這位衣著破損的小道士，竟然是劍術名家。

　　江曉峰一劍封擋開藍福劍勢，接著又一招「烽火千里」，長劍閃起了一片劍花，凌厲的劍招，把藍福迫的向後退了兩步，橫身攔在白眉老僧的身前。

　　藍福愕然問道：「閣下什麼人？」

　　江曉峰略一沉吟，道：「在下麼？嚴懲惡。」

　　藍福道：「嚴懲惡，從沒有聽人說過啊！」

　　江曉峰笑道：「凡是武林偽善，邪惡之徒，在下都要嚴而懲之。」

　　藍福恍然而悟，怒道：「好狂的口氣。」

　　長劍一振，刺了過來。

　　這一劍，招術奇幻，若點若劈，長劍快近胸前，真叫人無法分辨他刺向何處？

　　江曉峰心中早已盤算，如若和他纏戰下去，被他瞧出劍路，自己恐難是敵手，趁他還未瞭然自己身份之前，給他迅雷不及掩耳的快攻，如能傷得他，或是把他驚走，那是最好不過了。

　　他心中早已打好了主意，眼看藍福一劍刺來，立時一個大轉身，長劍護身，噹一聲震開了藍福的長劍，直向藍福欺去。

　　這變化大出武學常規，藍福長劍攻出，還未來得及收回，江曉峰人已欺進藍福懷內，手中長劍忽的推出，一片劍光，直斬過去。

　　這一招是藍夫人所授絕技之一，名「天女散花」，妙在那抱劍一轉，靈巧異常的欺近了敵身，然後劍灑一片銀芒，不傷劍下，那是絕無僅有了。

　　但那藍福確有人所難及的非常武功，千鈞一髮之間，突然一吸氣，腿不打彎，腳未移步，硬繃繃的向後退了兩步。

　　他應變雖快，仍被江曉峰的劍勢掃中小腹，衣袍破裂，鮮血泉湧而出。

　　江曉峰不待藍福有還手的機會，立時飛躍而起，縱起一丈四五尺高，又頭下腳上，飛撲藍福。

　　這一招卻是呼延嘯的飛禽身法中的利害招術，「大鵬搏虎」。

　　他片刻之間，連出奇技，都是冠絕一代之學，藍福雖然身負絕技，也被他鬧的手忙腳亂，眼看長劍落下，不顧傷勢，振劍而起，劍繞頂門，幻起一片銀虹，一陣金鐵交鳴，雙劍觸接一起。

　　江曉峰就借雙劍交觸之力，陡然一沉身子，頭上腳下，翻了過來，蓬然一腳，踢中了藍福左肩。

　　這一腳力道極猛，只踢的藍福連打了兩個跟頭，滾出去六七尺遠。

　　藍福雖然連受重創，但他憑藉深厚的功力，強提真氣一挺而起，右腕一揚，把長劍直擲過來。左手按在傷處，一面說道：「你們快走。」

　　藍家鳳、梁拱北、商玉朗，目睹藍福狼狽之狀，心中無不大驚，幾人心中明白，藍福武功，強過自己甚多，如若他不是對方敵手，自己上去，無疑是白送往命。聽他叫走，立時轉身向外奔去。

　　江曉峰一劍撥開藍福投來兵刃，雄心陡生，暗道：這藍福乃是藍天義為非作歹的第一助手，今日能夠把他除去，也可一挫藍天義的銳氣。

　　一轉念間，殺機突生，飛身而起，連人帶劍，直飛過去。

　　藍福大喝一聲，右掌霍然劈出，人卻就地一滾，閃到八尺開外，挺身而起，疾如飛矢而遁。

　　江曉峰但覺藍福劈來掌勢中，加著一股陰寒之氣，不自覺的打了一個冷顫，心中不禁一怔。

　　就這一怔神間，藍福已走得蹤影全無，兩人交手相搏，雖是凶險百出，看的人心悸生寒，但時間卻極短促，也不過最片刻的時光。

　　白眉老僧目睹強敵逃走，急步行了過來，道：「施主身負絕技，老衲有眼不識，失敬了。」

　　江曉峰想到，適才他一味求死，只守不攻的情境，不禁心頭冒火，冷冷說道：「大師求死未能得如所願，全是在下之罪，不過，你不死，也許有人會代你而死，你也可稍消心中之氣了。」

　　言罷，轉身大步而去。

　　白眉老僧急急說道：「施主止步。」

　　江曉峰行了幾步，頓覺攻心寒氣，擴張奇速，雙臂上亦寒意森森，不禁心中大驚，暗道：這是什麼惡毒武功，如此厲害，大有立刻間擴廷全身之勢。

　　白眉老僧不聞江曉回答，急步追來，回身攔住去路，道：「施主受了傷？」

　　凝目望去，日光下只見江曉峰頂門之上泛起了一片鐵青顏色。

　　江曉峰道：「嗯！我中了藍福的暗算，自覺傷的不算輕，但我求生之意很強，沒有大師視死如歸的豪氣，我要找一個地方療傷。」

　　一側身，又舉步向前行去。

　　白眉老僧橫跨兩步，又攔住了江曉峰的去路，道：「施主，你傷在何處，有何感覺？」

　　江曉峰道：「他打了我一記劈空掌，掌力中夾帶著一股強厲的森寒之氣……」

　　白眉老僧急急接道：「施主有何感覺？」

　　江曉峰道：「我覺著身上寒意很濃，要找個地方靜坐調息一下。」

　　白眉老僧凝目自語道：「三陰氣功，三陰掌，施主定然身中了三陰掌了。」

　　江曉峰道：「三陰掌很惡毒麼？」

　　白眉老僧道：「那是一種至陰、至毒的武功，昔年曾經震動了中原武林，此功失傳已久，想不到竟為藍福練成。」

　　江曉峰長吸一口氣，道：「在我未死之前，我要盡力掙扎，如果療治不好，那也是命中註定，老禪師快些逃命去吧！在下就此告別了。」

　　白眉老僧道：「施主不能走，老衲……」

　　江曉峰道：「怎麼？你一定要我留這裏陪你死麼？」

　　白眉老僧道：「老衲四十歲前，確是作惡多端，一度和藍天義交往甚密，四十歲後放下屠刀，深悔昔年罪惡，立誓決不妄傷一人，唉！這幾十年來，老衲內咎神明，一想起昔年之事，就覺著非一死難以安心，是以，適才動手時，老衲只守不攻。」

　　江曉峰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佛門廣大，慈航普渡，老禪師有此善心，必有回報，在下是自找煩惱，老禪師不用為我擔心，在下如是幸能不死，咱們後會有期。」

　　白眉老僧正容說道：「三陰氣功非常惡毒，名醫束手，療治不易，施主乃今世英雄，鋤奸俠士，老衲怎能坐觀不救。」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怎麼？你能治療？」

　　白眉老僧道：「主要是這靈藥難求，老衲醫道雖然不精，但我有靈藥，可供施主療傷之用。」

　　江曉峰道：「什麼靈藥？」

　　白眉老僧道：「金蟬子。」

　　江曉峰道：「金蟬子，那金蟬不是早已被你放走了麼？」

　　白眉老僧沉吟了良久，道：「那金蟬乃救世奇寶，老衲怎能輕易棄去？」

　　江曉峰道：「那你剛才所說，是騙他們了？」

　　白眉老僧道：「那也不是，老衲確已把金蟬放入這後院水井之中，不過，如若不知打撈之法，那就永遠無法取出了。」

　　江曉峰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語聲微微一頓，道：「老禪師要如何療治在下的傷勢？需要多久時間？」

　　白眉老僧道：「那要看施主的時間和希望了。」

　　江曉峰呆了一呆，道：「療傷醫病，還要受傷者決定時限，這倒是從未聽過的事。」

　　白眉老僧道：「老僧說的句句實言，希望施主相信。」

　　江曉峰道：「在下相信，只是心中有些不解罷了。」

　　白眉老僧道：「老衲出身綠林，昔年殺人越貨，無惡不作，四十歲遇一異僧點化，剃度出家，回首前塵，盡屬恨事，因此，開始研習醫道，希望能濟世救人，我吃了人所不肯吃的苦，漫行於冰天雪地，大澤深山，覓求靈藥，唉！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皇天不負苦心人，確然被我找到了無數的奇藥靈草，然後，我把藥草分贈給各地的名醫，取少許金錢，以作糊口之用，這樣遊蕩十餘年，才到彌陀寺研究佛經，深修醫理，寺中老方丈不幸為一頭巨豹所傷，老衲斃豹救人，但卻無法挽回老方丈的性命，承寺內僧眾抬愛，擁立我為方丈，主持寺務，一幌眼又是數十寒暑了。」

　　江曉峰點點頭，道：「在下對老禪師的身份，並未存疑，但你療傷的方法，卻是百思不解。」

　　白眉老僧道：「如是小施主有暇，老衲希望你多給老衲一點時間，自然那對施主是有益無害的。」

　　江曉峰道：「老禪師，是否可以再說清楚一些。」

　　白眉老僧道：「這麼說吧！你如能給我三日，可使你傷勢痊癒，但你如能給我七日，可使你功力稍進，如若你能給老衲一月時間，可使功力大有進境。」

　　江曉峰道：「我相信老禪師的話是句句實言，不過，在下恐怕難有一月時間。」

　　白眉老僧道：「那麼半月時間，施主能夠抽得出麼？」

　　江曉峰搖搖頭，道：「恐怕是有負老禪師的厚望了。」

　　白眉老僧道：「至少你需要三日，你不能帶著陰寒重傷，鋤惡江湖。」

　　江曉峰道：「那是自然，在下已覺出傷的很重，如若是不把傷勢療治好，也無法離開此地。」

　　白眉老僧凝目望去，只見那江曉峰的臉上。泛起了一片陰暗之色，不禁心中一怔，急道：「施主覺著那裏不舒服？」

　　江曉峰道：「我覺著身上有些冷，冷的很難忍受。」

　　白眉老僧道：「施主還能夠走路麼？」

　　江曉峰點點頭，道：「還可以走。」

　　白眉老僧心中忖道：「看他臉色，傷勢不輕，應該是早已失去行動之能，怎的他竟能支持著不倒下去？」。

　　他不知江曉峰既得藍夫人傳授上乘內功，又服了松溪老人賜予的甚多靈丹，故抗拒陰寒之能超異常人。

　　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施主既然還能走，我們就快些走吧！」

　　江曉峰道：「到那裏？」

　　白眉老僧道：「老衲早已建立了一處十分隱密的存身之地。」

　　突然伸手一指，點了江曉峰的穴道。

　　江曉峰驟不及防，被人一指點中了暈穴。

　　白眉老僧輕輕嘆息一聲道：「施主，不能再耗內力，以免增長療治的困難。」

　　扛起江曉峰，躍出圍牆，直向前面奔去。

　　※※※

　　這寺院後面就是山，白眉老僧扛著江曉峰直奔群山之中。

　　江曉峰醒來時，只見正臥在一張木榻之上，三面都是石壁，一面青藤遮掩，有如天然垂簾一般。

　　白眉老僧盤膝坐在榻前，地上放著兩個顏色不同的玉瓶。

　　那白玉瓶很高大，瓶口早已密封。

　　江曉峰打量過室中的景物，挺身坐起。

　　那知人還未坐起來，立時，又躺了下去。

　　但覺寒意陣陣，由內心發了出來，全身開始顫抖。

　　白眉老僧緩緩站起身子，一面啟開玉瓶上的密封，一面說道：「施主醒來了。」

　　江曉峰點點頭，道：「老禪師，我冷得利害。」

　　白名老僧道：「看起來，那藍福的三陰掌，火候不弱了。」

　　拔開瓶塞，道：「你先喝這瓶藥酒，老衲再去取金蟬回來。」

　　用僧袍拂去了瓶口的灰塵，就玉瓶對著江曉峰嘴巴倒了下去。

　　江曉峰只覺那酒味甚醇，清香可口，再加腹中飢渴，不自覺的大口吞下。

　　一口氣，喝下了大半瓶。

　　白眉老僧收起玉瓶，道：「人生難得幾回醉，施主就請醉一次吧！」

　　那酒味雖然清香，但卻十分猛烈，江曉峰喝下了大半瓶，立時間，醉個人事不省。

　　待他再次醒來時，室中景物已變，但見松枝高燒，火光熊熊，敢情已然是深夜時分了。

　　江曉峰定定神，道：「老禪師，在下口渴的很，可有泉水，給我一口。」

　　他一連呼叫數聲，不聞有人答應，心中立生警覺，一挺腰身坐了起來。

　　這一下雖然坐了起來，但他卻已發覺出雙腿以下被人點了穴道。

　　凝目望去，火光映照著一張絕世無倫的美麗面孔。長髮散披肩後，身著天藍色的疾服勁裝，出鞘長劍放在身側。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你！藍家鳳！」

　　藍家鳳轉過目光，微微一笑，道：「很意外是麼？」

　　她笑容美麗，如花盛放，看的人怦然心動。

　　江曉峰長長吸了一口氣，道：「那位老禪師呢？」

　　藍家鳳道：「他沒有死，只是被我點了穴道。」

　　江曉峰轉目望去，果見那白眉老僧斜斜依靠在石壁之上，雙目微閉，心中突然一動，暗道：如若他已取得金蟬歸來，此刻那金蟬恐已落入這丫頭的手中了。

　　他雖然不知金蟬有什麼奇妙的作用，但藍天義和這白眉老僧，都極為重視，定非平常之物了。

　　心中焦慮，口中卻問道：「你點了他的死穴？」

　　藍家鳳伸手撿起一根松枝，撥動一下火勢，使火勢燒的更為旺盛一些，抬起目光，搖頭說道：「我點了他的睡穴。」

　　江曉峰心中暗道：我和她敵對相處，如是問她問題，必將受她奚落，目下情勢，只好暫時忍耐，希望那公孫成和王修等，能夠及時而至，援手相救。

　　他心中存有一份希望，果然逐漸的鎮靜下來。

　　藍家鳳原想那江曉峰必然有很多要說，一事接一事問個不停，那知江曉峰只問過那白眉老僧的生死之後，竟是不再多言。

　　她忍耐了良久，終於忍耐不住，緩緩說道：「別說你扮裝成一個小道士，就是你裝成和尚，我也一樣能認出來是你。」

　　江曉峰淡淡一笑，道：「那是說姑娘對在下很留心了？」

　　藍家鳳道：「你已是我爹爹心目中可怕之敵，我自然留心你了。」

　　江曉峰道：「那是說你爹爹早已存了殺我之心？」

　　藍家鳳道：「何至我爹爹呢？就是藍福，如若知曉是你，他也不曾放過呢。」

　　江曉峰道：「現在，就是你藍姑娘也可以殺我了？」

　　藍家鳳沉吟了一陣，道：「你是不是很想死？」

　　江曉峰道：「生死之事，在下一向不放在心上。」

　　藍家鳳冷笑一聲，道：「你可是覺著我不敢殺你麼？」

　　霍然站起身子，順手撿起長劍，寒光一閃，冷鋒抵觸在江曉峰的前胸之上。

　　江曉峰閉上雙目，心中暗道：「完了，她如一劍把我殺死，那也算了。如是把我懲治的不死不活，有得一番罪受了。」

　　只聽藍家鳳輕輕嘆息一聲，道：「識時務者為傑俊，我就想不明白，你為什麼一定非要和我爹爹作對，使咱們敵對相處？」

　　江曉峰心中暗道：「她喜怒難測還是不理她的好。」

　　藍家鳳不聞江曉峰回答，心中火起，怒道：「你耳朵聾了麼？」

　　江曉峰睜開雙目，道：「在下聽得很清楚。」

　　藍家鳳道：「那你為什麼不回答我的問話？」

　　江曉峰道：「在下很難回答？」

　　藍家鳳道：「那你是不答應了？」

　　江曉峰道：「你殺我為父盡孝，我也不會怪你，但如你想勸我追隨令尊，受他之命，為害江湖，那是萬萬不能的事。」

　　藍家鳳道：「這麼說來，咱們這一輩子，是永遠無法和解了？」

　　江曉峰道：「你爹爹無情無義，你雖是他的女兒，但也不一定要助他為惡……」

　　藍家鳳玉掌一揮，拍的一聲，打了江曉峰一記耳光，怒道：「你敢罵我父親。」

　　江曉峰內功未復，這一記耳光，只打的江曉峰眼中直冒金星，臉上指痕宛然。

　　藍家鳳望著江曉峰臉上指痕，和口角緩緩流出的鮮血，忽然閉上雙目，幽幽說道：「很疼嗎？」

　　江曉峰道：「這一點痛苦，在下還承受得了。」

　　藍家鳳黯然說道：「我打你那樣狠，你為什麼不罵我幾句？」

　　江曉峰道：「罵你……」

　　藍家鳳道：「是啊，罵我幾句，消消你心頭之恨。」

　　江曉峰道：「我心中一點也不很你。」

　　藍家鳳睜開雙目望去，只見江曉峰臉上一片平和神色，果然是毫無怨恨之情。

　　江曉峰長長吁一口氣，道：「我說你爹爹無情無義，你心中很不服氣，是麼？」

　　藍家鳳道：「他終是我父親啊！你怎麼能在我面前說他無情無義？」

　　江曉峰道：「有一樁事，只怕姑娘還不知道。」

　　藍家鳳道：「什麼事？」

　　江曉峰道：「你爹爹殺死了你的母親。」

　　藍家鳳呆了一呆，道：「你胡說，我爹爹一向對我娘敬重無比，怎會殺她？」

　　江曉峰道：「在下說的句句實言，我親眼看見他下毒手殺了你母親，唉！本來，你母親的武功，強過你爹爹很多，但她顧念夫妻情份，不忍下手。卻給了你父親施下毒手的機會，取了你母親之命。」

　　藍家鳳道：「我不信，你……」

　　江曉峰肅然接道：「在下說的都是實情，你如不信，不妨回到鎮江藍府中瞧瞧，我說他無情，就是指此而言。」

　　藍家鳳道：「我爹爹武功，何等高強，你若在場，豈不為他殺死。」

　　江曉峰道：「個中自有內情。」

　　當下，把藍夫人傳授武功經過，很仔細的說了一遍。

　　藍家鳳只聽得雙目圓睜，淚湧如泉。

　　江曉峰輕輕咳了一聲，接道：「事情已經發生了，希望姑娘節哀。」

　　藍家鳳突然棄去手中長劍，面南而跪，拜伏於地，哭道：「娘啊！你死的好可憐，女兒雖然知道殺你的人，卻又無法替你報仇。」

　　她哭聲哀痛，江曉峰雖然想勸她幾句，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藍家鳳哭了一陣，止住悲聲，問道：「你說我爹爹無義，那又是指何而言？」

　　江曉峰道：「他在壽宴之上下毒，中毒之人，都是為祝賀他壽誕而來，這些人都是他親朋好友，他竟是全無半點道義，難道還不算無義麼？」

　　藍家鳳輕輕嘆息一聲，舉步行近那白眉老僧，拍活了他的穴道，轉身同外奔去。

　　江曉峰急急叫道：「姑娘止步。」

　　藍家鳳停下身子，道：「什麼事？」

　　江曉峰道：「姑娘要到那裏去？」

　　藍家鳳道：「回鎮江去。」

　　江曉峰道：「你爹爹能忍下心，殺死你的母親，只怕也能下手加害他的女兒，因此，你要特別小心一些。」

　　藍家鳳道：「那是我們父女的事，疏不間親，不用你操心了。」

　　不待江曉峰答話，縱身而起，躍出室外。

　　這時、那白眉老僧，血脈已活，望著藍家鳳遠去的背影搖搖頭，回首對江曉峰說道：「老衲慚愧的很，幾乎害施主丟了性命。」

　　江曉峰道：「老禪師能和那藍福力拼打鬥數十回合，對付藍家鳳自是不致落敗，想是為她暗算所乘了？」

　　白眉老僧道：「她躲在這崖洞之內，老衲未想到室中藏有敵人，出其不意，被她點中了穴道……」

　　語聲一頓，接道：「不過，她對你一直很好，詢問老衲用藥之法，親自動手，服侍你用下藥物。」

　　江曉峰道：「有這等事，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呢？」

　　白眉老僧道：「施主醉酒未醒，自然是不知道了。」

　　江曉峰沉吟了一陣，道：「在下的傷勢，還要幾日時光，才能完全康復？」

　　白眉老僧道：「老衲已取回金蟬，對症行藥，七日可愈，但施主的內功，似是強過常人很多，也許不要這久時間。」

　　江曉峰道：「在下希望越快越好，目下有很多事，都待我去求證……」

　　他想到公孫成和自己來此，何以竟然不聞訊息，方姊姊留下信函，也應趕到此地了，早些和他們會面才是。

　　心中思慮重重，恨不得立時離開。

　　但聞白眉老僧長長嘆息一聲，道：「施主心存仁俠，憂天下之憂，老衲當盡力施為，盡快療好你的傷勢。」

　　江曉峰略一沉吟，道：「老禪師把治傷的藥物，交給在下，在下一邊服用，一面借機調息，不知是否可以？」

　　白眉老僧沉吟了一陣，道：「施主一定不能多留幾日麼？」

　　江曉峰道：「實不相欺，在下心急似箭，恨不得立刻離此。」

　　這時，他臉上的易容藥物，早已被藍家鳳洗去，露出了本來面目。

　　白眉老僧道：「施主不是玄門中人？」

　　江曉峰道：「晚輩江曉峰。」

　　白眉老僧道：「施主既急欲離此，老衲願盡全力，明日午時之前，讓你離開就是。」

　　江曉峰道：「那很好。」

　　臉色一變，笑容盡斂，緩緩接道：「唉！老禪師是有道高僧，晚輩也不願把老禪師拖入江湖恩怨之中，但那藍天義派遣藍福來取金蟬，想那金蟬定然是十分重要之物，希望老禪師妥為保管，不要讓它落入了藍天義的手中。」

　　白眉老僧道：「實不相瞞，這金蟬生出的蟬子，乃是解毒聖品，但老衲收藏金蟬之事，知曉的人不多，算上藍天義不過三五人而已。」

　　江曉峰道：「所以藍天義要得到金蟬，使天下再無人能解他調製的毒藥。」

　　白眉老僧道：「除了金蟬子可製解藥之外，這金蟬還有很多用途……」

　　江曉峰笑道：「在下對金蟬一事，不希望知曉大多，只希望老禪師善為保護，別讓它落在惡徒手中就是。」

　　白眉老僧不再多言，扶著江曉峰躺了下去，接道：「老衲用金針刺你幾處穴道。」

　　江曉峰道：「老禪師只管動手。」

　　白眉老僧施展金針過穴之法，刺了江曉峰幾處穴道後，解了被藍家鳳點中的穴道，笑道：「施主可以放心坐息一下，運內功迫出身上的寒毒，老衲替你護法。」

　　江曉峰依言施為，閉目調息，頓飯工夫之後，漸入忘我之境。

　　這一陣坐息，足足有兩個時辰，醒來時，已是日光滿簾。

　　白眉老僧雙手捧著一個瓦碗，笑道：「小施主請喝了這碗中藥物，就可以動身了。」

　　江曉峰接過藥物，只覺奇腥撲鼻，中人欲嘔，不禁一皺眉頭。

　　白眉老僧答道：「良藥苦口，時間太急促，老衲無法除去藥中的腥氣。」

　　江曉峰微微一笑，道：「不要緊。」舉起瓦碗，一口氣喝了下去。

　　大出意外的是，那藥物聞來雖腥，入口之後，卻是不覺有何異味。

　　江曉峰心中急欲早日找得公孫成的下落，一躍而起，道：「老禪師，在下可以走了麼？」

　　白眉老僧道：「可以走了，下此懸崖，直向南行，翻過幾座山峰，就可以瞧到彌陀寺……」

　　語聲一頓，接道：「施主去後，老衲也就要離開此地了。」

　　江曉峰道：「老禪師意欲何在？」

　　白眉老僧微微一笑，道：「江施主但請放心，老衲已經想通了，覆巢之下無完卵，藍天義他不會放過我，何況，武林中千百位被他奴役之人，都待人拯救，老僧已決心仗憑金蟬之助，研製出解毒藥物以解救武林中受他藥物控制之人。」

　　江曉峰道：「老禪師有此心願，那是武林之幸了。」

　　白眉老僧道：「分手在即，老衲有一言相贈。」

　　江曉峰一抱拳，道：「晚輩恭聆教誨。」

　　白眉老僧道：「藍天義的武功，得自丹書、魔令，看藍福的成就，藍天義必已達登峰造極之境，江施主如無法取得丹書、魔令，那就很難勝過藍天義。」

　　江曉峰道：「老禪師說的是，但此書談何容易，在下根本不知那丹書、魔令藏於何處，如何一個著手之法？」

　　白眉老僧道：「如若藍家鳳能夠全心助你，不難取得，老衲言盡於此，罪過，罪過。」合掌作送客之狀。

　　江曉峰心中暗道：「出家人也許別有規矩，他並未說錯話，不知他罪過的什麼？」心中雖有此想，口中卻不便再問，揮手告別。

　　這是一處絕峰間的突岩，峰上長滿了青藤，岩洞為垂藤所遮，外面看去，十分隱密。

　　江曉峰攀下削壁，越過了兩座山峰，已可見矗立的彌陀寺。

　　他地勢不熟，只有先行設法找到公孫成之後，才能再定行止，找尋公孫成的辦法，只有再回彌陀寺中一行。

　　行至寺門口處，突然一個細微的聲音傳入耳際，道：「江兄弟，不用再進寺中了，藍天義已經親自趕到，寺外不設埋伏，旨在誘你入寺，快些折向南行。」

　　江曉峰已聽出是方秀梅的聲音，但寺外五丈之內，一片平坦，無處可以容身，方秀梅雖然施用的傳音之術，但江曉峰聽出那聲音，決不會超過兩丈。兩丈內幾乎是沒有一處可以藏人的地方。

　　但聞方秀梅的聲音，又傳了過來，道：「兄弟，快些走啊！不要左顧右盼的耽誤時間了。」

　　江曉峰本想找出方秀梅藏身之地，但聽她一再催促，只好轉身向南行去。

　　正南方是一條可行牛車的大道，江曉峰快步奔行，一口氣趕出了七八里。

　　路上雖然奔行甚速，但一直留心著兩邊的景物，希望能瞧到接應之人。

　　但他一直奔行到一處十字路口，仍然未見有人接應。

　　這時天已正午，烈日當空，四處不見行人。

　　江曉峰停下腳步，心中暗道：如若那寺外真的是方姐姐，至少應該在這十字路口上留下暗記，指明我該走的方向。

　　突然間，目光觸及到一座福德小廟，不禁心中一動，忖道：「如若他們留著密件，定然在那小廟中了。」

　　四顧無人，舉步行進小廟，伸手去抓香爐，希望有所發現，那知手指剛剛觸近，突然腕上一緊，被人扣住脈穴。

　　只見人影一閃，江曉峰凝目望去，此人頭戴方巾，身著青衫，正是「茅山閒人」君不語。

　　那君不語用力甚大，五指有如鐵箍一般，扣緊著江曉峰右腕，口中冷冷說道：「江兄最好不要妄動掙脫之念，這小廟四周，埋伏有不少人手。」

　　江曉峰萬萬沒有料到，這小廟竟然藏的有人，全然無備之下，脈穴受制，右臂麻木。

　　但他年來連經凶險之事，人已大為老練，當下暗自嘆了一口氣，緩緩地說道：「君不語，你準備如何？」

　　君不語淡然一笑，道：「在下麼？只想和江兄談談。」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談什麼？」

　　君不語答非所問的道：「江兄武功高強，在下不是敵手，因此，在下想先點了江兄的穴道，咱們再談如何？」

　　江曉峰道：「點我穴道？」

　　君不語道：「不錯，點了你穴道之後，在下才能放心。」

　　右手一揚，點向江曉峰左肋。

　　江曉峰內功精深，雖然腕穴被扣，但他仍然避開了君不語的一指。

　　君不語一面緊收左手五指，一面說道：「江兄好精深的內功。」右手連揮，點出三指。

　　江曉峰脈穴被扣，運轉不便，避開第一二兩指，卻無法再避第三指，被君不語點中「帶脈」大穴，君不語微微一笑，放開了江曉峰的右腕，又分點了他四肢的要穴，抱起江曉峰，轉身向一片雜林中奔去。

　　直奔入林內一座茅舍之中，才放下江曉峰長長吁一口氣，道：「現在，咱們可以談談了。」

　　江曉峰原想他定會把自己帶回彌陀寺去，向那藍天義請功，卻不料，他竟然將自己帶入一座茅舍之中，心中大感奇怪，方姊姊講此人智計多端，果然舉止難測。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說什麼，閣下可以說了。」

　　君不語長長吁一口氣，平和的說道：「江兄是英雄人物，當知大丈夫一諾千金，你可以不答應，但如答應了，希望你不要變卦。」

　　江曉峰道：「那要看你說的什麼事了，如果是在下不能答應的事，就算你要取我之命，在下也不會答允。」

　　君不語道：「在下所求江兄者，也正是如此。」

　　江曉峰道：「你說吧！」

　　君不語道：「江兄被藍福三陰掌打傷，怎會如此快速的復元？」

　　江曉峰道：「這事與君兄何關？」

　　君不語道：「關係大的很，江兄最好是據實回答在下的問話。」

　　江曉峰心中忖道：「那白眉老僧業已離開，說出來也不妨了。」當下應道：「我的傷勢，得那彌陀寺中方丈療治而愈。」

　　君不語點點頭，道：「那和尚現在何處？」

　　江曉峰一皺眉頭，道：「閣下問那老禪師的下落，只是想謀得金禪，是麼？」

　　君不語微微一笑，道：「在下未提過金蟬，但江兄卻自行招認，那金蟬又為彌陀寺中的方丈取回去了。」

　　江曉峰呆了一呆，暗道：「這話倒是不錯，他未問我，我卻自行洩了隱密。」口中卻仍然倔強的說道：「那老禪師早已有備，豈能容你們取得金蟬。」

　　君不語微微一笑，道：「在下只是提醒江兄一聲，以後說話小心一些。」

　　江曉峰聽他口氣似教訓，又似抱怨，心頭更是茫然，暗道：「這人究竟用心何在，實在叫人無法瞭然。」

　　君不語輕輕咳了一聲，道：「藍大俠在彌陀寺四周，佈下了十餘處暗樁，各以不同的身份，暗中監視諸位的行動，諸位只要在彌陀寺十里範圍之內出現，決無法逃得藍大俠的耳目、監視。」

　　江曉峰道：「在下想不明白，閣下以此見告，不知是何用心？」

　　君不語道：「用心很簡單，不願你江少俠落入藍天義的手中。」

　　江曉峰淡然一笑，道：「君兄和我商量的就是這件事麼？」

　　君不語笑道：「在下覺著江兄如能隱伏在藍天義的身側，才是最安全的辦法。」

　　江曉峰心頭一震，道：「為什麼？」

　　君不語神情凝重的說道：「公孫成、王修，都是第一流的人才，但他們低估了藍天義，在下自忖才華難及王修，不過，在下佔了點便宜，那就是我一直守在藍天義的身側。」

　　江曉峰圓睜星目，道：「我還是不明白，閣下是否可以說得清楚一些。」

　　君不語道：「藍天義以泰山壓頂之勢，和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面追殺以你江少俠為首的一股反抗力量，一面奇兵四出，要在三個月內制服少林，武當兩大門派……」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千百年來武林中不乏胸懷陰謀，心存霸業的奸雄人物，但從無一人能具有藍天義這等優越的條件，也從無一人，有他這等充分的準備。」

　　江曉峰道：「黃山之會，已揭露了藍天義的陰謀，與會之人，自會把他內情轉告各派掌門。」

　　君不語搖搖頭，道：「可惜來不及了……」

　　語聲頓住，臉色微變，略一凝神，冷冷接道：「什麼人？」

　　只聽一人應道：「我！」一個戴笠荷鋤的老農，應聲而至。

　　君不語右手一抬，三點寒芒，破空而出，同時一提真氣，準備出手。

　　但見老農一轉手中鐵鋤，三點寒星盡都釘了在鋤柄木桿之上，深入半寸，口中卻急急說道：「君兄住手。」

　　君不語寶劍已然出鞘，道：「閣下究是何許人？還請說明真實身份。」

　　荷鋤老農微微一笑，道：「兄弟王修。」

　　君不語略一沉吟，道：「藍天義派出了數十個經過易容高手，追查諸位行蹤。」

　　王修道：「而且，他還下令屬下，凡是可疑之人，一律出手擒拿，這地方人本不多，目下已被他們生擒了近百位農夫樵人，解往彌陀寺中，此地已有路斷人稀之嘆了。」

　　君不語道：「但王兄一行，並無一人被擒。」

　　王修道：「敵勢滔滔，咱們鬥智不量力。」

　　目光一掠江曉峰，接道：「是否可以解開江少俠穴道。」

　　君不語微微一笑，道：「在下怕江兄不肯聽兄弟解說之言，出手就打，只好先點他的穴道再行說明。」

　　右手揮動，拍活了江曉峰四肢穴道。

　　江曉峰舒展一下筋骨，道：「王老前輩來的正好，這位君兄……」

　　王修接道：「我在此隱身已久，君兄的話，大都聽到。」

　　君不語道：「你們幾人之力，既無法和藍天義強大的實力對抗，也無法分頭趕援各大門派，如若待那藍天義制服了各大門派之後，諸位再想力挽狂瀾，恐也回天乏術了。」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君兄才華內蘊，不喜顯露，但這等有關千秋百代的武林大難，還望君兄能夠挺身參與。」

　　君不語輕輕嘆息，道：「金頂丹書和天魔令，不但記載了絕世武功，而且還包羅行策，用謀，下毒，施詐，藍天義從那裏學得了很多奇絕的武功，也學得了很多謀略。」

　　王修道：「如若藍天義的屬下之中，能多有幾人像君兄這樣……」

　　君不語肅然接道：「在下本亦有此想，但經年來觀察所得，凡是投入藍天義手下的人，縱是別有用心而來，但經過了一段時日，竟都為他所用了。」

　　王修如聞晴天霹靂一般，怔了半晌，道：「這是何故？」

　　君不語突然放低了聲音，道：「藍天義對凡是晉進護法的武林同道，都傳授幾種武功，有掌法，刀法，劍招，各依才慧，和使用的兵刃傳授了一種內功調息之法，極具速效神通，似乎是一種別起奇效的怪異內功……」

　　王修接道：「這和一個人的心志何關？如何能使人效忠於他？」

　　君不語道：「兄弟的看法，怪異之處，就在那傳授的坐息之法了。」

　　王修道：「君兄沒有學過麼？」

　　君不語道：「自然是有，不過，兄弟心存戒懼，所以，一直未照他傳授的方法練過。」

　　江曉峰道：「難道藍天義無法瞧出來？」

　　君不語道：「似乎是一種鑑別的方法，兄弟才慧有限，想不出個中的原因，在下亦曾幾度引起那藍天義的懷疑，為了求生，在下不得不細心觀察，終於被我發覺，所有之人，練功三月之後，雙眉之內，隱隱泛起了一片暗紫之色，兄弟只好在雙眉之內塗上顏色，才算混過了藍天義對在下的疑心。」

　　王修道：「兄弟見識不多，但我卻從未聽說過一個人練功，會練得心志失去功能，永向一人效忠之事。」

　　君不語道：「兄弟親身經歷，王兄不信也得信了。」

　　王修道：「據在下所知，有一種藥物，可以控制人的神態，不知君兄是否留心聽過。」

　　君不語道：「事關在下的生死，在下自然是留心了，我們食用之物，兄弟都仔細檢查過了，食物之中，確然無毒。」

　　江曉峰突突然插口說道：「藍天義六十大壽之日，與會之人，大都酒食中毒，才為他控制，是否會最那次毒性發作呢？」

　　君不語道：「這也許有些連帶關係，不過，事後中毒人都服用了藍天義的解藥…」

　　探手從懷中，摸出一方白絹，道：「兄弟已在這白絹之上記下了內功練習之法，如若能有人解得絹上圖中之秘，就可使藍天義眾多手下，心志盡復。」

　　王修接過白絹，瞧了一眼，藏入懷中，黯然說道：「就君兄所見，藍天義的屬下之中，有幾人能為武林正義效力？」

　　君不語道：「這個麼？兄弟原本對那奇書生吳半風的寄望甚大，但經觀察之後，他亦早為藍天義不貳之人了。」

　　王修道：「所君兄之言，只有君兄一人還心存武林正義，胸懷救世大志了。」

　　君不語道：「所以，在藍天義群屬之中，兄弟很孤單。」

　　王修點點頭，道：「君兄此番不惜自暴露身份之險，想必有重要事故相告了？」

　　君不語點點頭，道：「不錯，就兄弟觀察所得，江湖上外來之力，已然無法阻止藍天義……」

　　江曉峰道：「難道要我們罷手不成？」

　　君不語道：「今日江湖形勢，似已不允我們成為烈士，因為後繼無人，豈可前仆，目下唯一之策，要使藍天義內部自腐，兄弟深思熟慮之後，覺出只有兩法可行。」

　　江曉峰道：「請教高見。」

　　君不語道：「江兄奪命金劍，無堅不摧，既是不能明取，只有暗攻一途了。」

　　王修沉吟道：「刺殺藍天義，不失一個方法，還有一法，可否見告。」

　　君不語道：「取得金頂丹書，和天魔令，那正、邪絕技匯集的秘笈，藍天義獲益雖多，但也不能盡得兩卷秘笈上所有武功，而且兄弟相信，兩卷秘笈上，必然記載有破解藍天義控制屬下之法。」

　　江曉峰伸手從懷中摸出奪命金劍，道：「金劍在，君兄拿去吧！」

　　君不語搖搖頭，道：「如若兄弟用心只在取得金劍，那也不用和兩位談這樣久了。」

　　江曉峰道：「君兄之意呢？」

　　君不語道：「請江兄和兄弟一起，混入藍天義的手下，一則兄弟武功，不及江兄，二則孤掌難鳴，如若江兄和兄弟聯手，成算、聲勢上，都將大不相同。」

　　江曉峰還未來及答話，王修已搶先說道：「君兄，江少俠，是我們目下全力造就的人才，希望能使他在機緣和人力雙重促使之下，在適當時間內，和藍天義分庭抗禮……」

　　君不語道：「這個不大可能罷？」

　　王修道：「三獸過河，各憑造化，至少，在這一年中，我們江少俠的際遇和成就，甚感滿意……」

　　語聲一頓，接道：「松蘭雙劍兩位老前輩，君兄大概知曉吧！」

　　君不語道：「我知道，兩位前輩高人。」

　　王修道：「崑崙多星子，已然趕到中原。」

　　君不語道：「崑崙派中一位極有成就，碩果僅存的老前輩，不過……」

　　王修道：「不過什麼？」

　　君不語道：「合他們三人之力，只怕也未必能是藍天義的敵手，何況，藍天義一直在普傳絕技，他要把身側所有護法都造成武林中第一流的人物。」

　　江曉峰道：「兄弟倒極願追隨君兄，混入藍天義屬下之中，見識一下。」

　　君不語道：「而且，藍天義也把你視作背上芒刺，必欲殺之而後快。」

　　王修道：「為什麼？」

　　「這也許和王兄適才所說的江兄奇遇有關了，因為他打敗了藍福。」君不語說。

　　王修怔了一怔，道：「有這等事？」

　　江曉峰苦笑一下，道：「我為救彌陀寺方丈的性命，保護金蟬，不得不用出全力了。」

　　王修沉吟了一陣，目光轉到君不語的身上，道：「君兄覺著應該如何？」

　　君不語道：「王兄才華過人，強過兄弟甚多……」

　　王修接道：「兄弟慚愧的很，如是真有才華，也不致有著進退失據之感。」

　　君不語道：「王兄並非是在和藍天義鬥智，藍天義的才慧決非王兄之敵。」

　　王修道：「那是說藍天義手下有著一位極具才智的人物……」

　　語聲一頓，接道：「那人想來就是君兄。」

　　君不語笑道：「王兄誤會了。」

　　王修道：「這就叫在下想不通了。」

　　君不語道：「金頂丹書上，不但記載了武功，而且還記載了江湖上各種謀略，王兄在和金頂丹書及天魔令上記載的謀略詐術搏鬥，非王兄之才，諸位早已落入藍天義的手中了。」

　　王修道：「君兄之意，是說如不能取得丹書、魔令，永遠無法勝過藍天義了？」

　　君不語道：「不錯。」

　　輕輕嘆息一聲道：「藍天義能在兩天之內，想出了王兄是用遍佈天下的福德祠（土地）、廟、作為互傳消息之處，而王兄也能在一兩天內，發覺此法敗露，計上加計，謀中用謀，引他步入歧途。」

　　王修嘆道：「這些事，都未能瞞過君兄，足見高才，尤過兄弟。」

　　君不語道：「這有些不同，我是冷眼旁觀，而且事後瞭然……」

　　望了江曉峰一眼道：「目下最為重要的兩件事，一是諸位的安全，二是取得丹書魔令，至少也得把它毀去，只要丹書和魔令一天在藍天義的手中，他的武功，才智，就無窮無盡。」

　　王修道：「君兄對此有何高見？」

　　君不語道：「兄弟經過了一番深思之後，覺著只有一個辦法，使江兄偽裝死亡，先消去那藍天義追殺江兄之心。」

　　王修道：「藍天義已存了必殺江少俠的決心，牽連所及，我等亦難逃身遭搏殺之危，目下似乎是也只有這辦法了，偽裝死亡並非難事，難的是要使那藍天義瞧不出一點破綻，他一身武功卓越超群，豈能瞧不出一個人是真死還是假死。」

　　君不語道：「所以，咱們要真死。」

　　江曉峰心頭一震，忖道：「如是真要我死，也要死的轟轟烈烈，和藍天義打上一架才是。」這是他心中之念，並未說出口來。

　　只見王修微微一笑，道：「李代桃僵，找一個人替他死，是麼？」

　　君不語道：「這法子雖是有失正大，但情勢迫人，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王修道：「法子倒是不錯，但那代死的人，只怕不易尋找。」

　　君不語道：「這個兄弟已然找到了。」

　　王修道：「現在何處？」

　　君不語笑道：「請暫恕兄弟賣個關子，今夜二更時分，兩位再到此室相會。」

　　話聲一頓，道：「兩位不可早來，也不能來晚，到此之後，以三聲蛙鳴為號，如果兩位聽不到回應之聲，立即撤走，那可能說明咱們計謀已經敗露，千萬不可久停。」

　　王修略一沉吟，道：「就此一言為定，我們告辭了。」

　　轉身向外行去。

　　江曉峰緊隨身後而出。

第二十三章　連環巧計

　　王修在林中轉了一陣，到一叢亂草前面，道：「小要飯的快些出來。」

　　但見人影一閃，常明從草叢中鑽了出來，道：「老前輩，有什麼吩咐？」

　　目光一掠江曉峰，喜道：「江兄弟，小要飯的又見到你了。」

　　江曉峰凝目望去，只見常明腦後和左頰上，各有一處傷口，雖已敷藥，仍有鮮血滲出，顯是受傷不久。

　　王修望望常明頭上的傷勢，道：「你傷勢怎麼樣了？」

　　常明道：「老前輩放心，小要飯的死不了啦。」

　　江曉峰道：「諸位也經歷了很多凶險。」

　　王修點點頭，道：「藍天義發覺了我們借用土地廟通訊的隱密，遣人劫殺，歷經數次惡戰，幸好還無人死亡。」

　　常明道：「所有的人，全都受傷……」

　　江曉峰接道：「常兄傷的最重？」

　　常明道：「照小要飯的看法，方姑娘傷的比小要飯的還重一些，可憐她卻未得片刻休息，一直忙著找你。」

　　江曉峰嘆息一聲，道：「我那呼延叔叔呢？」

　　王修道：「如非有他同行，就算我們這一群不被生擒，也將沒有一人活命，他獨木支大廈，力斃四強敵，但本身卻不幸……」

　　江曉峰呆了一呆，道：「怎麼樣了？」

　　王修道：「不幸受了重傷。」

　　江曉峰道：「他老人家現在何處？」

　　王修道：「我為他尋找了一處十分隱密的所在，養息傷勢，七日之後，才能行動。」

　　江曉峰道：「在下可否去看看他？」

　　王修道：「不行，此刻彌陀寺四周，遍佈了藍天義的人手，如若被他們瞧到，那就大為不妙了。」

　　語聲一頓，神情嚴肅的接道：「咱們目下處境，危機四伏。已是有進無退……」

　　突然間，幾聲犬吠，打斷了王修未完之言。

　　王修臉色一變，道：「藍天義帶了很多嗅覺敏銳，久經訓練的藏犬，這狗叫之聲，來的突兀。」

　　但聞犬聲漸近，似是直向樹林間奔了過來。

　　江曉峰道：「這裏地荒人稀，咱們很難逃脫來犬追蹤，看來只有放手一戰。」

　　常明一皺眉頭，道：「你們躲上樹去，小要飯的由林外繞過去，設法把他們引開。」

　　江曉峰一把抓住常明道：「常兄傷勢未癒，要去也該兄弟去。」

　　就在幾人談幾句話的時候，犬聲已然進了樹林。

　　王修道：「看來，咱們無法擺脫了，目下只有一法，盡殲藏犬和來人，不要留一個活口，咱們藏在樹後，出其不意，先傷他們幾個人、狗。」

　　江曉峰，常明應了一聲，各自閃到一株大樹之後，目注犬聲傳來的方向。

　　驀地裏，一聲獅吼，起自樹林一角，只震得林木搖動，落葉飄飛。

　　江曉峰一皺眉頭，暗道：「藍天義還帶了獅子。」

　　世事微妙，物物相剋，那藏犬雖然兇猛，但聞得獅吼聲，立時轉頭向後奔去。

　　但聞一聲亂犬狂吠，疾奔而去。

　　江曉峰一個飛躍，落在常明身側，道：「常明，想不到藍天義還養了獅子，群犬已為獅子嚇走，咱們只要對付獅子了。」

　　常明搖搖頭道：「獅子既已找來，我們也不用去找牠了。」

　　只見王修緩步行了過來，道：「事情有些奇怪，這地方不似藏獅臥虎之地。」

　　語聲甫落，只見一個身著月白袈裟、芒履、竹杖的老僧，緩步行了過來。

　　來處正是傳出獅吼的方向。

　　王修恍然大悟，道：「是了，獅吼神功。」

　　看上去，那執杖老僧走的很慢，其實行速甚快，片刻工夫，已到了幾人停身之處。

　　王修已然瞧出來人是誰，大步迎了上去，一抱拳道：「多承大師相助。」

　　那老僧微微一笑，道：「王施主，還記得老衲？」

　　王修道：「大師消失江湖數十年，武林中盛傳大師已經肉身成佛，想不到，在江湖面臨危亡之時，大師竟然出現於江湖之上。」

　　回目一顧，向江曉峰和常明說道：「你們快過來拜見大師。」

　　江曉峰，常明行了過來，齊齊抱拳一禮，道：「見過大師。」

　　執杖老僧左掌立胸，欠身說道：「兩位都是武林後起之秀。」

　　王修道：「還要大師多多指教。」

　　執杖老僧微微一笑，道：「但願老衲對兩位能有些幫助……」

　　語聲一頓，接道：「老衲已查看這一路搜查的人手，都是藍天義手下三四流的角色，就算老衲不作獅吼，驚退藏犬，他們也難是王施主等之敵。」

　　王修道：「那些藏犬嗅覺靈敏，如若被他們纏上了，只怕很難脫身。」

　　執杖老僧微微一笑，道：「大約他們覺著這林中既然藏有獅子，不會有人，倒是省了一些麻煩。」

　　王修道：「此地不是談話之處，咱們該找個地方，在下還要請神僧指點迷津。」

　　常明聽王修毅然改口稱叫神僧，不覺心中一動，想起師父說起過一個人來，不自覺失聲說道：「神僧降龍。」

　　執杖老僧目光轉動，掃掠了常明一眼，點點頭道：「這位是……」

　　王修接道：「鐵面神丐李五行的弟子。」

　　常明一抱拳，道：「晚輩常明。」

　　執杖老僧道：「老衲和令師有過一面之緣，那時，李五行還未收弟子，時光匆匆，彈指間，已是二十幾年的事了。」

　　常明心中暗道：「二十多年，那時我還沒有出世哩，」口中卻接道：「晚輩常聽家師談起老前輩神蹟，想不到今日竟有幸拜見。」

　　話說完，當真的向下拜去。

　　降龍大師右手一拂，立時有一股潛力，阻住了常明下拜之勢，道：「不用多禮。」

　　目光轉到王修的臉上，接道：「就老衲所見，藍天義派出的各路人手，都已經開始向彌陀寺集中，大約時限已到，如若咱們離開此地，很可能碰上他們。」

　　王修道：「大師如此吩咐，自然是不會錯了。」

　　語聲一頓，接道：「大師想已知曉那藍天義倒行逆施的一切了。」

　　降龍大師點點頭，道：「老衲本已不再過問江湖上的是非，但藍天義挾一世俠名和丹書、魔令為惡江湖，老衲實在不忍再獨善其身，不聞不問了。」

　　王修喜道：「那是蒼生之福。」

　　降龍大師輕輕嘆息一聲，道：「藍天義在武功上的成就，老衲恐已非其敵手。」

　　王修道：「如此說來，當今之世，很難找到可與藍天義一搏的人了。」

　　降龍大師沉吟了一陣，道：「就事而論，世間確無人能抗拒丹書魔令記載的絕世武學，但大義、大仁之中，自有勇者聚浩然之氣，奪其先聲，可與之一決勝負。」

　　常明聽得心中大為不解，暗道：「不行就是不行，縱有大仁大勇的人，也無法使其武功進入爐火純青之境。」

　　但聞王修說道：「神僧語含禪機，使我等茅塞頓開。」

　　回顧江曉峰一眼，低聲接道：「神僧請瞧瞧這位江少俠的才質如何？」

　　降龍大師目光移注到江曉峰的臉上瞧了一陣，微笑說道：「中嶽奇秀，將帥之才，骨格、稟賦都是上上之選。」

　　王修道：「神僧看他的氣色呢？」

　　降龍大師道：「英氣內蘊天庭，逢凶化吉之徵。」

　　王修抱拳一揖，道：「神僧既然看上了，還望慈悲慈悲。」

　　降龍大師抬頭望望天色，道：「老衲送他三掌。只是時間促迫，能否有成看他造化了。」

　　王修喜道：「好，我們為神僧護法。」

　　牽著常明，轉身向前奔去。

　　常明一皺眉頭，道：「老前輩，我小要飯的很少被人裝到悶葫蘆裏，但這一次，卻是被鬧的灰頭土臉，想不出是怎麼回事，你和降龍大師，打啞謎似的，聽得小要飯的似懂非懂。」

　　王修微微一笑，道：「那降龍大師，數十年前，就被武林中人視為神僧，武林絕世，胸懷玄機，你能聽得似懂非懂，那已經很難得了，不知你要懂些什麼？」

　　常明道：「老前輩要考我麼？」

　　王修道：「武林之中，都說一向行事正大的鐵面神丐李五行，收了一個詭詐多智的徒弟，你們師徒的性格，完全不同，今日我掂掂你有幾許斤兩。」

　　常明笑道：「詭詐多智，實不敢當，只怪小要飯武功不成，有時只好和人動動心眼了。」

　　輕輕咳了一聲，接道：「那降龍大師答應了傳江兄三招掌法？」

　　王修點點頭，道：「難得呀，猜的不錯。」

　　常明道：「誇獎，誇老前輩和神僧降龍，似乎在商量一件事，那件事，和江兄有關？」

　　王修道：「你能否說出什麼事？」

　　常明道：「這個，小要飯的不敢誇口，似乎是要江兄弟去冒個很大的危險。」

　　王修點點頭，道：「你已經知道的很多了，可惜李五行已經收了你。」

　　常明道：「藝不壓身，老前輩如若肯指點晚輩一二，家師決不會責怪。」

　　王修道：「你不要打蛇順棍，等我見過老叫化之後，先問問他再說……」

　　伸手指著一棵古樹，道：「你爬上那棵大樹，如若發覺可疑之人，學三聲鴉叫示警。」

　　常明道：「看來，老前輩已經把晚輩伸量的很清楚了，小要飯的學的一點口技，也無法瞞過你老人家。」

　　轉身而去，爬上大樹。

　　王修雖知常明為人精細，不致誤事，但他仍然不敢稍存大意之心，不停在降龍大師附近巡視。

　　直到夜幕低垂時分，仍不聞降龍大師傳聲相召，忍不住行了過去。

　　只見江曉峰閉目盤坐在夜色之中，滿臉大汗如雨，滾滾而下，那裏還有降龍大師的蹤跡，不禁心中一震，暗道：「這老和尚的輕功，果然已到了飛行絕蹟之境，我一直在附近巡視，竟不知他何時離開了此地。」

　　行近江曉峰的身側，輕輕咳了一聲，道：「江世兄。」

　　江曉峰似是陡然驚醒。睜眼望了王修一下，道：「天黑了。」

　　敢情，心有所專，這天黑也不知曉。王修道：「天已黑了很久。」

　　江曉峰啊了一聲，轉頭四顧一眼，道：「那位老禪師呢？」

　　王修道：「走了。」

　　江曉峰道：「幾時走的，晚輩怎麼一點也不知曉？」

　　王修搖搖頭，道：「降龍大師一向如此，有如見首不見尾的神龍。」

　　江曉峰站起了身子，伸展了一下雙臂，緩緩說道：「咱們走吧。」

　　王修奇道：「到那裏去。」

　　江曉峰道：「去會君不語。」

　　王修微微一笑，道：「現在還早的很。」

　　江曉峰啊了一聲，道：「降龍大師要在下奉告王老前輩一件事，在下幾乎忘了。」

　　王修對降龍大師一語未留就悄然滿去一事，正感不解，聽得降龍大師留的有話，急急問道：「他說些什麼？」

　　江曉峰道：「他告訴晚輩，他已和藍天義動手搏鬥過一次了。」

　　王修道：「勝負如何？」

　　江曉峰道：「一百招時，降龍大師傷在藍天義的手中。」

　　王修道：「那只有一百招，你沒有聽錯麼？」

　　江曉峰道：「沒有，晚輩聽得很清楚。」

　　王修道：「唉！如若降龍大師，接不下藍天義一百招，天下再無一人能和他打上一百招了，世間如是真有第一高手，那藍天義當之無愧。」

　　江曉峰接道：「他挨了藍天義一掌，傷的很重，所以，他無法多留，再和你見面了，不過……」

　　王修道：「不過什麼？」

　　江曉峰道：「他和藍天義動手時，經過了易容之術，藍天義雖然勝了他，但卻不知他的身份。」

　　王修道：「那也好，你再仔細想想看，他還說了些什麼沒有？」

　　江曉峰沉吟了一陣，道：「還說了一句，似乎無關緊要的話。」

　　王修道：「降龍大師博聞廣識，天下無出其右，每一句話，都應仔細推敲，快些告訴我，他說了些什麼？」

　　江曉峰道：「他說，此地事了之後，請老前輩帶我到武當山走走。」

　　王修凝目沉思了良久，道：「他沒說明要咱們會見什麼人？」

　　江曉峰道：「沒有。」

　　王修嗯了一聲，道：「這一塊地方，白晝之間，已經過藍天義屬下的仔細搜索，晚上，可能不會來了，你先坐息一陣，二更之後，會過君不語再作道理。」

　　言罷，當先盤坐調息。

　　時光匆匆，一陣坐息，已到了二更時分。

　　突聞呱呱呱，三聲鴉鳴劃破靜夜。

　　王修首先站起，低聲說道：「有人來了。」

　　兩人傾聽了一陣，不聞動靜。但卻見一條黑影，直向兩人停身之處行來。來人並未放腿疾奔，高抬腳，漫放步，似乎是走的十分小心，生恐發出一點聲息。

　　王修道：「是小要飯的。」

　　這時，江曉峰已瞧出來人正是常明。

　　常明行到了兩人身側，低聲說道：「我瞧到了一條人影行入了林中茅舍之內。」

　　王修道：「定然是君不語，你再去守在林邊的大樹之上，如是四更時候，未見我，你就自行退走，不用管此地之事，咱們在白羊角見。」

　　常明點點頭，轉身輕步而去。

　　江曉峰低聲道：「老前輩，白羊角是什麼所在？」

　　王修道：「是我們訂下的暗語。」江曉峰啊了一聲，不再多話。王修道：「我走前面，如是局勢有變，你就全力出手，必要時，不妨使用奪命金劍，不能留下活口。」

　　也不待江曉峰答話，舉步向前行去。

　　江曉峰隨後跟進。

　　行至茅舍，王修依約裝出三聲蛙叫。

　　茅舍中，傳出君不語的聲音，道：「是王兄麼？」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道：「不錯！」輕步行入茅舍。

　　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確定室中只有君不語一人時，才舉手一招，江曉峰飛身而入。

　　王修低聲問道：「君兄如何打算？可以說出來了。」

　　君不語答非所問的道：「王兄可是在林中埋下暗樁？」

　　王修心頭一震，道：「何以見得？」

　　君不語道：「兄弟入林之時，聽得三聲鴉鳴，聲音雖是很像，但卻缺少回應。顯非宿鳥受驚。」

　　王修道：「君兄果然利害。」

　　江曉峰運足目力，四顧了一眼，發覺室中只有君不語一人，忍不住問道：「那人沒有帶來麼？」

　　君不語道：「兄弟恐怕事情有變，不能帶他同來。」

　　王修道：「君兄可是改變了主意。」

　　君不語道：「沒有，那人現在林外等候，咱們同去瞧瞧。」

　　王修一皺眉頭，道：「距此多遠？」

　　君不語道：「不足二里。」

　　王修道：「好，君兄帶路。」

　　君不語道：「兄弟有僭了。」舉步向前行去。

　　王修緊隨在君不語的身後，卻要江曉峰走在一丈開外跟進。

　　君不語帶兩人行入一座亂墳之中，指著一座青磚砌成的墳墓，道：「那人就在這磚墓之中。」

　　王修道：「嗯！君兄果然是很細心。」

　　君不語蹲下身子，掌推指撥片刻之間，在那磚墓上挖了一個洞，低頭鑽了進去。

　　王修四顧無人，也跟著行入墓內。

　　江曉峰略一遲疑，也跟著行入進去。

　　※※※

　　只見君不語取過一塊很厚的黑色布幔，掩起入口，然後才晃燃了火摺子，燃起一盞油燈。

　　王修道：「君兄準備的果然齊全。」

　　江曉峰凝目望去，只見墓中放著一具白木棺材，棺蓋半啟，似是留作通風之用。

　　君不語微微一笑，道：「武林任何一代的危亡凶險，都沒有這一代大，單以武功而論，在下還想不出滔滔人間，何人能是他的敵手，全命之道，唯求於智謀了。」

　　口中說話，右手已推開了棺上木蓋。

　　這磚墓空隙，能有多大，三人就緊旁棺木一側而立，只一轉頭就可看消楚棺木中的景物。

　　那棺木中躺著一個身著天藍色勁裝的少年。

　　王修仔細望了一眼，道：「他還活著？」

　　君不語道：「是的，如若他早已死去，血色早變，豈能瞞過藍天義的眼睛。」

　　王修道：「這人的身材和江少俠相差無幾，但面孔卻一點不像江少俠。」

　　君不語道：「所以，要請江少俠一同來這磚墓中一行。」

　　王修道：「君兄要……」

　　君不語接道：「我要修正他的臉形，使他有江兄的特徵。」

　　王修訝然說道：「原來君兄還會易容之術。」

　　君不語道：「雕蟲小技，不登大雅之堂。」

　　一面伸手揭開了棺中人臉上的人皮面具，接道：「王兄認識他麼？」

　　王修還未來及答話，江曉峰已搶先說道：「血手門的二公子高文超。」

　　君不語道：「不錯，此人不但和藍家鳳已有了夫妻名份，而且也甚得藍天義的寵愛，用他來移花接木，也可使江兄混入之後，就成了藍天義的心腹。」

　　王修道：「很高明，但也使江少俠的處境很凶險。」

　　君不語神情凝重的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以，在下請江少俠來，由他自作決定。」

　　江曉峰道：「如若兩位都覺著如此有助武林大局，在下極願盡力。」

　　君不語道：「那很好，你還有十幾個時辰的時間考慮，心中不願，還可以改變主張。」

　　口中說話，人卻取出一方白綾，兩道目光盯注在江曉峰的臉上瞧看，似最要從那江曉峰的臉上找出什麼一般。

　　王修道：「君兄似是言未盡意，有什麼話，只管說出來吧！」

　　君不語道：「為了要使藍天義確認這人的身份是江少俠，必需把奪命金劍，放在他的身上，因為，天下再無人能造出第二把奪命金劍。」

　　王修點點頭，道：「十分有理。」

　　江曉峰一語不發，摸出了奪命金劍，遞給了君不語。

　　君不語接過金劍，道：「兩位可以去了，在下還要半夜時間工作。」

　　王修道：「君兄可有要兄弟效勞之處？」

　　君不語道：「不用了，應用之物，在下都已準備停當，只要兩位記住這墓所在，如是江兄願意混入藍天義的門下，明晚二更時分，兩位再來此墓，江兄的應用之物，在下都會放在這棺木之中，如若是江兄不願涉險，那也不用勉強，他已有代死的替身，諸位可以暫時蟄伏一段時間，待機而動，那就不用再到這墓中來了。」

　　江曉峰道：「如是在下同意呢？」

　　君不語道：「那兩位一定要在二更之前到此，三更以前離開，因為兄弟已經設下火棒，明晚三更時分，這墓裏棺材，和棺材中備下的應用之物，都將開始燃燒。」

　　王修道：「好！咱們就此一言為定，我等別過了。」

　　江曉峰伸手去掀黑布，準備離開，但卻為君不語伸手拉住，道：「慢著。」

　　呼的一聲，吹熄燈火，掀開黑布，道：「兩位可以去了。」

　　兩人鑽出了磚墓，仰臉望去，但見浮雲掩月，大約有三更時分。

　　王修牽著江曉峰疾行了一陣，才放慢了腳步，道：「幸得有這麼一位茅山閒人君不語，助咱們一臂之力……」

　　苦笑一下，接道：「目前，咱們是憑仗著智計，苟全性命，不知幾時才能使武林中正義伸張。」

　　江曉峰道：「唉，武林中代有梟雄，但想今日的局面，只怕是不多見了。」

　　王修道：「何止是不多見，而是從未有過，就在下所知，每當武林遭到劇變時，總有一部分正義力量，未受破壞，雖有消長之別，也不似今日之局的黯淡，幾乎天下找不著任何人和任何門派，能和藍天義一戰。」

　　回目一顧江曉峰，接道：「你是否準備混入天道教中呢？」

　　江曉峰道：「晚輩已決心混入，但不知老前輩對此事看法如何？」

　　王修道：「除非我們退出這場紛爭，永遠息隱深山大澤中不再出現江湖，否則，藍天義決不會放過我們。」

　　江曉峰道：「如其亡命天涯，那就不如混入天道教中，一查內情了。」

　　王修微微一笑，突然改變了話題，道：「江少俠，似是用不著和在下一起奔波了。」

　　江曉峰道：「我想看看呼延叔叔，唉！這一分別，不知那年那月才能會面。」

　　王修搖搖頭道：「在下覺著，江世兄如若決心投入天道教中，最好是不用會見呼延嘯了，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江曉峰道：「那麼晚輩……」

　　王修接道：「君不語雖然未說明，但我想藍天義留他在此，必然會有一番用意，那墓地之外，有幾株高大的古柏，江世兄瞧到了麼？」

　　江曉峰道：「瞧到了。」

　　王修道：「那很好，你再悄然的回到墓地，爬上那巨柏之上，找一處枝葉密茂的所在隱身，暗中也好監視那君不語的舉動。」

　　江曉峰微微一怔，道：「老前輩不信任他？」

　　王修道：「並非是不信任，我覺著你如多對他有一份瞭解，日後和他相處時，也可多一分準備。」

　　江曉峰心中暗道：「如若論智計謀略，比起君、王兩位，我實是相差太遠了。」

　　王修不聞江曉峰回答，淡然一笑，接道：「那君不語，似乎是具有著多方面的才能，而且其智力之高，設計之密，在下亦有些自嘆弗如，似這樣一位人物，江湖上竟然是甚少人知，武林中也很少傳揚他的事蹟。」

　　江曉峰道：「正因如此，藍天義才對他甚少防備。」

　　王修道：「我只是覺著他太過深沉了，他設下的計謀，完全叫人無法拒絕，也無選擇餘地。」

　　江曉峰略一沉吟，道：「好！晚輩這就回去。」

　　王修沉聲說道：「小心一些，別讓君不語瞧到。」

　　江曉峰道：「老前輩也多保重。」

　　轉身重又行了回去。

　　他走的很小心，步履很輕，速度也慢，雙目卻神光炯炯的四下流顧。

　　原來，他已被王修說的大生警惕之心，覺著那君不語心機深沉難測，實在應該對他小心一些。

　　江曉峰小心翼翼的行近古柏，又小心翼翼的爬了上去。

　　他深深的感覺到，在目下這等強敵追索，險象環生的境遇之中，自保之道，謹慎用智，似乎是重過武功。

　　他選擇了一處能夠看到那磚墓的方位，靜觀變化。

　　這時，天上的密雲轉淡，星光隱現，江曉峰目力過人，借一點閃爍星光，已可見那墓中情形，直到五更過後，才見君不語抱著一團東西行了出來。他不用看清楚，已知道那是個人，玉燕子藍家鳳的未婚夫高文超。

　　君不語很沉著，他回顧了一眼之後，放下了高文超，然後蹲下身子，把揭下的青磚一塊一塊放好，才抱起高文超快步而去，消失不見。

　　江曉峰望著君不語消失的去向，長長吁一口道，暗道：「此人行動沉著，充滿著自信，似是早已成竹在胸，如是追蹤於他，不但可能被藍天義的手下發覺，而且也可能破壞他的計劃，看來只有留在這古柏之上了。」

　　一天的時間雖不算長，但如要坐在株大柏樹上，靜靜的等上一天，而且身上既無乾糧，又無飲用之水，這一日就覺著很漫長了，江曉峰極力克制了下樹走動的慾望，等到了二更時分，一切按照那君不語所囑，推開青磚，行入墓中。

　　只見火光隱隱，由微啟一縫的棺蓄中透了出來，敢情那君不語思慮周密，早已在棺中留下燈火，江曉峰推開棺蓋，只見棺中高燃著一盞燈，一套衫褲，折疊的十分整齊，正是昨晚高文超穿的衣服，一件封好的密函，放在衣服下面。江曉峰拆開封簡看去，只見上面寫道：「衣服之內有一張人皮面具，乃在下仿照高文超的臉型精製而成，如若能小心一些，當不致露出馬腳。」

　　江曉峰取開折疊的衣服內中果然有一件人皮面具，君不語為人精細，不但在函中說明了那人皮面具的用法，而且說明了高文超的習慣，和見著藍天義時應對之策。列說詳盡，細微不遺。

　　江曉峰看完函件，易容更衣之後，已是快近三更時分，出得磚墓，還未把洞口封好，那木棺已開始燃燒起來，江曉峰加快動作，匆匆把青磚砌好，急急轉身而去，一口氣跑出了四五里，行上了大道，才放緩腳步，長長吁一口氣，伸展一下雙臂，辨識一了彌陀寺的方向，正待舉步，突聞暗影中，傳過來一個消冷的聲音，道：「什麼人？」

　　君不語棺中留函，說的雖然極為詳盡，江曉峰也一一記於心中，但那留函上卻未提到途遇攔劫的應付之法。

　　變出計算之外。江曉峰只有憑藉個人的才慧，隨機應變了，一面提氣戒備，一面反問道：「閣下什麼人？」

　　但見兩丈外，樹後暗影中，緩步行出一個黑色勁裝，手執長劍的人來。

　　江曉峰神凝雙目，發覺了來人竟然是一位女子。

　　只見那女子舉手理一理鬢邊的散髮，笑道：「小妹千手仙姬祝小鳳，不知高姑爺是否記得？」

　　江曉峰道：「祝姑娘深夜當值，定然是很辛苦了。」

　　祝小鳳笑道：「為教主效勞，理所應當。怎敢當辛苦二字。」

　　語聲一頓，接道：「有件事，只怕高姑爺不知曉。」

　　江曉峰道：「什麼事？」

　　祝小鳳道：「江曉峰已然伏誅……」

　　江曉峰接道：「他死在何人之手？據說那神算子王修，是一位詭計多端的人，有他暗中主持其事，只怕不會讓江曉峰落入咱們手中。」

　　祝小鳳笑道：「神算子王修確然最一位詭計多端的人物，但他獨木難支大廈，除了江曉峰外，他再無可遣之將。」

　　江曉峰道：「在下問姑娘江曉峰死於何人之手？」

　　祝小鳳道：「死於藍總護法之手。」

　　江曉峰道：「是藍福麼？」

　　祝小鳳道：「是的，藍總護法。」

　　江曉峰心中暗道：「君不語果然有驚人的才慧，不知他如何安排，竟使藍福親手殺死了高文超。」心中暗暗讚佩，口中卻問道：「教主知道麼？」

　　祝小鳳道：「教主親手在那江曉峰身上，搜出了奪命金劍，當場賜給藍福，自然是不會錯了。」

　　江曉峰道：「那江曉峰的屍體呢？」

　　祝小鳳道：「現停在陀彌寺中。」

　　江曉峰吃了一驚，暗道：「停屍不葬，不知為了何故，難道藍天義心中已經動疑了麼？此人武功，智計，都承繼了武林先賢大成，只怕很難瞞得過他。」

　　祝小鳳不聞江曉峰回答，又接口說道：「高姑爺從此也減少了一個情敵，小妹為高兄賀。」

　　偽扮高文超的江曉峰淡淡一笑，道：「人各有志，很難強求，藍家鳳有她的自主看法，在下麼？也不會把其些事放在心上。」

　　祝小鳳嬌媚一笑，道：「高姑爺實是好風度，不過，就小妹所知，江曉峰停屍未葬，並非是教主之意。」

　　江曉峰道：「那是誰的意思？」

　　祝小鳳道：「說出來，希望你高兄不要生氣？」

　　江曉峰道：「不要緊，祝姑娘請說吧。」

　　祝小鳳道：「那是藍姑娘的意思！」

　　江曉峰微微一怔，道：「藍家鳳，她……」

　　祝小鳳接道：「聽說是藍姑娘請求教主，晚一天埋葬江曉峰的屍體。」

　　江曉峰道：「那又為什麼呢？」

　　祝小鳳微微一笑，道：「詳細內情，小妹就不清楚了，高兄回去一問便知。」

　　略一沉吟，接道：「好像藍姑娘要奠祭那江曉峰吧！唉！小妹多口，希望高兄不要見怪才好。」

　　江曉峰一揮手，道：「承蒙多賜教益，兄弟感激不盡，豈有見怪之理。」

　　祝小鳳閃身退到一邊，道：「小妹還未到換班時間，高兄請吧。」

　　江曉峰道：「姑娘偏勞。」大步向前行去，心中暗暗忖道：「這姑娘不知是怎麼回事，一會稱我高兄，一下子又叫我高姑爺，當真是叫人難測。」

　　彌陀寺距古墓不過十餘里，江曉峰一陣緊跑，已到了彌陀寺外。

　　只見重重殿院，靜靜的臥在夜色中，寺門緊閉，一片寂然。

　　江曉峰早已得君不語留函所示不能飛越而入，當下行近寺門，舉手扣動門上銅環。

　　寺門呀然而開，應門的竟然是君不語。

　　君不語微微一笑，欠身說道：「原來是高護法。」

　　江曉峰嗯了一聲，道：「教主在麼？」

　　君不語道：「教主休息了。」

　　暗施傳音之術，接道：「你可記得臥室？」

　　江曉峰微微頷首，一面大聲說道：「本座遇上了祝小鳳，告訴我江曉峰已然伏誅。」

　　君不語也高聲應道：「不錯，那小子死在總護法的劍下。」

　　江曉峰心中暗道：「原來他是死於劍下，」口中又道：「聽說江曉峰的屍體，還放在寺中，未曾下葬。」

　　君不語道：「是的，那小子的屍體，現存在大殿後面一座廂房之中。」

　　一面又用傳音之術，道：「藍家鳳二更時分在那裏，但此刻已近四更，不知是否還在那裏，你要去多加小心。」

　　江曉峰一抱拳，道：「多承指教。」

　　大步直奔大殿之後。

　　果然，一間廂房中素燭高燒，但卻未聽得任何聲音。

　　江曉峰心中忖道：「藍家鳳告訴我她要回鎮江去瞧瞧，怎的又回到彌陀寺來。」

　　心中疑竇重重，人卻舉步向行前去。

　　但見人影一閃，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婢，攔住了去路。

　　那小婢看清楚來人之後，立時退到一側，低聲說道：「姑爺回來了。」

　　江曉峰點頭，舉步行入室中。

　　目光轉動，只見一口白木棺材前面，擺著了四包供品，兩隻白燭，已然點去一大半。

　　藍家鳳坐在一張竹椅上，頭依棺木，沉沉睡去。

　　江曉峰重重的咳了一聲，緩步走近棺木，伸手抓住了棺蓋，正待用力揭開，卻被一隻滑膩玉手，抓住右腕脈穴。

　　轉眼望去，只見藍家鳳星目圓睜，臉上隱隱泛起怒容，冷笑一聲，道：「你要幹什麼？」

　　江曉峰微一笑，道：「我要瞧瞧江曉峰的屍體。」

　　藍家鳳道：「不必了，他已經穿好衣服，只等天一亮，就要下葬了。」

　　她放了江曉峰的脈穴，接道：「你遠行歸來，很辛苦，也該早些休息。」

　　語雖說的很婉轉，但語氣卻最肯定，堅決，毫無商量餘地。

　　江曉峰道：「我看你依棺而息，定也很累，也該回房休息一下了。」

　　藍家鳳道：「多謝關心，天已快亮了，我要守到天亮。」

　　江曉峰道：「那江曉峰和你非親非故，姑娘何苦為他守靈呢？」

　　藍家鳳道：「那是我的事，和你無關。」

　　江曉峰淡淡一笑，道：「姑娘忘了，咱們已經有了婚約。」

　　藍家鳳道：「可是我還沒嫁給你，而且，你這一生也別想娶我過門。」

　　江曉峰心中一動，道：「這個只怕姑娘作不了主吧！」

　　藍家鳳冷笑一聲道：「我爹爹可以逼我嫁給你，但如果我拼死不從，他也許不會硬逼死他的親生女兒。」

　　江曉峰看她情緒激動，心中暗道：「如是我再用語激她，她可能會洩漏出一些隱秘。」暗裏打定主意，故作傷感，默然嘆一口氣，道：「教主未答應咱們婚姻之前，姑娘對在下……」

　　藍家鳳冷冷接道：「不要提過去的事，提起了過去，我很恨，……」

　　江曉峰道：「是恨在下麼？」

　　藍家鳳道：「你一定想知道，那也只好告訴你了，你猜的不錯。」

　　江曉峰長長吁一口氣，暗道：「想那高文超定然有什麼對不起她的地方，才使她心中餘恨不消，兩人雖然已有了名份，仍無法消去她心中的恨意。」

　　當下點頭說道：「姑娘但請放心，在下當不會強逼姑娘。」

　　藍家鳳恨聲接道：「我永遠不會再信你的話了，你口蜜腹劍，心地惡毒。……」

　　江曉峰接道：「在下壞到這種程度麼？」

　　藍家鳳道：「我再告訴你一句話。」

　　江曉峰道：「好，在下洗耳恭聽。」

　　藍家鳳道：「你不用再妄想自作多情的感動我。」

　　江曉峰不再答話，轉身向外行去。

　　藍家鳳目睹江曉峰去遠之後，才舉手一招，那女婢應聲而入，道：「姑娘有什麼吩咐？」

　　藍家鳳忽然流下淚來，道：「我要你幫我一個忙，好麼？」

　　那女婢道：「姑娘有什麼事，但請吩咐，小婢萬死不辭，這幫忙二字，叫小婢如何擔當得起。」

　　藍家鳳低聲說道：「我要離開這裏……」

　　那女婢道：「你是教主之女，各位護法，那個不識，你要到那裏，他們難道敢攔住你不成。」

　　藍家鳳道：「他們奉有我爹爹之命，不許我離開彌陀寺。」

　　那女婢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不知要小婢如阿幫忙？」

　　藍家鳳道：「咱們換過衣服，你裝作我，在此守靈。」

　　那女婢呆了一呆，道：「這個只怕……」

　　藍家鳳接道：「你不用擔心，我不會讓你為我送命。」

　　女婢黯然接道：「如若只是一劍把我殺了，小婢也不會放在心上，只怕教主不會一劍殺死我，小婢不怕死，但卻怕活罪難受。」

　　藍家鳳道：「你穿上我的衣服，坐在棺木前面，我臨走之前，點了你的穴道，他自然不會再為難你了。」

　　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接道：「好辦法，不錯。」

　　藍家鳳不用回頭瞧看，只聽聲音，已知來人是誰，不禁為之一呆。

　　那小婢卻急急拜伏於地，道：「婢子見過教主。」

　　敢情來人正是天道教主藍天義。

　　藍天義揮揮手，道：「沒你的事，你出去。」

　　那女婢站起身子，嬌軀微微顫抖，緩步而出。顯然，她心中還有著無比的恐懼。

　　藍天義輕輕咳了一聲，道：「鳳兒，你想到那裏去？」

　　藍家鳳緩緩回頭去，望了藍天義一眼，道：「女兒想回鎮江。」

　　藍天義怔了一怔，道：「回鎮江？……」

　　藍家鳳道：「是的，女兒想回去看看母親，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娘了。」

　　長長嘆息一聲；接道：「孩兒前天已準備回鎮江一趟，但路上遇到了爹爹。」

　　藍天義道：「你不用回鎮江了，你母親已經離開了鎮江。」

　　藍家鳳只覺心頭一涼，暗道：「這麼看來，那江曉峰說的不是謊話了。」心中念轉，口裏接道：「我母親到那裏去了？」

　　藍天義道：「你娘為了練習一種武功，找一處僻靜的地方練功去了。」

　　藍家鳳道：「爹爹可知道我母親現在何處麼？」

　　藍天義道：「這個，你暫時不用問，你母親武功練成了，自然會來看你。」

　　藍家鳳道：「爹爹可是也不知道母親現在何處麼？」

　　藍天義臉色一變，冷冷說道：「鳳兒，就算是為父的知道，難道一定要告訴你不成？」

　　藍家鳳沉吟了一陣，道：「爹爹，女兒有幾句話，說出來，希望爹爹不要生氣。」

　　藍天義道：「好！你說吧？為父的也覺著咱們父女之間的情意，愈來愈淡了，借此機會，咱們父女間，也好好的談一次，你心中有什麼話，全部說出來吧！」

　　藍家鳳突然流下淚來，道：「爹爹啊！兩年來，你都沒有和女兒這樣說過話了。」

　　藍天義緩緩坐了下去，道：「這一年多來，為父的事情較為繁多，無暇和你多談，今天難得有這麼一個機會，為父的心情也很好……。」

　　藍家鳳接道：「爹爹，心情好可是因為江曉峰死去之故麼？」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你好像很關心他，是麼？」

　　藍家鳳道：「女兒覺著他是一個很有骨氣的人。」

　　籃天義道：「唉！可惜他已經死了。」

　　藍家鳳道：「爹，他如不死，您還不是要想盡方法追殺他。」

　　藍天義望天打個哈哈，道：「其實，我也不一定要殺死他，年輕輕的，練成了一身難得的武功，死的也實在太可惜……」

　　語聲一頓，接道：「不過，人死不能復生，世間還沒有一種藥物，能夠使死了的人，再活回來，是麼？」

　　他語氣緩和，說來頗有仁慈之感。

　　藍家鳳道：「其實，那江曉峰和女兒，也沒有什麼，我今夜替他守靈，那也不過是為了報答他昔年相救女兒之恩。」

　　藍天義點點頭，道：「感恩圖報，那也是應該的事。」

　　藍家鳳似乎對父親今宵慈愛的神情，似是大感意外，眨動了一下星目，緩緩說道：「爹爹，今宵對女兒……」

　　藍天義接道：「一年多來，我對你太嚴厲了，想一想心中也覺著難過，從今之後，為父的要對你好些，世人都說我藍天義有一個絕世無倫的美麗女兒，為父的難道就一點不愛惜麼？」

　　藍家鳳道：「唉！人說世上沒有不疼兒女的父母，看來果然不錯了。」

　　藍天義笑道：「你能知曉為父母的心，足見是一個很孝順的女兒。」

　　藍家鳳在藍天義慈和父愛之下，幾乎要把救助江曉峰，和聽得母親死去一事講了出來，但他最後仍是強自忍了下去，說道：「爹爹霸業將成，手下高手如雲，女兒追隨身側，也對爹爹沒有多大幫助。」

　　藍天義啊了一聲，道：「你的意思是……」

　　藍家鳳道：「女兒想先回到母親身邊，替她老人家護法卻魔。」

　　藍天義皺皺眉頭，道：「鳳兒，你母親的去處，為父的實也不知，不過，你娘說過，多則三年，少則兩載，一定會回來看你……」

　　語聲一頓，接道：「鳳兒，我知道你不願追隨在父親身側的原因，唉！你一向在江湖上走動，自不似深閨少女一般害羞，這廂房中又無外人，你有什麼心事，儘管對為父的說吧！」

　　藍家鳳輕輕嘆息一聲，道：「孩兒沒有什麼心事。」

　　藍天義略一沉吟，笑道：「你好像對那高文超有點不滿，是麼？」

　　藍家鳳道：「女兒覺著他沒有骨氣。」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當年你們互相愛慕，彼此情投意合，如今怎的竟會極不相容？」

　　藍家鳳道：「那時女兒，為他甜言蜜語所欺，不知他的為人。」

　　藍天義頷首笑道：「鳳兒！你的婚事，為父的決不強你所難，你再仔細的想想再說，你坐了一夜，想必很累了，回去休息吧，好好的睡一覺。」

　　伸出手去，輕撫著藍家鳳頭上的秀髮，神態間流現出無限慈愛。

　　藍家鳳緩緩抬起頭來，道：「爹……」

　　藍天義接道：「回去睡吧！有什麼話，咱們明天再談。」

　　藍家鳳微微頷首，道：「女兒去了，爹爹連日奔走勞累，也要保重身體才是。」

　　緩緩舉步向外行去。

　　那女婢侍候在數丈之外，目睹藍家鳳出了廂房，快步迎了上來，道：「小婢……」

　　藍家鳳接道：「不關你的事，我爹爹武功卓絕，咱們自無法防到他，不過，今後你要特別留心一件事。」

　　那女婢原想難逃小姐一頓鞭打，那知不但一頓鞭打免去，而且，連一份責罵也不曾受，實是喜出望外，急急說道：「姑娘但請吩咐，小婢萬死不辭。」

　　藍家鳳道：「我要你從此之後，留心那高文超的舉動。」

　　那女婢略一沉吟，道：「監視他麼？」

　　藍家鳳道：「那倒不用了，只是不要他進入我的房中，向我糾纏。」

　　那女婢似是大感為難的說道：「小婢盡力，但只怕開罪了姑爺。」

　　藍家鳳冷笑一聲，道：「我爹已答允不再堅持婚約，你自然也不用怕他了……」

　　話聲一頓，接道：「除了教主之外，暫時，我不想見任何人。」

　　小婢道：「藍總護法呢？」

　　藍家鳳道：「一樣不見，就說我身體不適，不能見客。」舉步向前行去。

　　那小婢追隨身後，直待藍家鳳行入暫居的閨房，才停下腳步，盤膝坐在門口。

第二十四章　深入虎穴

　　且說江曉峰回到了自己居堂之中，和衣而臥，希望能小睡片刻，養養精神。

　　他心中明白，此時此地，必需費隨時保留著充沛的體能，準備應付突變。

　　君不語的設計，雖然是十分周密，但藍天義實非好與人物，一不小心，卻可能被人瞧出破綻。

　　但他思潮起伏，各種事端，紛至沓來，那裏能睡得著。

　　突然間，一陣輕微的步履之聲，傳入了耳際。

　　聲音輕極，江曉峰自覺如是在半年之前，就無法聽到那等輕微的步履之聲。

　　他暗自吸一口氣，納入丹田，調勻了呼吸，裝作熟睡的樣子，暗中卻凝神戒備，微啟雙目，靜觀變化。

　　只見一條人影，由門口行了進來，緩緩向前移動。

　　江曉峰心中一震，暗道：糟啦，入室之後，竟然忘記了扣上房門，才被人輕易侵入。

　　一面暗中運氣於掌，準備隨時出手。

　　夜暗中，只見來人一對閃閃生光的眸子投注了過去。

　　江曉峰不敢移身轉頭，使對方心生警覺，但因臥榻的角度受夜暗所限，無法看清楚來人的形貌，只見一條人影，和兩個閃光的眼睛。

　　但見那人影在室中停了下來，大約是已從江曉峰均勻的呼吸中聽出他睡的很熟，站了片刻之後，突然又舉步向外行去。

　　江曉峰挺身坐起，低聲說道：「什麼人？」

　　口中說話，人已蓄勢戒備，準備迎接來人的攻襲。

　　只見那人低聲說道：「高兄麼？在下君不語。」

　　江曉峰一躍下榻，低聲說道：「君兄有何見教？」

　　君不語緩步行了過來，低聲說道：「你見過藍姑娘了？」

　　江曉峰道：「見過了。」

　　君不語道：「在下沒有太多時間停留，只能先告訴一件事，但你要牢牢的記著。」

　　江曉峰道：「在下洗耳恭聽。」

　　君不語道：「藍天義已經趕到那廂房中去，目前還無法判斷出他是否已經對那高文超的死亡動了懷疑，我相信他無法查出內情，但此人不簡單，可能心中已然動疑。」

　　江曉峰道：「小弟應該如何。」

　　君不語施用只有兩人可以聽到的聲音道：「他只要找不出證據，我想過一段時間，或可消除他心中之疑，重要的是你，要表現出你是高文超。」

　　江曉峰道：「那小弟如何表現？」

　　君不語道：「那高文超愛煞了藍家鳳，那藍家鳳卻似是一點也不喜歡，但高文超想盡了方法，向藍家鳳糾纏不休，最妙是那藍天義似乎也默認此事，而且還似是有些縱容……」

　　江曉峰接道：「這也和小弟有關了麼？」

　　君不語道：「關係太大了，只有你繼續不斷的糾纏藍家鳳，才能使人相信你是高文超，何況藍天義有意放縱那高文超向女兒糾纏個中定有內情，你當心一些，也許還可以發現一件絕大的隱密。」

　　講完話，也不得江曉峰回答，立時轉身而去。江曉峰目睹君不語去遠之後，也不再瞧，索性盤坐調息，一陣坐息醒來，天已大亮。睜眼望去，只見木榻一側的椅子上，端坐著藍天義，不禁心頭大震，輕輕咳了一聲，一躍下榻，欠身一禮，道：「教主到了很久了麼？」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剛到不久，看你正坐息，沒有驚擾。」

　　江曉峰欠身應道：「晚輩貪睡的很，竟不知教主駕到。」

　　藍天義道：「那倒是無關緊要的事，但你大開室門，坐息於木榻，倒是有些叫人擔心，以後，不可再如此大意了。」站起身子向外行去。

　　江曉峰追隨身後，送於室外道：「送教主。」

　　藍天義一揮手，道：「不用了。」大步而去。

　　江曉峰望著藍天義的背影，心中又是震驚，又有迷惘。

　　震驚的是，藍天義以教主的身份，竟然悄然的到一個下屬房中坐了很長的時間，定有著特殊原因，迷惘的是藍天義對自己手下一個並非重要的人物，似乎是太客氣了，客氣的使人意外，而且隱隱間有著一種關懷之意。

　　江曉峰站在門口思索了一陣，轉回室內，打了盆水，小心翼翼的梳洗一番，緩步行向藍家鳳的宿住之處。

　　只見房門半掩，顯然，室中人已經起床。

　　江曉峰輕輕咳了一聲，舉手一推室門，舉步行了進去。

　　只見人影一閃，一個頭梳雙辮的女婢，橫身攔住了去路。

　　江曉峰心中暗暗叫苦，忖道：「不知這丫頭的名字，如何稱呼她，我早該想到此事，問問那君不語才是。」

　　但聞內室中傳出了藍家鳳的聲音，道：「小月，什麼人哪！一大早來這裏幹什麼？」

　　江曉峰心中喜道：好啊，她叫小月。只聽小月應道：「除了那位高姑爺，誰還敢一大早跑來驚擾姑娘。」

　　藍家鳳道：「叫他出去，我身體不適，不願見客。」

　　小月冷冷接道：「高姑爺，你都聽到了，難道還要小婢再下一次逐客令麼？」

　　江曉峰只覺臉皮發熱，火辣辣的難受，幸好臉上有人皮面具，掩去了大部窘態。

　　正待退出室去，忽然心中一動，暗道：「那君不語叫我糾纏藍家鳳，既然是用糾纏兩字，自然有些耍賴的味道了。」

　　心念一轉，淡然說道：「小月，你叫我什麼？」

　　小月道：「叫你姑爺呀，怎麼樣？」

　　江曉峰道：「既是叫我姑爺，自非外人，你家姑娘身體不適，姑爺如不能進入房中探望，誰能來此探望？」

　　小月道：「這個，這個……」

　　江曉峰道：「不用這個那個了，快給我讓開路。」

　　小月被江曉峰連說帶唬的一嚇，真還不知道該如何應付，不自覺的向門旁邊讓去。

　　只見軟簾啟動，內室門口，出現了絕世玉人藍家鳳。

　　她臉上泛現怒意，冷冰冰的說道：「高文超，你鬧什麼？」

　　江曉峰淡然一笑，道：「在下沒有鬧。」

　　藍家鳳眉宇間，滿佈肅煞之氣，緩緩說道：「高文超，我想告訴閣下一件事。」

　　江曉峰道：「好啊！在下洗耳恭聽。」

　　藍家鳳道：「昨宵你去之後我爹爹到過我這裏，他問起閣下。」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問我什麼？」

　　藍家鳳道：「問你如何向我糾纏……」

　　江曉峰接道：「咱們已有婚約，你非我不嫁，我非你不娶，怎會算得糾纏呢？」

　　藍家鳳道：「我還沒有嫁給你，不論你心中是怎麼想，但我希望你知趣一些，以後如再找我糾纏不清，我爹爹已面允不再過問這件事，你如再來煩我，當心我寶劍無情。」

　　江曉峰心中暗道：「那高文超不知如何得罪了藍家鳳，一對愛人，竟然會變的冰炭不容，這其間的詳細內情，我一點也不知曉，實不宜再和她多談了，如若話題一旦轉回過去，勢必露出馬腳。」

　　心中念轉，人也轉身行去，口裏卻說道：「可惜那江曉峰已經死了。」

　　藍家鳳冷笑一聲，道：「站住！」

　　江曉峰回首說道：「什麼事？」

　　藍家鳳道：「我和江曉峰清清白白，你不要含血噴人。」

　　江曉峰心中忖道：不知她對我有幾分情意，何不借機試試她，當下說道：「江曉峰和你非親非故，你如真和他清清白白，為什麼要為他守靈，孤燈伴棺，深宵不寢？」

　　藍家鳳嬌軀微微顫抖，顯然，內心之中有著無比的激動。

　　只聽她恨聲說道：「你一定想知道麼？」

　　江曉峰道：「你如沒有什麼虧心之事，為什麼不敢說呢？」

　　藍家鳳道：「好吧！告訴你也不妨事，我和他沒有夫妻之名……」

　　江曉峰接道：「那當然，你已經有丈夫了。」

　　藍家鳳臉上是一片奇異的神色，緩緩接道：「可是我和他已有了夫妻之實。」

　　江曉峰呆了一呆，忘記了自己是已扮作高文超的身份，急急叫道：「什麼？你胡說八道。」

　　藍家鳳看他焦急之狀，盈盈一笑，道：「我說的都是真話，我和他兩心相悅，歡愛情深，所以，我要替他守靈，也要為他守節，要解去咱們的婚約，終身不嫁人。」

　　江曉峰道：「有這等事情，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呢？」

　　藍家鳳道：「為什麼要你知道，江曉峰已經死了，我才會告訴你。」

　　江曉峰道：「荒唐，這話從何說起。」

　　藍家鳳右手一伸，抓起了放在本案上的寶劍，一按劍柄彈簧，寶劍出鞘，道：「也許我腹中已經有了江曉峰的小寶寶。」

　　江曉峰一跺腳，道：「滿口胡言。」

　　藍家鳳冷冷說道：「你想知道的話，我都告訴你了。」

　　江曉峰道：「那裏有這些事……」

　　藍家鳳接道：「信與不信，那是你的事，咱們情義已絕，從此之後，你也別再見我，快點給我滾出去。」

　　長劍一揮，刺出一劍。

　　江曉峰如施金蟬步法，自可輕而易舉的把這一劍避開，但這一來，也必將暴露出身份，心中略一猶豫，對方劍勢，已近前胸，急急一閃，雖然避開了要害，但劍尖寒芒，卻已刺中了左臂。

　　衣破皮綻，鮮血泉湧而出。

　　這一劍，顯然傷的不輕。

　　江曉峰雖然左臂中劍，但心中卻會過意來，已知藍家鳳是把自己當作了高文超才故意捏造出這番事故，目的在嘔激高文超，當下伸手按住傷口轉身而去。

　　站在旁側的女婢小月，卻看的心頭大震，幾乎失聲而叫，但她強自忍了下去。

　　直待江曉峰走遠之後，小月才長吁一口氣，道：「姑娘，小婢真怕你那一劍，刺他個洞胸穿背，當場喪命。」

　　藍家鳳道：「打什麼緊！大不了給他償命。」

　　語聲一頓，接道：「不過，我覺有些奇怪。」

　　小月道：「奇怪什麼？」

　　藍家鳳道：「以他平日的為人，縱然不會拔劍而鬥，也該早作避讓，怎肯讓我一劍刺中？」

　　小月道：「也許他聽的氣怒攻心，忘了閃避姑娘之劍……」

　　抬頭望了藍家鳳一眼，道：「姑娘，這位高姑爺似很癡情，你把什麼話都告訴他了，他竟是不肯相信。」

　　藍家鳳呆了一呆，道：「你相信我說的話麼？」

　　小月道：「婢子，婢子……」

　　藍家鳳道：「不要緊，你據實說出來就是，我不會怪你。」

　　小月道：「一個女子的名節，何等重要，怎可自行污損，因此，婢子覺著姑娘不致於捏詞自傷。」

　　藍家鳳道：「那你是相信了？」

　　小月道：「要婢子老實說，我是相信的。」

　　藍家鳳這才感覺到徒逞一時之快，自傷名節，實在大不該為，江曉峰已然死去，死無對證，此事如若傳了出去，必然留人話柄，再想還我清白，恐非易事了。

　　心中黯然，緩緩放下長劍，步回內室。

　　且說那江曉峰快步奔回居室，察看傷勢，竟有半寸深淺，幸好還未傷及筋骨，暗暗忖道：「這丫頭下手極辣，如若我不在緊要之時閃避一下，勢必重創於她的劍下不可。」

　　當下脫下上衣，包好傷口，盤坐調息，運氣止血。

　　他身處虎口，不敢有絲毫大意，雖在坐息，仍然留心室外的情勢變化。

　　只聽一陣步履聲傳了過來，身著長衫的總護法藍福，快步行了進來。

　　江曉峰暗中提氣戒備，神情間故作不知，微閉雙目而坐。

　　藍福行入室中，輕輕咳了一聲道：「高護法……」

　　忽然瞧到了高文超臂上的傷勢，頓然住口不言。

　　江曉峰睜開雙目，望了藍福一眼，急急一躍下榻欠身說道：「見過總護法？」

　　藍福臉上是一片關懷之情，望著江曉峰的左臂，道：「文超，你受了傷？」

　　江曉峰道：「一點劍傷。」

　　藍福嗯了一聲，道：「什麼人傷了你？」

　　江曉峰略一沉吟，想到這事無法說謊，只好說道：「傷在藍姑娘的劍下。」

　　藍福雙目中神光一閃，道：「是家鳳麼？」

　　江曉峰道：「不錯，除她之外，別人怎敢傷我。」

　　藍福道：「哼！這丫頭越來越野了，你們怎麼比起劍了？」

　　江曉峰道：「並非比劍，只是言辭間起了衝突。」

　　藍福怒道：「言辭間起了衝突，也不能拔劍動手啊！我去稟告教主，要好好教訓這個丫頭一下。」

　　江曉峰心中暗自奇怪，忖道：「君不語說那藍天義有意縱容高文超，這藍福為人一向冷酷，但他對高文超的關心，卻又超過了對屬下應有的關懷，看來這中間，定有隱情。」

　　心中風車一般打轉，口中卻急急說道：「多謝老前輩，我看不用了。」

　　藍福輕輕嘆息一聲，道：「我看你是丟不下藍家鳳了。」

　　高文超道：「晚輩慚愧的很，還望老前輩大力成全。」

　　藍福道：「你不用急，藍家鳳飛不了，早晚是你的人，大局安定之後，就由不得她了。」

　　高文超暗道：「我何不借機激他說出一點內情。」當下道：「但她是教主掌上明珠。」

　　藍福淡淡一笑，道：「教主會為你作主，不用擔心──」

　　語聲一頓，接道：「教主已決定先平服幾個大門派，一振聲威，武當距離最近，已決定先向武當下手，要老夫選帶六位護法開道，教主隨後動身，老夫本想帶你同行，但你既此然受了傷，那你就跟著教主走吧！」

　　江曉峰吃了一驚，急道：「不要緊，晚輩這點皮肉之傷何足為慮，何況追隨總護法，也用不著晚輩出手。」

　　藍福道：「你想跟著老夫走麼？」

　　江曉峰道：「晚輩極願追隨，也好多獲一點教益。」

　　藍福道：「孺子可教，你快收拾東西，老夫再選五人，咱們即刻動身。」

　　言罷，轉身向外行去。

　　江曉峰急追一步，道：「總護法！」

　　藍福動作奇快，人已走出室外，聞言停下腳步，回頭說道：「什磨事？」

　　江曉峰答：「江曉峰雖然已死，但王修等幾個詭計多端之人，還未就逮，斬草如不除根……」

　　藍福接道：「教主是何等才智之士，豈能計不及此，但事有輕重緩急，等平服了各大門派之後，再收拾他們不遲，江曉峰得天獨厚，年紀又輕，武林一般自鳴俠義的人物，曾對他寄望甚切，不計門戶之見，傾授本身武功，年來他武功的進境，確有一日千里之勢，他死於老夫劍下，餘子已不足畏，教主平服武林之後，豈能有他們藏身之地，只不過讓他們多活幾日罷了。」

　　江曉峰道：「得聆前輩高論，使晚輩茅塞頓開。」

　　藍福微微一笑，大步而去。

　　江曉峰整理了一下高文超的遺物，打了一個包袱帶上，行出寺外，只見選帶的五位護法，早已勒馬等候。

　　目光轉動，只見那五位隨行護法是：金刀飛星周振方，踏雪無痕羅清風，千手仙姬祝小鳳，一輪明月梁拱北，茅山閒人君不語。

　　江曉峰一見君不語也被選中，心中暗自喜道：「此人智謀絕倫，有他隨行，或可解武當之危。」

　　五位護法似是對那高文超極為尊重，齊齊欠身作禮。

　　江曉峰正待抱拳還禮，瞥見君不語以目示意，當下冷漠一笑，伸手從君不語手中接過韁繩。

　　原來，周振方和君不語的手中，各牽著兩匹健馬，顯然是為藍福和自己準備的。

　　片刻之後，藍福大步而出，接過周振方手中一匹健馬，當先躍上馬背，道：「咱們走！」

　　七人紛紛躍上馬背，放轡奔弛，七匹長程健馬，蕩起一道煙塵，直向武當山馳去。

　　一路上兼程疾進，除了健馬必得休息之時，才勉作停留之外，不分晝夜趕路。

　　這日中午對分，到了老河口，藍福突然一變數日行徑，竟然率領六人，投宿於一家天陞客棧之中。

　　江曉峰沿途之上，一直暗中留心看藍福的一舉一動，希望能從他舉動中，查出天道教佈置於江湖上的實力。

　　但一路上，除了歇馬進食之外，藍福一直沒有可疑的舉動。

　　江曉峰為了避免引起藍福之疑，故示傲慢，很少和其他五位護法談話。

　　但進天陞客棧之後，江曉峰立時覺出情勢不同。

　　天陞客棧似是早已知曉了藍福等一行要來一般，四五個店伙計，一齊迎了出來，一語未問，立時接韁繩，牽入店後馬棚。

　　另一個店伙計卻帶著七人，直入三進院內一座幽靜的跨院中。

　　江曉峰目光轉動，只見這座跨院之內，一主兩廂，足足有七八間之多。

　　店伙計把幾人讓入空房之內。

　　藍福大剌剌坐了主位，道：「叫大掌櫃來。」

　　店伙計笑道：「諸位先洗個臉，吃杯茶，大掌櫃出去時已交待過我，午時如若不能回來，日落之前回店。」

　　藍福一皺眉頭，道：「要廚下準備酒飯，先叫二掌櫃來見我。」

　　店伙計應了一聲，悄然退下。

　　片刻工夫，酒菜齊上，美酒佳餚，擺滿了一桌子。

　　藍福舉起筷子道：「諸位數日來兼程趕路，一直未能得好好的休息一下，這一頓酒飯諸位可以放心大吃，開懷暢飲，然後，再好好的睡一覺，今夜裏最早也要二更以後才有行動。」

　　當先舉杯用筷，吃喝起來。

　　群豪隨後開動，大口菜，大杯酒狼吞虎嚥。

　　這當兒，忽見一個頭戴瓜皮小帽，身著海青胡綢長衫的中年人，哈著腰走進來，抱拳給藍福一禮，道：「見過總管大人。」

　　藍福頭未回顧的嗯了一聲，道：「你是二掌櫃？」

　　那人欠身應道：「不敢，不敢，小人叫鐵嘴張強。」

　　藍福道：「武當山有什麼消息？」

　　鐵嘴張強道：「昨宵三更時分，武當山有兩個道人來此。」

　　藍福道：「他們說些什麼？」

　　張強道：「他們和大掌櫃在櫃房中密談甚久，小的未得參與，事後大掌櫃透露了一點內情，似是說武當山近月內戒備很嚴，就是武當門下弟子，也不能隨便出入，七星峰道，設下了一個卡子，由十二名武當弟子守護，朝山進香的人，都被勸了回來。」

　　藍福放下了手中的木筷，冷笑一聲，道：「一群牛鼻子老道，竟然敢妄圖抗拒……」

　　左手一揮，接道：「你退下去，大掌櫃回來時，叫他來此見我。」

　　張強應了一聲，哈著腰退了出去。

　　江曉峰心中暗自忖道：「原來武當派早有內奸，派中情形，盡皆外露，自然是防不勝防了，如若能早些設法通知他們一聲，至少可使武當有個準備，減少一些傷亡。」

　　他料想藍福必然會述說攻襲之法，那知藍福卻是一語不發，匆匆食完飯，才說道：「教主已在武當派內安了臥底的人，到時候自會接應咱們，諸位酒飯之後，請各自回房中打坐調息，以恢復數日來的疲勞，培養體力，此地也許有武當門下暗樁，諸位未得老夫之命不可擅離此地。」

　　幾位護法齊齊應了一聲，退出主房。

　　江曉峰分配在南面一個廂房中，和金刀飛星周振方，踏雪無痕羅清風同住一起，進門前，故意落後一步，想和君不語研商一下搶救武當派的法子，那知君不語昂首而行，目不旁顧，那神情分明是不願答腔，但耳際間卻傳入君不語傳音之聲，道：「小不忍則亂大謀，大劫之下，難免要有些傷亡，切記著不可輕舉妄動。」

　　話說完，人已從江曉峰身側行過，始終未轉頭望他一眼。

　　江曉峰暗暗嘆息一聲，舉步行入室內。

　　這時，他心中已然明白，藍福不但心地險沉，手段惡毒，而且還十分謹慎。

　　既然是無法對武當派施以救助，那就只好靜下心來，運氣調息，以求保持住充沛的體力。

　　是夜二更，月明如晝，萬里藍天，見不到一片浮雲。

　　江曉峰聽得呼叫之聲，趕出室外，另外五位護法，早已齊集，並肩肅立，站在客棧院中。

　　藍福背負著雙手，卓然而立。

　　江曉峰欠身道：「屬下……」

　　藍福一揮手，不讓他再說下去，接道：「教主行事，一向光明，咱們今宵登上武當山，並非是施行暗襲，但是在沿途之上，難免遇上武當門下弟子查樁施襲，諸位儘管施下毒手，不用顧忌，諸位請跟老夫行動。」

　　轉身向外行去。

　　眾護法隨行身後，由客棧後門而出。

　　只見七匹健馬，早已備好了鞍蹬，四個店伙計分別牽著。

　　藍福當先躍上馬背，放轡馳去。

　　眾護法幾乎是一齊動作，躍上馬背。

　　江曉峰走在最後，七騎如飛疾奔而去。

　　※※※

　　原來，這老河口距離武當山還有百里以上的行程。

　　出城不遠，到了湘江渡口，只見兩艘大形渡船，靜靜的泊在岸邊月光之下。

　　藍福雙手揚起，互擊一掌。

　　巨舟中跳出一個全身黑衣，頭戴小帽的人，一欠身，道：「請總管上船。」

　　伸手牽住了藍福坐馬。

　　藍福嗯了一聲，跳下馬背，舉步向前行去。

　　巨舟上人影閃動，又跳上六個大漢，分別接過了眾護法的馬韁。

　　江曉峰心中暗道：看來他們早已在此佈下了據點耳目，水道旱路，都有人手。

　　兩艘大形巨舟，一次渡過了七人七馬。

　　船到對岸，藍福立時牽馬登岸，縱騎而去。

　　他很少說話，但眾護法卻似是都對他有著很深的敬畏，爭先恐後的躍登上岸，縱馬急追。

　　半宵奔馳，七匹健馬，都跑的通體是汗。

　　天亮時，眾人已入山區。

　　藍福從懷中摸出了一張地圖，瞧了一陣，一帶馬頭，折轉入一條荒僻的小徑上。

　　群豪魚貫追隨，行約三四里，繞過了一片竹林，翠樹林中，矗立著雙幢茅舍。

　　藍福重重咳了一聲，道：「有人麼？」

　　翠樹叢中，應聲奔出來三個人。

　　居中一人，年約五旬，一身農家裝束，兩側卻是兩個疾服勁裝的年輕人。

　　藍福為人倨傲，但對這老農，卻似是極為客氣，躍下馬背一拱手，道：「怎敢勞王兄大駕親迎。」

　　那一身著農裝的老人笑道：「藍兄現在是總護法，兄弟理當迎接。」

　　藍福道：「偏勞了……」

　　語聲一頓，放低了聲響，道：「教主的手諭說了什麼？」

　　農裝老人笑道：「兄弟拜讀了教主手諭，諸事早已齊備，不敢再勞總護法費心。」

　　藍福道：「王兄辦事，一向是乾淨利落，兄弟佩服的很。」

　　農裝老人道：「總護法誇獎了，茅舍中備了酒飯，總護法請入內待茶。」

　　藍福道：「那倒不用了，兄弟時限迫促，就要動身，從此入山，馬已無用，留在這裏餵牠們吧！」

　　農裝老人笑道：「總護法大駕已到，連牠們也要大飽口福了。」

　　藍福微微一笑，回顧了周振方、君不語、江曉峰等眾位護法一眼，道：「各位快取下馬背上應用之物，從此刻起，我們要步行登山。」

　　江曉峰取下馬鞍上的長劍，乾糧，心中暗暗忖道：聽藍福和那老農交談之言，似是並非是指人下言，不知說的何物？

　　回目望去，只見君不語站在一丈開外，似是有意的逃避，不願和自己交談。

　　但見藍福一拱手，道：「王兄，咱們武當山見。」轉身而去。

　　眾護法急急奔走追隨。

　　這數日以來，江曉峰深深覺到，這一行人中很少講話，藍福說話少，卻處處以行動領導，其他所有的人，更是難得開次口，彼此之間，全不交談，每時每刻中，都有著一種沉默的緊張，和自己同王修，方秀梅等在一起時，那等縱論江湖，談笑風生的氣象，大不相同。

　　君不語本來走在最後，此刻突然加快腳步，由江曉峰身側掠過，就借著那錯身而過的瞬間，低聲說道：「顧全大局，莫拘小節。」

　　追過了周振方，緊隨在藍福身後。

　　眾護法展開身法，登上疾行。

　　這些人，無不是武林中叫得響的人物，輕功卓絕，全力施展，疾逾奔馬。

　　一口氣翻過了四座山峰。

　　江曉峰暗中留心查看，只見這一陣奔行之後，五位護法的功力，已然分出了高下。

　　那藍福臉不變色，頭不見汗，行若無事一般。

　　周振方和梁拱北，不停大聲的喘氣，聲聞丈外。

　　千手仙姬祝小鳳更是滿臉汗水。

　　羅清風號稱踏雪無痕，輕功上造詣果然不凡，還能夠氣定神閒，只是頂門上微微見汗。

　　君不語有輕微的喘息，但他並非輕功見長之人，這護法之中，除了藍福之外，大概應以他功力最深了。

　　江曉峰默查四下形勢，突然有所警覺，趕忙運氣，逼出頭上的汗水，微微輕作喘息。

　　藍福看過了眾護法的情形之下，頷首一笑，道：「此地相距七星峰，大約還有兩個時辰的路程，只要咱們太陽下山之前趕到就行了，時間還很充裕，諸位感覺困倦，不妨在此坐息一下，吃點乾糧，老夫去看看前面的山勢。」說罷，轉過身子，大步而去。

　　周振方，梁拱北當先坐了下去，運氣調息。

　　緊接著祝小鳳、君不語等相繼盤坐，江曉峰雖然毫無倦意，也跟著盤膝坐下。

　　藍福似是有意的要和諸位護法造成一種距離，一去近一個時辰之久，回來時，幾位護法都已坐息醒來。

　　一切計劃，都深藏藍福胸中，也不和隨行護法商談，所謂護法，也只有聽命行事的份兒。

　　江曉峰沿途行來，一直留心觀察周振方，羅清風等的舉動神情，希望找出這些人何以會對藍天義無條件效忠，儘管他全神貫注，但仍然無法瞧出一點內情。

　　藍福下令動身，翻山越嶺，盡走捷徑，太陽下山之前，到了一座高峰下面。

　　攔路的山峰雖高，但卻登山有徑，盤轉於峰腰之上。

　　藍福望著那高聳的山峰，緩緩說道：「此刻，咱們才算正式和武當派交上了手，這是屏障武當本院的七星峰，武當四子，必集聚門下部分高手，扼守此地，咱們在行途之中，極可能遭受暗襲，諸位要多多小心。」

　　說完話舉步而行，當先向上攀去。

　　眾護法魚貫相隨於後。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不算偷襲，也不按武林規矩投柬拜山，非明非暗，不知算什磨名堂。」

　　忖思之間，瞥見一條人影，由峰上直奔而下。

　　不大工夫，已到了幾人身前兩丈左右處，停下了腳步。

　　江曉峰凝目望去，只見來人是留著長髯的中年道人，背插長劍，足著多耳麻鞋，打了問訊，道：「諸位施主，本觀因事暫閉山門……」

　　藍福冷哼一聲，接道：「你這小道士是真不知道了，還是明知故問？」

　　那中年道人打量了藍福等一眼，道：「諸位身帶兵刃，分明是武林中人，如若不是朝山進香，不知來意如何？」

　　藍福冷冷說道：「祝護法，下了他的兵刃。」

　　祝小鳳應聲而出，格格一笑，道：「老道士，你如果不想現醜，那就解下身上配劍，我們總護法一向仁慈，也許不會傷害你……」

　　那中年道士臉色一整，道：「施主說笑話了。」

　　祝小鳳道：「我說的千真萬確，你如是不肯相信，那也沒有法子的事了，動口不行，姑娘我只好動手了。」

　　說打就打，一躬身，陡然飛身而起，直向那中年道人撲了過去。

　　左手玉指纖纖，點向那道士的右肩，右手「分花拂柳」，去抓那道人的劍柄。

　　那中年道人疾快的後退了兩步，右手亦向劍柄之上抓去。

　　祝小鳳動作快，但那道人的動作更快。右手後發先至，當先握住了劍柄。

　　同時，左手大袖一拂，反向祝小鳳的左手掃去。

　　祝小鳳眼看制敵搶劍，都已無望，立時一低頭，道：「老道士，小心啦。」

　　一點寒芒，竟從粉頸中疾射而出。

　　雙方距離很近，這弩箭來勢又極快速，那道人匆忙之中，急急一偏腦袋。

　　饒是他應變迅快，仍是慢了一步，短箭過處，穿過了那道人右耳。

　　一陣劇疼，鮮血泉湧而出。

　　就在那道人中箭的一瞬，祝小鳳右手已撥開了那中年道人的五指，抓住了劍柄，倉的一聲，抽出長劍，拍一聲棄置於地。

　　她被人稱作千手仙姬，全身都是暗器，和故近身搏鬥之中打出，實叫人防不勝防。

　　江曉峰只瞧的暗暗吃了一驚，忖道：「江湖上什麼樣怪人奇技都有，這丫頭脖子裏竟然藏有暗器，如是日後和她動手時，當真也得小心一些才是。」

　　祝小鳳棄去奪過的長劍後，格格一笑，道：「老道士，回去吧！告訴你們掌門人，就說天道教藍總護法，親率六大高手，登山問罪，識時務的撤去暗樁，開門投降，還可保存一派實力，如是不識時務，妄圖抗拒，只怕難免全派被屠的厄運。」

　　那中年道人臉上一片悲忿之色，但他卻強忍下了心中怒火，冷冷說道：「姑娘好奇幻的暗器，貧道希望還有領教的機會。」

　　轉身疾向山上奔去。

　　敵勢強大，他必須把此訊傳到峰頂，故忍辱而去。

　　藍福目睹他背影消失之後，突然伏身撿起長劍，道：「走，咱們也該上去了……」

　　目光一掠君不語、祝小鳳，接道：「君、祝兩位護法開道。」

　　君不語應聲而出，和祝小鳳並肩向上行去。

　　藍福居中，江曉峰、羅清風、周振方等斷後而行。

　　祝小鳳一面奔行，一面說道：「君兄，你好像很少講話。」

　　君不語道：「在下口齒拙笨，不善言詞，故而不喜多言。」

　　祝小鳳笑道：「君兄深藏不露，定然身懷絕技，等一會遇上強敵時，還要君兄施展手段，讓小妹瞻仰瞻仰。」

　　君不語微微一笑，道：「在下要仗憑姑娘了。」

　　講話之間，突聞金風破空，兩支強箭，電射而至。

　　射箭人不但臂力強大，箭勢勁厲，而且取位甚準，兩支長箭，分別射向兩人的前胸。

　　君不語陡然收住了奔行之勢，右手一抬，竟然把長箭接住。

　　祝小鳳卻驟裏一閃，讓過一箭。

　　君不語五指暗中加勁，啪的一聲，折斷了手中的長箭，道：「祝姑娘，強敵箭勢強勁，非一般弓箭手可比，都是身具武功之人所施放，如若前面埋伏有十名以上的弓箭手，憑咱們兩人武功，恐難衝得過去。」

　　祝小鳳回顧了避開的長箭一眼，只見長箭釘入一塊山岩之內，心中暗暗吃驚，忖道：「這等強弓勁箭，取位極準，如是閃避不及，一箭足可致命，」一顰柳眉，道：「君兄之意呢？」

　　君不語道：「應該稟報總護法，恭請裁奪，咱們人手不多，如若強行攀登，勢必要有很大的傷亡不可。」

　　談話之間，藍福已經追了上來，冷冷說道：「兩位怎麼不走了？」

　　祝小鳳道：「上面有埋伏。」

　　藍福望望君不語棄置於地上的斷箭，道：「只有幾個弓箭手麼？」

　　君不語道：「箭勢強勁，取位極準，強行攀登，難免要有傷亡。」

　　藍福冷笑一聲，還未來及開口，兩隻疾勁強箭，已挾著破空銳嘯，疾射而來，雙箭並至，齊取藍福前胸。

　　江曉峰疾快的拔劍一揮，擊落了一支長箭，另一枝被藍福伸手接住。

　　藍福回顧了江曉峰一眼，笑道：「文超，你的劍法又有了不少進境，深得快字一訣，老夫傳你的幾招，練熟了沒有？」

　　江曉峰弄巧成拙，引起藍福相問，趕忙應答：「練熟了，練熟了。」

　　藍福點點頭，道：「很難得。」

　　江曉峰暗暗舒一口氣，忖道：「如是他要我當場練給他看，勢非露出破綻不可，這一記馬屁，幾乎拍出了毛病。」

　　只見藍福掂了掂手中長箭，道：「箭重勁強，確是高手所發，老夫開道，你們追隨老夫身後。」

　　棄去長箭，拔劍向前行去。

　　君不語、江曉峰等，分成兩行，魚貫追隨在藍福身後而行。

　　只聽弓弦聲動，長箭飛來，支支挾著金風破空的嘯聲。

　　藍福暗運內功，貫注於劍身之上，揮劍撥打勁箭。

　　眾護法也都拔出了兵刃，撥箭而行。

　　強弓勁箭，雖然未能阻止住藍福等向上行進，但卻延緩了藍福等行進的速度。

　　原來，藍福和江曉峰等，都已覺出愈向上行進，那長箭勁道愈是強大，長箭雖非密如飛蝗而來，但卻連續不斷，而且每一箭都取位極準，迫的藍福等無不全神貫注，擊打來箭。

　　藍福陡然間停下腳步，凝目四顧了一陣，道：「五丈外，一塊高大的石岩後，隱藏的幾名弓箭手，對咱們威脅極大，必先得把他們消滅才成，老夫親自出手，你們留此等候。」

　　也不待幾人答話，話落口，人已飛身而起，一式「潛龍昇天」，躍起了一丈四五尺高。

　　兩支長箭，由岩後電射而出，飛向藍福。

　　藍福懸空舞劍，擊落兩支長箭，腳尖一點實地，再次騰空而起，接連兩個飛躍，已近巨岩。

　　只見藍福一揮手中長劍，繞著那巨岩飛閃起一道白虹。

　　兩顆人頭，由岩後飛起，滾落山下。

　　江曉峰吃了一驚，暗道：「這是什麼劍招，竟有這等威勢。」

　　突聞君不語的聲音傳入耳際，道：「不可太露鋒芒，也不可太表現癡呆，過猶不及，都將要招殺身之禍。」

　　江曉峰轉目望去，只見君不語就站在自己身側，目光卻投注在那巨岩之上。

　　藍福身軀飛起，躍入岩後，消失不見，片刻之後，只見一條人影，直向峰上奔去。

　　夕陽耀照，可清楚的瞧見那人一身道裝，顯是武當弟子。

　　藍福飛身而出，兩個飛躍，已折回眾護法停身之處，說道：「岩後有五個武當弟子，已被我傷了四人，另外一個被我遣追回山峰，要他轉告掌門人，再要施放弓箭，我們登峰之後，定當誅絕全派，一人不留。」

　　周振方道：「總護法的面諭，量他們不敢不聽了。」

　　藍福道：「武當弟子，都是聰明人，他們已該明白，弓箭並不能阻攔我們登山，只不過拖延一些時間罷了。」

　　祝小鳳突然接口說道：「總護法，屬下心中有一句話，不知是當不當問？」

　　藍福道：「你問吧！問錯了也不要緊。」

　　祝小鳳道：「就屬下所知，武當一派中人，不下數百，練劍有成，當得高手之稱的，也不下數十人之眾，總護法武功卓絕，或可獨當武當四子，但我們六人，抵擋武當門下數百弟子，只怕勝機不大。」

　　這幾句話，正是江曉峰心中急欲知道的，但不敢出言相問，當下凝神傾聽，看藍福如何回答。

　　藍福沉吟了一陣，道：「好！老夫不妨告訴你們教主早有安排，我們此番上山，旨在迫服武當的主腦，使武當門下弟子，為我們所用，教主愛護屬下，不會要你們身涉奇險，和人拼命。」

　　祝小鳳道：「屬下再問一句，總護法可否告訴我們，教主如何安排？」

　　藍福淡淡一笑，道：「到時間，你們自會大開眼界。」

　　這幾句話，答覆的雖然婉轉，但祝小鳳已嚇的噤若寒蟬，不敢多問。

　　此時的藍福，威風煞氣，和昔年在鎮江藍府中那等一口一個老奴的自稱，前後判若兩人。

　　藍福目光掃掠了環立身側的六人一眼，舉步向前行去。

　　眾護法邁步追隨，神情間一片恭謹。

　　果然，沿途上再無長箭射來。

　　藍福加快腳步，直登峰上。

　　這七星峰頂，乃武當前山，一座規模不大的道觀，矗立峰頂，觀前空地上，長劍生輝，近百位身著青色道袍，白襪布履的道人，抱劍而立。

　　西方天際，晚霞燦爛，七星峰頂天氣森寒，百多位執劍道人，個個神情嚴肅，靜的聽不到聲息。

　　藍福望了那環列峰頂的武當弟子一眼，只見每一人凝重神情之中，隱含著一種不肯屈服的神色，使人看一眼，就能感覺到這些人都存了寧為玉碎的決心，亦不禁心中暗驚忖道：「如若這些人，個個存心拼命，寧願戰死不屈，今日這一場惡鬥，定也十分棘手。」心中念轉，人卻故作鎮靜，冷然一笑，道：「老夫乃天道教中總護法藍福，諸位之中，那一個是頭目，請給老夫答話。」

　　只聽一聲輕咳，居中的道人突然分向兩則，讓出一條路來，一個身著紫色道袍的中年道人，緩步行去。

　　江曉峰凝目望去，只見他紫面黑髯，背插長劍，紫色的劍穗，在山風中飄動。

　　藍福冷笑一聲，正待喝問，那紫面紫袍的道人已搶先說道：「貧道浮生子，藍施主有何見教。」

　　祝小鳳突然然搶步而出，道：「哎喲，原來是武當四子中的老三，還認識祝姑娘麼？」

　　敢情祝小鳳和浮生子兩人之間，竟然還結有樑子。

　　浮生子目光一掠祝小鳳道：「千手仙姬祝姑娘，貧道怎會不識？」

　　祝小鳳道：「道長想不到，咱們會在武當山上相見吧！」

　　浮生子嗯了一聲，道：「的確是很意外。」

　　祝小鳳語氣一變，冷冷說道：「小妹是憑仗暗器取勝，道長小心了。」

　　藍福急急喝道：「祝護法，老夫還未下令動手，快給我退下。」

　　祝小鳳聽得藍福喝聲，頓時心頭一寒，急急倒退了五尺。

　　藍福喝退祝小鳳，卻對浮生子一拱手，道：「老夫想見見貴派掌門人。」

　　浮生子神情嚴肅，但語氣卻一直很平和，緩緩說道：「敝師兄現不在此，藍老施主有什麼話告訴貧道也是一樣。」

　　藍福冷笑一聲，道：「你作得了主麼？」

　　浮生子道：「那要看什麼事了，如是貧道不能作主的事，自會向掌門師兄請命。」

　　他的話不卑不亢，但卻給人一種堅定不屈的感覺。

　　藍福沉吟了一陣，道：「好！老夫告訴你也是一樣的。」

　　浮生子道：「貧道洗耳恭聽。」

　　藍福道：「數百年來，武林中一直是少林，和貴派主盟大局，但卻也一直未能把江湖的暴亂停息下來，因此，敝教主……」

　　浮生子道：「藍施主說的什麼教？貴教主是何許人？」

　　藍福臉色一變，道：「道長當真不知道？」

　　浮生子道：「貧道自然是真的不知。」

　　藍福道：「天道教，至高無上的天，大道之行的道，敝教教主藍天義。」

　　浮生子道：「貴教主原來是藍大俠，貧道失敬了。」

　　藍福冷冷說道：「敝教行天下之大道，決心消去武林中今後的仇殺紛爭，合併各大門派，統一於一教之下。」

　　浮生子道：「藍大俠在武林中的聲望，在下相信他決有這等大志雄心，不過，此事非我武當一門一派之力，所能決定，藍大俠有此用心，那就請招集天下武林各大門派，共商大計才是。」

　　藍福冷笑一聲，道：「千百年來，各大門派之間，形成的門戶之見，十分深刻，恐已非言語所能解決了。」

　　浮生子道：「藍總護法的意思是……」

　　藍福接道：「以殺止殺，行大道於世，難免要有一些小小的傷亡了。」

　　浮生子道：「照你藍總護法的說法，那是一定先要殺我武當一個屍橫遍野，血流飄忤，才算能行大道了？」

　　藍福一向生性急躁，但此刻卻似是變的很有耐性，望望西天落日，哈哈一笑，道：「道長的口舌很伶俐，大約這就是貴掌門派你出面的原因了。」

　　浮生子道：「武林大事，要武林人共議共決，藍總護法找我們武當一派，於事何補呢？」

　　突聞一聲長嘯，傳了過來，藍福聽得臉色一寒，語氣突變，道：「敝教主先選了貴派，以傳本教大道。」

　　浮生子淡然一笑，道：「大約是藍總護法接應到了。……」

　　語聲一頓，道：「藍天義藍教主，要本派如何呢？」

　　藍福道：「放下兵刃，解散武當派，聽候我教主之命，傳道天下。」

　　浮生子道：「茲事體大，很難在短時而決……」

　　藍福冷然接道：「可惜的是貴派已不能多所考慮了。」

　　浮生子道：「那麼藍總護法之意呢？」

　　藍福冷冷說道：「立刻放下長劍，聽候我教主點收，至少可使你們武當派三代弟子，不致於身受屠戮之慘。」

　　浮生子抬頭打量了藍福一眼，道：「藍總護法，就只帶六位從人麼？」

　　藍福冷笑一聲，道：「怎麼？你可是覺著不夠麼？」

　　浮生子臉色突然一整，肅然說道：「貧道可以代表掌門師兄，回答你藍總護法一句話，這件事辦不到，我武當派上下三代數百弟子，已存了寧為玉碎之心。」

　　藍福仰天打個哈哈，道：「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浮生子向後退了一步，道：「你藍總護法可以出手了。」

　　這時太陽已沉，夜幕低垂，七星峰籠罩在一片暮色之中。

　　浮生子緩緩抽出背上長劍一揮，身後近百位身著青袍，手執長劍的道人，突然間開始移動，向兩側伸延，緩緩向中間圍去，顯然，想把藍福等包圍起來。

　　江曉峰心頭大震，暗暗忖道：「這多道人，如若一擁而上，這一場惡戰，恐不是三五人的死亡，能夠解決了。」

　　但見藍福左手一探，入懷中摸出了奪命金劍，右手同時拔出長劍，冷冷說道：「以貴派名宿玄真道長的劍術、功力，比你浮生子如何？」

　　浮生子道：「玄真師伯武功絕倫，貧道難及萬一。」

　　藍福道：「那玄真道長已然歸依我天道教中，爾等竟然妄圖抗拒。」

　　一直很少講話的君不語，此刻卻突然接口說道：「總護法，武當派不知死活，準備以多為勝，總護法何不先用奪命金劍，傷他們幾人？」

　　江曉峰聽得一怔，暗道：「那奪命金劍中的毒針，惡毒無比，中人必死，這君不語竟然鼓勵他用之殺人，不知是何用心？」

　　很快的，另一個新的念頭升起，忖道：是了，他如此一叫，表面上是提醒藍福要他施用奪命金劍，但也無疑告訴了武當門下弟子，要他們小心提防、這歹毒震江湖的奪命金劍，藍福已拔劍在手，顯已有施用之心，似已用不著再提醒他了，這主要用心，顯然是告訴那武當門下弟子了。

　　一念及此，對那君不語因心機膽氣，更增加了一成敬服之心。

　　果然，奪命金劍的惡毒之名甚著，浮生子呆了一呆，道：「小心那奪命金劍中的毒針。」

　　藍福冷笑一聲，道：「你既已知道利害，還不喝令他們棄劍！」

　　只聽一個洪亮的聲音傳入耳際，道：「三師叔，我們寧可戰死，也不願棄劍，武當派在江湖上幾百年威名，不能在我們手中斷送。」

　　藍福轉眼望去，朦朧夜色中，只見說話之人，是個四旬上下，留著長髯的道人，不禁冷笑一聲，道：「好！你先死。」

　　左手奪命金劍一揚，那說話道人應聲而倒。

　　浮生子長劍一振，道：「藍施主武功高強，又有奪命金劍的惡毒厲害，但我們武當派有的是人，不畏死亡的人。」

　　藍福冷冷說道：「老夫看看你有幾條命。」

　　一揚左手奪命金劍，發出毒針。

　　但見人影一閃，緊接著響起一聲悶哼，一個青袍道人，倒地死去。

　　江曉峰吃了一驚，暗道：浮生子如是身中毒針而死，眾道無首必將引起一番極大的混亂。

　　凝目望去，那浮生子仍然執劍而立，蒼茫夜色中，仍然可見他一臉悲忿神色。

　　原來藍福揚手施放毒針之時，浮生子旁側一個武當弟子，突然一橫身攔在浮生子的身前，代浮生子而死了。

　　武當弟子連死了兩人之後，立時引起了所有之人的激忿。

　　夜色中劍光閃動，團團把藍福等七人圍了起來。

　　一場激烈絕倫的惡戰，眼看就要展開。

　　藍福表面上雖然仍是鎮靜如常，但心中卻是暗暗的震駭，忖道：如若這百多位高手，一擁而上，個個捨命相搏，今日一戰，是吉是兇，倒是難以預料了。

　　江曉峰突然移動身子，靠近了君不語，低聲說道：「百位武林高手拼命，這一戰，定將是驚天動地的惡鬥。」

　　君不語四顧了一眼，微微一笑，道：「武當派在這一戰中，恐怕至少要傷亡過半，咱們也很難生離此地。」

　　江曉峰暗施傳音之術道：「君兄，如若動上手，希望君兄盡量靠近兄弟。」

　　這時，近百位的武當弟子，已然佈成了合圍之勢，他們人數雖然眾多，但卻是有條不紊，亦非一擁而上，十八位青袍道人，緩步行了出來，別有一行十二人，魚貫而行，對準藍福。

　　顯然，這是一套早有準備的拒敵陣略，三人合力對一位護法，另有十二人一行對付藍福，準備著前仆後繼的死於奪命金劍之下。

　　藍福暗暗吁一口氣，忖道：「武當究竟是正大門戶，和一般武林中的烏合之眾大不相同。」

　　忽然間浮生子一聲長嘯，當先撲向藍福。

　　就在他發動的同時，一行縱立的十二位青袍道人，也向藍福衝來。

　　藍福用心，原想先用奪命金劍傷了浮生子，以震懾群道，那知那一行衝來的十二位道人，卻似是先已顧慮此及，他們衝奔的方位，正是藍福的左側。

　　他身挾絕技，動作快速無比，左手按機簧，毒針擊出，兩個青袍道人應聲倒了下去。

　　但第三個道人不待第二個同伴的屍體倒下，即忙飛起一腳，踢開了同伴屍體，長劍一探，指向藍福左腕。

　　藍福心分二用，左手按動機簧的同時，右手長劍噹的一聲，震開了浮生子攻來的一劍，左手金劍轉動，封開另一人攻來的利劍。

　　就這一瞬之間，另外三柄長劍，齊齊攻到，全都指向藍福的左腕。

　　藍福大喝一聲，奪命金劍回轉，震開了四柄長劍，又乘隙發出了一枚毒針。

　　最左手一個青袍道人，應聲而倒。

　　但立時間，又有一個道人補了上來，四柄劍纏攻藍福左臂。

　　這是武林中極少見的打法，四支劍，集於一點，專攻一支左臂。

　　顯然，這些道人，都已存了必死之心，不讓藍福左手奪命金劍騰開，用以對付那浮生子。

　　浮生子卻全力運劍，主攻藍福右側，但見長劍翻飛，星光下閃起了朵朵劍花。

　　其餘青袍道人，以三對一分攻六位護法。

　　江曉峰身懷奇學，劍法精純，應付三位武當弟子圍攻，十分輕鬆，但也不願傷人，表面卻又裝出一付勉可對付的情形。

　　君不語、周振方、羅清風，梁拱北都是江南道上一流人物，全力應付三個武當弟子的圍攻，暫可保一個不勝不敗之局。

　　千手仙姬祝小鳳一支劍拒擋三強敵，極感吃力，但她全身暗器，用以補助劍勢之不足，勉可暫保不敗。

　　轉眼之間，雙方已搏鬥了二十餘合。

　　浮生子完全是拼命的打法，凌厲的劍招，著著指向藍福的要害。

　　武當弟子不計傷亡的特殊打法，四支劍纏住了藍福的左手，無疑把藍福一個人分成了兩半，使他左右雙手不能互相為用。

　　但那藍福確有著人所難及的武功，竟能雙手分用，施出兩種大不相同的武功，分別拒敵。

　　他雖然能夠支撐著不敗，但卻打的暗暗驚心，武當弟子這等全然不懼死亡的豪勇之氣，大出他意料之外。

　　搏鬥之間，突聞幾聲連續不絕的長嘯，傳了過來。

　　緊接著衣袂飄風，三個身著青袍的道人，飄落峰頂。

　　江曉峰打的若無其事一般，除了封檔三個圍攻入的劍勢之外，還能夠留心四處的形勢。

　　只見那居中道人，一部花白長髯直垂及腹，除了背上的長劍之外，手中還拿著一柄拂塵。

　　左手道人，年越四旬以上，乾枯瘦小，黑髯垂胸。

　　右首道人右手上少了一個食指，正是武當四子中的老四，青萍子。

　　想來，另外兩位，定然是武當掌門朝陽子，和老二巢南子了。

　　只聽那居中花白長髯道人舌綻春雷的大喝一聲：「住手！」

　　武當弟子立時紛紛收劍而退。

　　藍福抬眼望了那居中道人一眼，冷冷說道：「道長定是武當掌門人朝陽子了？」

　　朝陽子道：「閣下是……」

　　藍福道：「老夫藍福。」

　　朝陽子目光轉動，望了橫臥地上的數具屍體一眼，道：「這都是藍施主的傑作了？」

　　藍福道：「老夫已然先行警告過他們，但他們不知死活，如何能怪老夫？」

　　這一陣搏鬥之中，除了藍福施用奪命金劍，連斃六人之外，祝小鳳暗器傷了兩個武當弟子，其他再無傷亡。

　　但聞浮生子道：「掌門師兄小心，藍福手握奪命金劍，隨時可以出手傷人。」

　　朝陽子輕輕嘆息一聲，回顧了青萍子一眼，道：「這麼說來，那位江少俠已然遇難了？」

　　藍福道：「不錯，屍骨已寒多時了。」

　　朝陽子道：「那是天意了。」

　　一揮手中拂塵，接道：「奪命金劍，天下至毒至惡之物，藍老施主施用此物傷人，不覺著有些慚愧麼？」

　　江曉峰只聽得心頭一震，暗道：「這奪命金劍是歹毒，如若日後再能收回，必然把它沉於江海之中，使它永不能再在世間出現。」

　　只聽藍福冷冷說道：「貴派之中，集百餘高手，埋伏於峰頂之上，老夫等只不過六七人而已，縱然施用絕毒的奪命金劍傷人，老夫亦是無憾於心，傳揚江湖之上，也不至留人話柄。」

　　青萍子突然接道：「貧道不信你們能殺了江少俠。」

　　藍福道：「你不信也得信了，這奪命金劍原本為他所有，現在老夫手中。」

　　青萍子道：「那江少俠死於何人之手？」

　　藍福道：「死於老夫之手。」

　　青萍子還待再問，突聞一陣飄飄樂聲傳上峰來。

第二十五章　劍底訂盟

　　這樂聲來的極是奇怪，是一種弦管交奏之聲。

　　深更半夜，荒涼高山，什麼人會在此吹管拉弦做出這等美妙的樂聲呢？

　　武當四子和近百屬下，都聽得為之一怔。

　　藍福卻面有喜色，長長吁一口氣，收了左手的奪命金劍，緩緩說道：「如若貴派願意派出高手，和老夫單打獨鬥，縱然是車輪戰法，老夫也決不動用奪命金劍。」

　　朝陽子神情肅穆的緩緩說道：「深夜荒山，傳來樂聲，豈是無因，想來定和你藍老施主有關了。」

　　藍福淡然一笑，道：「道兄如若很想瞭然內情，老夫自當奉告。」

　　這兩句話，聽來並無不敬之處，骨子裏卻是陰損的很，因為那朝陽子乃一派掌門之尊，要他親口說出很想瞭然內情之言，實是大丟顏面的事。

　　果然，朝陽子沉吟難決，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至多是貴教中援手趕到，弦管交奏，想必是疑兵之計。」

　　藍福道：「對付貴教，似乎最還用不到疑兵之計，那弦管交奏之聲，乃敝教教主大駕親臨，貴掌門能親自和敝教主見面，實是一種榮幸。」

　　朝陽子淡然一笑，未置可否，那乾枯瘦小的巢南子卻冷冷的接道：「藍福，你不過是藍天義一個執鞭隨鐙的一個老僕，竟也敢如此賣狂。」

　　那藍福昔年為人，本極和藹，不論見到什麼人？都是自稱老奴，但此刻身為天道教中總護法，最恨人家揭他瘡疤，氣的連聲嘿嘿冷笑，道：「就憑你牛鼻子老道這一句話，老夫也不能讓你活著。」

　　巢南子伸手抽出背上的長劍，道：「只怕未必。」

　　這時，那樂聲已到峰頂，藍福強自忍了心中一口氣，道：「見過我們教主，老夫再殺你不遲。」

　　朝陽子舉手一揮，道：「你們退開。」

　　武當弟子雖然滿懷激忿，極願捨命一戰，但對掌門人之命，卻又不敢不從，立時紛紛向旁側退去。

　　轉眼望去，只見乾坤二怪，黃袍長髯的大怪馬長倫，和一身白衣的二怪羊白子，當先登上峰頂。

　　緊隨著四個高舉紗燈的大漢，並排而上。

　　八個身著勁裝，腰束黃帶的大漢，抬著一頂金頂軟轎，在四盞紗燈導引之下，登上峰頂。

　　江曉峰凝目望去，只見金頂軟轎兩側，各有兩人相護。

　　左面是神行追風萬子常，袖裏日月余三省，右面是嶺南神鷲鐘大光，金旗秀士商玉朗。

　　緊隨在金頂軟轎後面的少林高僧無缺大師，和玄真道長。

　　乾坤二怪中的大怪馬長倫，二怪羊白子，目光轉動，先行四顧了一眼，閃到兩側，四個高舉紗燈的勁裝大漢，也迅快的閃站兩側。

　　八個大漢，緩緩放下軟轎，商玉朗和余三省同時一欠身，打開了軟轎垂簾。

　　藍天義身著青袍，緩緩行了出來。

　　朝陽子單掌立胸，微一欠身，道：「藍大俠久違了！」

　　藍天義淡淡一笑，道：「嗯！道長還能認識在下，很難得啊！」

　　這時，藍福帶著六位護法，抱拳躬身，道：「屬下等見過教主。」

　　藍天義一揮手，道：「你們站開。」

　　藍福應了一聲，率領六位護法退到一側。

　　藍天義目光一掠武當四子，道：「四子齊集於此，想是和本教分個高下了？」

　　朝陽子一皺眉頭，道：「在貧道記憶之中，藍大俠是一位胸懷仁慈，名滿天下的俠士，而且一向對人謙和。」

　　籃天義接道：「現在，我也是一樣仁慈。」

　　朝陽子道：「貧道自信接掌武當門戶之後，從未有過對不住武林同道的事，藍大俠今日率領人馬到此，不知是何用心？」

　　藍天義道：「江湖上門派分立，各有成見，致使武林中難有寧日，在下覺著消除江湖上兇殺殘事，首先要消除門派之見，不知道長以為如何？」

　　朝陽子道：「藍大俠立願宏大，貧道極為敬佩，不過，江湖上紛爭，似非我們武當派一門的事，藍大俠有此宏願，就該柬邀武林中各門派的掌門，共商大計，會商一個完全之策才是。」

　　藍天義道：「召請各門派掌門人共商大計，自是難免，但在下覺著與天下各門派掌門人大會之前，需得先由貴派和少林派支持，否則難竟全功，因此，在下不速造訪，還望貴派相助一臂。」

　　朝陽子略一沉吟，道：「不知要我武當如何一個支持之法？」

　　藍天義道：「容易的很，貴掌門先行宣佈解散武當派，併入我天道教中就成了。」

　　朝陽子雙目中神光一閃，似想發作，但他突然又忍了下來，道：「就算你藍大俠說的是句句實言，少林派也未然容允。」

　　藍天義道：「嗯！在下自會要他們答允，道兄不用擔心。」

　　他態度雖然一直很溫和，但用詞堅定，使人感覺到，此事已非言語所能解決。

　　巢南子突然接口說道：「天下紛爭之故，多因正邪不並存，名利難擺脫，至於和門派有關之論，不過小焉而已，數百年來武林中雖然紛爭時起，但仍能保持均衡大勢，也就因為各門派中，都有著嚴厲的門規束縛，如若是一旦解散各大門派，武林中必將成散亂無章之局，那時，會武之人，全無束縛，必將胡作非為，蒼生無辜，生靈塗炭……」

　　藍天義淡然接道：「如若我的記憶不錯，道長的法號似是叫巢南子。」

　　巢南子道：「不錯。」

　　藍天義道：「在下和你掌門師兄談話，道長橫裏插口，全無規矩。」

　　巢南子冷笑一聲，接道：「藍大俠之意很明顯，解散了天下各大門派之後，所有武林人物，全都在你藍大俠的統治之下了。」

　　藍天義伸手一捋長髯笑道：「不錯，天下如若在老夫統治之下，再無門戶紛爭之事了。」

　　朝陽子道：「以你藍大俠的聲譽，說出此言，貧道可以相信得過，但此事非我武當一門一派的事，也非貧道能作得主。」

　　藍天義道：「不要你作主，只要你答應就行了。」

　　朝陽子道：「聽藍大俠的口氣，是要逼迫貧道答允了？」

　　藍天義似是已不耐煩，冷冷說道：「道長最好是答應。」

　　朝陽子道：「如是貧道拒絕呢？」

　　藍天義神情突然間變得十分冷肅，道：「那是逼我出手了，貴派三代弟子，都將死於葬身之地。」

　　巢南子道：「答應了你藍大俠，武當所有的弟子，都將管制在你天道教下，我們也永無翻身之日，亦無顏再見歷代祖師於泉下……」

　　藍天義接道：「至少，貴派中數百位弟子，可以保全生命，何況，少林、峨嵋等天下所有的門派，都將遭受於同一命運，並非是貴派一門如此。」

　　朝陽子略一沉吟道：「藍大俠，敝派中現有百位以上習劍有成的弟子，藍大俠如是逼人太甚，說不得，貧道只好放手一戰了。」

　　藍天義道：「你真想打麼？」

　　說完時，雙目中暴射出一片神光，炯炯逼人，充滿著殺機。

　　朝陽子似是不敢和藍天義目光接觸，一偏頭，道：「貧道對你藍大俠一向敬重，百年來武林中從無一人，像你藍大俠一般，受武林同道敬重、愛戴。」

　　藍天義輕輕咳了一聲，道：「那是過去的事了，咱們現在不談，在下事忙，不能多等，道長是否答允，還望早作決定。」

　　只聽一個洪亮的聲音說道：「我等寧願戰死，亦不願降。」

　　一呼百應，盡都是一片戰死之聲，歷久不絕。

　　藍天義直待聲音平息之後，才緩緩說道：「朝陽子，那你的意見如何？是否也和他們一樣，準備戰死？」

　　朝陽子神情肅然說道：「如若藍大俠堅不讓步，貧道只好率我門下弟子，決一死戰。」

　　藍天義冷然一笑，道：「那很好，不過，你們百條性命，全都戰死，實是有傷天道，在下成立天道教，用心在保護武林道上，從今之後，永為寧靜之局，菩薩心腸，離不開霹靂手段，在下想讓你們見識一下，如若還不能改變心意，諸位再全死不遲。」

　　說完話，突然舉手一招，道：「讓他們上來。」

　　只聽樂聲揚起，一片怪嘯聲，混入悠揚的樂聲之中。

　　四個身著紅衣，頭戴紅帽的怪人，疾奔而上。

　　江曉峰轉頭望去，只見那四個紅衣人身後，各帶著八個奇大的人猿，人猿經過了一番化妝，腰中繫著紅色的彩帶，雙臂上異光閃動，戴著特製的護臂。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些畜生雖高可及人，生像兇惡，對付一般的人，自然是綽有餘裕，但如對付武當派中使劍高手，只怕未必有效。」

　　那朝陽子也有著江曉峰一樣的想法，望了四八三十二個高大人猿一眼，道：「藍大俠可是準備役使這幾十個畜生對付我們麼？」

　　藍天義淡然一笑，道：「你們如若能搏殺這些畜生，在下自然會出手。」

　　巢南子低聲說道：「大師兄，藍天義欺人太甚，小弟已忍耐不下了。」

　　朝陽子還未來及答話，藍天義已然接口說道：「你們小心了。」

　　目光一掠四個紅衣人，道：「下令人猿出手。」

　　四個紅衣人一躬身，各自撮唇發出一聲長嘯。

　　嘯聲出唇，三十二個人猿齊聲發出了一陣怪笑，飛身長臂揮舞，直向武當群道衝去。

　　只聽一串怒喝：「畜生無禮。」劍光閃動，劈向人猿。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些人猿皮毛之軀，如何能擋得那武當道人的利劍？」

　　只聽一陣叮叮咚咚之聲，劈向人猿的長劍，大都為人猿臂上的鐵護圈封擋開去。

　　這一來，不但那江曉峰大吃一驚，武當四子也看的為之一愕。

　　但見人影閃動，人和猿展開了一場激烈絕倫的惡鬥。

　　人猿怪笑聲，和武當弟子們的呼喝叱叫聲，夾雜著金鐵相觸聲，交織成一片雜亂，淒厲震人心弦的聲音。

　　武當四子沒有出手，一側觀戰，但他們已瞧出情勢有些不對，這些人猿，竟然知曉以臂上的護鐵，封擋劍勢，再仗著天賦過人的臂力，和靈活的身手與人搏鬥，交手不過一盞熱茶工夫，已有十餘位武當弟子，傷在人猿利爪之下。

　　突然間響起了一聲大喝，一個武當弟子，手中長劍一招「穿雲射月」，一劍刺入了一個人猿前胸。

　　這一劍用力甚猛，一直洞穿了那人猿後背。

　　但那人猿並未倒下，口發怒嘯，雙手一合，抓起了那道人身軀，雙手各執一腿，把那道人生生撕裂成兩半之後，才倒地死去。

　　這是一場激烈殘酷的搏鬥，縱躍如飛的人猿，憑仗著天賦體能，在四個紅衣人哨聲指揮之下，單往人多之處衝去，口咬爪抓，銳不可當，再加臂上護鐵能擋長劍，更增凶厲之勢。

　　朝陽子目睹弟子傷在人猿利瓜之下，已逾二十餘人，心中暗暗震駭，忖道：「百多位武當弟子，都是派中精銳，竟然無法阻擋這一群人猿的攻襲。」

　　巢南子愈看愈怒，再也忍耐不住，彈劍長嘯縱身而上。

　　藍天義左手一揮，乾坤二怪中的大怪馬長倫，應手飛起，迎向了巢南子，手中閻王筆一招「玄鳥劃沙」，噹的一聲，震開了巢南子手中長劍，左手疾快的拍出一掌。

　　巢南子左手推出，硬接了一掌。

　　雙掌接實，兩人齊齊由空中落下。

　　藍天義低聲說道：「喝退人猿。」

　　四個紅衣人應了一聲，各發長嘯。

　　那嘯聲對人猿竟有著嚴厲的束縛之力，怪叫奔躍在武當群道劍光之中的人猿，聞聲而退。

　　江曉峰凝目望去，只見場中只有三具人猿的屍體，但武當弟子，卻有二十位倒在地上，輕傷者還未算入，心中暗暗吃驚，道：「利害啊！利害，這些人猿如此兇猛，分明均已學會了武功，必得早謀對策才是。」

　　只見藍天義緩步而出，冷冷說道：「如若再惡戰下去，貴派中人，縱不全數被殲，也將傷亡十之八九。」

　　他說的倒是真實情形，使得那朝陽子無言可對。

　　藍天義輕輕咳了一聲，接道：「這批人猿，只不過三四年的訓練，還有一批經過十年以上訓練的人猿，不是在下誇口，江湖間一流高手，還未必是牠們之敵。」

　　朝陽子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藍天義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你們心中還是不服，在下索性再給你們一個機會。──」

　　朝陽子接道：「什麼機會？」

　　藍天義道：「你們武當四子，各執兵器，圍攻在下一人……」

　　朝陽子道：「要我們四個人合力出手？」

　　藍天義道：「不錯，你們合力出手，便宜讓你們占到底，在下赤手空拳，對付你們四個，如若中途抽出兵刃，那就算在下輸了，我立時帶人離開，從此之後，再不找你們武當派的霉氣。」

　　巢南子冷笑一聲，道：「口氣很大，但這一戰，關係我們武當派的生死存亡，不是一般的比武定之爭，我們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心中知曉，朝陽子乃一派掌門之尊，要他親口說出以四對一之事，實是很難啟齒，因此，代師兄答允下來。

　　那知藍天義搖頭說道：「在下問的是貴掌門，道長最好不要插口。」

　　巢南子只氣的身抖動，恨不得立時一劍刺出，但他明白這已是武當派最後的機會，小不忍則亂大謀，故而思下未動。

　　朝陽子緩緩說道：「藍大俠武功高強，天下皆知，說出此言，定然是有十分把握了。」

　　藍天義淡然一笑道：「我在四十招奪下你們四人手中長劍，每人合十招，多一招我就認輸。」

　　巢南子道：「說的很玄。」

　　藍天義一皺眉頭，道：「道長如再胡亂插口，你就沒有和他們聯手攻我的機會了。」

　　言中之意，無疑是最後譬告。

　　朝陽子生恐巢南子忍不下胸中之氣，發作出來，急急說道：「師弟，你退回來。」

　　巢南子應了一聲，緩緩退後五步。

　　朝陽子道：「藍大俠如是真能在四十招內，奪下我們四人手中之劍，武當四子，自當認輸。」

　　藍天義一頷首，冷冷說道：「那很好，到時間，希望你們歸服我天道教下，如是屆時還是不允，那就不要怪我手下誅絕你武當弟子了。」

　　向前行了三步，腳下不丁不八的一站，接道：「你們可以動手了。」

　　朝陽子滿臉悲痛神色，掃掠了巢南子、浮生子、青萍子三人一眼，道：「你們趕快亮劍，我們各選一方。」

　　說完話，當先搶占了東方木位。

　　巢南子佔了北方水位，青萍子佔了西方金位，浮生子佔了南方的火位。

　　藍天義好整以暇的用右手彈彈身上的灰塵，笑道：「四位中那一個領頭先攻？」

　　巢南子長劍一舉，高聲說道：「藍大俠武功高強，兩位師弟不用手下留情。」

　　弦外之音，是招呼另外三人，儘管施下毒手，不用留情，這一戰不死不休。

　　朝陽子長劍一探，一式「流沙千里」，點向藍天義的前胸。

　　藍天義也未望那攻來的劍招，身子突然一轉，左手一揮，竟向巢南子長劍之上迎去。

　　巢南子冷笑一聲，暗道：「就算你練成了護身罡氣，也不該打的如此之狂。」

　　心中念動，劍勢上暗加真力。

　　巢南子內功深厚，且這一劍貫注了全部內力之後，縱然是生鐵金石，也無法擋此一劍。

　　那知藍天義掌與指要和長劍觸接之時，突然屈指一彈，正中劍身。

　　一股強大的暗勁，把巢南子手中的長劍，直蕩開去。

　　巢南子怔了一怔，暗道：「這是什麼武功？」

　　心中念頭還未轉完，藍天義右手已然快如電光石火一般，伸了過來，一招扣住了巢南子的右腕，用力一甩，生生把巢南子長劍奪了過來。

　　朝陽子、浮生子、青萍子，都未料到藍天義竟然能在一招之下，把巢南子手中的長劍奪下，心頭大為震駭，三柄長劍，同時閃電擊出。

　　江曉峰冷眼旁觀，目睹那藍天義奪下巢南子長劍的手法，亦是驚震不已，暗道：「這人武功實已到了極高的境界。」

　　只見藍天義右手一揚，奪得巢南子手中的長劍，投擲出手，流星飛矢一般，破空直上。

　　原來，他竟要赤手空拳的力搏武當四子。

　　藍天義不但能心分二用，而且動作還快速無比，右手投劍的同時，左手屈指而出，鏘鏘兩聲，震開了浮生子和青萍子手中的長劍，身子同時微微一閃，避開了朝陽子手中的劍勢。

　　他每一個動作都含有變化、玄機，那側身讓劍的一轉，右手隨著身子轉動之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奪下了青萍子手中長劍。

　　浮生子右腕一振，閃出了三朵劍花，分刺那藍天義三處要害大穴。

　　藍天義突然一個巧妙無比的轉身，閃到了青萍子的身後，右手輕輕一拂，一股潛力，逼得那青萍子身不由己的直向那浮生子的劍上撞去。

　　同時，飛起一腳，逼開了巢南子的攻勢。

　　原來，那巢南子手中長劍，雖然已被藍天義奪了過去，但他並未退下，仍然赤手搶攻。

　　浮生子吃了一驚，急急一收劍勢，向後退開。

　　藍天義卻以奔雷閃電之勢，隨著浮生子收劍後退之勢欺攻而上，右手一探，抓住了浮生子右腕，奪下長劍，棄置於地。

　　他在不足五合之間，奪下了三柄長劍，朝陽子已知難再抗拒，依照雙方相約之言，雖然還有三十五合好打，自己已絕難支撐，如其被他奪下長劍，倒不如早些認輸，當下後退了兩步，棄去長劍，道：「住手。」

　　但聞砰然一聲，一長劍柄，落在山岩之上。

　　原來是巢南子的長劍，被那藍天義奪了下來，投擲高空，劍還未落實地，他已又奪下了浮生子，青萍子兩人手中的長劍。

　　巢南子原本還有拼命之心，但見掌門師兄棄劍呼退，只好向後退開。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一派掌門人的氣度，果是不凡，眼光遠大，較諸你幾位師弟，那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朝陽子黯然說道：「貧道無能，愧對武當派歷代先師，我們認輸了。」

　　藍天義點點頭，道：「那可以免去一場悲慘的殺戮……」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道長既願認輸，不知準備如何處理今日之局？」

　　朝陽子神情沉重，緩緩說道：「藍大俠準備統治武林……」

　　藍天義接道：「是解救，並非統治……」

　　朝陽子道：「不論如何措詞，藍大俠的用心，是想把整個武林同道，置於一人管理之下，怕我們武當派不予同意，所以才帶領人手到此，準備先征服我們武當派，是麼？」

　　藍天義皺皺眉頭，道：「你說下去吧！」

　　朝陽子道：「如若你想用我們武當派，為你效命，去征服其他門派，此事萬難辦到，而且你藍大俠實力強大，手下高手如雲，實也用不著我們遣人相助，貧道願勒令我武當弟子，從此刻起，不得擅自離開武當山一步，我們閉關自守，不問江湖中事。」

　　藍天義搖搖頭，笑道：「這個不大妥當。」

　　朝陽子道：「貧道也想到你藍大俠不會同意，因此，貧道還有一案。」

　　藍天義道：「那就請說吧？」

　　朝陽子道：「這一代武當派中，由我們武當四子領導，如若是我們四子死去，整個武當派就算陷入了癱瘓之中，自然是沒有作為了，藍大俠對我們武當派應該是再無顧慮了。」

　　藍天義道：「道長之意，可是說你們武當四子，準備在區區面前，橫劍自絕，是麼？」

　　朝陽子道：「如若你藍大俠能答應放了我們武當弟子，貧道願和三位師弟，在你藍大俠的面前自絕而死。」

　　江曉峰只聽得暗暗吃了一驚，忖道：「如若武當四子，真的自絕而死，整個武當派，都將成為了一盤散沙，情勢之壞，尤過歸降藍天義了。」

　　但見藍天義淡然一笑，道：「這不是你們武當四子的生死問題，而是整個武當派的存亡覆滅，我既然話已說出口，決不更改，除非你願率武當門下弟子，歸依我天道教下之外，只有全派覆亡一途。」

　　朝陽子道：「如若我們全派弟子，都難逃死亡之危，那是逼我們捨命一拼了。」

　　藍天義語氣突轉冷漠，道：「那很好！我已經先作說明，不教而誅為之虐，教而誅之，在下心中無憾了。」

　　江曉峰衡量過雙方形勢，如若藍天義真的下令人和猿一齊出手，盡屠武當門下弟子，並非難事，正待暗施傳音之術，勸那朝陽於忍辱負重暫時答應，免遭全派被屠之禍時，忽見朝陽子一合掌，道：「藍大俠……」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道長可是又改變了心意？」

　　朝陽子緩緩說道：「如若貧道率領武當派，歸依於你天道教下，貧道和我三位師弟，在天道教中是何等身份？」

　　藍天義道：「武當門下弟子，仍然由你們四子率領，不過，要取消武當派的名義，武當山將變成天道教下一個分舵。」

　　朝陽子道：「還有什麼條件，還望藍大俠說個明白，貧道也好斟酌決定。」

　　藍天義道：「武當派歸依天道教後，本座可以答應你們，三年之內，不分散你們的實力，但必須聽命教主遣派，為我天道教效命。」

　　朝陽子緩緩說道：「只有這些麼？」

　　藍天義頷首笑道：「只有這些，條件並不算太苛。」

　　朝陽子道：「貧道也有兩個條件，希望藍教主能夠答允。」

　　藍福突然接口道：「敗軍之將，還有什麼條件可提！」

　　藍天義卻攜手攔住了藍福，道：「道長請說，如果本教能夠答允，決不叫道長失望。」

　　朝陽子道：「情勢迫人，為了數百條人命，看來貧道似乎是只有依從閣下之意，加入你們天道教中了。」

　　藍天義道：「那是明智之舉。」

　　朝陽子道：「不過，教主要給貧道三天的時間，在三天之內，教主的屬下，不能進入三元觀中。」

　　藍天義沉吟了一陣，道：「為什麼？」

　　朝陽子道：「貧道要奠祭我武當派中歷代祖師神位。」

　　藍天義道：「三天之後呢？」

　　朝陽子道：「貧道當率領我三位師弟，迎候教主入觀。」

　　藍天義道：「好吧！我答應你，還有什麼條件？」

　　朝陽子道：「武當門下弟子，除了為教主效命戰死者之外，希望仍由武當四子統率……」

　　藍天義接道：「這個，我已經先行答應你們了。」

　　朝陽子道：「貧道率領的武當分舵，要直屬於你藍教主之下，除了教主面諭手令之外，不聽他人之命……」

　　藍天義接道：「好，還有麼？」

　　朝陽子道：「武當分舵弟子不改裝束，仍穿道袍。」

　　巢南子、浮生子，都聽得臉色大變，激忿填胸，巢南子最先忍耐不住，厲聲喝道：「師兄如願歸附於藍天義的天道教下，你只管率領親信降敵，小弟願戰死此峰，濺血五步。」

　　藍福道：「想死很容易，我在十招內取你之命。」

　　藍天義冷冷說道：「藍福，本教主在此，用不著你多口。」

　　藍福應了一聲，欠身退後兩步。

　　朝陽子望了巢南子一眼，道：「師弟，數百位武當弟子的生命，都操諸為兄之手，你願意眼看到他們個個血流五步，暴屍荒山麼？」

　　巢南子道：「人生在世，難免一死……」

　　朝陽子怒聲接道：「我是掌門人，難道作不得主意麼？」

　　巢南子怔了一怔，默然不語，但神情之間，卻是激忿難耐，全身微微顫抖。

　　朝陽子一合掌，道：「藍大俠，三日後，貧道當以天道教武當分舵主的身份，晉見教主，目下本門中難免有生性躁急之人，貧道必得一番口舌說服他們。」

　　藍天義道：「如若他們堅持己見，不肯聽你之命呢？」

　　朝陽子道：「真要如此，貧道自會處置他們。」

　　藍天義道：「三日期限，夠麼？」

　　朝陽子道：「應該夠了。」

　　藍天義道：「可要我派人助你一臂之力麼？」

　　朝陽子道：「貧道自信能夠應付。」

　　藍天義道：「那很好，三日後，本座再來。」

　　朝陽子道：「三日後，貧道仍在這七星峰頂，恭迎教主大駕。」

　　藍天義回顧了藍福一眼，道：「我們走吧！」

　　轉身登上較轎，在藍福等擁護之下而去。

　　朝陽子一合掌，道：「送教主。」

　　藍天義未再答話，小轎如飛而去。

　　※※※

　　朝陽子目睹藍天義等離山而去，才回顧了巢南子等一眼，道：「師弟，咱們回到觀中去吧！」

　　巢南子道：「小弟不想回去了。」

　　朝陽子道：「你要到那裏去？」

　　巢南子搖搖頭，道：「天涯海角，小弟都可安身。」

　　朝陽子道：「唉！咱們回到觀中，再仔細的談談如何？」

　　巢南子搖搖頭，道：「敬望掌門師兄能夠給小弟一條生路。」

　　浮生子、青萍子齊聲接道：「掌門師兄，小弟等希望能夠追隨二師兄，一起離開。」

　　朝陽子道：「你們當真的都要走麼？」

　　巢南子、浮生子、青萍子齊聲應道：「小弟等不願淪為藍天義的爪牙。」

　　朝陽子神情嚴肅，冷笑一聲，說道：「你們自覺能夠走得了麼？」

　　巢南子道：「藍天義很可能在七星峰下埋伏了高手伏擊，不允許我們武當派有人能離開此地，但小弟覺著如其受命於人，濟惡助虐，倒不如戰死來得心安。」

　　朝陽子仰天長嘆一聲，道：「你們可是誠心要把歷代祖師辛辛苦苦創出的基業，完全斷送，要眼看著幾百位武當弟子，全都送命在藍天義的利劍之下麼？」

　　巢南子道：「小弟覺著，如其瓦全，不如玉碎，同樣是門戶覆亡，為什麼不留一個英勇之名呢？」

　　朝陽子冷冷說道：「虛名誤人，於事何補，你們和我相處，竟然是對我全不瞭解。」

　　巢南子也變了臉色，道：「是的，我們平日對掌門師兄，百般敬重，確實未想到你竟然是一個極端怕死的人。」

　　朝陽子長嘆一聲，低聲說道：「你們可是認為師兄當真降了那藍天義麼？」

　　巢南子、青萍子，對望了一眼，默然垂下頭去。

　　朝陽子接道：「我只是不願眼看百多位武當弟子，身遭慘死。」

　　環顧了四周的弟子一眼，低聲接道：「在那場大戰即將爆發之際，我似乎聽到一種傳音之聲，對我說，小不忍則亂大謀，如其全派被屠，不留一個活口，何不偽事降敵，以圖後起，武當派流傳數百年的基業，如若毀在你們這一代，於心何安？」

　　巢南子怔了一怔，道：「有這等事，他可曾說明身份？」

　　朝陽子道：「沒有，他的聲音很陌生，乃小兄生平中第一次聽到的聲音。」

　　巢南子突然一欠身，合掌說道：「我們幾乎誤了師兄大事，還望掌門師兄勿怪。」

　　朝陽子道：「我想那藍天義也不會就很放心的相信了咱們，必然還會有進一步控制咱們的辦法，好在我們有數日時間，還可從長計議。」

　　※※※

　　且說，藍天義乘坐軟轎，在藍福前呼後擁之下，離開了七星峰。

　　一路上奔行迅快，已到峰下。

　　藍天義輕輕一拍轎杆，軟轎停了下來。

　　馬長倫伸手掀起轎簾，藍天義緩步行了出來。

　　藍福一欠身，道：「教主，屬下有事啟奏。」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什麼事？」

　　藍福道：「武當四子受降一事，只恐有詐。」

　　藍天義微笑說道：「不管他們是否有詐，我們卻不能不準備。」

　　藍福道：「教主算無遺策，令人敬服。」

　　藍天義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張地圖，就地展開，火炬耀照之下，只見那是一張武當山形勢全圖。

　　圖上有殊砂打了很多圈圈。

　　藍天義指著珠砂紅圈說道：「每一個圈圈，都代表一條出路，只要把上面出路封死，他們就無法離開了。」收起地圖，交給了藍福，接道：「你分派人手，要他們各守一條出路，每人帶一個竹哨，發現敵人之後，以哨音報警，你好及時率人趕去截殺，放出的崗哨，要他們第四天午時，自行集合於七星峰下候命。」

　　藍福道：「屬下領命。」

　　藍天義緩步行入轎中，接道：「我只帶無缺、玄真和乾坤二怪，餘下的人，都留此聽你調遣，再加人猿相助，縱然是武當四子改變了心意，準備出手再戰，你也可以應付了。」

　　藍福道：「多謝教主。」

　　藍天義一拍轎杆，軟轎離地，如飛而去。

　　乾坤二怪奔走在前面開道，玄真道長，無缺大師，追隨轎後相護。

　　江曉峰望著那遠去的軟轎，暗暗忖道：「不知他用的什麼方法，竟使四個武林中頂尖的人物甘心受命。」

　　藍福展開地圖，仔細的查看了圖上形勢，立時分配人手分守出山之路。

　　時光匆匆，轉眼三日。

　　第四天，日出時分，藍天義長衫簡從，只帶著乾坤二怪，和無缺、玄真，登上了七星峰頂。

　　朝陽子、巢南子、浮生子、青萍子，早已在峰頂恭候。

　　武當四子，穿著一色黑道袍，赤手空拳，未帶兵刃。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道長果然是言而有信。」

　　朝陽子道：「貧道和幾位師弟研討甚久……」

　　藍天義道：「結論如何呢？」

　　朝陽子道：「貧道覺著教主立下的宏願，十分博大，實在是救人救世的大願，因此，我們武當四子研商之後，決定皈依天道教中，聽候教主差遣。」

　　藍天義啊了一聲，道：「貴派中門下弟子眾多，難道就沒有人反對麼？」

　　朝陽子道：「自然是有人反對。」

　　藍天義道：「那些人你如何處理？」

　　朝陽子道：「我把他們鎖入後山的悔過室中，要他們面壁思過。」

　　藍天義目光轉注到巢南子的臉上，接道：「如是本座沒有記錯，你該是最為反對皈依天道教中的人。」

　　巢南子道：「不錯，教主去後，貧道仍是反對最烈，而且為此幾乎和掌門師兄反目動手……」

　　藍天義接道：「現在你怎會改變了心意？」

　　巢南子緩緩說道：「敝師兄一番開導之後，貧道覺著他言之有理，因此，決定追隨師兄，共入天道教內。」

　　藍天義道：「希望你們言出衷誠。」

　　青萍子怒道：「如是教主待人如此多疑，我們兄弟只有捨命戰死一途了。」

　　藍天義道：「並非本教主待人多疑，只因我天道教中，戒律森嚴，不論何等身份，只要犯了教規，一樣按律治罪。」

　　朝陽子道：「我們既然決心入教，自是要遵從教規。」

　　藍天義道：「那很好，很好。」

　　朝陽子道：「武當弟子的名冊，和山中錢糧，貧道都已備妥，恭請教主入觀點收。」

　　藍天義搖頭微笑，道：「錢糧名冊，不用點收了，仍由道長保管，目下正是本教用兵之際，倒需要請貴派中人即刻效力。」

　　朝陽子道：「這個貧道亦曾想到，已從門下弟子中，選出了三十六名武功高強的人，由我們四兄弟分別率領，合為四十人，隨時可以奉命出動。」

　　這一番回答，使得藍天義大為高興，微笑說道：「從此，道長已為本教中武當山分壇壇主，你三位師弟，同為分壇香主……」

　　聲一頓，接道：「本教主決定立刻動身，趕往嵩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征服少林本院，少林受制，中原各大門派，自是再無人敢和本教為敵了。」

　　朝陽子道：「多謝教主賜封，但不知本分壇在征服少林行動中，擔任何職？」

　　藍天義臉上泛現出一片詭秘的微笑道：「你們武當四子，各率門人九位，盡出精銳日落之前，於七星峰下候命。」

　　朝陽子雖然有很多未解之處，但不再多問，欠道應道：「屬下領命。」

　　藍天義回顧了玄真道長一眼，笑道：「武當門中，連同你玄真護法算起，都是識時務的俊傑。」

　　玄真一欠身，道：「教主德威遠播，所向無敵。」

　　藍天義對武當四子一揮手，道：「你們準備一下，我們要連夜動身。」

　　朝陽子合掌欠身，道：「送教主。」

　　藍天義道：「不用了。」

　　轉身下山而去。

　　朝陽子目送藍天義帶著四大護法去遠之後，才長長吁一口氣，道：「咱們也該同去準備一下了。」

　　原來，朝陽子在這三日之內，已說服了巢南子、浮生子、青萍子三人，假意歸依於天道教中，不過除了四子之外，門下弟子再無人知道內情。

　　需知武當派乃武林一大主脈，門下弟子，都經嚴格的挑選，除了才質之外，品德亦屬上選，大都不明內情，不少人因不願歸降天道教，橫劍自絕而死，亦有很多人，甘願領罰面壁，鎖入深洞。

　　武當四子，內心至苦，不敢說明內情，恐防洩漏，只好設法勸說，四個人整整費了三日工夫，才算把門下弟子安撫下來。

　　朝陽子另具慧心，別作了一番安排，為求隱密，連巢南子等三位弟子，亦未說明。

　　再說那以高文超的身份混入天道教中的江曉峰，甚得藍福歡心，藍福遣派人手，守候要隘，卻把江曉峰留在身側。

　　江曉峰也瞧出了藍福極得藍天義的信任，權高位重，如想參與機要，知曉隱密，必得讓藍福引為心腹才成，因此，也就處處投其所好，以博藍福的信任。

　　這日，中午過後，藍福遣出的人手，都已陸續歸來，集聚於七星峰下。

　　各方所報，一樣的結果，從未見一個武當弟子妄圖離山。

　　江曉峰這幾日冷眼旁觀，發覺那藍福狠辣、尤勝過藍天義，但在智計方面，除了豐富的江湖閱歷之外，並非很難對付的人物，這使江曉峰放心很多。

　　但那藍天義卻是狡獪絕倫的人物，而且行蹤飄忽，忽而乘轎，忽而步行，來無蹤，去無影，叫人莫可預測。

　　江曉峰眼看派出之人，全都歸來，三日之內，無一人發覺過武當派人有離山之意，心中忽然一動，忖道：「無法猜出武當在做何打算，應該套套藍福的話。」

　　心念一轉，低聲說道：「總護法，我看武當四子，不會是真的存心歸順咱們。」

　　藍福笑道：「要他們真心聽命，並非難事，無缺大師和玄真道長，不論內功、定力，都強過那武當四子，但他們目下無不是唯教主之命是從，只不過，此刻時間急促，教主無暇對他再用心血，只好別作計較了。」

　　他雖然未說出詳細內情，但江曉峰已聽出了一點眉目，那就是天道教收羅的高手，都經過藍天義一番心血，使他忘記過去，性情大變，甘為效命。

　　但他無法知曉是一種什麼樣的心血，也許是藥物，也許是一種神奇、詭秘的武功。

　　心中念頭轉動，口中卻又問道：「什麼計較？」

　　藍福道：「少林門人眾多，人才輩出，尤其是幾個老一輩高僧，武功都已經進入了登峰造極之境，他們大都不再問江湖中事，但如遇到了覆滅門戶的大事，自然不能再袖手不問，實力之強，豈是武當派能望其項背。」

　　江曉峰已聽懂了藍福話中含意，但卻故作不知的問道：「那和武當派有何關係呢？」

　　藍福微微一笑，道：「征服少林的一戰，非比尋常，必將有一場激烈絕倫的惡鬥，武當將會在這一戰之中，精銳盡失，這叫做以敵制敵之策。」

　　江曉峰連聲讚道：「妙計，妙計，除了教主和總護法之外，別人決難有這等才智了。」

　　心中卻暗暗罵道：「好惡毒的手段。」

　　藍福淡淡一笑，道：「此事不可對人洩漏。」

　　江曉峰一欠身，道：「屬下遵命。」

　　轉眼望去，只見君不語倚在一丈外一個大岩石上，微閉著雙目，似是正在休息，突覺腦際靈光一閃，低聲問道：「總護法，那位君護法為人如何？」

　　藍福一皺眉頭，也用極為低微的聲音，答道：「他已經過教主慈悲，按說應該十分忠實可靠，但據我觀察，這個人似乎是有些怪僻難測，你以後不妨和他多多接近，暗中注意他的言詞舉動，如覺有異，立時報我。」

　　江曉峰道：「屬下謹記心中，十日之內，必有回報。」

　　半日時光，彈指而過，太陽下山時，武當四子帶領了三十六位道袍佩劍的弟子，依約趕到了七星峰下。

　　江曉峰暗暗盤算道：「不論武當四子是否已猜知藍天義的用心，我也該設法告訴他們一下。」

　　只見朝陽子大步行了過來，對藍福合掌一禮，道：「武當山分壇壇主朝陽子，見過總護法。」

　　藍福抱拳還了一禮，道：「分壇壇主之位，在我天道教中身份不低，希望你能體念教主的慈悲，為教主盡忠。」

　　朝陽子道：「貧道並非貪生怕死之人，數日思慮之後，覺得教主的宏願，確是安定武林的大計，因此，決定追隨教主，隨時立功。」

　　藍福哈哈一笑，道：「好啊！識時務者為俊傑，道兄實可當得俊傑之稱。」

　　只聽一個清亮的聲音，道：「總護法，把各位護法召集過來。」

　　轉目望去，只見藍天義背負雙手，站在七尺外一塊山石上面。

　　江曉峰心中一動，暗道：「這多高人，雲集於此，竟然不知他何時到此，單憑這份絕高的輕功，已足可驚世駭俗了。」

　　藍福應了一聲，招呼了散佈於峰下的護法。

　　藍天義兩道森寒的目光，掃掠了在場之人一眼，道：「我已遣派了三路人馬，先行赴往少林，這雖非最後一戰，但如征服了少林之後，江湖上各大門派，再敢和天道教為放，已是絕無僅有了……」

　　輕輕咳了一聲，接道：「在本教主預計之中，一年之內我天道教可行道天下，那時，武林中即無門派紛爭，江湖上也再無冤冤相報的仇殺之事，武林中永成寧靜之局。」

　　藍福接口說道：「啟奏教主，此次少林之行，難免一場惡鬥，武當山分壇的人手，最好能併入屬下指揮……」

　　藍天義不待藍福話完，搖頭笑道：「你和武當分壇壇主朝陽子，各率一路，進入嵩山，本教主親總其成……」

　　目光轉注在藍福的臉上，接道：「你手下護法人數雖少了一些，但都是精銳高手，足可應付。」

　　伸手從懷中取出兩幅白卷，又道：「這白卷之內，不但有詳細的嵩山形勢圖，而且還說明了你們應走的路線和詳盡計劃，如有改變，本座另會遣人通知，時已不早你們即刻上路。」

　　藍福和朝陽子一齊伸手，接過了卷圖，藏入了懷中。

　　朝陽子微微欠身，道：「教主還有什麼吩咐麼？」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我一向用人不疑，希望你們都能全力以赴……」

　　神色突然一變，笑容盡斂，冷冷的接道：「但如那一個膽敢妄生二心，背叛了教規，本教主決不饒恕，定要按律從事。」

　　朝陽子神色自若的微微一笑，道：「屬下真心依順，希望教主能夠相信。」

　　藍天義又恢復了滿臉笑容，道：「我如不相信，豈不要派人接你武當分壇？」

　　朝陽子道：「教主相信屬下，我等才能夠安心效命……」

　　語聲一頓，接道：「少林實力強大，弟子眾多，幾位老一輩的高僧，都已技入化境，單憑屬下四兄弟和三十六位弟子，恐怕難是少林之敵，但屬下相信教主必然另有神機妙算……」

　　藍天義一揮手，接道：「你們上路吧！我會安排人手接應你們。」

　　朝陽子欠身一禮，別過藍天義，帶著三位師弟和三十六弟子，轉身而去。

　　藍天義目視朝陽子等一行去遠，才望著藍福說道：「嵩山少林寺中，傳來消息，少林僧侶，雖然不敢和咱們揭開臉在江湖之上衡突，但他們卻有著誓保少林的決心，而且早在三月之前，已然開始部署，更由少林掌門具名，柬邀了丐幫幫主，和一般被譽為俠義的各方人物，聚會少室峰頂，研商對付咱們的辦法，如若少林寺和丐幫聯合起來，雖然不足以和咱們爭霸江湖，但丐幫弟子滿天下，少林支脈綿長，人數眾多，對咱們不無干擾，因此少林一戰，希望能制服兩派，使他們為我所用，至少也要他們減少對我的困擾。」

　　藍福道：「教主算無遺策，屬下極是敬服。」

　　藍天義淡淡一笑，道：「江曉峰死在你劍下之後，王修等一般人，大約已經自知難敵，故而深藏不露，但王修智計多端，不能留為後患，此番征服少林之後，我要全力殺他。」

　　藍福道：「彌陀寺的方丈，漏網而去，亦是一大禍患，不可不防。」

　　藍天義道：「不要緊，那老和尚雖然執迷不悟，不肯歸依我教，但他研讀佛法入魔，暫時不會有所作為，讓他多活幾天，不足壞事，對付少林、丐幫之後，再設法搜尋他們……」

　　語氣一變，接道：「少林之行，不比武當，難免一番血戰，你率領六大護法，人手不足，現在我把乾坤二怪，撥你率領，我已下令兩人，他們立即就來報到，致於如何行動，已盡記於那卷圖之上，你照計劃行事，不得有誤。」

　　藍福一欠身，道：「教主放心，屬下決不會誤事。」

　　藍天義不再多言，轉身而去。

　　只見衣袂飄飄，行途並不很快，其實迅快已極，一眨眼間，已然走的沒了影兒。

　　藍天義去後不久，乾坤二怪，果然趕來報到。

　　江曉峰一直站在藍福身側，原想聽出藍天義說出行動計劃，藍天義卻不肯把突襲少林計劃說出，心中大感失望。

　　藍福展開卷圖，瞧了片刻，收起卷圖，一揮手，道：「咱們上路。」

　　當先舉步向前行去，一路上曉行夜宿，未生事故。

　　這日，中午時分，已到了嵩山腳下。

　　君不語似是有意的迴避開江曉峰，江曉峰行途之上，幾次找機會想和他說幾句話，但君不語每次都不給他開口的機會，轉身躲開。

　　江曉峰想不出君不語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但心知必有緣故，也就不再勉強找他。

　　沿途上，江曉峰極留心著藍福的舉動，每隔一天，總見他展開卷圖瞧看一陣。

　　到了篙山腳下之後，藍福並未立刻帶人上山，卻找了一片雜林，讓幾人躲入林中休息。

　　藍福獨自走開，行到數丈之外，展開了卷圖瞧看了一陣，收好卷圖後，行近群豪說道：「咱們入夜之後登山，諸位可以有半日閒暇，可以坐息一下，養養精神。」

　　江曉峰忍了又忍，仍是忍耐不住，低聲問道：「總護法，就只有咱們幾個人在今夜登山麼？」

　　藍福微微一笑，道：「敬主設計周詳，實叫人嘆為觀止，豈能叫咱們孤軍深入？」

　　最使江曉峰關心和不解的是，武當四子帶領了三十六位弟子，既是同時由武當山出動，趕來嵩山少林，先後也不過是頓飯工夫之差，在江曉峰想像之中縱然不走一路，沿途之上亦必互通聲息，保持聯絡，但江曉峰沿途留心觀察，藍福並未分心查看途上暗記。

　　也未遇到一個武當弟子，似乎那卷圖之上，有著十分詳知的指示，行止宿住，都有一定的規定。

　　對藍福的答覆，江曉峰自不滿意，忍不住又問道：「武當分壇的人呢？怎的一個未見？」

　　藍福笑道：「教主的設計之妙，也就在此了，大家一路而來，目標相同，但卻叫你互不相見。」

　　江曉峰道：「咱們對嵩山形勢不熟，何不趁天亮時入山，縱然遇到了少林僧侶的攔截，也好從容對付。」

　　藍福道：「咱們早到了半日，說來叫人慚愧，教主原本叫咱們在百里之外暫停，有半日休暇，再行上路，我恐誤了時限，故而未作休息，想不到，果真的早到了半日，致於夜間登山，咱們雖有地形不熟之弊，但卻能收相為呼應之效。」

　　江曉峰心知如若再問，可能會引起藍福之疑，只好強自忍下。

　　半日時光，彈指即逝，不大工夫，已然夜幕四合。

　　這是無月之夜，但晴空萬里，群星閃爍，景物隱隱可辨。

　　初夏時分，藍福招呼群豪，分食乾糧之後，開始登山。

　　山道崎嶇，羊徑一線，夜暗中藍福雖然有卷圖在身，也不易分辨出方向，行來十分緩慢。

　　江曉峰緊隨藍福身後，一直暗中留心著藍福的舉動。

　　但見藍福目光轉動，四下搜望，似是在找尋什麼標識。

　　江曉峰心中暗道：「夜暗如漆，就算你目力過人，也難辨五丈外的景物，這山道峰岩之上，縱然留有標識，你也無法辨認。」

　　忖思之間，瞥見藍福突然停下了腳步。

　　目光凝注，向正北方位瞧著。

　　江曉峰一直心念轉動不停，幾乎撞在藍福身上，趕忙停下腳步，收攝心神，順著藍福目光望去。

　　只見正北方位上漆黑一片，似是一座密林。

　　這時，正有著一點火光，在黑暗之中晃動。

　　那火光時隱時現，在靜悄、荒涼的高山夜暗中閃動，給人一種神秘和詭異的感受。

　　藍福目不轉睛的望著那閃現的一點星火。

　　似是要從隱現不定的星火中，瞧出什麼機密一般。

　　突然間，藍福探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火摺子，迎風晃燃，握在手中搖了幾搖，立時熄去。

　　火摺熄滅不久，那閃動的一點火光，也同時隱去不見。

　　藍福又抬頭望天，似是在查看星位，片刻之後，才緩緩說道：「咱們已進入了少林僧侶佈守的防衛圈中，隨時可能遇上少林僧侶截攔、攻襲。……」

　　江曉峰、君不語、乾坤二怪等，環守藍福身側，靜靜的聽著，無人發問，亦無人接言。

　　藍福停了片刻，接道：「遇上少林僧侶喝問之時，諸位不用答話，只管下手施襲，而且下手要快，招數要毒，最好能一擊致命，使對方無法還手。」

　　江曉峰暗暗忖道：「好惡毒的用心，全無半點光明正大的氣度，無怪要夜間登山，當真是見不得天日了。」

　　但聞祝小鳳問道：「總護法，可以施用暗青子麼？」

　　藍福道：「可以，而且用的暗器要越毒越好。」

　　一直很少講話的君不語，忽然開口問道：「此刻，可是已深入少林僧侶防守之地？」

　　藍福道：「不錯，君護法很少開口，開口必有高見。」

　　君不語道：「屬下覺著咱們既已進入了少林僧侶佈守之區，似是不應該用火光在夜暗之中連絡，那豈不是自暴身份麼？」

　　藍福緩緩說道：「咱們正是要暴露身份。」

　　君不語道：「原來如此，屬下多慮了。」

　　藍福伸手摸一摸背上的劍把，說道：「諸位要小心了，咱們已入險境。」

　　舉步向前行去。

　　江曉峰心中一動，低聲說道：「總護法，屬下還有一事不明，請領教益。」

　　藍福停下腳步，回頭說道：「什麼事？」

　　江曉峰道：「總護法的示諭，好像是說，只要遇到人，我們就出手施襲，對麼？」

　　藍福嗯了一聲，道：「怎麼樣？」

　　江曉峰道：「如若咱們不和對方答話，出手施襲，不知對方是敵是友，萬一對方恰是咱們自己的朋友，那豈不是要造成一大憾事？」

　　藍福緩緩說道：「你們行動之間，不要離我太遠，如是來人是咱們自己人，我自會招呼你們。」

　　江曉峰應道：「多謝總護法的指教。」心中暗忖：「藍天義想是早已訂下了自己人連絡的信號，所以藍福心中全無傷到自己人的顧慮，這倒要留心一些，看看他們用的什麼方法連絡。」

　　藍福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道：「那一位心中還有疑問？」

　　群豪相顧，默然再無一人多言。

　　藍福輕輕咳了一聲，道：「好了，視在我們出動，諸位請緊隨在下的身後。」

　　當先向前行去。

　　群豪分成數行，追隨在藍福的身後，每人都保持著兩三尺左右的距離。

　　行過了半個山彎，突聞一聲沉喝傳來，道：「什麼人？」

　　祝小鳳右手一抬，一支袖箭，破空而出。

　　那人隱身在一株大樹之後，袖箭啪的一聲，盯在樹身之上。

　　藍福停下腳步，隨行群豪也各自運氣戒備。

　　須知夜色黑暗，如若對方打出暗器，很難閃避，尤其是很多人聚集一處，讓避起來，更為困難。

　　是故，祝小鳳袖箭出手之後，群豪本能地散佈開去。

　　祝小鳳低聲問道：「總護法，咱們一句話也不能說麼？」

　　藍福冷冷說道：「誰說不能說話了。」

　　大約兩人談話的聲音，已被對方聽去，也就未再出言喝問。

　　乾坤雙怪中的羊白子，最先忍耐不住，冷冷喝道：「臭和尚，躲在樹後面，不敢出頭，不怕弱了你們少林寺的名氣？」

　　但聞丈外樹後，傳出那沉重的聲音，道：「少林寺方圓十里，都已佈下了天羅地網，而且一道比一道利害，諸位如是再要向裏面行走，那是自尋死路了。」

　　羊白子凝神項聽話聲來處，那人話剛說完，羊白子已算準他停身之處，飛身而起，直撲過去。

　　他動作迅快無比，夜暗中幾乎是無法看得清楚，只聽到一陣輕微的衣袂飄風之聲。

　　只見寒光一閃，那樹身之後，斜裏飛出來一把刀，直向羊白子劈了過來。

　　羊白子右手疾出，啪的一聲，拍在樹身之上，使向前奔衝的身子，陡然間停了下來，避開了一刀，右腳飛起，疾快踢了過去。

　　這一腳去勢疾急，果然把那隱身在樹後之人，生生給逼了出來。

　　江曉峰凝目望去，只見那人身披灰色僧袍，手執戒刀，果然是少林寺中的僧侶。

　　羊白子逼那和尚現身之後，立時又縱身而起，右手已鬆開腰間的扣把，抖出白骨神鞭，隨手一揮，兜頭打去。

　　那灰袍道人右手戒刀一橫，迎向骨鞭上削去。

　　他手中戒刀舉起一半，忽然悶哼一聲，倒摔在地上。

　　江曉峰很留心兩人搏鬥的形勢，看那和尚無緣無故的倒了下去，心頭大是駭然，暗道：「這是什麼武功，竟然如此利害。」

　　但聞波的一聲，羊白子手中白骨神鞭，正擊在那僧侶頭上，立時腦殼崩裂而死。

　　羊白子怔了一怔，收了白骨神鞭，回顧了藍福一眼，道：「可是總護法暗中相助麼？」

　　藍福搖搖頭道：「不是我。」

　　祝小鳳道：「是小妹給了他一枚七步斷魂針。」

　　羊白子冷哼一聲，道：「祝護法即不出手，在下也會在十招之內，取他之命。」

　　祝小鳳出手相助，使羊白子一招取了那和尚之命，不但未聽到一句感謝之言，反而碰了羊白子一個釘子，心中大為氣惱，但乾坤二怪兇殘成性，生性又極孤僻，除了二怪相處，形影不離之外，從來不和其他的武林同道交往，二怪和玄真道長，無缺大師，都已入選了藍天義的貼身侍衛，這次為顧及藍福實力不足，藍天義特命二怪隨同而來，說起來，二怪並不算藍福管轄下的護法。

　　因此，藍福在行動之間，對二怪也不得不客氣一些，當下說道：「咱們已和少林僧侶們接上了手，此後，一步比一步凶險，諸位要小心一些。」

　　他不便出言責怪羊白子，但祝小鳳施放毒針助拳，並沒有錯，只好用話題岔開，又舉步向前行去。

　　在江曉峰想像之中，那少林僧侶被傷之後，定然會有援手趕來，那知事情竟然是大出人意料之外，這少林僧侶之死，竟然是全無反應，似乎是除了這死去的僧侶之外，附近再無埋伏之人。

　　君不語突然說道：「總護法，這少林僧侶之死，不見救援之人，證明了少林寺的佈置十分可怕。」

　　藍福聽君不語說，少林僧侶被殺傷之後，無人援手，十分可怕，不由問道：「可怕什麼？」

　　君不語道：「屬下想到了不敢藏於心中，特地稟告總護法。」

　　藍福道：「你說吧。」

　　君不語道：「就常理推斷，少林寺中僧侶，既然在這裏設下了埋伏，決然不會只埋伏一個人，一人遇險，其他人豈有不救之理？」

　　藍福道：「老夫想不出，這有什麼可怕之處？」

　　君不語道：「他們不肯救助同伴，不外兩個原因。」

　　藍福微感不耐，冷冷說道：「不要賣關子，說下去，什麼原因？」

　　君不語道：「第一個原因，他們別有所圖，怕暴露了存身位置，所以才任憑同伴死亡，不肯出手援救，第二原因是，少林佈下了步步死樁，要他們力拼強敵，自求生存，不論遇上了什麼凶險，都無人相救，以激起拼命保命之心，這是一著狠棋，咱們將遇上少林僧侶的死拼。」

　　藍福道：「嗯！此話有理。」

　　君不語又道：「少林這部署還有一個好處。」

　　藍福道：「君護法請說。」

　　他忽然間客氣起來，顯然，已為君不語的智慧折服。

　　君不語道：「這等部署之下，不論少林寺中有著多大傷亡，也不會自亂陣腳。」

　　藍福道：「不錯，不錯，君護法的見解，確是高論，但不知有什麼對付之策？」

　　君不語道：「這個麼？屬下還未想到。」

　　藍福略一沉吟，道：「目下咱們騎上虎背，欲罷不能，只有冒險挺進一途了。」

　　君不語道：「總護法說的是，不過，少林寺這等部署，顯然也準備施用非常手段對敵，他們一向是明來明往，不做暗事，但看今日情形，似乎是也不惜施用暗襲手段了，總護法似是不宜走在前面，獨冒大險。」

　　藍福點點頭道：「說的也是……」

　　話聲一頓，接道：「梁護法、祝護法，請走在前面開道。」

　　一輪明月梁拱北，千手仙姬祝小鳳，齊齊呆了一呆，但又不敢拒絕，兩人相互望了一眼，舉步向前行去。

第二十六章　龍爭虎鬥

　　藍福走在兩人身後，江曉峰等眾護法，隨在藍福身後。

　　又行約半里之遙，突聞一聲冷笑，傳了過來，道：「來客止步。」

　　梁拱北、祝小鳳齊齊停了下來，祝小鳳回顧了藍福一眼，應道：「我們不是客人。」

　　這時，幾人已進入了山區，山峰高聳，林木蒼鬱，托襯的夜色更顯得黑暗。

　　但聞對面草叢中，想起了一個清冷的聲音，道：「不論諸位施主是何等身份，都不能再向前行進一步。」

　　祝小鳳格格一笑，道：「如若我們不買這個帳呢？」

　　那聲音應道：「諸位如若不肯聽老衲警告之言，那就難免受到傷害了。」

　　祝小鳳冷笑一聲，說道：「我們是要命的，大約不用聽你的警告。」

　　話聲落口，雙手齊齊一揚，幾點寒芒，破空而出。

　　原來，千手仙姬祝小鳳，在借說話的時間，一直留心打量那人的方位，話落口，暗器已破空而出。

　　只見兩丈外暗影中，突然飛起來一道寒光，一陣叮叮咚咚之聲，祝小鳳射出的暗器，盡都為飛起的寒光擊落。

　　江曉峰全神貫注場中形勢，看那飛起刀光擊落暗器手法，心中一動，暗道：「這人的武功不弱。」

　　需知在夜色幽暗中，一個人目光如何銳利，也不易看清楚飛來的暗器，全憑聽風辨音術，能揮刀一擊之下，把數枚暗器一起擊落，而手法十分利落。

　　只看那擊落暗器的一刀，已不難測知他刀法的造詣。

　　祝小鳳冷笑一聲，五指一彈，一串金丸破空而出。口中卻冷笑一聲，道：「少林派一向被武林稱作大門戶，怎麼鬼鬼祟祟的躲在暗處算計人，有種的給我出來，和你姑奶奶明刀明槍的打一架。」

　　只聽一聲佛號，傳入耳際，緊接著又問起一道寒芒，擊落了祝小鳳打出的金丸。

　　一個身披月白袈裟的和尚，緩步行了出來，手中的大刀，在星光下閃閃生光。

　　他的步履走的很慢，雖只有一丈多遠的距離，足足走了一刻工夫。

　　但場中人，都看出來，他執刀而行的氣勢，動作雖然緩慢，但步履之間，卻似帶有著沉重的殺機，每行近一步，那殺機就顯得加重了許多。

　　梁拱北、祝小鳳目睹那和尚的氣勢，都有震駭的感覺，竟然不敢出手攔住。

　　那和尚直逼到梁拱北和祝小鳳的身前三四步處，才停了下來，緩緩說道：「姑娘當真要和老衲動手？」

　　江曉峰凝目望去，只見那和尚年在花甲以上，神情冷肅，手中捧著的戒刀，湧出一種震懾人心的殺機。

　　祝小鳳呆了一呆，道：「你要跟我打架？」

　　那老僧冷漠的說道：「是女施主要向老僧挑戰。」

　　祝小鳳道：「大師是少林寺中人？」

　　那老僧冷漠一笑道：「不錯。」

　　她突然改口稱那老和尚為大師，顯然內心之中已生出了畏懼之意。

　　梁拱北突然開口叫道：「你是冷佛天蟬大師。」

　　天禪大師道：「正是老衲。」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和尚人稱冷佛，頗有一股冷肅的味道。」

　　藍福緩緩說道：「冷佛天蟬的威名，在江湖上很大麼？」

　　天蟬大師抬頭望了藍福一眼，道：「老衲一向不在江湖上行走。」

　　祝小鳳和梁拱北，都已聽出了藍福的弦外之意，是在指責兩人示弱。

　　梁拱北首先發難，右手一揮，刀光閃動，直劈過去。

　　天蟬大師肅立不動，直待梁拱北刀勢近身之時，才突然一舉手中戒刀，向梁拱北單刀之上迎去。

　　他靜如山岳，動起來，卻快如閃電光石火一般。

　　梁拱北看他戒刀迎來，想收招變式，已自不及。

　　但聞砰的一聲，金鐵大震，夜暗中閃起了一道火光，梁拱北手中的單刀，突然脫手飛出。

　　冷佛天蟬一刀震飛了梁拱北手中單刀，戒刀順手一推，一股強烈的刀氣直逼過去。

　　梁拱北駭然一震，急急向後倒躍而退。

　　但冷佛天蟬的刀勢似是有著迴旋的力道，梁拱北竟然感覺到有著無法脫離之感。

　　只見寒光一閃一道劍芒斜裏伸手過來，噹的一聲，擋住了冷佛天蟬的刀勢。

　　冷佛天蟬緩緩收回刀勢，道：「閣下劍招很快，內功很深厚。」

　　梁拱北回頭望去，只見那出劍救了自己性命的人，正是總護法藍福。

　　原來，藍福目睹冷佛天蟬出刀一擊，已知對方功力絕高，決非梁拱北和祝小鳳能夠抵敵，立時拔劍戒備，暗運功力，及時一劍，救了梁拱北的性命。

　　藍福不答冷佛天蟬的問話，卻回顧了祝小鳳和梁拱北一眼，道：「你們退開……」

　　目光轉到天蟬大師的臉上，接道：「大師過獎了……」

　　冷佛天蟬冷漠一笑，道：「果不出老衲所料前面兩人，不過是開道小卒而已，施主是藍天義吧！」

　　敢情這冷佛天蟬，不常在武林之中走動，並不認識藍天義，看到藍福劍上功力，想他定然是藍天義了。

　　藍福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藍福，天道教中的總護法，敝教主如若在此，只怕你此刻已身首異處了。」

　　冷佛天蟬抬首望去，一臉不屑神色，緩緩說道：「老衲久聞藍天義之名，卻是沒有聽到過藍福這個名字。」

　　藍福道：「你現在聽到了。」

　　冷佛天蟬連道：「可惜呀！可惜。」

　　藍福被他如此輕藐，心中已然動怒，正想運功發劍，聽他連說可惜，心中大感奇怪，道：「可惜什麼？」

　　冷佛天蟬道：「老衲因犯殺戒被囚於戒恃院中面壁，聽到弟子傳言，藍天義成立了什麼天道教，而且準備犯我少林寶剎，因此老衲偷離了戒恃院，希望能鬥鬥藍大俠，想不到那藍天義竟然未來。」

　　他雖然面孔冷漠，帶有一股肅煞之氣使人望而生畏，但言詞坦白，顯然是一個不擅心機的人。

　　藍福強自按下心中的激動，怒火，緩緩說道：「大師如若能夠勝了天道教中的總護法，藍教主自會現身。」

　　冷佛天蟬淡淡一笑，道：「好！教主既不敢親身趕來，那就只好對付你這總護法了。」

　　江曉峰心中暗道：「據說少林武功，一向是堂堂正正之學，但這和尚手中戒刀卻是殺機逼人。」

　　心中念轉，人卻緩步行近了君不語，低聲說道：「君兄……」

　　君不語淡淡接道：「高兄有何見教？」

　　江曉峰道：「君兄知道這位冷佛天蟬麼？」

　　君不語道：「自然是知道了，他是少林寺中第一號殺星，據說，他手中的戒刀，已殺了一百多人，這次被囚禁戒恃院，定然是又殺了人。」

　　江曉峰道：「佛門子弟，怎會如此嗜殺？」

　　君不語道：「這大概是很多因素促成，他生性嫉惡如仇，難以自禁，遇上了兇惡之徒，忍不住施下辣手，再者可能和他習練的刀法有關。」

　　江曉峰道：「這就聽的兄弟有些糊塗了，少林武功同出一源，他的刀法怎會與眾不同？」

　　君不語沉吟了片刻，道：「少林武功博大精深、浩瀚如海，其中有一門禪宗別支，武功全走的凌厲凶狠的路子，據說那武功練到了某一種成就之後，就像冷佛天蟬一般，全身都有一股冷肅的味道，刀法更是殺機逼人。」

　　江曉峰大感羨慕的說道：「君兄果然是見多識廣，博古通今。」

　　君不語緩緩說道：「這些事我也是聽人說的，是否可靠，在下也不敢保證，因為，在此之前，我也沒有見過冷佛天蟬。」

　　兩人談話的聲音，雖然很低，但站在身側的踏雪無痕羅清風，卻聽得十分清楚，忍不住接口說道：「冷佛天蟬很少在江湖之上走動，如若不是少林寺門規森嚴，約束了他的行動，只怕死於他刀下的人，又不止一百多了。」

　　江曉峰淡淡一笑，道：「看來羅兄對武林中事，亦有著很深入的瞭解。」

　　羅清風道：「兄弟一向在江南道上行動，難得到江北一趟，冷佛天蟬的事，也是聽聞人言而已。」

　　幾人談話之間，冷佛天蟬已然和藍福動上了手。

　　天蟬大師手中的戒刀，一揮之間，攻出了三刀，每一刀都奇詭凌厲，劈向藍福的致命所在，刀法奇幻，全不似少林武學。

　　藍福由僮僕做起，追隨了藍天義數十年之久，得藍天義甚多指點，數十年苦練成就，實已是武林中頂尖高手，長劍搖揮，劍芒閃動，擋住了冷佛天蟬的三刀快攻。

　　他雖把三刀封開，但心中卻是暗暗的震驚，忖道：「這和尚刀法之快，實是罕聞罕見，今日之戰，縱然全力以赴，也無法料斷鹿死誰手了。」

　　原來，藍福行走江湖數十年，身經百餘戰，都從未遇到過如此快速的刀法。

　　但見冷佛天蟬仰天長笑三聲，道：「你能接下我追命三刀，果然非凡，老衲這二十年來，從未遇到過堪於一戰的人，今宵也許能夠痛痛快快的搏殺一場。」

　　藍福一皺眉頭，暗道：「這和尚的刀法似已到了大成之境，我就算能夠勝他，也非三五十招內可分勝負，這一戰拖延時刻，豈不是要耽誤了會師時限，似此等高人，如若少林寺有個十個八個，教主擬訂的奇襲之策，只怕是很難收效了。」

　　冷佛天蟬久久不聞藍福回答，冷然一聲，接道：「其實，你們夜襲嵩山，已然是少林之敵，老衲已有迫你出手的理由，你是否敢出手迎戰，已然用不著再要你同意了。」

　　藍福怒道：「老夫為何不敢迎戰。」

　　冷佛天蟬道：「那很好，老衲讓你先機。」

　　藍福量度形勢，除了打敗或殺死這和尚之外，似是已無別法，當下一振長劍刺了過去，口中說道：「老夫無暇和你鬥口。」

　　冷佛天蟬戒刀劃出了一片銀芒，砰的一聲，震開了藍福手中的長劍。

　　他本有借勢反擊的機會，但他卻停手不攻，橫刀待敵。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和尚，不是刀法成就極高，看來還有喜愛凶險搏殺的怪僻，這等人不知如何會出家作了和尚。

　　藍福長劍被戒刀擋開之後，劍上攻勢，亦為對方的刀勢消去，料想他反擊過來的一刀，必將如排山倒海一般，那知對方竟也是收了刀勢，停手不攻。

　　需知絕頂的高手過招，除招術上的變化之外、還要講求氣勢和能夠顧慮是否一擊之後，會留給對方破綻。

　　藍福自知攻出的一劍，已被對方戒刀封出中宮以外，門戶大開。

　　如若再強行攻出一劍，反而授敵以可乘之機，立時改採守勢。

　　冷佛天蟬的收刀不攻，大出了藍福的意外，忍不住問道：「你正有反擊的機會，為什麼竟然停手不攻？」

　　天蟬冷漠一笑，道：「我很難得遇上個可堪一戰的人，不願在一動上手，就取了他的性命，剛才我如攻出一刀，很可能取你老命。」

　　藍福怒道：「你為什麼不出刀試試看。」

　　冷佛天蟬道：「老衲要給你機會。」

　　說完話，舉手攻出一刀。

　　藍福長劍揮動，在胸前劃出了一片護身劍光。

　　旁側觀戰的護法，都看得大為不解，看兩人刀勢，劍招，若有意避開衝接一般。

　　原來冷佛天蟬攻出的一刀，大異前勢，戒刀擊出，去勢極緩。

　　藍福也似是有意迴避，長劍劃出了一片護身的劍光，卻不肯封接戒刀。

　　戒刀長劍將要交觸之時，兩人又同時劍迴刀避，身子也隨著兵刃轉動，交換了一個方位。

　　站在遠處觀戰之人，看的心中不解，但站在較近的千手仙姬祝小鳳，卻感覺到強厲的刀風劍氣，砭寒肌膚，不自覺的向後退了三步，忖道：「原來，這兩人都已到飛葉傷人，摘花殺敵的境界，但憑刀風劍氣，已足可制人死地了。」

　　但見兩人刀劍並舉，又同時攻出。

　　這一招交手極快，刀光劍影，一閃而過。

　　藍福搶制先機，長劍忽然回擊「斗轉星移」，凌厲劍風中，撒出一片寒芒。

　　這一劍括中藏變，殺機隱隱。

　　冷佛天蟬大聲喝道：「好劍法啊！好劍法。」

　　話出口，戒刀也同時遞出，刀劍相觸，兩人同時向後閃開。

　　江曉峰看兩人動手幾招，極盡變化之妙，但卻是個平分秋色之局。心中暗道：「少林如有此等高手三五人，再佐以寺中弟子，和那名震天下的羅漢陣，也許能夠阻攔住藍天義這番奇襲攻勢了。」

　　突聞波波兩聲，似是有物墜地。

　　凝目望去，只見半截戒刀，和一段利劍，跌落在實地之上。

　　再看藍福手中之劍，和冷佛天蟬手中的戒刀，都已是殘劍、缺刀，各斷一節。

　　原來，兩人各運內力的一擊，竟使得百煉精鋼的長劍、戒刀，斷去了一截。

　　天蟬冷冷說道：「你可要易劍再戰？」

　　藍福道：「斷劍也是一樣。」

　　天蟬道：「那很好。」

　　揮動半截戒刀，欺身攻上。

　　雙方以半刀、斷劍，以展開一聲激烈絕倫的惡鬥。

　　這一番搏鬥，更最激烈絕倫。雙方絕招連出，看的人眼花繚亂。

　　冷佛天蟬手中的戒刀，雖然斷去了一截，但刀法招術的凶狠，毫釐未減，刀刀具都指向藍福的致命要害。

　　藍福的斷劍，也發出無與倫比的威勢，封、點、劈、刺，極盡變換之能。

　　雙方的搏殺，雖然如奔雷閃電一般，但刀、劍卻未再觸接。

　　四周圍觀之人，一丈內，都能感覺到那強烈的刀風和劍氣，刺肌寒膚。

　　君不語搖搖頭，低聲對江曉峰，道：「這是一場武林中極為罕見的惡戰，刀招劍法，各極玄妙，我一生中，見過了無數次的劇烈惡戰，但這一次，卻是最為激烈的一戰了。」

　　江曉峰目光轉動，只見羅清風等，都已為那激烈的惡戰吸引，全神貫注。

　　需知，習武之人，如若能看到高手過招，獲益甚大，不但可以借作鏡鑑，才慧較高之人，還可學得幾記奇招，日後再勤加習練，無人指點，亦可自通。

　　江曉峰看四下無人留意自己，低聲接道：「如若那冷佛天蟬，能夠勝過總護法，少林寺或可免去今宵大劫。」

　　君不語搖搖頭，用極微的聲音應道：「別忘了教主也來到了此地……」語聲稍一停領，改用傳音之術，接道：「再說那冷佛天蟬未必能是藍福的敵手，藍福胸羅極博，而且經驗豐富，如若久戰下去，藍福瞭然了那冷佛天蟬的刀法變化之後，必有破解之法。」

　　江曉峰也用傳音之術，道：「這藍福的成就，如此之高麼？」

　　君不語道：「不錯，就目下武林中人而言，不論他天賦才智，如何的高，但也無法強過金頂丹書和天魔令啊！」長長吁一口氣，又道：「如論這藍福的才質，不過中下之屬，就是那藍天義也不過略強藍福一籌而已，但他卻得到正邪兩道中的寶典。」

　　江曉峰心中暗道：「原來如此，無怪那藍夫人要勝她的丈夫一籌，原來，是她的智慧又強過丈夫一籌。」

　　君不語望了場中搏鬥的形勢一眼，目光又轉到江曉峰臉上，仍用傳音之術，說道：「丹書、魔令如若落在你手，不用十年，你可以輕而易舉的搏殺藍天義和藍福，成就要勝過他們十倍。」

　　江曉峰道：「如是那丹書、魔令，落入君兄之手呢？」

　　君不語微微一笑，道：「我也可以殺了他們。」

　　江曉峰道：「藍家鳳的才慧如何？」。

　　君不語道：「了不起的才華，不過，她在嬌寵慣養之中生長，還未成熟，性格亦未完全獨立，但近年的重重磨難，可促成她提早成熟，如若她能得丹書、魔令之助，其成就決不在你之下……」又回顧了場中搏鬥的形勢一眼，接道：「如是丹書、魔令能落在王修手中，他的成就將更為高人一籌。」

　　「小弟看君兄的才情，似是不在神算子王修之下。」

　　君不語道：「我不如他甚多，可惜的是，他二十年最寶貴的時光，未用在習練武功之上，如若單說他的武功，實也不算高強。」

　　江曉峰道：「那他把才智用在什麼地方？」

　　君不語道：「用在星卜和五行奇術之上，目前，他還未入大成之境，但江湖形勢變遷，逼的他非得出山不可，他要救人，也得自救，因為藍天義的天份雖然不高，但數十年的江湖歷練，陰險卻有過人之處，一旦藍天義成了號令武林的盟主，王修乃是他必殺之人。」

　　江曉峰道：「君兄高論，無一不見解精微，叫人敬服，王修盛名之下，自無虛士，但兄弟的看法君兄智計和學識，決不輸他。」

　　君不語道：「我們兩人不能比。」

　　江曉峰道：「為什麼？」

　　君不語道：「神算子名頭太大，天下英雄，很少不知道他經世之才，滔滔雄辯的說服力量，凡是和他交往之人，無不小心翼翼，怕上他的當，事先已有了很充分的準備，事後又要三思而行，縱然他才華過人，但因人人都對他有著戒心，收效事倍功半，至於我，在武林中籍籍無名，沒有人對我戒備，我又很少和人交往，辦起事來，自較容易。」

　　江曉峰道：「原來如此。」

　　君不語還想說什麼，但搏鬥場中，已有了很大的變化。

　　但聞嗆嗆三聲金鐵相觸，藍福和冷佛天蟬，兩條交纏盤旋的人影，霍然分開。

　　凝目望去，只見兩人手中的斷劍，牛刀，又少去了一截，幾乎只餘下了刀把、劍柄。原來，兩人各運內力，又硬拼三招，刀劍各斷三截。

　　藍福似是已手握勝券，穩操勝機，冷笑一聲，道：「大師除了施用戒刀之外，不知還能使用什麼兵刃？」

　　冷佛天禪已不像初現身時那般冷傲逼人，沉吟了片刻，道：「老衲一生中只有戒刀。」

　　藍福道：「好！叫他們送一柄戒刀來，咱們換了兵刃，今日之搏，不死不休……」

　　語聲一頓，接道：「不過，你是老夫所見用刀之人中，刀法最強的一個，你如願歸附我天道教下，老夫願向教主保薦，日後由你統領嵩山少林分壇。」

　　冷佛天蟬對藍福重名引誘，全不動心，一臉冷漠的說道：「老衲生性如同閒雲野鶴，不慣於名位束縛。」

　　藍福道：「閣下在少林寺聲譽並不很好，但老夫相信你的武功，在少林寺中必定是第一流中首座高手，這也許就是少林寺掌門方丈，對你屢犯戒律，不予重懲的原因。但總有一天，你將身受少林門規的重罰，不丟性命，也將會被廢去你數十年苦練而成的武功。」

　　冷佛天蟬似是被藍福言語打動一般，沉吟了一陣，道：「多承誇獎，老衲在少林寺中，只不過是二三流的人物，敝寺掌門乃得道高僧，執法有據，如是老衲犯了該受重懲的罪，那也是理所身受。」

　　藍福怒道：「老夫念你一身武功來得不易，才這般好言相勸，你既不肯聽從，老夫就不能留你活在世間……」

　　突然一陣悠長的號角聲，傳了過來，打斷藍福未完之言。

　　藍福伸手取出奪命金劍，接道：「老夫成全你，送你上西天。」

　　冷佛天蟬望望藍福手中短小的金劍，緩緩說道：「你手中的兵刃如此短小，定然是有過人的凶險之處，不知它叫什名字？」

　　藍福心中暗暗笑道：「這和尚武功高強絕倫，而且刀法又極殘酷，全不似少林武學，認不出奪命金劍，如能收入我天道教中，倒是極為恰當。」心念一轉，殺機頓斂，微微一笑，道：「你活幾十歲的年紀，連這天下英雄聞名喪膽的奪命金劍也不認識麼？」

　　冷佛天蟬漠然說道：「區區一柄短小的金劍，只怕未必能奪人之命。」

　　藍福道：「看來，你果然是全無見識，這奪命金劍之名，並非是由於它劍刃鋒利之故，而是劍身之內，由強烈機簧控制著見血封喉的毒針，只要一按劍柄的機簧，即可使毒計飛射而出，其針細如牛毛，中人必死，非老夫配製的獨門解藥之外，天下名醫都難解救。」

　　冷佛天蟬聽得心中一震，道：「所以，才命名奪命金劍？」

　　藍福道：「不錯。」

　　天蟬大師緩緩說道：「老衲練有佛門金剛氣功，不知能否抵禦你奪命金劍中的毒針。」

　　江曉峰只聽得心中暗暗嘆息，忖道：「這和尚年及花甲，卻是全然不知江湖隱詐。」

　　藍福笑道：「就老夫所知，縱然練有玄門正氣的人，也無法抗拒這劍中毒針。」

　　冷佛天蟬沉吟了一陣，道：「如此說來，你劍中毒針，一定能取我的性命了？」

　　藍福道：「不錯，你如不信，不妨試試。」

　　這當兒，突聞一聲佛號傳了過來，道：「天蟬師弟，不可以身相試奪命金劍，快退回來。」

　　藍福冷笑一聲，道：「此劍追魂奪命於兩丈之內，只怕他退不了吧。」

　　只聽一個威重的聲音，道：「藍老管家不覺著太誇口麼？」

　　藍福緩緩說道：「大師何許人，既然認識藍某，何以不敢現身？」

　　原來，那說話之人，隱身在一株大樹之後，沒有現出身來。

　　但聞那威重聲音，說道：「藍大俠深夜帶人，偷襲本寺，那已經違背了武林規戒，老衲自也不用以武林常禮，迎接諸位。」

　　話聲落口，突聞一陣金風破空之聲，一面飛鈸破空而至，挾著一個厲嘯，飛了過來。銅鈸暗器，非同一般，盤旋而至，聲勢奪人。

　　藍福乃久經大敵的人物，一聽那銅鈸飛旋之聲，已知發鈸人功力深厚，急急叫道：「你們大家小心了。」喝聲中身子橫向一側閃去。

　　冷佛天蟬借勢一個轉身，大袖一佛，身如流矢一般，躍入前面樹林之中。

　　那盤旋飛轉的銅鈸，挾著破空金風，轉輪一般的由藍福和幾位護法頭上飛過，劃了一個數丈方圓的圈子，然後，又飛回那銅鈸飛來之處。

　　千手仙姬祝小鳳低聲說道：「迴旋鈸，是少林寺中飛鈸大師天音的絕技。」

　　藍福萬想不到，少林天字輩的長老高手，竟然都出而當任暗樁巡查，一開始，就和這些高僧接上了手，心中暗暗震驚，忖道：「看來少林已經嚴密的戒備，盡出動天字輩的高僧，不知無字輩的高僧，是否也全部出動了。」

　　原來，飛鈸大師天音在武林中聲譽極重，四面迴旋飛鈸，運用的神出鬼沒，使人防不勝防。天蟬、天音兩大天字輩的高手的出現，使藍福心中提高不少警覺，今宵會師之約，信心頓失。

　　他細想屬下護法，除高文超受自己指點甚多，勉可擋住天字輩的高僧之外，那位君不語的武功，叫人莫測高深。其他的人，都難是天字輩高僧之敵，自己也只能抵禦一兩個，量衡天蟬刀法成就，多過兩人，自己必敗無疑。

　　少林寺究竟有多少天字輩的高手，恐怕是武林中一大隱密，很少人能夠知曉。

　　因為，除了幾個常年在江湖上走動的天字輩高僧以外，別人很難知曉寺中還有多少苦修的天字輩高僧。

　　一時間，竟不敢再行下令屬下前進。

　　但聞天音大師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藍福，你們在江南道上，胡作非為，雄霸一方，本寺未遣人問罪，也就罷了，竟然敢率領人手，夜襲我少林寶剎。」

　　藍福冷笑一聲，接道：「你心目中的少林寶剎，在藍某人眼中看來，只不過是一個篙山分舵之位而已。」

　　天音大師緩緩說道：「敝掌門有好生之德，老衲等都奉有嚴令，不能妄傷從犯……」語聲一頓，接道：「以少林寺為中軸的四面八方，都密佈了我們的人手，別說諸位是人，就是飛鳥也難渡過。」

　　藍福想到了會師之約，心中十分著急，怒聲喝道：「天音，老夫久聞你迴旋飛鈸之能，你可敢現身和老夫決一死戰。」

　　天音大師道：「來日方長，如若你藍福真想和老衲分個高下，錯開今宵之後，老衲隨時候教。」

　　藍福冷笑一聲說道：「隱身暗處，施鈸暗襲，不覺著有失你們少林寺的威名麼？」

　　天蟬大師道：「你們事先既無戰書，深夜率人暗襲，又何嘗是光明行經，我佛門弟子，不願沾惹起太多殺孽，你如再深入數丈，即將陷入我重重埋伏之中。」

　　藍福回顧了隨行的護法一眼，低聲說道：「少林寺中僧侶，憑藉地形，不肯出戰，以守阻攻，咱們遠道來此，自不能和他們長時對峙，老夫準備親率兩人，試試他們的埋伏，不知哪兩位護法願和老夫同行。」

　　江曉峰、君不語同聲應道：「屬下願往。」

　　藍福對化身高文超的江曉峰，似是有一份偏愛，低聲說道：「此行甚為險惡，你是教主愛婿……」

　　江曉峰接道：「在下在總護法照顧之下，縱遇強敵，亦必無恙。」

　　這一句話，倒使藍福難再回絕，略一沉吟，道：「好！但你們要緊隨老夫身後，天字輩高僧，個個身負絕技，不可太過逞強……」

　　目光轉到乾坤二怪臉上，接道：「老夫和君高二位護法，和敵人動上手時，兩位隨時趕入接應。」

　　馬長倫、羊白子齊齊應了一聲：「遵命。」

　　藍福目光又轉到踏雪無痕羅清風的身上，道：「你率領各位護法，守候於此，未得老夫之命，不可深入。」

　　羅清風欠身應道：「屬下敬領法諭。」

　　藍福低聲說道：「如是我們在一頓飯工夫後，還無消息，你們不用在此等候，立刻退出嵩山，報告教主，詳述內情。」

　　也不待羅清風答話，伸手取過羅清風手中長劍，大步向前行去。

　　君不語、江曉峰一左一右追隨在藍福身後而行。

　　※※※

　　藍福自和冷佛天蟬搏殺搏殺了一陣之後，心中對少林寺高僧，已有了憚忌，天音大師的「迴旋飛鈸」，更是武林一絕，他雖然大步而行，暗中卻是全神戒備。

　　行約丈餘，到了林邊，這片樹林，生長在一座峰下邊際，一邊峭壁高聳，一面懸崖百丈，一條小道正好由林中通過。

　　藍福運目望去，只見那樹林寬窄，隨著天然的形勢而成，樹林愈深愈密。

　　江曉峰長劍護身，直向一株大樹之後撲去。

　　他戒備森嚴，但那樹後並無人隱藏，亦無人出手。

　　君不語低聲說道：「他們恐怕躲入林木深處去了。」

　　藍福道：「想不到一向自認光明正大的少林寺，這一次竟然鬼鬼祟祟的用起伏兵來了。」

　　君不語道：「總護法說的是，大約他們自知，堂堂正正的和咱們動手，決非敵手。」

　　但聞冷佛天蟬的聲音，由二丈以外傳了過來，道：「藍施主如若棄去手中的奪命金劍，老衲原和你一決生死。」

　　藍福心中暗暗盤算，道：「冷佛天蟬，再加上一個飛鈸天音，這地方有兩個天字輩的高僧，其他的僧侶，埋伏，大約不會再是天字輩的人了，我如能傷他一個，減去他們不少實力。」

　　心中念轉，突然縱身一躍，人如天馬行空一般，直向天蟬發話之處衝去。

　　右手中的長劍護住前胸，左手中的奪命金劍，待機施襲。

　　但那天蟬大師說過話後，人似已經換過了方位，藍福腳落實地，並無人施襲。

　　君不語、江曉峰雙雙飛起，躍落到藍福身後。

　　只聽天音大師的聲音又傳了來，道：「藍福，密林之中，設有一座羅漢陣，你如自負本領高強，何不入陣一試？」

　　君不語冷冷說道：「大師名重江湖，飛鈸絕技，更是人人敬仰，何以不敢現身一戰，卻步步退避，圖誘我等進入埋伏。」

　　天音大師道：「藍天義如若真的想仗武功，和我們少林寺一分高下，何不堂堂正正，約期一戰，少室峰頂，各憑武功，以決勝負，現今卻四路遣人，夜襲少林，藍天義既已不擇手段，老衲等也只好以毒攻毒，各逞心機了。」

　　江曉峰、君不語，各各聽得暗暗歡心，忖道：「原來少林寺中，並非只有此處一路戒備，既已知藍天義四路遣兵，自然是四路分人拒擋強敵了，看來，藍天義這偷襲之策，已經是完全失敗了。」

　　藍福高聲說道：「兵不厭詐，愈詐愈好。」

　　天音道：「藍老管家，有什麼過人才智，不妨施展就是。」

　　藍福借他答話機會，估定了天音大師停身之處，左手一揚，按動機簧，一枚毒針疾射而出。夜色幽暗，林李中更是視界不清，藍福雖然發出一針，但卻無法知曉天音大師是否會傷在針下。傾耳聽去，半晌不聞聲息。

　　藍福哈哈一笑，道：「天音大師，老夫很想再聽聽你的聲音。」

　　但聞左側響起了大音的聲音，道：「藍老管家手中奪命金劍雖然利害，可惜此地林木交錯，閣下枉費一番心機了。」

　　聽音辨位，天音大師最少移動了一丈以上的距離，藍福心中暗道：「這老和尚果然是沉著的很，竟然能悄然移動方位，衣袂未帶飄風之聲。」

　　只聽天音大師接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藍老管家小心了。」

　　藍福知那天音大師飛鈸之技，冠絕江湖，聽他之言，倒也不敢大意，立時全神貫注，靜待飛鈸。

　　原來，天音大師發出的飛鈸，中含巧勁，常於盤旋途中，折轉傷人，而且轉旋之力，十分龐大，中途如若遇上阻擋之力，鈸勢另有變化，的是叫人防不勝防。

　　那知天音大師呼喝一聲之後，並未發出銅鈸。

　　藍福凝神戒備甚久，不見銅鈸飛來，亦不聞金風破空之聲，心中大感奇怪，忍不住怨聲喝道：「賊和尚為何不發銅鈸？」

　　天音大師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藍老施主目下已是天道教的總護法，希望你談話要顧到身份。」

　　藍福冷冷說道：「老夫久聞你飛鈸的利害，很希望見識見識。」

　　天音大師道：「老衲飛鈸已經出來，藍總護法感覺不出，那只怪你耳目不靈了。」

　　藍福正待答話，突聞一陣破空之聲，傳了過來。回頭看去只見一片金芒，破空而至。藍福沉聲道：「你們躺下。」

　　君不語應聲伏在地上，江曉峰正在猶豫，卻被君不語伸手一拖，只好借勢伏倒於地。抬目望去，只見藍福全神貫注，望著那飛來的銅鈸。

　　只見那銅鈸呼的一聲，竟從藍福的頭頂上掠過。

　　藍福的神情很嚴肅，但卻站著一直未動，任那飛鈸由頭頂掠過。

　　江曉峰低度聲說道：「君兄，這飛鈸是怎麼回事？」

　　君不語道：「天音大師的飛鈸，手法怪異，誰也不知道他發出的銅鈸的變化。」

　　但聞嗤的一聲，一面銅鈸突然間破空而下。這一次，銅鈸直向藍福的頭上劈去。藍福右手一抬，長劍陡然出手，夜暗中只見寒光一閃，直向銅鈸上面迎去。但聞波然一聲，長劍和銅鈸觸接在一起。

　　只見那銅鈸，呼的一聲，斜斜向一側飛去，轉入了密林之中。

　　江曉峰低聲道：「君兄，天音大師的飛鈸，果然是很奇怪。」

　　君不語低聲說道：「天音大師的飛鈸之術，在武林中一向被視為奇絕之技，你安心的看下去，有得熱鬧好瞧。」

　　話猶未完，只聞嗤嗤兩聲，兩面飛鈸分由兩面飛了過來。

　　一次，兩面飛鈸一前一後，飛襲前胸後背。

　　藍福長到一推，迎向前面飛鈸。

　　但聞一聲金鐵相觸之聲，前面銅鈸，突然斜向一側飛去。

　　藍福一劍拔開了前面的銅鈸，身子突然向前一側，伏在地上。

　　後面銅鈸擦著藍福的後背而過。

　　兩面銅鈸似是長翅膀一樣，交錯而過，又轉入密林之中。

　　江曉峰低聲說道：「君兄，那天音大師身上帶有多少銅鈸？」

　　君不語道：「有人見過他四鈸齊飛的絕技，但通常他只帶兩面銅鈸。」

　　江曉峰奇道：「他如只帶兩面銅鈸，何以這般發之不盡。」

　　君不語道：「他銅鈸之上，有著一股強大的迴旋之力，除非擊落了飛旋中的銅鈸，或者能改變他銅鈸飛旋的力道之外，這兩面銅鈸，仍然飛回他發鈸之處。」

　　江曉峰啊了一聲，道：「這的確是稱得起一種絕技……」

　　但聞金風破空，兩面銅鈸一先一後的掠著兩人背上飛過。

　　這一次，式樣又變，兩鈸一路飛向藍福。

　　藍福避開適才兩鈸之後，人已站了起來。

　　但他既不敢跑，也不敢撲向天音大師的停身之處，站起身子之後，就全神戒備。

　　但見藍福右手一抬，長劍閃起一片劍花，兩面一前一後飛到的銅鈸，盡都被藍福的劍勢擋開。

　　但見前面銅鈸，吃劍花一擋之後，竟突然一個翻轉，由下向上飛去，唰的一聲，掠著藍福的頭頂而過，劃破了藍福的頭巾。

　　後面銅鈸卻打個旋身，掠腿而過，劃破了藍福身上的長衫。

　　這一次飛鈸變化詭奇，幾乎使藍福傷在鈸下，看的人觸目驚心。

　　江曉峰大為驚奇，問道：「君兄，這兩面銅鈸有如活的一般，有時彼來此去，有時一齊飛來，要到幾時，才能了局呢？」

　　君不語道：「很難說了，在下記得江湖上有過一個傳說，一個武林高手，被困於天音大師的飛鈸之下，足足有一個時辰之久。」

　　江曉峰吃了一驚，道：「這麼說來，咱們也要一個時辰了？」

　　君不語道：「這個麼？在下也無法答覆。」

　　只聽藍福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君護法，你過來。」

　　君不語怔了一怔，站起身子，道：「什麼事？」

　　藍福道：「你站在老夫的前面。」

　　江曉峰心中一動，暗道：「他要君不語在他的身前，分明是要他抗拒飛鈸了。」

　　君不語回顧了江曉峰，暗施傳聲之術，道：「如若我不幸死於飛鈸之下，你要小心一些。」

　　舉步對藍福行了過去。

　　只見藍福對君不語低言數句，緩緩把手中長劍，交到那君不語的手中。

　　君不語點點頭，接過長劍，以作戒備。

　　藍福突然一仰身，倒臥於地上，暗中貫注林內舉動。

　　只要天音大師發出雙鈸，由君不語替代藍福拒擋那飛來的雙鈸，藍福即將以快速絕倫的身法，飛入林中。

　　那知足足等了一盞熱茶工夫，仍然不見天音大師的雙鈸飛出。

　　藍福大感不耐的說道：「威動江湖的飛鈸之技，也不過如此而已，和尚何以不再施放？」

　　但聞夜風吹動樹葉，響起了一片沙沙之聲，不聞天音大師回答之言。

　　藍福霍然站起身子，又從君不語手中取過長劍，道：「你去招呼羅清風和馬、羊兩位護法，要他們全部進來。」

　　君不語應了一聲，舉步而去。

　　江曉峰站起身子，暗道了一聲僥倖，君不語的武功雖然叫人莫測高深，但他決難強過藍福，如若那天音大師，再行發出飛鈸，君不語很難逃出那詭奇莫測，變化萬端的飛鈸之厄。

　　心中念轉，人卻舉步行近藍福，低聲說道：「總護法，那賊和尚的飛鈸如何？」

　　藍福也用極低的聲音，應道：「很利害，老夫實未想到，我們會在途中遇上天字輩的高手攔截。」

　　江曉峰心中忖道：「武林中一向遵奉少林一門為泰山北斗，看來，果然是有些道理。」

　　口中卻接著問道：「我們現在應該如何？」

　　藍福仰臉望望天色，道：「我們已經過了限期，還未到少林寺前。」

　　江曉峰道：「事出意外，如何能怪到總護法呢？」

　　藍福答非所問的道：「老夫已決定冒險而進，縱然難免傷亡，那也是顧不得了。」

　　江曉峰道：「這林中還有少林寺的埋伏麼？」

　　藍福道：「文超，你以後要多用頭腦想想，如若這林中沒有埋伏，天音大師怎會收了飛鈸退走？」

　　江曉峰垂首說道：「總護法教訓的是，屬下的機智，實不足以行走江湖。」

　　藍福似是對那高文超特別有緣，責罵了兩句，似又不忍之狀，語氣緩和的說道：「等一會我們進入這密林之後，你要隨時跟在我的身後。」

　　江曉峰點點頭道：「晚輩記下了。」

　　藍福回首望了君不語一眼，緩緩說道：「你去要他們全部來此。」

　　君不語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片刻之後，君不語帶著乾坤二怪，金刀飛星周振方，千手仙姬祝小鳳，一齊走了過來。

　　這些人中除了乾坤二怪之外，其他的人，都對藍福有著很深的敬畏，距藍福七八尺左右時，停下了腳步，齊齊抱拳，道：「見過總護法。」

　　藍福一擺手，道：「不用多禮……」

　　群豪垂手站好，藍福才輕輕咳了一聲，接道：「少林寺派出了天字輩的高僧，攔阻我們，實在大出意外，致使我們的計劃受到了一些影響，教主號令森嚴，諸位早已知曉，如若我們不能約定的時限內趕到會合之處，必然會受到教主的責罰，因此，老夫決定不計損傷，強行闖越……。」

　　目光如電，掃掠了身側群豪一眼，又道：「不過，這林中有著少林寺的埋伏，諸位要各自小心。」

　　羅清風道：「請問總護法，他們有多少人？」

　　藍福道：「老夫不清楚有多少人，也不知他們如何下手，對付咱們，只有隨機應變，各逞手段，老夫開道，走在前面，你們要各盡所能破除阻力。」

　　周振方等眾護法齊聲應道：「屬下遵命。」

　　藍福長劍護胸，當先向前行去。

　　江曉峰急跨兩步，緊隨在藍福的身後，君不語卻故意落後兩步，和踏雪無痕羅清風站在一起。

　　行不過四五丈遠，突聞一陣急促的木魚之聲，傳入耳際。

　　藍福聽那木魚聲，從左面一棵大樹上傳了過來，立時一揚左手，按動機關，打出一枚毒針。

　　木魚聲頓然而住，接著蓬然一聲，一具屍體由樹上摔了下來。

　　藍福冷笑一聲，舉步向前行去。

　　只聽嗤的一聲，一道紅光，直飛過來。

　　藍福長劍一揮，啪的一聲，擊在那飛來的紅光之上。

　　紅光著地，化成一團火花自行燃燒起來。

　　君不語突然急行兩步，到了藍福身側，低聲說道：「總護法，這火光箭只不過是問路之計，咱們已經暴露在少林僧侶的暗器之下，要分散開些，才能減少傷亡。」

　　藍福四顧了一眼，不見一點動靜，心中有些不信，低聲說道：「什麼暗器？」

　　君不語道：「什麼暗器，屬下不知道。不過，一定是暗器就是。」

　　藍福道：「據老夫所知，少林寺中和尚，除了飛鈸之外，很少用別的暗器，那一定是飛鈸了。」

　　君不語道：「不會是飛鈸……」

　　語聲未完，突聞一陣尖風破空之聲，十餘支勁箭，電射而至。

　　藍福大聲喝道：「散開。」

　　長劍展開，閃起了一片護身寒光。

　　只聽一陣波波之聲，數支近身勁箭，被藍福長劍擊落。

　　這時，周振方、江曉峰等都已經亮出了兵刃，一片刀光劍影，近身勁箭盡為擊落。

　　藍福突然大喝一聲，繞身寒芒，化成了一道銀虹，直向密林之中投去。

　　江曉峰一面撥打勁箭，一面留心著藍福，看他連人帶劍，飛入了林中，消失不見。

　　緊接著傳了幾聲悶哼慘呼，林中箭雨，忽然停止。

　　江曉峰暗暗嘆息一聲，忖道：「只怕伏於林中弓箭手，大部份傷在那奪命金劍的毒針之下。」

　　但聞羅清風大聲喝道：「咱們衝進去。」

　　一躍而起，飛鳥般投入密林之中。

　　他外號踏雪無痕，輕功了得，一個飛躍，竟有兩丈以上。

　　乾坤二怪，緊追在羅清風的身後，聯袂而起，衝入林中。

　　君不語、江曉峰、梁拱北、祝小鳳等，也各舉兵刃護身，行入密林。

　　星光閃爍之下，只見藍福手執長劍，站在五具身著月白僧袍的屍體前面。

　　兩具屍體殘缺，似是傷在藍福的劍下，另外三具屍體無損，想來定然是死於那奪命金劍的毒針之下。

　　乾坤二怪和羅清風並肩兒站在藍福身後三尺左右處。

　　江曉峰望望那五具屍體，光頭上烙有戒疤，定是少林僧侶無疑，心中暗自奇怪道：「天蟬、天音兩位高僧，都是身負絕技的高手，不知何故，突然撤走，如若兩位留此相助，藍福雖然越過埋伏，也未必能夠如願。如若兩人退去，只留下林中埋伏，想阻攔藍福這等傑出的高手，只怕是極不容易。」

　　心念轉動之間，突然呱呱呱三聲鴉叫，傳入耳際。

　　藍福揮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竹哨，也放在口中，吹出了三聲鴉叫。

　　只聽一個低沉的聲音道：「金木水火土，來人不過五，各位是何方神聖？」

　　別人聽了還不明白，但藍福卻是極為清楚，當下說道：「東南西北中，武林歸一統，在下乃齊天大聖。」

　　仍聞那低沉的聲音道：「你可以帶兩人同行，前進五十步。」

　　藍福低聲對江曉峰和君不語，道：「你們跟我去。」

　　當先舉步向前行去。

　　君不語、江曉峰相互望了一眼，緊追在藍福的身後而行。

　　江曉峰一面舉步行走，一面忖道：「那兩句金木水火土，東南西北中，分明是他們一種特殊的聯絡暗記，但那人會是誰呢？而且他竟能潛伏在少林寺僧侶埋伏之地，而不為少林寺的僧侶發覺。」

　　他心中充滿著疑問，但卻不便開口相詢。

　　忖思之間，已然行夠了五十步。

　　江曉峰抬頭看去，只見停身之處，在一株高大的古松之下。

　　藍福流目四顧了一眼，道：「在下已然行了五十步。」

　　只聽那巨松上枝葉分動，人影一閃，飛落下一個人來。

　　江曉峰凝目望去，只見那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僧袍，身軀很高大，臉上戴著一層很厚的蒙面黑紗，不禁心頭一動，暗道：「這人模樣，分明是少林寺中的僧侶，難道他是內奸不成？」

　　那蒙面人態度十分倨傲，緩緩說道：「由這棵大松樹起，少林寺後面的埋伏，都已經完全撤走。」

　　藍福對都蒙面人身份，似亦不清楚，雙目盯注在那蒙面僧人面紗上瞧了一陣，道：「大師是少林寺中人麼？」

　　蒙面人語聲冷漠的說道：「總護法如若想知曉在下是何許人，回去問問藍教主就明白。」

　　藍福在天道教中，自居功高，又和教主相處數十年，情同手足，自覺天道教中，除了教主之外，自己該是首座人物。

　　那蒙面人給他一個軟釘子碰，心中大感不悅，冷然說道：「大師認識老夫吧！」

　　蒙面人的語氣更為冷漠的說道：「首先我要糾正你，別稱我大師，我穿上僧袍，不一定就是少林寺中和尚……」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至於你的身份，我想天下無人不知了，你是天道教中的總護法，過去是教主的僕從……」

　　藍福臉色一變，道：「住口，僕從也是你叫的麼？」

　　蒙面人冷一笑，道：「藍福，你不用如此賣狂，藍教主也不會如此對我。」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人隱於少林寺僧侶埋伏之中，竟然未被人發覺，不論機智武功，都該是第一流的人物，如若他和藍福鬧翻，也許會對少林寺幫個大忙，免去了一場浩劫。」

　　那藍福雖自居功高、驕狂，但他究竟是有著豐富經驗，見過大風大浪的人，覺出情勢，立時忍氣吞聲，輕輕咳了一聲，道：「咱們同為教主屬下，希望不要因意氣之爭，誤了一大事。」

　　蒙面人似是餘怒未息，語聲仍甚冷漠的說道：「少林寺原本在下面設下羅漢陣，準備把你們攔阻於這片樹林之中，由飛鈸天音和冷佛天蟬主持，除了羅漢陣外，他們還準備了施展火攻，但卻被在下略施小計，驚的他們全軍而退，這一道主要的關卡已撤，沿途上雖然還有攔阻之人，但獨樁、暗卡，已不足攔阻你總護法了，你們已誤了時限，可以動身趕往少林寺了。」

　　言罷，也不待藍福答話，僧袍一拂，破空而起，一躍間，頓失蹤跡。

　　江曉峰看他高大的身軀，一閃而沒，動作快速無比，心中暗暗驚道：「只看他的輕功，已可列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

　　藍福望著那蒙面人的去向，出了一陣子神，冷笑兩聲道：「咱們走吧！」

　　江曉峰低聲說道：「那穿僧袍的蒙面人是何身份？」

　　藍福搖搖道：「老夫如若知他是誰，量他也不敢在我面前如此發狂。」

　　君不語道：「好像是教主內定的少林分壇壇主。」

　　藍福道：「區區一個分壇壇主，也敢對老夫如此無禮，日後有得他苦頭好吃。」

　　君不語道：「總護法的身份，以及和教主的關係，凡是天道教的門下，有誰不知，這人既然敢和總護法當面頂撞，必然有所憑仗，總護法對此事，應該小心一些處理？」

　　藍福回顧了君不語一眼，緩緩說道：「原來君護法、是一位滿腹錦繡，智計多端的人物，老夫平常倒是小看你了。」

　　君不語道：「總護法過去對屬下的看法如何？」

　　藍福道：「過去，我覺著你有些莫測高深，現在我覺著你滿腹智計，日後，老夫有什麼事，倒要和你商量一下才成，不過……」

　　君不語接道：「不過什麼？」

　　藍福笑道：「不過，老夫很懷疑你的忠誠。」

　　君不語道：「總護法如若懷疑屬下，屬下以後不再多口就是。」

　　藍福微微一笑，道：「但你確是一位胸羅玄機的人，老夫如若不重用你，那未免太過可惜了。」

　　君不語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若總護法對屬下心中存疑，最好把屬下派往一處分壇之中聽差。」

　　藍福道：「要不要重用你，由老夫決定。」

　　君不語一欠身，道：「總護法說的是。」

　　藍福輕輕咳了一聲，道：「現在，咱們應該如何？」

　　君不語沉吟了一陣，道：「屬下可以提供意見麼？」

　　藍福道：「老夫既然問你，自然是要你說了。」

　　君不語輕輕嘆息一聲，道：「目下少林寺的僧侶，已然完全撤走，咱們可以長驅直入，直通少林寺外。」

　　藍福道：「那人身份不明，他的話咱們能夠聽麼？」

　　君不語道：「目下的情況似乎是，咱們已經別無選擇了，除了直奔少林寺外，總護法只怕無法向教主交待？」

　　藍福道：「說的也是，那人不肯說明身份，也可能是少林寺中派來的，如若他真是咱們天道教中的人，量他也不敢對老大如此無禮了。」

　　君不語道：「屬下的才智，還無法瞭解那人的身份是真是假，但目前咱們唯一的辦法只有先到少林寺去瞧瞧。」

　　藍福點點頭道：「不錯，咱們先到少林寺去，如若沿途上沒有少林僧侶的阻礙，那人的身份，就可以確定。」

　　君不語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藍福目光轉到乾坤二怪的臉上，道：「你們兩位開道。」

　　藍福緊追在乾坤二怪身後，向前行去。

　　乾坤二怪應了一聲，大步向前行去。

　　君不語、江曉峰、周振方等魚貫追在藍福身後。

　　一切都如那灰衣僧人所言，一路行來，竟然未遇到少林僧侶的攔截。

　　一路順利，直到少林寺前，仍未遇到過有人攔阻。

　　夜色中只見少林寺巍峨的大門，屹立在山風之中。

　　星光閃爍之下，但見少林寺一對大門，緊緊的關閉著。

　　四周一片靜寂，靜的聽不到一點聲音。

　　藍福一皺眉頭，回顧了君不語一眼，道：「君護法，這是怎麼回事？」

　　君不語道：「總護法問的什麼事？」

　　藍福道：「教主函中示明，要我等在少林寺中會合……」

　　君不語接道：「教主可曾說明會合的時間麼？」

　　藍福望望天色，道：「現在，已經過了會合的時限。」

　　君不語怔了一怔道：「那是說，其他各路人馬，未能依限趕到了。」

　　藍福低聲說道：「如若其他各路人馬，都不能配合，那灰衣僧人，定非咱們天道教中人了。」

　　君不語還未來及答話，突聞木門開動之聲，少林寺兩扇緊閉的木門，突然大開。

第二十七章　豪氣干雲

　　兩個身著灰袍僧侶，當先行了出來，手中高舉著兩支火把。

　　跟隨在兩個灰袍僧人之後的，是四個身穿紅色袈裟的和尚。

　　四僧手中各拿著兩面銅鈸，背上斜插著一柄戒刀。

　　最後一個是身著月白袈裟，手中握著一柄禪杖，胸前白髯飄飄的老僧。

　　兩個手舉火把的僧人，出了寺門之後，迅即閃向兩側。

　　四個身著紅色袈裟的和尚，也行向兩側，中間讓出一條路來。

　　身穿月白袈裟的和尚，由最後行了上來，走在最先。

　　四個手執銅鈸的和尚，緊隨在那白髯老僧身邊。

　　藍福右手一揮，低聲說道：「你們也退到我身後去。」

　　乾坤二怪依言退到藍福的身後。

　　藍福向前行了兩步，仗劍而立，蓄勢以待。

　　那白髯老僧行到藍福身前八尺左右時，停下了腳步，望了藍福一眼，道：「老施主可否把你的姓名見告？」

　　藍福道：「老夫藍福，請教老禪師的法號。」

　　白髯老僧神情肅然的說道：「貧僧戒恃院的主持天鏡。」

　　藍福心頭一動，暗道：「又是天字輩的高僧，不知這少林寺中有好多天字輩的人物。」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原來大師是戒恃院的主持，老夫失敬了。」

　　天鏡大師道：「老衲不善虛言，藍老施主夤夜之中，帶人進逼我少林寺外，想來定非無因？」

　　藍福道：「我們迢迢萬里而來，當然是有些作用了。」

　　天鏡大師道：「老衲希望藍施主能夠說明內情。」

　　藍福四顧了一眼，仍然不見有會合之人趕來，心中大是焦慮，暗道：「難道三路人馬，全都受到阻攔，無一路能夠破除阻擊，依限趕到麼？」

　　但聞天鏡大師冷冷的接道：「閣下可是希望瞧到援手麼？」

　　藍福淡然一笑，道：「縱然沒有援手趕到，老夫也自信有來去自如之能。」

　　天鏡大師自現身之後，神情一直十分嚴肅，但聽到藍福的狂言之後，仍然是那種臉色，既無輕藐之意，也無忿怒之容，冷冷的說道：「藍老施主目下已經到了少林寺外，你準備如何？可以說明了。」

　　藍福道：「老夫希望面見貴寺方丈一面，和他談幾件事。」

　　天鏡大師道：「什麼事？先和老衲談談，如若老衲自知無能解決時，自會引薦老施主面見敝寺的方丈。」

　　藍福緩緩說道：「大師很少在江湖之上走動，只怕不知道江湖中事。」

　　天鏡大師道：「老衲雖然很少在江湖上走動，但對江湖中事，並非完全陌生，本寺甚多行道高僧，經常有江湖的消息，傳入少林寺中。」

　　藍福冷冷說道：「那麼，大師知曉江湖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天鏡大師道：「老衲聽到了一樁傳說，三十年來一直享譽江湖，被人尊稱為一代名俠的藍天義，成立了一個天道教，準備獨霸江湖，號令武林。」

　　藍福道：「不錯，有這麼一件事情，老夫就是天道教中的總護法。」

　　天鏡大師道：「老衲也曾聽人說過，有你這麼一號人物，聽說你一直追隨藍天義，是麼？」

　　藍福道：「大師好像是知道的很清楚。」

　　天鏡大師道：「老衲有一件事，想不明白，請教你藍總護法。」

　　藍福道：「什麼事？」

　　天鏡大師道：「你追隨藍天義數十年，自然是有一些情意，為什麼你不勸勸他。」

　　藍福道：「勸他什麼？」

　　天鏡大師道：「勸勸他不要作此等上違天理，下違人心的事。」

　　藍福道：「大師錯了，武林中紛爭不息，代有慘局，江湖同道，爭霸奪利，一直是不停搏殺，如若有一個才氣縱橫，受人擁戴的人，出而領導，使武林大局歸於統一，豈不可免去這些紛擾？」

　　天鏡大師道：「此乃天下武林同道的事，應該天下武林同道共決，藍天義一個人獨斷專行，豈是順天應人之數？」

　　藍福道：「所以，敝教主準備先用武功壓服武林，然後再使武林同道歸於一教之下。」

　　天鏡大師冷冷說道：「藍天義雖然名重一時，如此倒行逆施，只怕也難使天下武林同道信服。」

　　藍福正待接口，突然一陣厲嘯之聲，傳了過來。

　　天鏡大師冷笑了一聲，道：「藍老施主的援手到了。」

　　藍福道：「大勢已成，區區一個少林寺，豈能獨支大廈？」

　　天鏡大師道：「數百年來，少林寺經歷了很多次劫難，但仍然是屹立無恙，老衲不相信藍天義能夠使少林屈服。」

　　藍福道：「武功一道，講究的真才實學，大師如若不信，那只有在武功上一分勝負了。」

　　他聽到歷嘯之聲，已知是援手趕到，不禁膽子一壯。

　　天鏡大師道：「好！老衲已三十年未和人動過手了，今日少林面臨大劫，老衲豈能坐視，老衲願讓三招。」

　　藍福道：「大師雖是少林寺戒恃院的主持，但老夫亦是天道教中的總護法，彼此身份並不懸殊，大師讓我三招，未免是太狂妄了吧！」

　　天鏡大師一皺眉頭，道：「老衲是一片誠意，老施主不願接受，也就算了。」

　　藍福凝神靜聽，那一聲厲嘯之後，再無聲息傳來，心中暗驚，道：「聽剛才厲嘯，分明人猿趕到，何以再不聞聲息傳來？」

　　只見天鏡大師緩緩舉起手中禪杖，道：「老施主，這先機可要老衲奉讓？」

　　藍福緩緩舉起長劍，道：「不用了，咱一齊出手如何？」

　　天鏡大師道：「好！藍總護法請吧！」

　　藍福暗提功力，貫注在劍身之上，接道：「大師可知曉丹書、魔令麼？」

　　天鏡大師道：「聽說兩物全落入藍天義的手中。」

　　藍福和冷佛天蟬動過手一次，又試過飛鈸大師天音的飛鈸，少林寺天字輩高僧的修為，實有過人之處，這天鏡大師身為戒恃院主持，只怕武功猶在天蟬、天音之上，各路援手都未趕到，藍福孤軍直逼寺前，嘴裏說得強硬，心中確實有些遲疑，借機拖延時間，當下說道：「丹書、魔令，得一可平天下，兩物集於一人之手，其功效又何止增強十倍，教主憑此兩物，統率武林，豈算得誇大之言。」

　　天鏡大師道：「不錯，丹書、魔令、確為武林中兩大奇物，不過，藍老施主應該知道一個人的體能所面臨的成就極限，我少林寺相傳十代，歷代弟子何止萬人，其中實不乏才慧之士，但我少林存放有七十二種絕技，數十代中竟無一人，能練成所有之技，縱有良師益友，也是無法助他。」

　　藍福道：「少林寺七十二種絕技，如何能比得丹書、魔令。」

　　天鏡大師道：「此言誠然，也許那丹書、魔令，確有勝過我少林寺存放的七十二絕技之處，但老衲不信這一個人有限的生命，和體能極限，能夠練成丹書、魔令上記載的武功。」

　　藍福道：「那丹書所記武功，不是上乘的內功，就是奇奧無比的招術，大師如若認為丹書記載之學，是成套的拳招、劍法，那就錯的遠了……」

　　藍福一頓，接道：「至於天魔令上所記的魔功、拳劍之學，更是招招奇毒，著著奪命，綜合二物之上的記述大約天下奇技，無不包括其中了。」

　　天鏡大師沉吟了片刻，道：「就算你藍總護法說的不錯，但也無法證明一個人能夠學完丹書魔令上記載的武功。」

　　藍福道：「其實，也用不著完全學會，但得之十四五，已可縱橫天下，罕有敵手了。」

　　天鏡大師凝神傾聽了片刻，道：「藍總護法不知學會了多少絕技？老衲願以身相試，先當鋒銳。」

　　藍福答非所問的說道：「老禪師適才凝神靜聽，不知用意何在，可否見告老夫？」

　　天鏡大師突然法相莊嚴，看上去十分嚴肅，其實，他乃是一位得道高僧，心地極為仁慈，略一沉吟，道：「告訴你也不要緊，因為老衲希望在還未達成無法挽回的大錯之前，你藍老施主能夠懸崖勒馬。」

　　藍福的經驗是何等的豐富，已聽出天鏡大師弦外之音，話中有話，當下說道：「那老禪師有何見教，老夫願洗耳恭聽。」

　　天鏡大師道：「貴教也許感覺到這次夜襲嵩山少林寺一事，十分隱秘，無人知曉，而且又在我少林寺中，埋伏了內奸眼線，準備裏應外合，一舉成功，其實，兩月之前我們已知曉了這樁消息，貴教這番深夜犯入本寺不但早有準備，而且分頭設伏，各路都有安排，貴教中雖然每一路人馬都有著強大的力量，但也很難逼近到少林寺前。」

　　藍福心頭大為震駭，但卻故作鎮靜的說道：「聽大師的口氣，似乎是敝教之中，有著貴寺的臥底之人，才對敝教中的諸般行動，能夠瞭如指掌。」

　　天鏡大師一轉話題道：「藍老施主，如肯放下屠刀，老衲為你擔待，向天下英雄解說……」

　　藍福接道：「你要解說什麼？」長劍一探，幻起了三朵劍花，分向天鏡大師兩處大穴上刺去。

　　天靜大師乃天字輩高僧中武功極強的一個，眼看藍福刺來一劍，心中暗暗一動，忖道：這藍福劍上造詣，確實精深，這一招莫可預測的劍勢，就非同小可，我如能在十招之內，以大力金剛掌和迴輪杖法，出其不意，把他制服，縱然不能促使藍天義放下屠刀，棄邪歸正，至少也可使他減去不少實力。

　　他心中念轉，也就不過是一眨眼間的工夫，手中禪杖突然施出一招「法輪九轉」。

　　那粗大的純鋼禪杖，在天鏡大師的手中，輕如無物一般，幻掉了一片杖花。

　　但聞噹的一聲，藍福手中的長劍，被天鏡大師禪杖封擋開去。

　　藍福感覺右手一震，長劍幾乎脫手，心中暗道，這和尚好大氣力。

　　天鏡大師一杖擋開了藍福的劍勢之後，大喝一聲，道：「小心了。」

　　禪杖當頭劈落。

　　這條純鋼禪杖，不下八九十斤的重量，在天鏡大師強力劈擊之下，竟挾帶著一片勁風。

　　藍福一閃避開，長劍一轉，斜斜的攻出一招。

　　這一劍看似平凡，但取位、時機，恰當無比，藍福劍勢刺出，天鏡大師正好是禪杖收招變化之際，右腕向藍福的劍尖之上碰去。

　　天鏡大師吃了一驚急急一收右腕，一條純鋼禪杖，完全交給了左手。

　　饒是他應變迅快，但寬大的僧袍右袖，仍被藍福一劍洞穿。

　　毫釐之差，就要刺入右腕。

　　天鏡大師右腕疾快的踏上一步，一個大轉身，飄出一丈開外，但一退即止，迅快的攻了上來，手中精鋼禪杖，縱送橫擊，閃起了一片杖影，排山倒海一般，罩了下去。

　　藍福長劍一振，衝入了一片杖影之中。

　　一側觀戰的江曉峰，對藍福那斜斜的一劍，大感驚奇，苦苦思索，始終想不通那一劍何以會刺的那麼巧妙，忍不住低聲對君不語道：「君兄，總護法那一劍刺的奇奧難測，君兄見多識廣，可否知曉那一劍來歷？」

　　君不語回顧了江曉峰一眼道：「金頂丹書和天魔令上，記載的武功，無一不是奇幻絕倫的招術，如若總護法聰慧一些，天下應該沒有能接過他十招的人。」

　　江曉峰啊了一聲，不再多言，心內卻暗自盤算道：如若那丹書、魔令，確如傳言，除了取到二物之外，天下再無人能夠制服藍天義了。

　　就在他心念轉動之間，場中形勢，已有了極大的變化。

　　原來，藍福被天鏡大師精鋼禪杖，圈入了一片杖影之中，藍福似是已經被迫落在下風，但自二十合後，藍福不知施用的什麼劍招，突然展開反擊，竟然能破圍而出。

　　天鏡大師原本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先把藍福擒住，所以，一出手就施出了生平絕技的迴輪杖法，把藍福圈入了一片杖影之中。

　　但藍福追隨藍天義數十年，確然從他傳授之下，學得了不少奇技絕招，他武功已極高強，這等奇技絕學，很難有施展出手的機會，遇到了天鏡大師這等強敵，才算有機會大展身手，長劍連出三奇招，封住了天鏡大師的精鋼禪杖，破圍而出。

　　天鏡大師亦是震動不已，在他記憶之中，從來無人能夠突破他的迴輪杖法，藍福竟然輕易的破圍而出。

　　藍福如此，藍天義武功之高，那是不言可知了。

　　這一瞬間，天鏡大師陡然變了心意，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粗大的禪杖，舞起了一團光影，有如一片杖山一樣，擋住了藍福。

　　藍福仗劍凝神，蓄勢戒備，只要被他找出一個空隙，立時以速快動作出手搏擊。

　　但那天鏡大師禪杖，使的不見一點空隙，當時是已進了潑水難入之境。

　　搏鬥之間，突見一道銀虹，疾射而至，落在藍福和天鏡大師之間。

　　銀虹收歛，現出了一個人來。正是那天道教藍天義。

　　江曉峰怔了一怔，忖道：馭劍術，那是劍道中最高的境界了。

　　藍天義穿了一襲藍色長衫，足著逍遙福字履，臉上一片肅穆，手中的長劍上帶有血跡。

　　顯然，他手中之劍剛傷過人。

　　只見他長劍一揚，欺身而進，噹的一聲，竟憑仗一口輕靈的薄劍，封住了天鏡大師那粗重的精綱禪杖，冷冷說道：「住手！」

　　天鏡大師感覺到一般陰柔之力，遇住了禪杖，竟然無法再行施展，心頭大震，急退兩步，收住了禪杖，道：「什麼人？」

　　藍天義右手執劍，左手卻拿著劍鞘，一面還劍入鞘，一面冷冷說道：「在下天道教主藍天義，要你們掌門方丈見我。」

　　天鏡大師久聞藍天義之名，卻是從未見過，聞言不禁打量了藍天義兩眼，道：「施主就是大名鼎鼎的藍大俠。」

　　藍天義道：「那是過去的稱呼了，現在，在下是天道教主。」

　　天鏡大師緩緩說道：「老衲戒恃院主持天鏡。」

　　藍天義道：「天字輩的高僧少林寺所剩無幾，今晚上大約都出動了……」

　　語聲一頓，接道：「我知道戒恃院的主持，在少林寺中身份不低，但你還是作不了主，你要寺中方丈出來，本教主有事和他面談。」

　　天鏡大師道：「藍教主可否把欲說之言，告訴老衲，如是老衲當真的作不了主，再替你通報掌門方丈不遲。」

　　藍天義道：「先告訴你也好，本教主今宵親率教中護法、弟子到此，原想在少室峰頂和貴寺中幾位高僧一決勝負，並無大開殺戒之意，但想不到貴寺卻在四路埋伏，而且施用的手段，極盡惡毒之能事！哼！人人稱譽少林為正大門戶，戒規森嚴，但如就今宵所見，實不足表率群倫。」

　　天鏡大師道：「藍教主既有拜山挑戰之心，不知何以不肯正大光明的約我少林派一決勝負，卻深夜率人偷襲我少林寺，此等行徑，難道算是正大光明麼？」

　　藍天義道：「在下無意和大師斗鬥。」

　　天鏡大師：「那麼教主之意呢？」

　　藍天義道：「貴寺這等行徑，只有促使在下大開一次殺戒罷了……」

　　聲音突轉嚴厲，接道：「我已手刃貴寺中弟子十八人，衝破貴寺兩路阻攔，敝教中有兩路弟子，即可趕上山來。」

　　天鏡大師道：「少林弟子，為保護少林寺而死，那是死得其所。」

　　藍天義冷冷說道：「請上轉貴掌門，目下是貴寺中最後一次機會了，如若還不肯放下兵刃，歸依我教，本教主即將先殺入少林寺去，取下貴寺方丈首級。」

　　天鏡大師臉色一變，道：「藍天義，你不覺口氣太狂麼？」

　　藍天義道：「在下說得到，就做得到，大師不信，不妨試試，本教主先取你項上人頭。」

　　天鏡大師道：「老衲確實有些不信……」

　　藍天義接道：「那你就小心了。」

　　話落口，陡然飛躍而起，劍光打閃，直向天鏡大師頭上飛去。

　　天鏡禪杖一揮，在頭頂之上，劃出了一片烏雲的光圈。

　　火把之下，看的十分清楚，只見劍光和那護頂烏雲一般的光圈相互一觸，響起了波的一聲輕響，白光掠頂而過，直飛少林寺大門口處，才停了下來，足足有四五丈遠。

　　藍天義腳落實地，那天鏡大師才收了盤繞在頭頂的禪杖。

　　但見天鏡大師的光頭之上，鮮血滾滾而下，染紅了雪白的鬍子。

　　站在一側的少林僧侶，眼看天鏡大師頭上受了重傷，全都震駭不已，齊齊奔向天鏡大師。

　　只見天鏡大師身子搖了兩搖，突然一跌向前栽去。

　　四個身背起穿著紅色袈裟的和尚，幾乎是一齊伸出手去，扶住了天鏡大師的身子。

　　但聞一聲：「閃開！」一道白芒挾帶著一片森寒之氣，突然飛來。

　　四個身著紅色袈裟的和尚，左手扶著天鏡右手去摘背上銅鈸。

　　但那劍光飛來的太快，快的人目不暇接，四個僧侶還未及拔下背上的銅鈸，寒光已繞身而過。

　　只聽一陣鐵器觸地之聲，四面銅鈸，一齊跌落在地上。

　　緊接著四隻鮮血淋漓的手臂，也落在地上。

　　原來，藍天義馭劍一擊，搶先斬落了四個身著紅色袈裟和尚的手臂，四僧手中已取下的銅鈸，無法發出。銅鈸較重，先行落地，四條斷臂隨鈸而落。

　　四僧各有一臂被斬，其痛難當，扶著天鏡大師屍體的右手，同時收了回來。

　　天鏡大師自從受傷之後，一直未發過一言，四僧右手離開，天鏡大師的屍體，立時向前栽去。

　　這只不過一瞬間的工夫，藍天義施展出劍道中最上乘馭劍術，連傷了少林寺五位高僧。

　　場中觀戰之人，一個個看的目瞪口呆。

　　兩個手執火把的高僧，更是瞧的茫然不知所措，望著天鏡大師的屍體出神。

　　但聞藍天義冷笑一聲，一道：「本教主劍下留情，留下你們四位一條命，希望立刻入寺，見貴寺掌門方丈，要他大開正門，迎接本教主進入寺內，還有商量餘地，如想憑仗幾個天字輩的高僧，要和本教抗衡，那是自取滅亡。」

　　四僧看他一劍殺了天鏡大師，又一劍斬下了自己四人手臂，知他並非是誇大之言，四僧相互望了一眼，轉身向寺中行去。

　　這四個和尚也夠狠，斬斷了一條手臂，始終是未哼一聲，未發一言。

　　藍天義高聲喝道：「站住。」

　　四僧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八道目光，投住藍天義的臉上，仍是未發一語。

　　藍天義道：「四位大師的修養很好，忍耐的工夫也算得高人一等，不過，本教主覺著還有幾句話，必須先行說明，那就是本教主不願久等，如若在頓飯工夫之內，貴寺方丈還不肯出面，本教主即將殺入寺中。」

　　四個斷臂僧侶微一點頭，轉身向寺中行去，仍然是未答一言。

　　但見四人背影行入寺內，消失不見。

　　藍天義冷峻的目光，一掠兩個高舉火把的僧侶，道：「兩位請把天鏡大師抬入寺中，要貴寺方丈見識見識。」

　　兩個僧侶正感著進退不得之苦，聽得藍天義之言，立時抱起天鏡大師，奔回寺中。

　　二僧臨去之際，順手撿起四個僧侶的斷臂。

　　藍福目睹二僧行入寺中之後，才行到藍天義的身側，欠身一禮，道：「見過教主。」

　　藍天義神色嚴肅的望了藍福一眼，緩緩說道：「你們能及時趕到了少林寺外，很是難得。」

　　藍福道：「如若他們全力攔阻，只怕我們也很難越度，但他們卻中途自己撤去埋伏……」

　　藍天義道：「自行撤去埋伏？」

　　藍福道：「不錯，教主在少林寺中安下的暗樁，發生了作用。」

　　藍天義嗯了一聲，道：「你把詳細經過的情形，說一遍給我聽聽。」

　　藍福恭應了一聲，把中途遇上冷佛天蟬和飛鈸大師天音，以及那蒙面僧侶的經過，很仔細的說了出來。

　　但他卻把自己被困於飛鈸的狼狽情形，略了過去。

　　藍天義對那蒙面僧人出現似是特別注意，沉思了一陣道：「他身材高大麼？」

　　藍天福道：「很高大。」

　　藍天義道：「如若咱們再見到他，你能否聽出他的口音？」

　　藍福道：「屬下相信可以聽出來。」

　　藍天義點點頭，改變話題，道：「你們一路行來，沒有傷亡麼？」

　　藍福道：「托教主的鴻福，幸無傷亡。」

　　藍天義輕輕咳了一聲，道：「其他三路會攻少林的人馬，都遇上了少林寺最堅強的抵抗，是以傷亡奇重。」

　　藍福道：「教主會攻少林的佈置，十分機密，不知少林寺何以會早有準備，就屬下所見，少林寺的佈置、埋伏，似是針對咱們的攻山計劃。」

　　藍天義道：「你的看法呢？」

　　藍福道：「屬下之見，可能有人早已洩漏了咱們攻打少林寺的計劃。」

　　藍天義道：「這次攻擊少林寺的佈置，由我一人設謀，連你亦不知道，還有何人知曉呢？」

　　藍福微微一怔，道：「教主的看法是……」

　　藍天義道：「這少林寺中，有著一位了不起的能人，佈下了一座四路拒敵，相互接應的奇陣，我已經仔細的看過了你們四路攻寺的人手的遭遇，少林寺的佈置的確天衣無縫，如非胸有玄機的高人，決難下這等奇陣。」

　　藍福道：「少林寺中，確有很多高人，平日也不在江湖上露面，鮮為人知。」

　　藍天義道：「目下此中之疑，還未能瞭然，不過，照我的看法，少林寺中不會有這等身懷奇學的高人。」

　　藍福道：「教主之意，是說另外有人介入了少林寺中了？」

　　藍天義點點頭，道：「不錯，那人可能就是神算子王修。」

　　藍福：「教主可是瞧出了什麼？」

　　藍天義道：「我巡視左近，發覺他們佈成了一座八卦陣圖，只不過咱們早來了一步，他們還未佈成而已，如若他們佈成了八卦陣圖，少林寺的防衛之力，不知要增強好多倍……」

　　突聞呀然一聲，木門大開，一個手執紗燈的小沙彌，緩步行了過來。

　　那小沙彌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身著月白僧袍，足著高腰白色布靴，生的眉目清秀，只見他步履從容的行到藍天義等身前，左手當胸說道：「那一位是藍教主？」

　　藍天義道：「在下便是。」

　　那小沙彌道：「敝方丈已然得報，命小僧邀請藍教主入寺一敘。」

　　他年紀輕輕，但口齒清晰，態度鎮靜，全無一點畏縮、不安之感。

　　藍天義皺皺眉頭，道：「你在少林寺中是何身份？」

　　小沙彌道：「小僧在方丈室聽差。」

　　藍天義道：「貴寺方丈現在何處？」

　　小沙彌道：「現在大雄寶殿，恭候藍教主的大駕，但本寺方丈交代小僧，只請教主入寺。」

　　藍天義冷笑一聲，道：「我既然敢來，自然不怕了，你帶路吧！」

　　灰衣小沙彌一欠身，道：「小僧恭敬不如從命了。」轉身向寺中行去。

　　藍天義看他沉著的神情，心中既是驚異，又感氣惱，冷笑一聲，道：「你今現幾歲了？」

　　灰衣小和尚回頭一笑，道：「小僧今年十四。」

　　藍天義道：「小小年紀，死了當真是可惜的很。」

　　灰衣小僧道：「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活百歲，一個人如若能在人間留下英烈之名，心安理得，縱然是像我這樣的年紀死去，那也不算夭壽了。」

　　藍天義一皺眉頭，道：「你在方丈室中聽差，寺中的高僧想必你都認識了？」

　　灰衣小沙彌，道：「不錯，小僧大都認識。」說話之間，已然進了大門。

　　藍天義抬頭看去，只見一條曲折的甬道，每到轉變的地方都高燃著一支火炬。

　　寺中一片靜寂，靜的聽不到一點聽息。

　　藍天義輕輕該了一聲，道：「你認識天鏡大師麼？」

　　那灰衣小沙彌臉上的笑容突然斂去，神情嚴肅的說道：「他是本寺中一位德望俱重的高僧，一生中從未作過一件錯事，主持少林寺戒恃院，群僧敬服，就是敝寺的方丈，也對他敬讓幾分。」

　　藍天義道：「那天鏡大師的武功如何？」

　　灰衣小沙彌突然停下了腳步，道：「一個人的地位，聲譽，不能全以武功作為衡量的尺度。」

　　藍天義道：「老夫來此，用心在征服你們少林，並非是聽你說教而來。」

　　小沙彌道：「如若你不喜歡聽我說話，那最好不要問我。」

　　藍天義冷冷道：「你敢對本教主如此說話，分明是活的不耐煩。」右手一探，抓了過去。他動作快如閃電一般，一把抓住了那灰衣小沙彌左手腕脈，冷冷接道：「你如再頂撞本教主一句，我立時把你斃於掌下。」

　　灰衣小僧一笑，道：「你能殺了本寺戒恃院的主持，武功自然十分高強，取我之命，自然是易如反掌的了。」

　　藍天義怔了一怔，放開了那小沙彌的腕脈，道：「我還道你小小年紀，已練成了絕世武功，所以，才敢對本教主言語頂撞。」

　　灰衣小沙彌，道：「我不過十幾歲的年紀，武功如何最你的敵手。」

　　藍天義道：「但你卻有所持，竟然敢對本教主如此無禮。」

　　灰衣小沙彌道：「我確有所持。」

　　藍天義道：「好！把你所持之處，露出來給本教主瞧瞧如何？」

　　灰衣小沙彌，道：「簡單的很，因為我不怕死，你雖有殺我之能，只不過是舉手之勞，但我卻並不怕你。」

　　藍天義道：「你小小年紀，有此豪氣，倒是難得的很。」

　　灰衣小沙彌微微一笑，道：「敝方丈尚在大雄寶殿恭候教主的大駕。」舉步向前行去。

　　藍天義輕輕咳了一聲，道：「小和尚，本教主此刻有一個很奇怪的感覺。」

　　灰衣小沙彌這次頭也未回，一直舉步而行，一面說道：「什麼感覺？」

　　藍天義道：「如若我這次不能消滅少林寺，四十年後，你必是這少林寺的掌門方丈。」

　　灰衣小沙彌道：「多謝誇獎，我這一代師兄師弟們，無不強我百倍，小僧未存此想。」

　　藍天義道：「可是他們沒有膽子出寺接我。」

　　語聲一頓，接道：「但如本教主確知無法征服少林寺時，第一個先取你之命。」

　　灰衣小沙彌回頭一笑，卻未再答話，放快腳步向前行去。

　　※※※

　　藍天義追隨那小沙彌身後，行入了大雄寶殿。

　　只見一個身披黃色袈裟的和尚，端坐在大殿之上，懷中抱著一柄綠玉佛杖，旁側站著一個小沙彌。

　　在那黃袍僧人之前，放著一張檀木桌，桌子上放著兩杯香茗，和四盤點心。

　　藍天義打量了大雄寶殿中景物一眼，除了那黃衣和尚和小沙彌之外，再無其他之人，心中是感到奇怪。原來，在他想像之中，少林寺掌門方丈，定然是護衛森嚴，群僧環繞，想不到竟是只有一個小沙彌隨侍在側。心中懷疑，忍不住低聲問道：「那穿著黃衣的和尚……」

　　帶路小沙彌接道：「正是敝寺方丈。」

　　閃身退到一側，接道：「教主請！」

　　藍天義點點頭，舉步向前行去。

　　那端坐大殿的黃衣僧人，緩緩站起身子，迎了上來，合掌說道：「施主是藍大俠了？」

　　藍天義凝目望去只見那和尚大約有五十左右的年紀，天庭飽滿，相貌莊嚴，但卻含有慈和之氣，令人肅然起敬。當下一揮手，道：「不敢當，區區藍天義。」

　　黃衣僧人道：「貧僧慕名已久，今日有幸一會。」

　　藍天義並未立刻答話，兩道冷利的目光上下轉動打量了黃衣僧人一眼，緩緩說道：「大師就是少林寺的掌門人了？」

　　黃衣僧人應道：「貧僧宏光，正是少林寺本代掌門。」

　　藍天義淡然一笑，道：「掌門遣人邀請在下單身一人入寺，不知有何指教？」

　　宏光大師道：「貧僧和藍大俠仔細的談談。」

　　藍天義道：「好！在下洗耳恭聽。」

　　宏光大師回顧身側的小沙彌一眼，道：「替藍施主看座。」

　　藍天義一揮手道：「不用了，在下希望早些談出一個結果。」

　　宏光大師點點頭，輕輕一揮綠玉佛杖，對兩小沙彌，道：「你們都退出去，我要和藍大俠單獨的談談。」

　　兩個小沙彌應了一聲，合掌一禮，退出佛殿。

　　藍天義暗中留神，四顧了佛殿一眼，發覺佛殿並無埋伏，微一頷首，道：「大師有什麼話，現在可以講了。」

　　宏光大師緩緩站起身子，道：「我看過本寺戒恃院主持，天鏡師叔的傷勢了。」

　　藍天義道：「嗯！大師對此，有何高見？」

　　宏光大師道：「貧僧也問過了四位隨護天鏡師叔的護法弟子，藍大俠已參悟了劍道中上乘的馭劍之術，武林中具此身手之人，放眼江湖，絕無僅有，藍大俠的確是高明。」

　　藍天義冷然一笑道：「掌門人誇獎了，藍大俠三個字的稱呼，藍某人恐已擔待不起了……。」

　　語聲一頓，接道：「江湖上紛爭時起，縱有執劍衛道人如我藍某者，也無法永遠使江湖上的紛爭平息，因此，在下決心在餘年歲月之中，完成一大心願。」

　　宏光大師道：「什麼心願？」

　　藍天義兩道目光盯注在宏光大師的臉上瞧了一陣，道：「大師是當真的不知呢，還最明知故問？」

　　宏光大師道：「自然是真的不知了。」

　　藍天義冷笑一聲道：「大師既然當真的不知，在下只好再說一遍了……」沉吟了片刻，接道：「藍某人苦苦思索的結果，覺著如若任其紛亂不安，不如把我武林同道，全部納入一個組織管理之下，因此，在下成立天道教，希望能得償心願。」

　　宏光大師道：「武林中門戶分立，不下數十，各有章法門規，各有傳統、掌門，藍大俠準備如何處理呢？」

　　藍天義道：「自要廢除分立的門戶，全部置於天道教管理之下。」

　　宏光大師道：「貧僧請藍大俠入寺一敘的原因，也就是希望能和藍大俠坦誠共論江湖大局……」

　　藍天義接道：「大師對藍某這永絕江湖殺戮的心願，定然是十分贊成了。」

　　宏光大師搖搖頭，道：「貧僧的看法，和藍大俠不盡相同。」

　　藍天義冷哼一聲，道：「這個，藍某也曾想過，變法之初，難免要遇上很多阻力，但此事，早已經過藍某數年的深思熟慮，覺著非如此不足安定武林，因此，不惜用霹靂手段，排除所有阻礙，大師除非有能力制服我藍某，決難動搖藍某之願。」

　　宏光大師道：「貧僧目睹過天鏡師權的傷勢之後，知曉你藍大俠確具有非常的能耐，不過，貧僧仍願在一番口舌爭辯之後，使你藍大俠能夠懸崖勒馬……」

　　藍天義接道：「大師縱然能舌爛蓮花！也難使藍某人轉變心意，還是省些口舌好。」

　　宏光大師道：「藍大俠可以不聽，但貧僧卻不能不說，正因為武林中門派分立，各有傳統，才在江湖上保持了一份微妙的平衡，雖然大有紛爭，但到頭總是邪不勝正，如若把武林大局，置於一二人控制之下，其可怕之處，更甚於江湖上門派分立的情勢，一旦主事人心懷異圖，牽連所及，必波及蒼生，傷亡之人，恐又非武林恩怨搏鬥，難及萬一，不知藍大俠可曾想過？」

　　藍天義道：「藍某早已想過了，但我自有應對之法，用不著大師憂心。」

　　宏先大師道：「百年來，少林派一直受武林同道的尊仰，從無一人在少林寺大門之外，傷過我寺中長老……」

　　藍天義冷笑一聲，接道：「大師，如若心中不忿，不妨出手試試看，你能否給他報仇。」

　　宏光大師臉上一片肅穆，道：「聽藍大俠的口氣，似乎是沒有商量的餘地了？」

　　藍天義道：「不錯，大師有何準備，也可以施展了。」

　　宏光大師長長吁一口氣，道：「這麼說來，貧僧只好出手一戰了。」

　　藍天義笑道：「如何動手，大師吩咐一聲吧！」

　　宏光大師緩緩向殿中退了兩步，道：「在下請藍大俠獨自進入寺來還有一個作用。」

　　藍天義道：「什麼作用？」

　　宏光大師道：「貧僧不能說服大俠，只費盡力與我的一拼，希望咱們動手之後，不要再牽涉上其他無辜的人。」

　　藍天義沉吟了一陣，道：「聽大師口氣，似乎是早有成竹了？」

　　宏光大師道：「咱們尚未動手之前，還來得及，希望你藍大俠再想一下。」

　　藍天義道：「我早想過了，大師快請出手。」

　　宏光大師點點頭，道：「藍大俠定然知曉我少林寺有一個使天下高手盡皆束手的羅漢陣了？」

　　藍天義道：「在下久聞其名，可惜的最無機會一試。」

　　宏光大師接道：「羅漢陣也許困不住你藍大俠，但你的屬下護法，只怕很難闖出羅漢陣去。」

　　藍天義冷冷道：「他們都有著自知之明，如是自知無法闖出羅漢陣時，決不會進入時陣中。」

　　宏光大師道：「少林寺面臨著生死存亡的一戰，因此，全寺中上至長老，下至寺中最末一代弟子，全都出動，在寺中佈下了九座羅漢陣。」

　　藍天義聽得亦是暗暗驚心，少林寺顯然已準備寧作玉碎，不為瓦全的打算，全寺僧侶出動，佈下九座羅漢陣，千年以來，武林中可算最從未有過的事。

　　但他仍能維持著表面的鎮靜，道：「很大手筆，擺下九座羅漢陣，對付我藍某，那是武林中從未有過的盛舉了。」

　　宏光大師道：「貧僧也相信，藍大俠縱然傾天下高手而來，也未必把我少林寺一舉殲滅。」

　　藍天義怒道：「但我可以立時之間，把你傷於劍下。」

　　宏光大師微微一笑，道：「藍大俠談到正題上了。」

　　他的鎮靜從容，以那磊落莊嚴的氣度，使得藍天義突然生出一種不安之感。

　　但這念頭只不過一瞬之間，立刻又在他心中消失。冷然一笑，道：「大師不用藉故拖延時間，有什麼話，可以說了。」

　　宏光大師道：「本門中雖然早有戒備，但貧僧不願眼看一場激烈的群鬥，那將是武林中一場最慘厲、慘絕的惡戰……」語聲一頓，接道：「藍大俠的武功，得自金頂丹書和天魔令上，可算得招招劍掌，都是奇絕之學。」

　　藍天義道：「是又怎樣？」

　　宏光大師道：「貧道願以手中的綠玉佛杖，領教你藍大俠幾招……」

　　藍天義接道：「那很好，在下願奉讓先機。」

　　宏光大師道：「急也不在一時，貧僧還有下情。」

　　藍天義皺皺眉頭，道：「你最好能一口氣說完。」

　　宏光大師道：「藍大俠自覺幾招之內，能取貧僧之命。」

　　藍天義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少林掌門身份，在少林一派中權威極重，也許我不會殺死你，留下你一條命，用處更大一些。」

　　宏光大師也不生氣，仍是面泛微笑的說道：「好吧！那麼藍大俠覺著幾招之內，可以傷了貧僧，使我全無再戰之能？」

　　藍天義道：「高抬你大師身份說，二十招內可使你傷敗劍下，無能再戰。」

　　宏光大師道：「話出自你藍大俠之口，以你在武林中的身分而言，當是不會失信天下了。」

　　藍天義雙目一瞪，道：「我說過的話，豈有不算之理？」

　　宏光大師道：「那很好，咱們就以二十個招為限，貧僧如若傷敗你手中，那自是無話可說，但如貧僧支持過二十招還未敗，不知大俠準備如何？」

　　藍天義心中暗道：他提出此等條件，必有著道理，不能上他的當。

　　略一沉吟，接道：「大師先說明，你落敗之後，準備如何？」

　　宏光大師道：「貧僧如若死於你的劍下，只怪學藝不精就是。」

　　藍天義道：「但你不會死，只會受傷。」

　　宏光大師一皺眉，道：「你想如何？」

　　藍天義道：「你要歸依我天道教下，聽我之命，撤去羅漢陣。」

　　宏光大師淡然一笑，道：「藍大俠果然是厲害，竟然先著一鞭……」

　　語聲一頓，接道：「但此事亦非完全不可，藍大俠只要能答允貧僧的條件……」

　　藍天義接道：「你說出條件來吧！」

　　宏光大師道：「如是二十招內，你不能傷了貧僧，這一戰就算貧僧勝了。」

　　藍天義道：「好，我二十招不能傷你就算你勝。」

　　宏光大師道：「貧僧勝了之後，藍大俠可以解散天道教？」

　　藍天義沉吟一陣，道：「就是這個條件麼？」

　　宏光大師嘆息一聲，道：「四十年來，藍大俠在武林中的威望成就，可算得無與倫比，雖然因成立天道教，不惜施用奇毒，犯了江湖的大忌，但貧僧和幾位掌門人懇談之後，都覺著藍大俠數十年斬惡除邪，是武林中一大安定力量，人非聖賢，誰能無過，過而能改，仍是完人，藍大俠一人一劍為武林築造了數十年的平靜，但武林同道，卻對你藍大俠全無酬報，貧僧和幾位掌門人談起此事時，都覺著心中極為不安。」

　　藍天義仰天打個哈哈，道：「諸位此時才想起了我藍某，不覺著太晚了一些嗎？」

　　宏光大師道：「雖亡羊補牢，但時猶未晚，藍大俠如若解散天道教，貧僧願和幾位掌門人出面，為藍大俠安排一個去處。」

　　藍天義似是已被宏光大師之言，引起興趣，道：「什麼樣的去處呢？」

　　宏光大師道：「由貧僧和幾位掌門具名，出面邀請天下英難，為藍大俠鑄造三支劍令，每一把劍令上，各派掌門人親手簽名，凡是劍令所至，天下武林一體遵從……」

　　藍天義道：「如是有人不聽呢？」

　　宏光大師道：「不用你藍大俠管，那不肯聽命之人，屬於那一門派，都由那一門派遣出高手，把他押送到你藍大俠處，聽候發落。」

　　藍天義道：「如是那不肯聽命之人，乃是那一派的掌門人呢？」

　　宏光大師道：「果真如此，天下各大門派，都將遣派高手而出，合力對付那一門派，務使他負荊請罪為止。」

　　藍天義道：「還有麼？」

　　宏光大師道：「除天下各派掌門各方雄主合送的三支劍令外，另有天下英雄籌資，為你藍大俠建築一座武皇宮，天下各門、派、幫、教等各遣弟子一名，在宮中服役，每隔三年由各門派掌門人，親赴宮中一行，面向藍大俠致敬。」

　　藍天義道：「大師說來，果然是動聽的很。」

　　宏光大師道：「古往今來，不少英雄俠士，但卻從無一人有過此等榮耀，藍大俠縱然能統制武林，號令江湖，那也不過如此了。」

　　藍天義似是已為宏光大師說動，沉吟了一陣，道：「這只是大師一人的構思？還是全天下英雄的公決？」

　　宏光大師道：「貧僧和幾位掌門人，研商了數日夜，才獲此結論。」

　　藍天義道：「不知大師是和那幾派的掌門人研商？」

　　宏光大師道：「峨媚、崑崙兩大門派。」

　　藍天義道：「兩派掌門人此刻何在？」

　　宏光大師沉吟了一陣，道：「貧僧不敢相欺。兩派掌門人都還在敝寺之中。」

　　藍天義道：「可否請出兩位，和在下一見？」

　　宏光大師道：「如若藍大俠答允貧僧之情，貧僧立時派人請他們來此一晤。」

　　藍天義道：「武皇宮、金劍令，確有著很大的誘惑，只可惜大師想到的太晚了一些。」

　　宏光大師道：「藍大俠雖然已造成了數次劫難，但貧僧願向天下英雄解說，以你藍大俠以往在武林中的聲譽……」

　　藍天義冷冷接道：「大師的一番心意、設計，確然使在下身受寵極之位，不過，只怕此事並非出於諸位的真心。」

　　宏光大師道：「藍大俠不肯相信？」

　　藍天義哈哈一笑，道：「這等緩兵之計，大師在本教主面前賣弄，不覺著有些可笑麼？」

　　宏光大師道：「貧僧之言，句句真實……」

　　藍天義接道：「如何才能使我相信？」

　　宏光大師道：「藍大俠的意思呢？」

　　藍天義道：「除非你們能夠使我完全相信你們出自真誠，而不是緩兵之計。」

　　宏光大師輕輕嘆息一聲，道：「藍大俠如何才能相信呢？」

　　藍天義道：「如若大師想不出完美的辦法，在下倒願提供一個意見。」

　　宏光大師道：「願聞高論，只要合於情理，貧僧相信，我等都可答應。」

　　藍天義道：「事情很簡單，你先行下令，撤了佈守在四周的羅漢陣，然後……」

　　他似是自覺著條件太過苛刻，突然間住口不言。

　　宏光大師道：「藍大俠只管請說，是否答應，貧僧會作主張。」

　　藍天義目中寒光一閃，冷冷接道：「在下身上帶有一種藥物，服用之後，暫時喪失功力，約十日之後，功力才可復元。」

　　宏光大師淡淡一笑，道：「貧僧聽說藍大俠在六十大壽的宴席之上，在酒中下了一種毒藥，凡是中毒之人，都為藍大俠所收用，數十位江湖上第一流的高手，只走了一個金蟬步的傳人江曉峰，和笑語道魂方秀梅……」

　　藍天義接道：「不錯，大師雖然常年坐鎮於少林寺中，但耳目卻是靈敏的很，不過，大師還忘了一件事。」

　　宏光大師道：「那一件事？」

　　藍天義道：「在下網羅的部屬之中，有一位無缺大師，似乎是少林派的人物。」

　　宏光大師道：「不錯，無缺大師，高過貧僧一輩，不過，他屬於少林兩大主脈的別支，所以未用天字排名。」

　　藍天義道：「令師伯已隨在下同到了少林寺外，也許，他將會一試你們少林羅漢陣的利害。」

　　宏光大師神情肅然的說道：「為大是大非，難顧小節，藍大俠如想以無缺師伯，威迫貧僧就範，只恐難免要大為失望。」

　　藍天義冷笑一聲，道：「在下自信以武功就可以折服大師，用不著轉彎抹角的別施手段。」

　　宏光大師不願再爭辯下去，話題一轉道：「貧僧聽說那天魔令上，記載了五十年前南北二毒的配毒之法，用毒之能，不知是真是假？」

　　藍天義道：「在下的用毒之法，正是天魔令中得來，可惜的南北二毒，已然屍骨化灰，除了老夫之外，再無人能解得在下施用之毒了。」

　　宏光大師沉吟了一陣，道：「就貧僧所知，那日逃離貴府的江曉峰和方秀梅，並未因中毒而死，顯然，世間還有人能夠解去二毒留下的藥方了。」

　　藍天義怒道：「那潘世壽和薛二娘，已被老夫關了起來，放眼當今世上，除了薛二娘，再無人能解我配製的毒藥了。」

　　宏光大師道：「如是藍大俠認為貧僧的生死，能使藍大俠改變主意，只要藍大俠願在天下英雄面前說一句，藍大俠願打消統霸江湖的陰謀，貧僧願立刻自絕一死。」

　　藍天義道：「大師不覺著太誇張自己的身份麼？你一個人的生死，和武林大局何關？」

　　宏光大師道：「如是貧僧的生死無關江湖大局。藍大俠何苦迫我服下藥物呢？」

　　藍天義怔了一怔，道：「在你未死之前，卻是大為有用。」

　　宏光大師道：「聽說藍大俠在酒席中下用的一種藥物，服用之後，能對你藍大俠終身服膺，死而後已，藍大俠如想以貧僧這少林掌門的身份，役使少林弟子，未免太過惡毒。」

　　藍天義心中陰謀被宏光大師揭穿，不禁大怒，喝道：「大師對我既然不能信任，咱們也就不用談下去了。」

　　宏光大師右手綠玉佛杖於胸，道：「看來，貧僧只有冒險接你藍大俠二十招了。」

　　藍天義手腕一抬，長劍出鞘，道：「大師用了這一番口舌，仍難免動手一途，不覺好笑麼？」

　　宏光大師道：「貧僧只是盡其在我，無愧於心罷了。」

　　藍天義哈哈一笑，道：「你接下我二十招，咱們再談不遲。」

　　宏光大師，一面凝神戒備，一面說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藍大俠還請三思。」

　　藍天義長劍一振，勾起一片劍花，攻了過去。

　　明明是一支長劍，但是藍天義手腕一揮之下，幻起數朵劍花出來，使人無法分辨虛實。

　　宏光大師高宣一聲佛號，手中的綠玉佛杖，忽然間湧起一片芒翠蓋。

　　但聞噹的一聲，佛杖長劍相觸一起。

　　藍天義這奇幻的一劍，竟是無法攻入那護身杖影之中。

　　宏光大師退後了一步，道：「藍大俠，蒼生何辜，人生甚短，你縱然得償心願，統制了武林，對你而言也不過數十年威風煞氣而已，但卻要千百位武林同道濺血。」

　　藍天義冷哼一聲，唰的一劍，又劈了過去。

　　這一劍快如星火，電閃而至。

　　宏光大師綠玉佛杖突然一抬，步移蓮花，杖幻彩影，也不知用的什麼招術，竟然又把藍天義一劍封開。

　　藍天義微微一怔，忖道：這和尚用的什麼身法，竟然如此奇幻。

　　但聞宏光大師說道：「藍大俠一世英名，受盡了武林同道的尊崇，三十年來，一直被大江南北，視作萬家生佛，一個人能夠如此，夫復何求？藍大俠縱然不念蒼生塗炭之苦，也該顧念到你這等英名，得來不易……」

　　他字字句句都像暮鼓晨鐘，聽得藍天義心神震動。大喝一聲：「住口！」仗劍撲擊。

　　宏光大師寶相莊嚴，手中的綠玉佛杖，忽湧蓮蓋護頂，忽化天花繞身，藍天義手中長劍雖然招招有追魂奪命之毒，但仍被那玉枝幻起翠玉蓮花，封擋開去。

　　搏鬥間，突然響起了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藍大俠已攻夠了二十招。」

　　杖影忽斂，玉花消散，宏光大師陡然間向後退了八尺。

　　藍天義仗劍而立，呆呆的望著宏光大師出神。

　　顯然，他已被宏光大師神妙無比的杖法所震駭。

　　良久之後，藍天義才收了長劍，道：「大師一招未還？」

　　宏光大師道：「佛門絕藝，只是用來防身罷了。」

　　藍天義心中雖然對宏光大師的奇幻杖法有著無比的震駭，但他表面上仍然保持著適度的鎮靜，緩緩說道：「大師的杖法很奇幻，在下攻你二十招，用了武林中十三門派的絕技……」

　　宏光大師接道：「因為這一套杖法，未載於金頂丹書之上，是麼？」

　　藍天義道：「不錯，如若這一套杖法，載於金頂丹書之上，三五招內，就可以取你之命。」

　　宏光大師神情肅然的說道：「所以，貧僧要奉勸你藍大俠一句話，金頂丹書和天魔令並非是萬有全書，武林中還有很多武學，未被收入其中。」

　　藍天義冷冷說道：「大師如是自信有傷害到在下之能，只怕也不會再費這多口舌了。」

　　宏光大師道：「雖然那金頂丹書和天魔令並非是萬有全書，但你藍大俠武功成就，確已可當得目下武林中第一高人，放眼當今之世，很難能夠找出一個可與你藍大俠匹敵的人物。」

　　藍天義冷笑一聲，道：「大和尚少灌米湯，在下不吃這個。」

　　宏光大師輕輕嘆道：「貧僧縱然說破口舌，看來也無法使得你藍大俠相信了。」

　　藍天義道：「所以，大師口舌之上還是省一點氣力的好。」

　　宏光大師道：「那藍大俠和貧僧打賭的事呢？」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打什麼賭？」

　　宏光大師雙眉一聳，道：「藍大俠說過的話，難道還想賴掉麼？」

　　藍天義搖搖頭道：「我身為一教之主，焉能說了不算？」

　　宏光大師點點頭，道：「那很好，貧僧在未和藍大俠動手之前，曾經有言在先，如若二十招之內藍大俠傷不了貧僧，算貧僧得勝，言猶在耳，藍大俠不會忘去吧？」

　　藍天義道：「確有此事。」

　　宏光大師道：「那麼現在貧僧勝了。」

　　藍天義道：「不錯，你勝了，但咱們約賭之中，並未說明，你勝了，就要我認輸。」

　　宏光大師呆了一呆，道：「這麼說來，你藍大俠不肯認輸了。」

　　藍天義緩緩說道：「大師，你勝了也好，要在下認輸也好，可惜的是咱們事先並未談妥條件，這一次的勝敗似乎並非一件很重要事情。」

　　宏光大師嘆息一聲，道：「藍大俠竟能這般強詞奪理，貧僧實已覺得山窮水盡，難再想得一句說詞了。」

　　藍天義淡淡一笑，道：「眼前到有一個辦法，可使在下望而卻步。」

　　宏光大師道：「藍大俠請說。」

　　藍天義道：「用你手中的綠玉佛杖，迫我屈服，或取我之命。」

　　宏光大師道：「藍大俠可以強詞奪理，不守信約，但貧僧還不屑做出這等事來，我遣人把你藍大俠單人一劍，引入少林寺中，還一樣派人送你出去，讓藍大俠和你的屬下會合，以後的事，再由你藍大俠決定。」

　　藍天義冷冷說道：「那很好，大師也有好一段時間，再作佈置……」

　　仰天打個哈哈，接道：「少林寺一向被視作武林聖地，看來果然名不虛傳，想這一戰的激烈，恐將是武林中從未有過的一場惡戰了。」

　　宏光大師一舉手中綠玉佛杖，兩個小沙彌應聲行了進來，宏光大師望了左首小沙彌一眼，道：「你送藍大俠出寺，不論何人，都不許途中出手攔截。」

　　那小沙彌合掌應了一聲，道：「藍大俠，小僧為你帶路。」

　　藍天義冷哼一聲，舉步向前行去。行到了大殿門口之處，突然又回過頭來，道：「在下不虛此行，知曉了丹書、魔令之外，少林寺中還有一種奇幻莫測的杖法。」

　　宏光大師道：「少林寺有七十二種絕技，一大半載於金頂丹書之上。」

　　藍天義道：「可惜的是，大師未瞧過金項丹書，竟敢信口開河，本教征服了你們少林寺後，再請大師開開眼界。」不再等宏光大師答話，轉身向外行去。

　　那小沙彌仍是迎接藍天義入寺的小沙彌，這小和尚年紀不大，但卻有一種人所難及的鎮靜從容，明明知曉他身後是身負絕技，舉手可以殺人的大魔王，但他仍然是步履輕鬆，全無畏懼之意。

　　藍天義緊追在那小沙彌的身後，冷冷問道：「小和尚，你追隨少林掌門方丈有幾年了？」

　　那小沙彌回頭一笑，道：「我十一歲在方丈室中聽遣。」

　　藍天義道：「你的武功，可是掌門方丈傳授的麼？」

　　小沙彌搖搖頭，道：「我的武功麼？並非方丈傳授……」

　　語聲一頓，接道：「寺中規戒森嚴，恕小僧不再回答你的問話了。」

　　藍天義冷笑一聲，道：「老夫很賞識你的膽氣。」

　　小沙彌道：「藍大俠誇獎了。」

　　藍天義道：「你如願離開少林寺，老夫願把你收留身側，傳你絕技。」

　　小沙彌淡淡一笑，道：「我既已剃度出家、終身就要作和尚，你如果要想把我收留身側。那只有一個辦法……」

　　藍天義接道：「等老夫攻破了少林寺，生擒了你們掌門方丈宏光大師，是麼？」

　　小沙彌搖搖頭，道：「不是，那時，小僧不是戰死，就已自絕而死了。」

　　藍天義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

　　小沙彌道：「你藍大俠如肯解散了天道教，皈依我佛，敝寺方丈，定然會破例優容，封為一堂一院的主持，那時，小僧就可請求列你門下，拜為師尊了。」

　　藍天義氣極大笑，道：「小和尚，破了少林寺，老夫非要把你收入天道教下，作為老夫的隨身侍童不可。」

　　小沙彌道：「這件事只怕很難辦到。」

　　藍天義道：「那你就等著瞧！」

　　談話之間，已然送到大門口處，果然，在這小沙彌相送之下，一路上無人攔阻。

　　其實，藍天義一路行來，除了那轉彎的火炬之外，只有松風蒼影，未見過一個少林寺的僧侶。愈是如此，愈使人覺著少林寺防守森嚴，難測高深。

　　那小沙彌行前兩步，打開了寺門，合掌說道：「藍大俠，小僧不再相送了。」

　　藍天義緩步行出寺門，突然回手一把抓住那小沙彌的右腕，哈哈一笑，道：「小和尚，別忘了老夫適才之言。」五指卻暗加力收緊。

　　那小沙彌在藍天義強如鐵箍緊收的手相扣拿之下，頓感半身麻木，骨疼如裂。但他卻咬牙苦忍，不肯哼出一聲。

　　藍天義雙目中殺機泛動，但他終於又放開了那小沙彌的一右腕，緩緩說道：「小和尚，你法名怎麼稱呼？」

　　小沙彌低頭看一下腫起的腕骨，一緩緩說道：「小僧法號三燈。」

　　藍天義道：「一二三的三，燈光的燈，老夫記下你的名字，回寺之後，想想老夫之言，第一條路，是答允還俗拜在老夫的門下，十年之後，你將成為天下第一流的高手。」

　　三燈和商道：「既有第一條路，想來定然還有第二條路了？」

　　藍天義道：「不錯，老夫就是喜愛你這份豪壯、聰慧，至於第二條路麼？那就是老夫破寺之後，把你凌遲處死。」

　　三燈和尚道：「小僧不過十餘歲，能得你藍大俠如此看重，當真是感覺到受寵的很。」

　　言罷，砰然一聲，關上了寺門。

　　藍天義目注寺門，雙目中暴射出冷厲的神光，望了那橫在大門上的「少林寺」金字木匾，突然一揚右掌，迎向金匾拍去。一股強厲的掌風，正撞在木匾之上。

　　少林寺三個金字突然碎成了片片木屑，由大門廊落下來，藍天義一掌擊碎了少林寺的金匾之後，才似是消去了胸中的怒火，轉過身子，緩步向前行去。

　　藍福久年追隨藍天義，見他使出無堅不摧的破山神掌，已知他胸塞忿怒，這次入寺之後，並非十分順利，立時小心翼翼的迎了上去，欠身說道：「見過教主。」

　　藍天義一揮手冷冷說道：「不用多禮。」

　　藍天義一臉冷肅神情，目光轉注到肅立在一側的諸位護法身上。

　　他在激怒之中，別有一股震人的殺氣，眾護法頓有著一種不安的感覺。

　　突然間他的目光，停住在君不語的臉上，冷冷的說道：「君護法，你過來。」

　　他雖然叫的君不語的名字，但江曉峰卻有著被人在胸前陡然打了一拳的感覺。

　　他無法料斷藍天義叫君不語去是兇是吉，但此時此情，總是兇多吉少的局面，他必需在極短的時間中，有所決定，萬一君不語遇上危險時，自己是否要出手相救？

　　但見君不語舉步行到藍天義四尺左右處，停了下來，道：「見過教主。」

　　藍天義道：「你在黃山時，研究過五行奇術？」

　　君不語道：「屬下才智有限，未有大成。」

　　藍天義道：「沒有大成，那是已有小成了？」

　　君不語道：「不敢欺矇教主，屬上只能算略知一二。」

　　藍天義突然從袖中取出一物，道：「拿過去，仔細看看，懂不懂都告訴我。」

　　君不語雙手接過一個白卷，在手中惦了一惦，並不很重，想來定是一卷綾布，恭身問道：「立刻要看麼？」

　　藍天義道：「立時要看……」目光轉注到藍福的臉上道：「即刻派出人去，多採些松技紮成火把。」

　　藍福應了一聲，道：「祝護法、羅護法，你們去採些松技，紮成火把。」

　　兩個人應了一聲，一轉身飛奔而去。

　　藍天義目睹二人去後，才放低了聲音，對藍福說道：「要他們就原地坐息片刻，天亮之後，或有一場劇戰。」

　　藍福見藍天義臉色和緩了下來，膽子也壯了許多，回顧了幾位護法一眼，道：「你們退後一丈，原地坐息。」

　　幾位護法應聲後退，盤坐調息。

　　藍福低聲說道：「教主見過了少林方丈麼？」

　　藍天義點點頭，道：「見過了。」

　　藍福道：「那方丈可是不願歸降我教？」

　　藍天義道：「少林寺中果有非凡的人物，那掌門人不是天字輩的高僧，但他卻有一套奇幻無比的杖法，我攻了他二十招，全都被他避過。」

　　藍福道：「那是什麼杖法呢？」

　　藍天義搖搖頭，道：「我想遍了金頂丹書，上面似並未記載過這套杖法。」

　　語聲一頓，接道：「我攻他二十招，但他卻未還擊過一招，在二十招中，我用了十三種不同派別的武功，但卻無一種武功能夠克制那套杖法。」

　　藍福道：「屬下奇怪，那少林方丈，何以不肯還手呢？」

　　藍天義道：「他也許想說明一件事，少林寺中，有很多武功，並未列入金頂丹書以內，除此以外，崑崙，峨嵋兩派的掌門人，現也在少林寺中，少林寺內，佈下了九座羅漢陣，用作抗拒咱們的攻擊。」

　　藍福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咱們養了不畏死亡的人猿、猛獸，羅漢陣雖然號稱武林第一奇陣，但少林寺的和尚，並非是鋼鐵之軀，只要人猿和猛獸能到，先沖亂他們的陣腳，咱們再俟機攻入。」

　　藍天義沉吟了一陣，道：「藍福，那少林掌門方丈，曾經許我武皇之位，兵不血刃，一樣可以號令江湖。」

　　藍福搖搖頭，道：「咱們既然發動，似已無法回頭……」

　　突然幾聲號角，傳了過來，打斷了藍福未完之言。

　　江曉峰坐在距離兩人最近之處，表面上閉目調息，暗中卻在凝神傾聽兩人的談話。

　　藍天義和藍福談話的聲音，雖然不大，但仍有不少被江曉峰聽了去，心中暗道：「藍天義不惜自毀俠譽，藍福作梗之力甚大，此人實是罪魁禍首。」

　　藍天義突然站起身子，沉聲說道：「藍福，他們大概都已經越過了少林寺的攔截。」

　　這時，羅清風、祝小鳳採松枝歸來，紮起了兩個高大的火把，燃了起來。

　　火光熊熊，照亮了少林寺前廣大草坪。

　　藍天義道：「火把插在地上。」

　　羅清風、祝小鳳插好火把應聲而退。

　　藍天義道：「君不語，你可以看了。」

　　君不語應了一聲，緩步行到火把之下，盤腿而坐，展開手中的卷幅瞧去。

　　江曉峰運足目力望去，但因角度不對，相距又遠，只能隱隱的瞧出那絹上，是幅有字之圖，卻無法瞧清楚字為何字，圖為何圖。

　　這時少林寺前，突然出現了十數條人影，分向藍天義停身之處奔了過來。

第二十八章　十絕毒陣

　　江曉峰凝目望去，只見正西方奔過來的四條人影，正是武當四子，當先一人，正是武當掌門人朝陽子，身後一排緊隨著巢南子、浮生子、青萍子。

　　只見朝陽子一揮手，巢南子等三人停了下來，朝陽子卻緩步前行，對藍天義欠身一禮，道：「武當分壇主，西路總領朝陽子拜見教主。」

　　藍天義道：「不用多禮。」

　　朝陽子道：「多謝教主……」

　　語聲一頓，接道：「屬下率領一路猛攻，但少林僧侶，捨死攔阻，惡鬥經過，誤了限期，特向教主領罪。」

　　藍天義道：「可有傷亡？」

　　朝陽子道：「死去兩人，傷了八個。」

　　藍天義道：「記罰一次，日後立功時，再行將功折罪。」

　　朝陽子道：「多謝教主。」

　　江曉峰看的暗暗嘆息，忖道：「想那朝陽子，乃一派掌門之尊，此刻竟甘屈人下，擔任一位分壇壇主。」

　　轉目望去，只見正東方位上奔來的兩條人影，正是太湖漁叟黃九洲和金陵劍客張伯松，東北方位上奔過來的兩人，卻是奇書生吳半風和修羅扇秦沖。

　　但使江曉峰感覺不解的是，少林寺中僧侶，已大約知曉了藍天義各路實力，如若此刻能夠派出寺中高手，分向各路施襲，雖不能一舉擊潰了藍天義的屬下，至少可使藍天義集於少林寺前的數有人手，遭受重大傷亡。

　　這時，東方天際，泛起了一片魚肚白色，天色已亮。

　　兩支松枝紮成的火勢已然燒盡，火光熄去，只剩下一股強烈的松油氣味。

　　再看君不語，卻似是看的十分入神，火光熄去，渾然不覺。

　　江曉峰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那白絹上的字畫，不知是何奇物，君不語竟看的如此著迷。

　　忖思之間，忽聽君不語長長出一口氣，伸展一下雙臂，緩緩站起身子，捲起白絹，行到藍天義的身前，雙手遞上。

　　藍天義接過白絹，道：「你看完了麼？」

　　君不語道：「在下很仔細的看了一遍。」

　　藍天義道：「你看的懂麼？」

　　君不語道：「大部分都可瞭然，但其中有一些我不太明白，需要一段時間思索才行。」

　　藍天義道：「你要多少時間？」

　　君不語道：「至少三日，多則七日。」

　　藍天義道：「七天太久了，就以三日為限如何？」

　　君不語道：「屬下盡力而為，但三日時間，稍為短促一些，屬下希望……」

　　藍天義接道：「兵臨戰陣，瞬息萬變，三日時限已然很長了。」

　　君不語道：「屬下三日夜不眠不休，或可能夠瞭解，不過，這些時日之中，希望教主能指派兩人為屬下護法。」

　　藍天義點點頭道：「好！你自己選兩個吧。」

　　君不語回顧了江曉峰一眼，道：「多謝教主，屬下想請將高文超和祝小鳳兩位為我護法，但不知他們是否願意。」

　　藍天義點點頭一指高文超和祝小鳳道：「你們兩個過來。」

　　江曉峰、祝小鳳應聲行了過來，道：「見過教主。」

　　藍天義道：「從此刻起，你們要追隨君護法三日，三日之內，不但要聽他之命行事，而且還要為他安排吃喝之物。」

　　江曉峰、祝小鳳齊聲應道：「屬下遵命。」

　　藍天義又把手中白絹，交給了君不語，道：「你放心研究，除了江、祝兩位護法，近身保護你安全之外，我另行為你安排保護之人，不論少林寺派遣何等高手，都難傷害你。」

　　君不語道：「少林寺中僧侶，怎知個中之秘？」

　　藍天義笑道：「你已經坐在寺外，閱讀絹書甚久，那暗中在監視咱們的少林僧侶，豈有不認識你的道理。」

　　君不語道：「屬下明白了！」

　　語聲一頓，道：「教主是否早已安排了屬下的停身之處？」

　　藍天義臉上掠過一抹冷然的笑意，道：「早已為你安排好了……。」

　　語聲一頓，接道：「那地方距此數里左右，是一座很寬敞的山洞，洞中已為你儲好了吃喝之物。」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藍天義不知作的什麼打算，怎的忽然間要那君不語去研究絹上的字畫，不知是何用心？」

　　但聞君不語道：「啟稟教主，屬下心中有幾點不明白之處，不知是否可以問問？」

　　藍天義道：「你要問什麼？」

　　君不語道：「屬下研究這絹上文圖，需約數日工夫，本教和少林寺的決戰，已經迫在眉睫，勝負在一日之內，就可有所分曉，那時屬下縱然幸有小成，只怕也不及應用？」

　　江曉峰心中暗道：「原來藍天義要他研讀那絹上圖文，用來對付少林寺中僧侶。」

　　藍天義微微一皺眉頭，道：「君護法，你不覺著問的事情太多麼？」

　　君不語欠身說道：「屬下只是想先行瞭然內情，才可集中心智，早求成就。」

　　藍天義沉吟了一陣，道：「你安心去研究絹上和圖文，愈早能瞭然內情愈好，其他的事，不用你費心。」

　　君不語道：「屬下失言，教主恕罪。」

　　藍天義嗯了一聲，道：「如果是本教撤離此地，也不會棄你而去，你放心去吧！」

　　君不語不敢再問，抱手一禮，道：「屬下告退。」

　　轉身向前行去。

　　江曉峰、祝小鳳齊齊跟在君不語身後，向前行去。

　　藍天義淡淡一笑，道：「站住。」

　　君不語一付誠惶誠恐的樣子，道：「教主還有什麼吩咐？」

　　藍天義道：「你可知曉那停身之處在那裏麼？」

　　君不語道：「屬下不知。」

　　藍天義道：「你既不知道，卻又回身而去，準備行向何處？」

　　君不語道：「屬下相信教主定有安排。」

　　藍天義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銅錢大小的金牌道：「帶著這個，向西南行約里許路，有人問你，你取出令諭，他們自會帶你前往。」

　　右手輕輕一彈，金牌直向君不語飛了過去。

　　君不語伸手接過金牌，道：「多謝教主。」

　　哈著腰後退了三步，才轉身向前行去。

　　江曉峰站在一側，只看的大為讚賞，心中暗道：「這君不語的做法，當真是十分到家，一付敬畏無比之態，藍天義再精明，也無法對他懷疑了。」

　　心中念轉，人卻跟在君不語的身後，向前行去。

　　三人奔向西南，行約里許左右，到了一片松林前面。

　　只見林後了一個身著青衣，面色蒼白的青衣童子，背插長劍，攔住了三人去路。

　　江曉峰望那童子一眼，認出正是在鎮江藍府中所見的十二劍童之一。

　　那十二劍童，不但年齡相若，而且個子也高矮相等，面色蒼白，緊身衣服，雖無法分辨出其個人身份，但卻一眼就可以瞧出是十二劍童中人。

　　那劍童打量了三個人一眼，道：「三位是本教中人，但也不能由此通過。」

　　君不語探手從懷中金牌，道：「我們帶有教主的金牌。」

　　青衣童子接過金牌，很仔細的瞧了一陣，道：「不錯，這是教主的金牌令，你跟我來吧！」

　　君不語道：「教主吩咐，這兩位護法和我同行。」

　　青衣童子一皺眉頭，道：「你只有一面令牌，怎能三人同行？」

　　從外面看，這些青衣童子和一般童子並無很大的差別，但卻臉色白的奇怪，目光下有如透明的水晶一般。

　　江曉峰全神貫注在那劍童身上，希望從他的舉動言談之間，他們和常人有什麼不同之處。

　　但聞君不語道：「教主命在下研究一種五行奇術，特派這兩位幫我護法，這金牌乃教主親手交給在下，至於一面金牌能夠允准幾人通行，在下就不知道了。」

　　那青衣童子把手中金牌反轉過來又仔細一陣，道：「好！你們三個人一起來吧！」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金牌可允准幾人通行，想必在背後留有記號，藍天義果然是細心的很。」

　　君不語等三人，隨在那青衣童子身後，大步向前行去。

　　青衣童子帶三人穿過松林，直向一處懸崖行去。

　　那懸崖只不過十餘丈高，但卻壁如刀削，有著一股雄偉的氣勢。

　　青衣童子行近懸崖之後，突然折向崖邊一座山谷之中行去。

　　君不語回顧了江曉峰和祝小鳳一眼，搖搖頭示意兩人不要多問。

　　三人隨著那青衣童子轉入谷中。

　　只見那高大的巨岩之旁，站著另一個手執長劍的青衣童子。

　　那帶路青衣童子，輕輕舉起右手，五指一伸一握，那站在巨岩旁的青衣童子突然向後退去。

　　江曉峰吃了一驚，暗道：原來他們用手指交談，如想從他們口中聽到一點什麼內情，勢比登天還難了。

　　那帶路劍童頷首一笑，轉入了巨岩之後。

　　君不語隨著轉入巨岩之後，才發覺，那巨岩之後，有著一個高可及人的石洞。
　　帶路青衣童子，並未立刻進入，卻向後退了一步，欠身說道：「三位請進吧！」

　　君不語輕輕咳了一聲，望了那帶路劍童一眼，道：「小兄弟不進去麼？」

　　青衣童子冷冷說道：「我不喜和人稱兄道弟，不用這樣叫我。」

　　君不語微微一笑道：「那麼在下要如何稱呼諸位呢？」

　　青衣童子道：「我排行第九，你叫我九郎就是。」

　　君不語道：「那麼排行第一的，就要叫他一郎了？」

　　九郎冷笑一聲，道：「叫他大郎。」

　　君不語啊了一聲，道：「多謝九郎指教，不知九郎之上，是否還要加個姓氏？」

　　青衣劍童道：「你問的如此清楚作甚？」

　　君不語道：「彼此同在一教之下服務，此後，難免有很多接觸之處，如是彼此不知如何稱呼，那豈不最大煞風景的事？」

　　青衣劍童沉吟了一陣，道：「告訴你也不妨，我們十二劍童，以郎字排名，大郎、二郎，至到十二郎，但在上面加個藍字。」

　　君不語道：「如你而言，那是叫作藍九郎了？」

　　藍九郎點點頭，道：「不錯。」

　　君不語一抱拳，道：「九郎兄，多承指教了。」

　　藍九郎一皺眉，道：「我說過了，我一向不喜和人稱兄道弟。」

　　江曉峰心中奇道：「君不語大智若愚，此情此景之下，竟然和藍九郎聊個沒完，這其中一定是有所作用了。」

　　當下暗中凝神而聽。

　　只聽君不語道：「九郎說的是，在下以後不叫就是。」

　　舉步向前行去。

　　江曉峰、祝小鳳緊追在君不語的身後，進入了山洞之中。

　　江曉峰暗中留心查看，只見這山洞十分乾燥，而且很深，洞中未點燈火，顯得十分黑暗。

　　幾人深入了三四丈後，山洞才向右面轉去。

　　君不語停下腳步，四顧了一眼，只見前面一道橫壁攔住了去路。

　　但聞一聲輕咳，傳了過來，道：「什麼人？」

　　君不語道：「在下君不語，任職教中的護法，在藍總護法手下聽差。」

　　只聽那聲音應道：「原來是君護法！」

　　語聲一頓，接道：「君護法怎會找到了此地？」

　　君不語道：「在下奉了教主之命而來。」

　　但見火光一閃，一個身著黑衣的長衫人，緩步行了過來。

　　君不語抬頭看了那人一眼，只見那人身軀十分高大，雖然在黑暗之中，仍然帶著蒙面黑紗，不禁心中一動，暗道：「這真是一樁十分奇怪的事了，此人躲在山洞之中，而且臉上還要蒙著黑紗……」

　　只聽那蒙面人輕笑一聲，道：「茅山閒人君不語，想來就是閣下了？」

　　君不語道：「正是區區，但不知閣下怎麼稱呼？」

　　蒙面人道：「藍教主沒有告訴你們，石洞中有我這樣一個人麼？」

　　君不語道：「教主神威震人，我們向來是不敢多問。」

　　蒙面人道：「既是教主沒有告訴你們，在下倒也不用說了。」

　　君不語淡淡一笑，道：「其實在下是自討沒趣，根本就不該多此一問？」

　　蒙面人道：「為什麼？」

　　君不語道：「閣下在山洞黑暗之下還要戴著蒙面黑紗，怎會說出姓名呢了？」

　　蒙面人輕笑一陣，移轉話題，道：「你們向前行約三十步，靠左首有一座石室，足可容你們三人坐息。」

　　君不語道：「在下奉教主之命，來此研究一種奇術，需要一支燈火。」

　　蒙面人道：「你們進入石室，自會有人招呼你們，要需何物，吩咐他就是。」

　　君不語道：「勞神了。」舉步向前行去。

　　千手仙姬祝小鳳，雖然亦是久年在江湖上走動的高手，但此刻，卻如進入了五里雲霧之中，茫茫不知所措。

　　她心中只想著一件事，那君不語何以會選自己為他護法。

　　前行三十步，果然見了一座石室。

　　君不語折入石室之中，祝小鳳和江曉峰緊隨身後而入。

　　室中雖然黑暗，但憑三人過人的目力，隱隱可見室內景物。

　　石室約一丈見方，足夠三人之用。

　　君不語重重的咳了一聲，道：「有人麼？」

　　室外響起了一陣步履之聲，一團黑影，行到了石室前面，道：「諸位要什麼？」

　　聲音柔細，竟是女子口音。

　　君不語道：「我要一盞燈，愈明愈好。」

　　那女子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室中突然間靜了下來，靜的落針可聞。

　　良久之後，祝小鳳才低聲說道：「君兄，你選我作你護法……」

　　君不語接道：「怎麼樣？」

　　祝小鳳道：「使小妹有些受寵若驚。」

　　君不語笑道：「言重了，只要姑娘能瞭然我君某心意，那就成了。」

　　祝小鳳笑道：「聽君兄口氣，似乎是選我作護法，除了公誼之外，還有一點私情是麼？」

　　江曉峰心中也在暗自忖思道：「這君不語不是好色之人，陡然間說出此言，不知是何用心？」

　　但聞君不語道：「我如替教主研究出這五行奇陣，此後必可得教主的重用。」

　　祝小鳳道：「是啊！所以日後還望你多多照顧。」

　　君不語道：「現在，在下已經開始照顧你了。」

　　祝小鳳回顧了江曉峰一眼，笑道：「高兄，你是教主的姑爺，教主完成武林霸業，就憑你這姑爺的身份，必將是一方雄主。」

　　江曉峰淡淡一笑，道：「少林一門頑抗不降，以致我們幾遭覆亡，此刻尚在對峙之中，決戰勝負，還難預料，如若天下各大門派，群隨於少林之後，起而抗拒，天道教能否稱霸武林，號令江湖，真很難說了。」

　　君不語輕輕咳了一聲，接道：「教主武功絕倫，世無其匹，而且行略用謀，無不強人一等，少林寺中僧侶，就算全力阻攔，只不過是自取滅亡，對咱們天道教，只不過是延幾日時間而已。」

　　江曉峰知他用心，怕自己再說下去，洩漏了隱秘，當下不再多言。

　　這時，突然火光一閃，一支紅燭燃起，一個身著綠衣的年輕少女，手捧燭火，站在室門口處。

　　江曉峰抬頭看去，只見那綠衣少女，留著披肩長髮，臉上一片冷漠，緩步入室，把火燭放在一張石桌之上，道：「諸位如需要什麼？儘管招呼一聲……」

　　語聲一頓，接道：「三位最好不要隨便離開石室，如是必要離開，也要先招呼一聲。」

　　君不語點點頭，道：「多謝姑娘指教。」

　　綠衣少女未再答話，逕自轉身而去。

　　君不語目睹那少女離開了石室，伸手從懷中取出白絹，展於石桌之上。

　　他似乎並未阻止江曉峰和祝小鳳觀看絹圖之意，兩人都不自覺把目光投注到絹圖之上。

　　只見那白絹上畫著八卦方位，寫著很多細小字跡。

　　祝小鳳看了一會，道：「君兄，這張圖上畫的什麼？」

　　君不語目光一直未離開絹圖，口中卻應道：「五行奇陣。」

　　祝小鳳道：「聽說五行八卦，含蘊著很難的生剋之理，不知是真是假。」

　　君不語合上絹圖，道：「自然是真的了。」

　　祝小鳳道：「小妹從未見識過五行奇術，八卦變化之妙，而且我心中不相信，五行變化真的能把人困住。」

　　君不語道：「但姑娘非得相信不可，這是一種很深奧的計算學問，自非人人可懂，但如遇上了良師指教，深入淺出的詳作解說，學起來，也不是太難。」

　　祝小鳳道：「你是不是算得良師呢？」

　　君不語道：「大概是不太錯吧！這世間縱然有強過我的人，想來也不多。」

　　祝小鳳道：「君兄的口氣很大，就你所知，什麼人強得過你？」

　　君不語道：「神算子王修。」

　　祝小鳳突然放低了聲音，道：「咱們教主是否也通此術？」

　　君不語道：「詳情我不知道，但看樣子雖知曉一二，但卻不夠精深。」

　　祝小鳳道：「看來，我留在此處，也是對君兄無所幫助……」

　　君不語一皺眉頭，道：「姑娘之意呢？」

　　祝小鳳道：「小妹覺著這石室已然保護的十分嚴密！實也用不著我和高姑爺兩個人替你護法，因此小妹想，想……」

　　君不語接道：「想要如何？請儘管直說。」

　　祝小鳳道：「我想離開此地，不知君兄意下如何？」

　　君不語沉吟了一陣，道：「姑娘可是要去見教主麼？」

　　祝小鳳道：「小妹覺著這石室之中，別有一番景象，而且，一切都用不上我們。」

　　君不語道：「這些事，教主豈有不知之理？」

　　語聲一頓，低聲接道：「在下希望姑娘留此，學會那五行奇術。」

　　祝小鳳略一沉吟，道：「我這份才智成麼？」

　　君不語道：「在下相信姑娘有著足夠瞭解的才智，但那五行奇術之能，必需先由我仔細的說給你聽方可。」

　　祝小鳳道：「聽你口氣，縱然是別人亦肯傳授於我，亦是不如從你學習了？」

　　君不語不再答話，攤開了絹圖，解說那上面的變化。

　　果然，兩次之後，祝小鳳和江曉峰對五行奇術變化稍有瞭然，不覺之間，產生了強烈的求學願望。

　　※※※

　　山腹石室，對晝夜的分辨，原本就不太明顯，君不語叫過了兩次食用之物後。又覺腹中飢餓起來，江曉峰約略一算三人在石室之中，應已有兩日兩夜的時間。

　　祝小鳳坐息醒來之後，道：「君兄，好像又該叫些東西吃了。」

　　君不語道：「不錯啊！在下也有著飢餓之感。」

　　輕輕咳了一聲，道：「有人麼？」

　　但見人影一閃，一個身著綠衣的少女行了進來，道：「你們要什麼？」

　　君不語道：「姑娘似乎就站在石室外面？」

　　綠衣少女道：「不錯，我們奉到令諭，要嚴密保護你們，尤其是你君護法。」

　　君不語笑道：「在下一個小小護法，想不以竟然會突然這麼重要起來。」

　　心中卻暗自盤算道：「藍天義已訓練有十二劍童子，十二個飛龍童子，怎的會又多出這些綠衣少女來？」

　　但聞那綠衣少女道：「你的時間寶貴，不能浪費，快些說明白需要什麼？」

　　君不語道：「我覺著腹中有些饑餓。」

　　綠衣少女道：「那是要食用之物了？」

　　一面答話，人已轉身而去。

　　君不語道：「最好再給我們來上一壺好酒。」

　　那綠衣少女本來人已行出洞外，聽到君不語要一壺酒，又停了下來，道：「你要喝酒？你的時限還有一十二個時辰，可算是寸陰如金，如若是喝醉了，豈不是誤了大事？」

　　君不語道：「這不要緊，昔年詩仙李白，斗酒詩百篇，在下雖然難比詩仙，但少喝一點亦可增長一點才氣。」

　　綠衣少女皺皺眉頭，未再理會君不語，放步而去。

　　君不語目睹那綠衣少女去遠之後，才低聲說道：「祝護法，勞請你辦一件事。」

　　祝小鳳道：「教主說過，三日之內，一切聽你君兄吩咐。」

　　君不語眼珠一轉，道：「祝護法，你可懂教主這句話的用意麼？」

　　祝小鳳微微一笑，道：「小妹不太明白，君兄能否說的清楚一些？」

　　君不語道：「教主要你們跟著我，聽我之命，而且也要陪著我一死。」

　　祝小鳳道：「陪著你死？」

　　君不語道：「正是如此，如若我研究不出這絹圖上的五行變化，不但我難逃一死，就是兩位也要陪我死……」

　　目光轉到江曉峰的臉上，接道：「但這位高兄平日極得總護法的寵愛，又是教主的姑爺，還可能有一分生機，你祝姑娘是死定了。」

　　祝小鳳顰了顰柳眉兒，道：「如是你研究出這圖上的變化呢？」

　　君不語道：「那時在下必受教主重用，主持這五行奇術的運用。」

　　祝小鳳道：「我們有什麼好處？」

　　君不語道：「你們兩位也將成為在下的助手，身份陡然間提高甚多。」

　　祝小鳳道：「那麼你就用心研究啊！」

　　君不語道：「在下是在用心，不過，能否在十二個時辰之內研究出來，那就很難說了。」

　　祝小鳳道：「唉！那要怎麼辦呢？」

　　君不語道：「目下咱們的舉動，都在監視之下……」

　　附在祝小鳳的耳邊，道：「咱們如有一分生機，也在這位高護法，你到室外把風，我和這位高護法談談。」

　　祝小鳳點點頭，起身行向室外。

　　君不語神色突然間變的十分嚴肅，低聲對江曉峰道：「我想了兩日夜，才明白了個中的道理。」

　　江曉峰茫然說道：「什麼道理？」

　　君不語道：「這白絹上的圖案不是五行奇術。」

　　江曉峰道：「那是什麼呢？」

　　君不語道：「這大約是天魔令上之物，藍天義照著上面圖樣把它畫了下來，我想他已經看了很多日子，但沒有瞭然內情。」

　　江曉峰道：「這張圖究竟是什麼呢？」

　　君不語苦笑一下，道：「這是五十年前一位魔頭留下來的奇術，應該稱它為十絕毒陣。」

　　江曉峰道：「君兄之才，使小弟敬佩……」

　　君不語道：「咱們時間不多，不用誇獎我了，我故意支使開祝小鳳，就是希望能夠和你想個法子出來……」

　　語聲一頓，接道：「這十絕毒陣，如若被藍天義再用上對敵，又不會有多少武林同道，命喪此陣之中，因此，我們不得不作最壞的打算。」

　　江曉峰道：「在下洗耳恭聽。」

　　君不語道：「我說不出此圖秘奧，藍天義必然殺我，而且他研究多年，胸中已有了一些底子，只要我點穿個中絕竅，他就可全盤瞭然，此物用之為惡，也可用之為善，在下希望你能盡全力，在十二個時辰之內，把此圖默記心中，萬一我不幸被殺之後，你好把此圖秘密帶交給神算子王修先生，他的才智，勝我百倍，必可在極短時間之中，瞭然其中之秘，目下情形，對藍天義已不能再用君子手段，必須要以惡攻惡才成。」

　　江曉峰道：「絹圖上字畫複雜，恐怕在下不能記得明白。」

　　君不語沉吟了一陣，道：「說的也是，不論何等聰明的人物，但如對五行、八卦沒有極深刻的瞭解，恐怕也無法以記熟這些圖案，那只有一個法子了。」

　　江曉峰道：「什麼法子？」

　　君不語道：「我用針把此圖刺在右腿上，萬一我死去之後，你要設法取下我右腿上的皮膚，把它交給王修。」

　　江曉峰道：「你不能死……」

　　君不語道：「我也不想死，但我們不得不作最壞的打算。」

　　江曉峰道：「在下的看法，君兄生存於天道教中，其威力超過十絕毒陣百倍，如若情勢逼人，就把十絕毒陣變化教給那藍天義，你也不能死。」

　　君不語道：「你把那藍天義看得太簡單了，如若我告訴了他十絕毒陣變化，只有兩個結果。」

　　江曉峰道：「哪兩個結果？」

　　君不語道：「一個是，他全部瞭然之後，把我殺去，一個是施用一種手段，使我受他控制，永遠忠實於他……」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這些話，我並非信口開河，這兩日來，我旁敲側擊，已從那祝小鳳身上求得證實，那祝小鳳表面上看來，仍是當年模樣，事實上她已經變了一個人，對那藍天義忠實不二……」

　　突然祝小鳳的笑聲，傳入耳際，道：「啊喲！小姑娘你拿了這麼多東西不覺著累麼？我來幫幫你拿吧？」

　　綠衣少女道：「不用了，我自己拿得動。」

　　祝小鳳道：「既然姑娘不願要我幫忙，那我只好替你姑娘帶路了。」

　　當先舉步行入石室。

　　綠衣少女隨後而入，手中托著一個木盤，上面放著四樣菜和一壺酒。

　　綠衣少女似是盡量的避免和君不語有講話的機會，放下木盤，立時轉身退了出去。

　　※※※

　　君不語細看木盤之內，雖是放了三付碗筷，但只有一個酒杯。

　　祝小鳳搖搖頭，道：「這壺酒，看來是只給那君護法一個人喝了？」

　　江曉峰道：「這要問問她。」

　　君不語面帶微笑，也不阻止。

　　江曉峰雙手一合，拍了一掌，道：「有人麼？」

　　那綠衣少女應聲行了進來，道：「又要做什麼？」

　　江曉峰道：「姑娘，我們這室中有幾個人？」

　　綠衣少女道：「三個人。」

　　江曉峰道：「三付碗筷沒有送錯，為什麼只有一個酒杯？」

　　綠衣少女道：「你們也要喝酒麼？」

　　江曉峰道：「正是，我們難道就不是人麼？」

　　綠衣少女冷笑一聲，道：「你們離開了這裏之後，再喝不遲。」

　　祝小鳳道：「姑娘知道我們是何身份麼？」

　　綠衣少女道：「天道教中的護法？」

　　江曉峰道：「姑娘呢？是否是天道教中人？」

　　綠衣少女道：「你問的都是廢話。」

　　江曉峰怒道：「姑娘不要把我們瞧成囚犯，我們是奉命而來，替教主研究五行奇術。」

　　綠衣少女道：「如若你們不是奉了教主之命，你們也不能行入這山洞中來，也不配呼喝我們，支使來去。」

　　江曉峰心中暗道：「她自稱我們，可證明身著綠衣的少女，並非是一二人了……」

　　只聽祝小鳳道：「你們得罪我和君護法不大要緊。但這位高護法卻是開罪不得。」

　　綠衣少女望了江曉峰一眼，道：「為什麼？」

　　祝小鳳道：「他是教主的姑爺，藍姑娘的未婚夫婿。」

　　綠衣少女道：「教主沒有交代要對他特別優待，只交代過好好招呼君護法。」

　　君不語微微一笑，道：「看姑娘不像是我們初見的那位姑娘。」

　　綠衣少女道：「當然不是了，我們姊妹七人，輪流守候你們。」

　　君不語道：「不知姑娘在七姊妹中排行老幾？」

　　綠衣少女冷笑一聲，道：「你問這麼多作什麼？」

　　君不語笑道：「姑娘別忘了教主交代你們要好好的照顧我，如是我火了起來，大鬧一場，姑娘雖有一身武功，卻也不敢對我施下毒手，對麼？」

　　綠衣少女似是無可奈何的吁一口氣，道：「我排行第三。」

　　君不語道：「三姑娘，不知可否把芳名見告？」

　　綠衣少女冷笑一聲道：「叫我三姑娘也就是了，名字也不是你叫的。」

　　君不語哈哈一笑，道：「在下有一句話，說出來不知你是否相信？」

　　綠衣少女道：「說出來聽聽看。」

　　君不語道：「在下這次為教主研究這五行奇術，如能依限完成，必得教主歡心。」

　　綠衣少女道：「那關我什麼事？」

　　君不語道：「那時，在下如向教主要求一件事，必蒙賜允，這事就和姑娘有關了。」

　　綠衣少女道：「你要求什麼？」

　　君不語道：「在下行年三十有二，還是孤寡一人，我如向教主求賜你三姑娘為妻，想來，教主也不會拒絕於我了。」

　　綠衣少女臉色一變，道：「你胡說八道。」

　　君不語正色說道：「在下說的是內心之言，姑娘如是不信，那就等著看了。」

　　綠衣少女道：「我們七姐妹，上有大姊、二姊，下有四位妹妹，他們個個都比我可人，你為什麼單單要我？」

　　君不語笑道：「因為你三姑娘脾氣很大。」

　　綠衣少女道：「哼！你想報復我，是麼？」

　　君不語笑道：「主要的還是在下看上了姑娘。」

　　綠衣少女冷笑一聲，道：「但是，我並沒有看上你。」

　　君不語笑道：「在下這一副尊容，如若想要人家姑娘看上，在下這一輩子也未作過這個打算。」

　　綠衣少女道：「你如是說的玩笑之言，那就到此為止，如若你說的很認真，我也希望你打消這個念頭……」

　　君不語道：「為什麼？」

　　綠衣少女道：「因為不論你為天道教立下多大的功勞，教主也不會答應把我配你為妻。」

　　君不語道：「這話我有些不大相信。」

　　綠衣少女道：「你非得相信不可，因為我們習的武功，不能夠嫁夫生子。」

　　君不語道：「如若嫁了人呢？」

　　綠衣少女道：「嫁了人，可能會失去武功。」

　　君不語道：「一個女孩子家，總有要嫁人的一天，此事早晚必行，嫁了人失去武功，打什麼緊？」

　　綠衣少女道：「但教主傳我們武功之初，就有要我們不嫁人的打算，他要我們七姐妹仗劍江湖，決勝沙場。」

　　君不語道：「教主為本教至尊，在下只要求他答允了，到那時不論你是否會失去武功，量你也不敢反抗。」

　　綠衣少女呆了一呆，道：「你為何一定要這樣對付我呢？」

　　君不語道：「好吧！我們先商量一下，你是否願意作我之妻呢？」

　　綠衣少女似是已被君不語唬住，不敢再惡習言相對，只好搖搖頭，道：「那不成啊？我不能失去武功。」

　　君不語道：「唉！既是如此，在下且也不便再向教主提出此事了。」

　　綠衣少女喜道：「這麼，小妹很感激。」

　　君不語道：「不用感激我，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

　　綠衣少女道：「還有什麼話？」

　　君不語道：「三個條件，姑娘如答應了，在下就不再要求教主把你賜配於我。」

　　綠衣少女道：「唉！原來還有條件，什麼條件，你說吧！」

　　君不語道：「第一，你不許再惡言惡聲的對我們。」

　　綠衣少女道：「這很容易，我以後對你們溫柔一些就是。」

　　君不語道：「第二件，你要回答在下幾句話。」

　　綠衣少女道：「我知道的一定回答。」

　　君不語道：「這三件比較困難，只怕你姑娘不會答應了。」

　　綠衣少女道：「你說說看，只要我力能所及，一定盡力去辦。」

　　君不語道：「在下希望出去瞧瞧，希望姑娘能為我帶路。」

　　綠衣少女沉吟一陣，搖搖頭道：「這件事只怕是很難了。」

　　君不語道：「在下早已料到，你姑娘不肯答允。」

　　綠衣少女道：「由此地到洞口處，共要經過五道守衛，我縱有帶你出去的膽量，也無辦法把你帶出去啊……」

　　似是突然之間，感覺到事情有些不對，怔了一怔，道：「你為什麼要出去？」

　　君不語道：「不瞞你姑娘說，在下在這石室中悶了很久，已有些頭暈腦脹，如若不出去散散心，只怕難辦好教主交代的事情。」

　　綠衣少女道：「還有一日夜，時限即到了，那時，教主將要親自接你離去。」

　　君不語道：「那時只有兩個結果。」

　　綠衣少女道：「什麼結果？」

　　君不語道：「一個是我未能把事情辦的合教主的心願，被教規處置。」

　　綠衣少女微微一笑，歡笑之情，溢於神色，似乎是君不語如若死去，對她而言，是一件很高興的事情一般。

　　但她口中卻仍然問道：「還有一個什麼結果？」

　　君不語道：「在下研究出了教主交辦的大事，深獲嘉許。」

　　綠衣少女道：「這結果很好啊！」

　　君不語道：「那時，在下只好求教主把姑娘賜配於我了……」

　　臉色一變，接道：「這兩個結果，一半對一半機會，姑娘不妨碰碰運氣。」

　　綠衣少女搖搖頭，道：「看起來，你好像很有把握的樣子，這運氣我不敢碰。」

　　君不語笑道：「如若是在下心中想著教主可以把你配與我為妻，在下相信可以完成教主之事。」

　　綠衣少女道：「這個，這個……」

　　只聽一個威重的聲音接道：「如若你真在限期之中參悟其中的奧秘，飛燕七姐妹中任你選擇一人為妻。」

　　君不語抬頭看去，只見藍天義當門而立，不禁心頭大震。

　　他來的無聲無息，江曉峰等幾人竟是全無感覺，個個心頭動，但卻都盡力保持了平靜。

　　綠衣少女急急行上半步，欠身道：「見過教主。」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不用多禮……」

　　目光轉到君不語的臉上，接道：「時限三日，已過了兩日，不知你有了幾分成就？」

　　君不語道：「屬下自覺已瞭然十之七八。」

　　藍天義道：「那很好，還餘十之一二，一日夜的工夫，足夠了。」

　　君不語道：「雖然只餘十之一二，但其中內情的複雜變化，極不容易悟出來……」

　　藍天義道：「非得推演出來不可，因為，我不會延長時限，如限完成，我有重賞，飛燕七姐妹，任你選一人永遠在你手下聽差，你要娶她為妻也好，要她作你的侍婢也好，但如你超過時限，本教主只好按教規懲治你了。」

　　君不語道：「請示教主，屬下如若超過了時限，不知要犯什麼條例？」

　　藍天義道：「治亂世用重典，本教的條例很重，你犯的是火烙之刑。」

　　語聲一頓，接道：「這兩天，你既已研究出十之七八，不知可否說出一點內情給我聽聽？」

　　君不語道：「屬下到此之後，苦思冥想，一日夜之後，才發覺自己錯了。」

　　藍天義道：「那裏錯了？」

　　君不語道：「這不是五行奇術，但其複雜變化，卻不在五行奇術之下。」

　　藍天義頷首微笑，道：「不是五行奇術，又是什麼？」

　　君不語道：「是一種變化精奧的陣圖。」

　　藍天義道：「你能說出這陣圖的名字麼？」

　　君不語道：「屬下說不出來，但屬下卻已悟出部分內情。」

　　藍天義道：「那你就說說看。」

　　君不語道：「屬下覺得這陣圖，不是固定一處的陣式，而是可以移動的奇陣。」

　　藍天義點點頭，道：「說下去。」

　　君不語道：「因此，屬下敢以斷言，這陣圖是用人排成。」

　　藍天義道：「你果然有著非凡的才智，這幾年來，本教主忽略你了。」

　　君不語道：「這陣中除了人的變化之外，似是還有著很複雜變化。」

　　藍天義微泛出驚異之色，但只不過一瞬間，重又平靜了下來，道：「你能否說出是怎麼一個變化來？」

　　君不語道：「這個麼屬下還未瞧出來。」

　　藍天義沉吟了一陣，道：「兩天時間，你已有成此就，實很難得……」

　　君不語接道：「百里行程半九十，屬下覺著這最後一點變化，才是陣中的主旨，想非一日夜時間能夠悟出玄機。」

　　藍天義臉上一片冷漠，默然不語。

　　君不語接道：「這兩日來，屬下苦思未揭，已覺出腦間微疼，必需要一些時間休息才成……」

　　藍天義嗯了一聲，道：「這個……這個……」

　　君不語道：「屬下的才智有限，這圖中含蘊的玄妙又極深遠，非盡全力，無能解得，這兩日夜來，屬下實已盡到了最大的努力，但如不能寬限時間，只怕屬下很難完教主的重託了。」

　　藍天義道：「你如能想到一日夜後，不能悟出圖中的內容，難免要受刀殺之苦，也許能使你精神大振。」

　　君不語道：「這個麼？屬下早就想過了，如是教主對屬下沒有三日的限制，我也無法在這兩日夜中集中了心力研究出圖中的隱秘，但此刻，屬下已感到了心力交瘁，一日夜的時間，實在無能解出圖中之秘，教主縱然要把我亂刀分屍，挫骨揚灰，屬下也難辦到，只好事先向教主稟報了，請教主寬展時限。」

　　藍天義雙目神光閃動，望了君不語一眼，道：「你的意思如何呢？」

　　君不語道：「屬下希望教主能把限期稍許延長下，讓屬下休息兩天……」

　　藍天義接道：「你的意思是，要再延長幾日？」

　　君不語道：「屬下之意，最好能延長五日，給我兩天休息時間。」

　　藍天義道：「延長五天？」

　　君不語道：「是的，屬下相信，我經過兩日休息之後，智力當可以完全恢復，也相信再有三天的時間，一定能夠找到最後的玄妙關鍵，只望教主開恩，再給屬下一個機會。」

　　藍天義輕輕嘆了一聲，道：「只怕，這機會不大。」

　　君不語黯然說道：「如若教主不肯給屬下一個機會，屬下只有敬候發落一途了。」

　　這是很僵的局面了，以那藍天義的武功，只要一出手就可以把君不語斃於掌下，縱然是君不語早有戒備，也難是那藍天義的對手。

　　江曉峰忖量過處境形勢之後，不得不暗作戒備，全神貫注在藍天義的身上，只要他真有所舉動，只好先行出手解救，再作他議。

　　只見藍天義雙目中殺機閃動，凝注在君不語的身上，大有立時出手之意。

　　江曉峰隨那藍天義的神情，緊張的冷汗淋漓。

　　他自己心中明白，只要自己一出手援救君不語，立時將暴露身份，那時，自己和君不語，逃走的機會很少。

　　但見藍天義雙目中浮現的殺機，逐漸的消失了下去，緩緩說道：「君護法，休息一天如何？」

　　江曉峰暗暗鬆一口氣，散去功力。

　　君不語輕咳了一聲，道：「啟稟教主，屬下自己明白，一日工夫，決難使體能盡復。」

　　江曉峰心中暗暗著急，忖道：「怎的還不見好就收，難道非得鬧個血濺當場才行麼？」

　　藍天義沉吟了一陣，道：「好吧！就讓你休息兩天……」

　　君不法接道：「多謝教主。」

　　藍天義冷冷的說道：「休息了兩日之後，你要在一日時限之內，研究出最後的變化，本教主對你已格外施恩，決不能再拖延時間。」

　　君不語道：「屬下盡力而為。」

　　藍天義道：「我想先替你訂出罰則，從此刻算起，三十六個時辰之後，你必需索出圖中的變化最後奧秘，超過個時辰，你就自斷一指，超過三個時辰，你就自斷一臂，如是超過六個時辰，就不用再費心了，自絕於此室之中。」

　　君不語道：「教主之命，屬下豈敢不遵，屬下為了自保性命，也會盡力而為，如果無法在教主限期之內，研究出這陣圖中最後的變化奧秘，屬下只好遵照所矚，斷指、斷臂，自絕而死，以謝教主。」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那很好，你只要有此決心，本教主相信你定然能夠研究出圖中的奧妙，不致受到嚴厲處罰……」

　　語聲一頓，接道：「你在這兩日休息之中，準備如何渡過？」

　　君不語道：「屬下不知咱們和少林寺近日的搏鬥情形如何，如若教主已然控制大局，屬下想離開此室，到山谷密林之中靜坐兩日。」

　　藍天義搖搖頭，道：「不能離開這座山洞。」

　　君不語道：「既然一定要在此室，屬下……」

　　望著站在洞口的三姑娘，接道：「這位綠衣姑娘……」

　　藍天義哈哈一笑，道：「你君不語結廬茅山，讀書自誤，在江湖上的聲譽一向很好，想不到竟也是一位喜愛女色的人。」

　　君不語道：「食色性也，屬下也是血肉之軀，並非超人。」

　　藍天義道：「好！那就要三燕陪你兩天。」

　　君不語心中暗道：「十二飛龍，十二劍童加上七燕姊妹，共有三十一人，應該是藍天義天道教中的主力，不知何故，在他和少林群僧決戰嵩山之時，竟然一個也不肯遣出應戰。將之留在此山洞之中，不知何用心？」

　　心中念轉，口中卻應道：「多謝教主。」

　　綠衣少女聽得心中大急，道：「教主，小婢蒙教主恩撫長大，教主之命，怎敢不從，但小婢習練的武功，不能和男人沾身，一旦破身，武功失去，還望教主明察。」

　　藍天義道：「君護法研究之物，和本教關係至大，你陪君護法兩日，縱然武功盡失，也算是為本教盡了心力。」

　　綠衣少女目中滿是怨毒，恨恨地望了君不語一眼，但又不敢不遵教主之命，只好欠身說道：「婢子遵命。」

　　兩行清淚，順腮而下。

　　藍天義卻是恍如未見，冷冷的說道：「吩咐廚下備美酒佳餚，特為招待君護法。」

　　轉過身子，大步而去。

　　綠衣少女目睹藍天義去遠之後，轉過臉來，雙目中暴射出兩道奇光，盯注在君不語的臉上，緩緩說道：「你終於如了心願……」

　　君不語搖搖頭，道：「在下並未如願。」

　　綠衣少女怔了一怔，道：「那是說你並非真的喜歡我了？」

　　君不語道：「我如是完全不喜歡你，也不會求告教主把你賜配於我了。」

　　綠衣少女目光轉動，掃掠了江曉峰和祝小鳳一眼，臉上泛起來一圈紅暈，道：「這兩日內，你要我如何陪你？」

　　君不語笑道：「你不敢違背教主之命，只有聽我擺佈了，至於要如何陪我，在下還未想出來，兩日夜，有廿四個時辰，不用急在這一時……」

　　語聲一頓，接道：「你先吩咐廚下要他準備一桌，豐盛的酒席給我。」

　　綠衣少女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祝小鳳微微一笑，道：「想不到，你竟然也是位喜愛女色的人。」

　　君不語道：「如是兄弟不喜女色，那多護法，也不會選你祝姑娘了。」

　　祝小鳳嗯了一聲，道：「小妹久歷風塵，閱人多矣！我不像小姑娘那樣臉嫩，君兄如想叫我面紅耳赤，只怕是不大容易……」

　　語聲一頓，接道：「現在，咱們談談正經事。」

　　君不語道：「好，在下洗耳恭聽。」

　　祝小鳳道：「你當真要糟蹋人家小姑娘麼？」

　　君不語淡淡一笑道：「現在還說不定，不過，兄弟能否在三十六個時辰之內，研究出圖中的奧秘變化，還很難說，如是想不出來圖中的奧秘，兄弟是死定了……」

　　祝小鳳接道：「我明白了，你心中沒有把握，所以想在死亡之前，先好好的享受一番，是麼？」

　　君不語道：「不錯，姑娘果然高明。」

　　祝小鳳淡淡一笑道：「聽君兄的口氣，似乎是全無一點信心。」

　　君不語道：「很難說，如是這幾日在下過得很快活，才華湧動，也許很快就能解出圖中的奧秘，如是過得不快活，就算再多兩天，也無法悟出個中的機密。」

　　只聽室外傳出那綠衣少女的聲音，道：「祝老前輩請到室外來一下，晚輩有幾句話請教。」

　　祝小鳳微微一笑，站起身子，道：「君兄，這小丫頭不傻啊，向我請教，算她是找對人了。」

　　站起身子，緩步向室外走去。

　　君不語望著那祝小鳳的背影消失於室外的黑暗之中，才用很低的聲音說道：「這十絕毒陣不但變化精異，而且陣中還可放用毒物，無論如何，此陣之秘，不能告訴給那藍天義知道，我已經決心把陣圖刺在左股之上，如若我不幸死去，你要設法取出此圖，交給王修。」

　　江曉峰道：「君兄，你不能死，縱然王修的才慧超過君兄，但此刻處境，君兄的重要，又非王修可比，天下武林，既無一股勢力，能和藍天義對抗，必須由內部設法才成，君兄殉道一死，何人主持大局呢？」

　　君不語道：「我也不想死，但如要交出十絕毒陣的變化，那又比在下的生死，貴重的多了，兩害相權取其輕，那就不如我自絕一死的好。」

　　江曉峰道：「君兄錯了。」

　　君不語一怔，道：「願聞高見。」

　　江曉峰道：「君兄一死，兄弟的身份之秘，亦可能被他們發覺……」

　　君不語接道：「除了死亡之外，兄弟實是想不出如何才能不交出個十絕陣圖。」

　　江曉峰道：「套用君兄一句話，兩害相權取其輕，無法推託時，那就交出陣圖。」

　　君不語呆了一呆，道：「你說什麼？」

　　江曉峰緩緩說道：「交出陣圖。」

　　君不語搖搖頭道：「你知不知道，這個絕陣惡毒無比？」

　　江曉峰道：「不但惡毒，而且變化奇奧、複雜萬端。」

　　君不語正色道：「正因如此，才不能交出，藍天義實力已夠強大，再練成十絕陣，天下高手，無能和他對抗了。」

　　江曉峰道：「本來他已經是天下無敵……」

　　君不語接道：「加上個絕陣豈不是如虎添翼？」

　　江曉峰道：「但那十絕陣變化萬端，所有藍天義的屬下，除了君兄以外，又有何人能夠管理，操縱此陣？」

　　君不語長長吁一口氣，道：「不錯，我自瞭然這十絕陣的惡毒之後，一心一意在想著如何能守得此秘，江兄一言驚醒夢中人，兄弟倒要重新的想想了。」

　　江曉峰道：「留得青山在，何怕沒柴……燒。」

　　但聞祝小鳳格格嬌笑之聲，隨著她的人，傳入了室中。

　　江曉峰頓口不言，卻回顧了祝小鳳一眼，道：「姑娘笑什麼？」

　　祝小鳳道：「高護法，那三燕苦苦求我一件事，叫小妹好生作難……」

　　君不語道：「什麼事？」

　　祝小鳳道：「她要嫁給……」

　　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打斷了祝小鳳的話，道：「祝護法，高護法，教主有請。」

　　祝小鳳呆了一呆，嚥下了未完之言。

　　江曉峰卻心頭鹿撞，君不語也不禁臉色倏變。

　　轉目望去，只見身穿道袍佩劍的玄真道長，當門而立。

　　祝小鳳鎮靜一下心神，道：「教主找我麼？」

　　玄真道長道：「你，還有高護法。」

　　君不語道：「是否還有在下？」

　　玄真道長道：「教主交代，要你好好的養息。」

　　君不語啊了一聲，道：「那是說沒有在下了？」

　　玄真道長點頭一笑，望了江曉峰和祝小鳳一眼，道：「咱們走吧！」

　　大步向外行去。

　　江曉峰、祝小鳳魚貫相隨，一直出了山洞。

第二十九章　莫測高深

　　抬頭看去，明月在天，大約是二更過後的時分。

　　玄真道長帶兩人穿出峽谷，繞過松林，到了一座懸崖下面。

　　月光下，只見藍天義坐在一張虎皮椅之上，旁側分站著無缺大師和乾坤二怪。

　　江曉峰、祝小鳳前行兩步，欠身說道：「見過教主。」

　　藍天義一揮手道：「你們站在一側，我問那一個，只許他一人說話，另外一人，不許多言……」

　　目光盯注在祝小鳳的臉上，接道：「祝護法，君護法這幾日中，和你說過什麼？」

　　祝小鳳欠身應道：「初入山洞，和屬下談過五行八卦，並且以那絹圖為準，替我們解說五行、八卦的變化，但以後，不知何故，突然停下不說了。」

　　藍天義「嗯」了一聲道：「以後呢？」

　　祝小鳳道：「以後，就未再談什麼？」

　　藍天義目光轉到江曉峰的臉上，道：「文超，那君不語和你談些什麼？」

　　江曉峰道：「君不語似是對我存有戒心，盡談些不相干的事情。」

　　藍天義冷哼了一聲，道：「可是實言麼？」

　　江曉峰心頭大震，但卻暗自警惕自己，此刻此情，不能說錯一句，錯一句，就立時有性命之憂，必得鎮靜應付才成。

　　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小婿說的句句實言，那君不語卻未和小婿說什麼，倒是小婿向他求教了幾件事。」

　　藍天義道：「此時此情，咱們談的公事，我是教主，你是護法，不許用岳婿之稱。」

　　江曉峰道：「屬下知錯了。」

　　藍天義道：「你和那君不語談些什麼？」

　　江曉峰道：「屬下問他，問他……」

　　藍天義冷然接道：「問他什麼？」

　　江曉峰心中一急，倒被他急出了兩句話來，道：「屬下問他，關於家鳳的事。」

　　藍天義一皺眉頭，沉吟了良久，仍未答話。

　　江曉峰心中一動，接道：「屬下近日中一直未見到家鳳。」

　　藍天義道：「她沒有同來！……」

　　輕輕咳了一聲，道：「她對你並不好，如是你能把她忘記，那是再好不過了。」

　　江曉峰道：「屬下忘不了。」

　　藍天義輕聲道：「孩子，天下的美女很多……」

　　目光轉到玄真道長的臉上，接道：「你帶他們去見藍總護法。」

　　玄真道長合掌當胸，道：「兩位請隨同在下來吧！」

　　江曉峰想不出藍天義突然把自己和祝小鳳調離山洞之意，但又不敢多問，只好隨在玄真道長和祝小鳳的身後行去。

　　那藍福似是已不在原位，玄真帶著兩人折向一條小徑。

　　祝小鳳心情似是又輕鬆下來，急行一步，到了玄真的身後，道：「道長，當年小妹想和你道長談兩句話，都非易事，想不到，如今咱們竟同在天道教中共事。」

　　玄真道長神情冷漠，冷哼一聲，也不答話。

　　祝小鳳格格一笑，道：「道長，小妹這護法的身份，可是配不上和你道長談話麼？」

　　玄真道長冷冷說道：「祝姑娘，你言重了，但貧道素來不喜和女人談笑，祝姑娘最好穩重一些。」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玄真道長看來很清醒，但看他殘殺武當門下弟子之時，心狠手辣，似是和武當門人全無關係一般。」

　　一念及此，心中火起，冷笑一聲，道：「道長是教主的侍衛身份，比起咱們作護法的，也許是高了一些。」

　　玄真道長回顧了江曉峰一眼，道：「貧道和你高護法似是沒有過不去的事吧？」

　　江曉峰道：「話是不錯，但在下看你那份倨傲的神色，似乎沒有把我們作護法的放在眼中。」

　　玄真道長霍然停下腳步，回目望著江曉峰，道：「高護法你可是自恃姑爺身份，有意要和貧道為難麼？」

　　江曉峰道：「不敢，不敢，道長譽滿江湖，武林中提到玄真道長之名，誰不敬仰三分，高某人無名小卒，怎敢和道長為難？」

　　玄真道長臉色一變，冷冷說道：「貧道能在天道教中立足，全憑我一身武功，不像閣下獲得護法之職，是靠裙帶關係而來。」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牛鼻子老道，神志清明，不像受到藥物影響，其屠戮門下弟子的殘忍手段，實是不可原諒了。」

　　想著想著頓覺心頭火起，怒聲喝道：「道長可是覺著，你們武當派那點微末之技，當真的能夠震駭武林麼？」

　　他故意提出武當二字，暗中查看那玄真道長的反應。

　　但見玄真道長臉上一片平靜，全無一點慚愧和不安的反應。

　　只聽玄真道長冷冷的說道：「高護法的血手掌，江湖上人人敬畏，但貧道卻是有些不信……」

　　江曉峰道：「道長想要怎樣？」

　　玄真道長道：「貧道想試試高護法的血手掌，看看是否能傷得貧道。」

　　江曉峰微微一怔，暗道：「那血手掌乃是一門獨特的武功，我是完全不懂，但這天道教中，人人都知我是血手門的傳人，都知道我有著血手毒功，如若和人動手之時，我如一直不用血手毒掌，只怕要引起他們的懷疑了。」

　　玄真道長冷冷說道：「高護法如是不敢答允貧道，以後最好不要口舌傷人。」

　　江曉峰道：「在下仔細的想了一下，對付道長，似是還用不著血手掌的武功。」

　　玄真道長突然向前行了兩步，道：「高護法不覺口氣太大麼？」

　　呼的一掌，劈了過來。

　　江曉峰身軀一閃，避開掌勢，心中暗道：「看來這老道士全不似得道之人，不知他如何能博得如許英名。」

　　心中念轉，右手一抬，一招「天王托塔」，反向那玄真道長的右腕之上托去。

　　玄真道長右臂一縮，避開了江曉峰的托拿，左手又迅快的劈出一掌。

　　江曉峰不再讓避，左手一揚，啪的一聲，硬接下玄真道長一掌。

　　玄真道長似是未料到江曉峰的內力，竟然如此雄渾，接了自己一掌，竟是毫無反應。當下喝道：「好掌力，再接貧道一掌試試？」

　　雙掌連揮，一掌強過一掌。

　　江曉峰奮起神力，招招硬接玄真道長的掌勢。

　　祝小鳳看兩人真的打了起來，四掌力拼，掌風激盪，砰砰之聲，不絕於耳。

　　心中大驚，急急叫道：「道長，高護法是教主的姑爺，你如是打傷了他，那可是一樁很大的麻煩事啊！」

　　江曉峰連接玄真道長的二十餘掌，心中暗道：「這玄真道長的武功，實也不過如此。」

　　正待展開反擊，玄真道長忽然一收掌勢，倒躍而退。

　　江曉峰淡淡一笑，道：「道長怎麼不打了？」

　　玄真道長道：「如若再打下去，咱們兩人之間，只怕要有一個受傷。」

　　原來，江曉峰連接下了玄真道長二十餘掌，玄真道長已覺得這位年輕人，武功不凡，再打下去，自己未必能夠勝得，再聽那祝小鳳一叫，立時收掌而退。

　　江曉峰原想要那玄真道長吃些苦頭，但卻未料到玄真道長攻了二十餘招之後，突然收掌而退，當下冷笑一聲，道：「道長覺著咱們兩人傷的是那一個？」

　　玄真道長道：「如是你傷了貧道，那是沒有話說，如是貧道傷了你，只怕教主要怪罪下來。」

　　江曉峰道：「在下自願和道長動手，自是和教主無關了。」

　　祝小鳳飛身一躍，落在兩人之間，道：「兩位請聽小妹一言……」

　　語聲一頓，接道：「咱們同在一教聽差，何苦彼此要以命相搏，非要打個勝負不可？」

　　江曉峰微微一笑，道：「姑娘之意呢？」

　　祝小鳳道：「小妹之意，兩位適才互拼了數十招，成一個不勝不敗之局，那是最好不過了，兩位的武功是半斤八兩，不分上下。」

　　江曉峰道：「這個在下倒願意承認，只怕道長心中有些不服吧！」

　　玄真道長道：「高護法如若是一定想和貧道分個上下，那也容易得很。」

　　江曉峰道：「請教高見？」

　　玄真道長道：「你稟明教主，由教主下令，咱們各憑武功一決高下，如有失手，教主不能怪罪，貧道極願和高護法一決勝負。」

　　江曉峰道：「咱們私人相鬥，和教主何關？」

　　但聞一清冷的聲音，道：「天道教中，不允許有私鬥事件。」

　　江曉峰回頭看去，只見藍天義背負雙手，站在七尺以外，臉上是一片冷漠。

　　玄真道長一合掌，道：「見過教主。」

　　藍天義冷笑一聲，道：「我要你把他送交藍總護法，你們竟敢在途中打了起來。」

　　玄真道長道：「高護法語含諷激，貧道忍不下一時之氣……」

　　藍天義一揮手，接道：「姑念初犯，各自記罰一次，下次若再犯，決嚴懲不貸。」

　　玄真道長一欠身道：「多謝教主恩德。」

　　轉身向前行去。

　　江曉峰、祝小鳳，追隨在玄真道長的身後，大步向前走去。

　　只聽藍天義沉聲叫道：「祝護法！」

　　祝小鳳心頭一跳，停下腳步，道：「屬下在。」

　　藍天義道：「你回來，本教主有話問你。」

　　祝小鳳心頭鹿撞，緩步走了過去。

　　江曉峰心中已然感覺到情形有些不對，藍天義先把自己和祝小鳳調離君不語，此刻又單獨的喚去了祝小鳳，顯然是心中已對自己動了懷疑。

　　果真如此，今後自己的處境，那是險惡萬分了。

　　心中念轉，人卻跟在玄真道長身後向前行去。

　　轉過了一個山角，到了一株古松之下。

　　只見藍福一人，坐在松下一個大石岩上出神。

　　江曉峰回顧一眼，不見別人守在身側，心中大感奇怪。

　　玄真道長行近藍福，一合掌，道：「見過總護法。」

　　藍福目光轉動，望望玄真道長，又望著江曉峰道：「不用多禮。」

　　玄真道長道：「貧道奉了教主之命，把高護法送交總護法。」

　　藍福點點頭道：「好！我知道了，你去吧！」

　　玄真道長欠身一禮，轉身而去。

　　江曉峰心中暗道：「看起來，似乎是藍福早已知曉自己要被教主送來，所以，才一個人躲在這地方等我，難道君不語和我暗中的談話，被他們聽去了不成……」

　　他雖然覺出了事情不對，但一時之間，卻又想不出那裏出了毛病。

　　疑慮之間，耳際間響起藍福的聲音，道：「文超，教主待你不薄啊！」

　　這句話沒頭沒腦，只聽得江曉峰如跌入五里霧中，呆了一呆，應道：「是的，教主待在下不薄。」

　　藍福冷笑一聲，道：「你既然知曉待你不薄，竟敢妄生異心。」

　　江曉峰心中暗道：「對了，如果高文超和藍福之間，早有什麼默契，我一點不知，今日非要露出馬腳不可了。」

　　心中念轉，口裏卻道：「屬下並未妄動異念。」

　　藍福緩緩回過臉來，兩道銳利的目光，盯注在江曉峰的臉上，瞧了良久，突然長長嘆息一聲，道：「孩子，你當真一點都覺不出來麼？」

　　江曉峰吃了一驚，忖道：這藍福為人，一向冷酷，此刻怎會突然間對我如此親切起來，其中定然有著隱秘內情。

　　一時腦際間靈光連閃，忖道：此刻，我的處境雖然是險惡無比，但如若應付得宜，說不定還可探出一些秘密，當下應道：「老前輩指何而言？」

　　藍福道：「老夫待人，一向森嚴，難道你就覺不出對你有些不同麼？」

　　江曉峰道：「晚輩感覺到老前輩對我特別照顧一些。」

　　藍福道：「嘿！你可知道個中的原因嗎？」

　　江曉峰道：「晚輩不知。」

　　藍福道：「唉！這件事，老夫原想在武林安定之後，再告訴你，但看來只怕是無法等下去了。」

　　江曉峰道：「什麼事啊！」

　　藍福並未立時回答，卻反口問道：「你覺著教主對你如何？」

　　江曉峰道：「晚輩只覺著總護法對屬下有些偏愛，教主對屬下如何？屬下並未感覺。」

　　藍福冷冷說道：「如若是教主對你沒有偏愛，豈肯答允他的女兒許配於你？」

　　江曉峰心中暗道：「幸好此事我知曉不少，倒是可和他爭論幾句。」當下說道：「晚輩和藍姑娘的事情，似是並未得教主的賜助……」

　　藍福怒聲罵道：「蠢才，如非教主暗中相助，就憑你這付德行，豈能接近玉燕子藍家鳳！」

　　江曉峰心中忖道：「原來，玉燕子藍家鳳和血手門高文超的事，是藍天義有意安排的，這中間定然是大有文章了。」

　　但聞藍福冷肅的說道：「本教之中律令森嚴，任何人稍有違紀，都難逃嚴刑制裁，對你已多方包容，此後，如若再犯教規，定當依律治罪，本座決不再從中包庇於你了。」

　　江曉峰暗道：「也許那高文超過去有違犯教規的地方，自我冒他身份，隱跡於此之後，除了和君不語暗作勾結的隱秘，但未事發之外，其他地方，都已經極盡小心，知不如何觸犯了教規，如是和君不語的勾結事發，已難再在此地存身，應該問他個明白才好。」

　　當下重重咳了一聲，道：「老前輩，晚輩心中有兩點不明之處，不知可否請教？」

　　藍福一皺眉頭，道：「什麼事？」

　　江曉峰道：「晚輩過去確有犯觸教規之處，但近日中，一直兢兢業業，未有踰越，不知何處觸犯了教主，再者，老前輩對晚輩諸事曲諒、優容、定有原因，老前輩既已點明，還望能坦然相告。」

　　藍福道：「你在那石洞之中……」

　　江曉峰頓覺背脊一涼，出了一身冷汗，暗中運氣戒備。

　　只要藍福說出了自己和君不語勾結內情，準備立時間躍起施襲，如能在出其不意間，一舉制服了藍福，亦好用他交換君不語，免得那十絕陣的變化，落於藍天義的手中。

　　但聞藍福說道：「從未勸說過君不語一句，要他把解得之秘呈奉教主，對本教而言，就不能算得忠誠可靠的人。」

　　江曉峰暗暗吁一口氣，放下心中一塊石頭，暗道：原來如此。口中卻應道：「那君不語和我談了很多話，但他說的盡都是五行、八卦的變化，屬下不能瞭解，自是無法插口。」

　　藍福臉色變的緩和下來，說道：「那君不語還和你說些什麼？」

　　江曉峰沉思了一陣，道：「君不語說，教主交給他那幅圖案之上，並非是五行奇術，而是一座變化萬端的奇陣，那奇陣之中還可用毒，利害無比，不論武功何等高強之人，一旦陷入了陣中，只有兩條路可走。」

　　藍福道：「那兩條路？」

　　江曉峰道：「不死必降。」

　　藍福點點頭，嗯了一聲，道：「君不語還說些什麼？」

　　江曉峰此刻已確定了藍天義並未全知君不語和自己的談話內容，至少，藍福此刻還不知曉，當下說道：「君不語和我談話很多，但全都是說那奇陣的變化。」

　　藍福道：「他沒告訴你奇陣的名字麼？」

　　江曉峰道：「告訴過我，好像叫什麼十絕陣。」

　　藍福道：「你如是說的句句實言，教主決不會怪罪於你了。」

　　江曉峰暗道了一聲，好險！口中卻問道：「老前輩還未回答晚輩心中的疑問。」

　　藍福微微一笑道：「孩子，你只要記住一件事，教主和我，都對你特別愛護，就行了。……」

　　江曉峰接道：「這其間定有原因。」

　　藍福道：「自然是有原因了。」

　　江曉峰道：「既有原因，老前輩何以不肯相告？」

　　藍福道：「老夫本來想告訴你的，但想了想，此事重大，在未得教主同意之前，不能洩漏了個中之秘……」

　　突聞一聲長嘯傳來，打斷了藍福未完之言。

　　藍福一躍而起，道：「孩子，你守在這古松之下，不要離開，老夫上去瞧瞧。」

　　也不待江曉峰答話，縱身而起，兩個起落，消失於朦朧的月色之中。

　　江曉峰收斂了一下心神，四面望去，月光下只見松影搖動，停身處是一座懸崖下的幽谷，除了微微的松濤聲，四周一片靜寂。

　　江曉峰仰天長嘆一聲，緩緩在大岩石上坐下，心思卻紛至沓來，起伏不定。

　　正自想的入神，突聞一個極輕微的聲音，傳入耳際，道：「江兄弟……」

　　聲音細微的很，但聽在江曉峰的耳中，卻如巨雷轟頂一般，全身為之一震。

　　他迅快的轉過臉去，望著那聲音傳來之處，只見那是一片高可及人的草叢，夜風中微微搖動。

　　江曉峰生恐有人用詐，不敢答應，輕輕咳了一聲，自言自語說道：「好一個明月之夜。」

　　但聞那草叢中又傳出輕微的呼喊之聲，道：「江兄弟，在下王修。」

　　這一下，江曉峰聽得十分清楚，躍離巨岩，撲飛入草叢之中。

　　只見叢草中一個全身黑衣，頭上亦用黑布包著的怪人，坐在那裏。

　　那人舉手掀開了垂遮在臉上黑布，果然正是神算子王修。

　　王修低聲說道：「此地不是談話之處，江兄弟請隨我身後。」

　　江曉峰道：「那藍福要我守在此地，我不能走的太遠。」

　　王修道：「藍福要對付變化的局勢，一時間不會回來。」

　　口中說話，人卻疾向草叢深處行去。

　　江曉峰這在王修的身後，深入十餘丈後，王修才停了下來，肅然說道：「少林寺犧牲了兩位高僧的性命，才把我送出了少林寺，我已經在草叢之中，藏身一日夜的工夫，如若是見不到你，豈不是有負兩位高僧之死。」

　　江曉峰道：「目下的情勢如何？少林寺和天道教是否交手了。」

　　王修道：「少林寺以羅漢陣擋住了天道教的攻勢，前日血戰足足十個時辰，雙方均都有著很大的傷亡……」

　　江曉峰道：「藍天義出手了麼？」

　　王修道：「藍天義親臨戰陣，但卻被少林掌門人，以一種奇妙無窮的杖法，攔阻住他凌厲的攻勢，佐以羅漢陣和兩個天字輩高僧的扶擊，原想把他逼入羅漢陣中，擒賊擒王，先把他擒住，卻不料藍天義果有非常的武功，施展馭劍術，衝出了羅漢陣，而且，還傷了一位天字輩的高僧。」

　　江曉峰長長吁了一口氣，道：「羅漢陣仍無法困得住他，看來只有一個辦法了？」

　　王修道：「什麼辦法？」

　　江曉峰道：「找一個適當的時機，晚輩設法行刺，就晚輩瞭解天道教中的情勢，基礎尚未奠定，只要一舉刺殺藍天義，再殺死藍福，天道教立時將成為一盤散沙。」

　　王修搖搖頭，道：「就藍天義一身武功而論，目下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也難行刺得逞，我這番冒險離開少林寺，也是希望找到你，總算運氣不壞，償了我的心願。」

　　江曉峰道：「找我什麼事？」

　　王修道：「我想瞭解藍天義突然停手不攻，而且也未施用他蓄養的人猿，定然別有安排，不知他安排的什麼？」

　　江曉峰道：「他拿出一幅圖，要君不語詳作研究，君不語費了兩日夜的時間，瞧出那是一座奇陣。」

　　王修道：「什麼陣？」

　　江曉峰道：「名字叫十絕陣。」

　　王修道：「是一座絕傳武林的十絕陣，想不到竟然留傳於天魔令上。」

　　江曉峰道：「君不語準備以身相殉，把奇陣，用針刺藏於股間肌膚之上，要晚輩設法取到手中，交付於你。」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此事萬萬不可，少林寺天字輩高僧全部出手，無法勝得那藍天義，如非羅漢陣多妙無比，和少林寺僧侶眾多，天字輩高僧的全力以赴，少林寺恐早已被人擊破，目下武林中所有的正義力量，就是兄弟和君不語兩個首腦，我已在少林寺中佈下幾處五行變化，只有以智慧和藍天義武功對抗，設法告訴君不語，千萬不能死……」

　　江曉峰道：「晚輩已經勸過他，他說那十絕陣變化奇奧，決不能讓藍天義全部瞭然。」

　　王修道：「水能載舟，亦可覆舟，十絕陣可以為藍天義所用，但亦可以應付藍天義。」

　　江曉峰道：「老前輩說的是。」

　　王修神情嚴肅的說道：「我已經思慮了很多天，對付藍天義有一個釜底抽薪之策。」

　　江曉峰道：「是何良策？」

　　王修道：「設法把金頂丹書和天魔令取到手中。」

　　江曉峰道：「這個，只怕不太容易，那丹書魔令，乃藍天義仗以稱霸江湖的寶典，收藏之處，定極機密，他人如何能夠知曉？」

　　王修道：「這個，在下亦曾想過了，但如有一個人能夠助你，那就成功可期了。」

　　江曉峰道：「什麼人？」

　　王修道：「藍家鳳。」

　　江曉峰搖搖頭，苦笑一下，道：「玉燕子藍家鳳乃是那藍天義的女兒……」

　　王修接道：「江兄弟，聽我說，我不能在此多留，至遲四更時分，要回到少林寺中，但少林寺外所有道路，都被天道教中人封鎖……」

　　江曉峰接道：「為什麼一定四更之前呢？」

　　王修苦笑一下，道：「我已安排了少林寺中僧侶接應我的辦法，如是我四更之前不能回去，那就是遭了不測之禍，少林寺就依照他們的辦法行事了……」

　　長長吁了一口氣，接道：「我無法給你詳細解說，但事情的後果卻是十分嚴重，少林寺一旦毀於藍天義的手中，武林再無任何一個門派，可以和藍天義正面抗拒，影響所及，危害到整個江湖，唉！如是四更之前我無法見到你或是君不語，我也得趕回少林寺，但畢竟我見到了。」

　　江曉峰道：「好吧！你說吧！要我如何著手，為武林存正義，在下死不足惜。」

　　王修抬頭望望天色，說：「藍夫人願把你收留身側，傳授武功，這其間有一個最好的疑點，人生於世，最親密的莫過夫婦，但藍夫人卻寧肯背叛自己的丈夫，雖然大是大非間，不拘小節，但其間只怕還別有內情。」

　　江曉峰聽到精神一振，道：「老前輩言之有理。」

　　王修道：「咱們還知曉了這一世間極少人知曉的隱秘。」

　　江曉峰奇道：「什麼隱秘？」

　　王修道：「藍天義雖然有丹書、魔令，但他的武功。仍然不如藍夫人，為了藍夫人，使他謀霸江湖的陰謀，拖延了一年多的時間，如非這一年多的拖延，使江湖上各大門派早得訊息，有所準備，藍天義早已完成了他謀霸江湖的心願了。」

　　江曉峰道：「可惜那藍夫人已經死去，而且是死於藍天義的手中。」

　　王修道：「藍夫人死去不能復生，但藍家鳳還活在世上。」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老前輩之意可是說那藍夫人和女兒早已聯手對付藍天義麼？」

　　王修道：「如若她們母女早已聯手，藍夫人死去之後，藍家鳳恐怕早已沒有性命了……」

　　似是突然間想起了一件十分重大之事，改口說道：「這幾日中，你可曾見過那藍家鳳麼？」

　　江曉峰道：「沒有，但晚輩冒充高文超的身份，曾經問過藍家鳳的下落……」

　　王修急急問道：「你問的什麼人？」

　　江曉峰道：「藍天義。」

　　王修道：「他怎麼說？」

　　江曉峰道：「藍天義告訴晚輩說，藍家鳳沒有隨來嵩山。」

　　王修道：「也許她已被藍天義囚禁起來了。」

　　語聲一頓，道：「就咱們所見情勢而論，藍夫人雖然死於藍天義的手中，但不論智謀，武功，藍夫人都高過那藍天義，豈能不早作安排？而能夠承繼她衣缽的人，似乎是只有一個藍家鳳……」

　　沉吟了一陣，接道：「在下還有一個奇想，那就是藍家鳳可能未必是藍天義的女兒。」

　　江曉峰心頭一震道：「這個，這個，這個老前輩據何而言？」

　　王修道：「我只是這麼想，並無確實的依據……」

　　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個錦囊，接道：「這是方姑娘和我代你籌思對付藍家鳳的策略，自然，不能照著死方法，重要的是還要隨機應變，你好好的收看，有機會不妨和君不語商量一下，其人智謀、才略，都非常人能及，只要不受暗算，必有自保之能。」

　　江曉峰接過錦囊，貼身藏好。

　　王修道：「你和藍夫人相處時間不算長，也不算太短……」

　　江曉峰接道：「藍夫人全力督促在下習練武功，從未談過別的事情。」

　　王修道：「有時，一點細微末節，常常隱藏大謀大略，你仔細想想看，也許能找出一點可以追索的蛛絲馬跡。」語聲一揚，道：「時間有限，我不能在此多留，言盡於此，以後的事，全要你多多費心的了。」。

　　江曉峰道：「晚輩盡我心力就是了。」

　　王修道：「武林安危，繫你一身，你要多多保重。」

　　轉身由深草之中，蛇行而去。

　　※※※

　　江曉峰目睹王修去遠之後，才小心翼翼的由草叢之中走，行入古松之下。

　　流目四顧，不見人蹤，心中才算放下一塊石頭，當下長長吁了一口氣。

　　只聽嗤的一聲嬌笑，由大岩石下傳了過來。

　　江曉峰吃了一驚，身子橫裏一轉，暗中提聚了功力，冷冷說道：「什麼人？」

　　但見岩石之後，站起一人，道：「小妹祝小鳳。」

　　江曉峰目光盯注在祝小鳳的臉上，心中暗暗忖道：如若已被她發現了什麼，此刻實非得殺她滅口不可。

　　心中念轉，口中卻問道：「你到此很久麼？」

　　祝小鳳道：「小妹奉護法之命，來此尋你，剛剛到此，聞得草叢之中有聲音傳來，就隱身在大岩之後，想不到竟然是你。」

　　江曉峰啊了一聲，道：「總護法現在何處？」

　　祝小鳳道：「小妹這就帶你去見他……」

　　格格一笑，道：「高護法，你躲在草叢之中作甚？可是發現了什麼異徵麼？」

　　江曉峰搖搖頭，道：「沒有什麼異徵，小弟在草叢中出恭。」

　　祝小鳳掩口一笑，道：「走吧！總護法還在等你、」

　　轉過身子舉步向前行去。江曉峰心中暗道：這祝小鳳看起來放浪形骸，有時直言無隱，有時似極精明，對她倒要小心一些才是。

　　舉步隨在祝小鳳身後而行，一面問道：「祝姑娘，教主神威難測，剛才叫你留下，實叫在下好生擔心。」

　　祝小鳳突然停了腳步，回過身來，嫣然一笑，道：「高護法幾時這般關懷起小妹來了？」

　　江曉峰心中忖道：「和這等女人打交道，應該隨機應變，隨和一些才行。」當下笑道：「在下一直很關心祝護法啊！」

　　祝小鳳眨動了一下眼睛，道：「不管這話是真是假，聽起來確叫人有著全身舒適之感。」

　　江曉峰嗯了一聲，笑道：「自然還有一點別的原因。」

　　祝小鳳道：「那麼請說出來聽聽吧！」

　　江曉峰想道：「我要設法從她的口中，探知隱秘，卻不能讓她生疑，這話必得繞個圈子說才成。」

　　心中暗作盤算口中卻說道：「咱們和君護法，同在石室之中，相處了兩日夜的工夫，如若教主瞧出那君護法，有什麼不妥之處，咱們只怕都難免身受連累。」

　　祝小鳳道：「就算有什麼不妥之處，受罰的應該是小妹和君護法，你是教主的姑爺，自然不會受到懲罰了。」

　　江曉峰道：「教主賞罰嚴明，不徇私情，在下也難逃過，再說那藍姑娘，對在下已不若往常了。」

　　祝小鳳道：「這倒是一樁很奇怪的事情，小妹冷眼勞觀，亦覺著藍姑娘對你不似過去了，有一度，你們似是親密得油裏調蜜，怎麼會陡然間視若陌路。」

　　江曉峰道：「唉！事情如何，在下想到現在，還是有些想不明白。」

　　祝小鳳道：「也許這就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了。」

　　江曉峰道：「姑娘如有高見，還望能指點在下一二。」

　　祝小鳳道：「你是真的不知道呢？還是故意裝作？」

　　江曉峰道：「自然是真的不知，豈有故意裝作之理。」

　　祝小鳳沉吟了一陣，道：「江曉峰之死，似乎是對你和藍姑娘之間，有著一點影響，是麼？」

　　江曉峰故意沉吟了一陣，道：「祝姑娘這麼一提，使在下茅塞頓開，不過，還有一點使在下想不明白的是，如若那藍家鳳心中顧念江曉峰救命之恩，對他生出了敬慕之心，那也是應該在他未死之前，對在下冷漠才是，如今人已死去……」

　　祝小鳳舉手理一理鬢邊的散髮，接道：「高護法關心小妹，原來是別有用意，希望小妹能夠提供你一點意見，是麼？」

　　江曉峰道：「這個……這個……」

　　祝小鳳道：「不用這個那個了，藍家鳳實在是生的太美，不用說你們男人了，就是我們女子之身，看到她也不禁怦然心動，不過，由來紅顏多薄命，像藍家鳳這等絕世的美女，要找一個配得上她的男人很難……」

　　江曉峰接道：「祝姑娘可是說在下配不上藍家鳳了？」

　　祝小鳳道：「小妹一向是心直口快，說錯了什麼話，你可要多多擔待。」

　　江曉峰道：「在下是誠心領教，祝姑娘但請直言。」

　　祝小鳳道：「小妹我自幼兒闖南走北，閱人多矣！但到此刻為止，我還沒有見過一個能夠配得上那藍家鳳的男人……」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女孩子，美到她那等程度，已經是不能算人了……」

　　江曉峰接道：「不算人？」

　　祝小鳳笑道：「高姑爺不要誤會，我說她不是人，那是說人不會有她那樣子十全十美，小妹最善挑剔，但我在藍家鳳的身上，也找不出一點缺點。說她不是人，而是天上仙子小謫人間，仙子豈能和凡人匹配？」

　　江曉峰道：「這麼說來，在下是永遠無望了？」

　　祝小鳳道：「聽小妹相勸兩句話，你真的得到了藍家鳳，未必是福，艷福雖是可羨，但禍患必隨後而至。如得不到她，你也不用很痛苦，能夠勘破這美色之關，那才是你的福氣。」

　　江曉峰道：「高論啊！高論，兄弟此刻才知，姑娘原來是一位胸藏錦繡的人物。」

　　祝小鳳微微一笑，道：「你不用捧我，我說的話，固然是句句實言，不過，我如是男人，那就看法不同了。」

　　江曉峰道：「怎麼說？」

　　祝小鳳道：「藍家鳳集美之大成，能和她一夕銷魂，縱然濺血而死，那也是死而無憾了。」

　　江曉峰長長吁一口氣，道：「祝姑娘說的不錯，見過那藍家鳳的男人，恐怕都難免有著祝姑娘的想法。」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祝姑娘，在下還想請教一事。」

　　祝小鳳道：「小妹希望高兄問的是人間風月。」

　　江曉峰道：「我想問問祝姑娘對那江曉峰的看法如何。」

　　祝小鳳雙目盯住在江曉峰的臉上瞧了一陣，道：「他已經死了，大約不用再污蔑他了。」

　　江曉峰道：「在下請教姑娘的，是望姑娘說出內心之言。」

　　祝小鳳道：「好吧！論外貌，高兄也許能和那江曉峰一爭長短，但你卻沒有江曉峰那一股豪邁的氣質，那氣質正是女孩子心中嚮往的男子氣概。」

　　江曉峰一抱拳道：「多謝姑娘指教。」

　　祝小鳳淡淡一笑，道：「你問了我半天，還有一件很重要的沒問。」

　　江曉峰道：「什麼事啊？」

　　祝小鳳道：「你那泰山大人，留下我問了我很多事，大概你心裏很想明白。」

　　江曉峰道：「嗯！在下只關心是否犯了教規，其他之事，並不關心。」

　　祝小鳳道：「你如是全無違背教規之處，實也用不著很擔心了。」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祝姑娘……」

　　祝小鳳突然轉過身去，舉步向前行去，一面接道：「總護法要我立刻帶你會見他，咱們也說了很多話，只怕已誤了不少時間，其他的事，咱們有暇再談吧！」

　　江曉峰緊行兩步，追在祝小鳳的身後，心中暗道：「這女人心機很深沉，只怕她已對我起疑，留下只怕是一大禍患。」

　　心念一動，暗自提聚功力，集於右掌之上，正想下手，突覺腦際靈光一閃，忖道：「我江曉峰堂堂男子，如若暗中下手，傷害一個婦道人家，這一生一世，也將心中難安了。」

　　散去提聚的功力，突然加快了腳步，越過祝小鳳，道：「祝姑娘，咱們走快一些如何？」

　　祝小鳳縱身一躍，又搶在江曉峰的身前，笑道：「這地方形勢很複雜，你路徑不熟，走錯了，可是一樁很麻煩的事。」

　　江曉峰道：「走錯了再回過來就是，那有什麼麻煩呢？」

　　祝小鳳道：「小妹聽總護法說，昨夜裏少林寺中有十幾個黑衣人衝了出來，半數人已被咱們攔阻殺死，但還有四五個人，散佈在這附近樹林草叢之中，到目前為止，咱們還無法探出他們的用心何在。」

　　江曉峰心中大大震駭，口中卻問道：「少林寺中都是和尚，也就是穿的僧袍，怎會有黑衣人衝了出來呢？」

　　祝小鳳道：「所以，才覺著事態嚴童，目下的少林寺中，除了和尚之外，還有俗人，甚至連他們一向禁止進入大雄寶殿後面的女人，也在少林寺中。」

　　江曉峰只聽得心頭鹿撞，只覺祝小鳳話中有話，似是有意說給自己聽的一般。

　　他盡量按捺下心中的震驚，保持著平靜，笑問道：「少林寺已被咱們圍困了兩天，怎的還會有人進去？」

　　祝小鳳道：「他們早就在少林寺中了。」

　　江曉峰啊了一聲道：「那些衝出少林寺的人，好不容易冒生死之險，脫了圍困，只怕早已遠走百里之外了。」

　　祝小鳳搖搖頭，道：「他們都還守在左近，躲在密林和亂草叢中。」

　　江曉峰道：「祝姑娘無所不知，當真叫在下敬佩。」

　　祝小鳳突然停下腳步，回過身來，笑道：「這些都是總護法說的，小妹全是由總護法口中聽得。」

　　兩人奔行的速度甚快，祝小鳳陡然停步回身，江曉峰幾乎撞入祝小鳳的懷中，匆忙中一閃身，衝前兩步，才停了下來。

　　江曉峰穩住了身子，長長吁一口氣，道：「總護法告訴你這多事情，那表示對姑娘十分信任了？」

　　祝小鳳道：「小妹覺著總護法對部屬都是一樣，只有對你特殊一些。」

　　江曉峰嗯了一聲，道：「有這等事，在下倒不覺得！」

　　祝小鳳道：「有一件事可以證明。」

　　江曉峰道：「什麼事？」

　　祝小鳳道：「總護法遣我來此之時告訴我一件事，……」

　　突然住口不言。

　　江曉峰也未追問，因為此刻他們都聽到了一陣輕微的步履之聲，傳了過來。

　　祝小鳳轉頭望去，果見月光下一個長長的人影，行了過來。

　　江曉峰一直靜靜的站著，暗中卻提聚了功力戒備，未曾轉顧過來人一眼。

　　只聽祝小鳳接道：「原來是黃老前輩，晚輩這裏有禮了。」

　　江曉峰轉目望去，只見來人頭戴竹笠，身披蓑衣，胸前白髯飄垂，正是太湖漁隱黃九洲，不禁心中一動，暗道：此人似是一直很少說話，記憶之中，也未見他顯露過武功，此刻陡然在此出現，不知為了何故？對他倒要留心一些。

　　只見黃九洲右手一揮，道：「祝護法不用多禮。」

　　江曉峰一抱拳，道：「晚輩高文超……」

　　黃九洲淡淡一笑，接道：「文超，你好像和老夫生疏了很多。」

　　江曉峰吃了一驚，暗道：「糟啦！如若那真的高文超和他很熟，交談之下，勢非要露出馬腳不可。」

　　口中卻急急應道：「晚輩既已入教，禮不可廢。」

　　黃九洲呵呵一笑，道：「好一個禮不可廢。」

　　目光轉到祝小鳳的身上，道：「祝護法，你去回覆藍總護法一聲，就說我留下高護法談談。」

　　祝小鳳道：「總護法特遣我來找高護法，有事相商。」

　　黃九洲臉色一寒，道：「我知道，你見著藍總護法時，就說老夫非留下他不可，那就不會為難你祝姑娘了。」

　　江曉峰深恐黃九洲和他談論往事，自己一個應對不上，就要暴露身份，急急說道：「總護法特命祝護法尋找回去，想必有要事……。」

　　黃九洲一皺眉，接道：「老夫留作在此，亦是有要事相詢……」

　　目光轉到祝小鳳的臉上，接道：「你回覆藍福，他如不願高護法留此，要他自己找老夫說話。」

　　祝小鳳臉上雖然有為難之色，但她卻似是不敢再和黃九洲頂撞，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黃九洲目睹祝小鳳去遠之後，才望著江曉峰道：「文超，你好像不願和老夫在一起了。」

　　江曉峰道：「老前輩不要誤會，晚輩怎會有此用心。」

　　黃九洲輕輕咳了一聲，道：「只聽你這稱呼，似是已和老夫生份多了。」

　　江曉峰心中暗道：「高文超出身血手門，怎的會和黃九洲攀上了關係？」

　　再想到藍福對待自己的情形，似是也含不少的私情成份……。

　　只聽黃九洲接道：「孩子，藍福對你很嚴厲，是麼？」

　　江曉峰簡直有不知如何回答之感，揣摸著，道：「對我還好。」

　　黃九洲道：「如若他對你不夠好，我去見他，要他把你撥在老夫帳下。」

　　江曉峰道：「他對我很好。」

　　他雖然想表示得和黃九洲親近一些，但卻不知從何著手，弄巧成拙，反而更露馬腳。

　　黃九洲道：「好吧！你既然喜歡跟著藍福，我也不便勉強，咱們找個地方談談吧？」

　　舉步向前行去。

　　江曉峰一面追在黃九洲身後而行，一面暗暗忖道：「看來，藍福、黃九洲、高文超三人之間，大約有一種很微妙的關係，只是局外人無法瞭解罷了。」

　　黃九洲行到一片樹木旁側，當先坐了下去，道：「孩子，坐下來吧！老夫要告訴你幾件事情。」

　　江曉峰應了一聲，席地而坐。

　　他為了要避免露出馬腳，盡量減少說話。

　　黃九洲雙目神凝，瞧了江曉峰一陣，道：「孩子，你有些變了。」

　　江曉峰尷尬一聲，道：「晚輩倒未覺得。」

　　黃九洲道：「唉！咱們相處數年，老夫對你知之甚深，說起來，這也不能怪你了。」

　　江曉峰聽得心頭震動，簡直有著不知如何接口之感。

　　黃九洲輕輕咳了一笑，接道：「家鳳被囚，對你而言，自然難免心裏不安了。」

　　江曉峰暗道：「你給我出了藍家鳳這個題目，那就有得談了。」當下故作驚訝說道：「藍家鳳被囚起來了？」

　　黃九洲道：「你可是很想念他麼？」

　　江曉峰點點頭，道：「近來藍姑娘性情大變，對我很壞，但我仍然無法忘得了她。」

　　黃九洲道：「老夫留神到你的神色，似乎是充滿著憂鬱，大約是知藍家鳳有關了。」

　　此時此情，江曉峰只好打蛇隨棍上，點頭應道：「晚輩很想見她一面。」

　　黃九洲道：「我知道，所以，老夫特來找你。」

　　江曉峰道：「藍家鳳現在何處？」

　　黃九洲道：「老夫知道。」

　　江曉峰道：「教主告訴晚輩，家鳳未來嵩山。」

　　黃九洲道：「來了，只不過她被隱密的囚著，很少有人知道罷了。」

　　仰臉望著天上的明月，接道：「孩子，你要去勸勸她，就老夫所知，教主已存殺她之心……」

　　江曉峰驚叫了一聲，道：「他要殺自己的女兒？」

　　黃九洲道：「這些事，你先不用管了，但此刻，她還能有一半生機，只要她能夠改變心意，順從教主。」

　　江曉峰道：「只怕她未必肯聽我的話。」

　　黃九洲道：「就算她不聽吧！但你和她交往一場，卻不能夠不盡心力勸勸她，目下的情形，是除了她自己之外，只怕沒有人能夠救她了。」

　　江曉峰道：「你和教主的交情……。」

　　黃九洲搖搖頭，接道：「不行，教主雖然一向很敬重我，但這一次，卻事先對我說明，處置家鳳的事，不許我多口阻撓。」

　　江曉峰道：「那是說藍家鳳只有自救一途了？」

　　黃九洲道：「不錯，所以，我要你去勸勸她。」

　　江曉峰道：「她在何處？」

　　黃九洲道：「離此不遠，老夫帶你去。」

　　站起身子，向前行去，一面接道：「就老夫的看法，教主似乎是已經下定了決心。」

　　江曉峰道：「老前輩沒有勸過她麼？」

　　黃九洲道：「老夫勸過了，但她一直閉目靜坐，不聞不問，老夫說的口乾舌焦，她卻是一直不理會老夫，似是完全未聽到老夫說話。」

　　江曉峰道：「過去，她雖然對我很好，但近來，對我態度大變，只怕晚輩也難說服她。」

　　黃九洲道：「你盡力而為就是，她如執意不聽，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唉！你知道此事，也好死去這條心了。」

　　江曉峰長長嘆息一聲，未再接口，默默的隨在黃九洲的身後，心中卻在暗作盤算，道：「見著藍家鳳後，無論如何要勸她打消求死的念頭，如著她真的死去，神算子王修的一番計劃，豈不全部落空了？」

　　忖思之間，感覺到黃丸洲的腳步，逐漸加快。

　　翻過兩座山嶺後，才又下入一道山谷之中，黃九洲才放緩腳步，道：「孩子，家鳳就困在這座山谷之中。」

　　語聲甫畢，兩側暗影中，閃出了四個執劍大漢，攔住了兩人的去路。

　　但四人看清楚黃九洲後，立刻垂下長劍，欠身退到兩側。

　　黃九洲帶著江曉峰大步而入，一面低聲說道：「這座山谷，距離少林寺十里之外，此地埋伏的人，都是老夫率領的屬下，我會囑咐他們嚴密防守，教主到此之時，我會傳警給你。」

　　江曉峰道：「教主亦曾示意晚輩，不用再眷戀藍家鳳，如今想來，教主是有意的了。」

　　黃九洲道：「家鳳一向孝順，這一次卻不知何故，變的十分固執。」

　　談話之間，已到了谷口盡處。

　　只見一座高大的巨岩之後，隱隱透出燈火。

　　黃九洲輕輕咳了兩聲，巨岩後閃出兩個五旬左右，身著青袍的老者。

　　江曉峰打量了兩人一眼，只見兩人太陽穴高高突起，分明是內功修為很深的人物。

　　黃九洲對兩人很客氣，微一頷首，道：「兩位很辛苦，藍姑娘怎麼樣了？」

　　兩個青衫老者齊聲應道：「仍然是拒進茶飯，屬下也未敢驚擾她。」

　　黃九洲嘆口氣道：「好！你們進些酒飯，進去休息一會，一個時辰之後再來。」

　　兩個青衫老者欠身一禮，轉身而去。

　　江曉峰看兩人奔行的身法，疾逾飛鳥，眨眼不見，心中想問，但又怕問出了毛病，強自忍下。

　　黃九洲指指巨岩，道：「那巨岩之後，有一座山洞，藍家鳳就囚在那山洞內，你自己進去吧！」

　　江曉峰點點頭，舉步行去。

　　繞過石岩，果見一座高約半人的石洞，洞內有燈光透出。

　　江曉峰低頭進入石洞，只見洞口處擺著菜飯，全都是原封未動。

　　這山洞不深，不過一丈多些，但洞內卻可容人直身而行。

　　洞中高低不平，有不少山風吹進來的枯草，顯然未經打掃，觸目一片淒涼。

　　一側高起的石岩上，放著一支自燭，照的滿洞通明。

　　只見一個長髮垂面，身著綠衣的女子，緊靠在洞後石壁，盤膝閉目而坐。

　　她似是已經心如止水，任何事，都引不起她的關心，江曉峰一直行到她的身前，她一直未睜眼望過一次。

　　江曉峰已然瞧清楚，那綠衣亂髮的女子，正是色冠一代，艷絕人寰的藍家鳳，想她姿容如花，不知有多少男人拜在她石榴裙下，為她陶醉、瘋狂，如今竟被囚於這荒涼石洞之中，不禁默然一嘆。

　　兩人相距不過咫尺，藍家鳳自然已聽到他的嘆息之聲，但她仍然枯坐未動，眼皮也未霎一下。

　　江曉峰重重的咳了一聲，蹲下身子道：「藍姑娘。」

　　藍家鳳緩緩睜開雙目，望了江曉峰一眼道：「是你。」

　　江曉峰道：「我是文超。」

　　藍家鳳冷漠的說道：「我眼睛未瞎，神志未昏，我認識你是高文超。」

　　江曉峰嘆道：「如果不是黃老前輩告訴我，我不知道你被囚於此。」

　　藍家鳳道：「黃九洲多管閒事，他告訴你這件事，不知用心何在。」

　　江曉峰道：「他要我勸勸你……」

　　藍家鳳接道：「勸什麼？」

　　江曉峰低聲說道：「教主已存了殺你之心，而且意志堅決，別人都已經無法救你，姑娘只有自救一途了。」

　　藍家鳳神色平靜的淡然一笑，道：「教主肯殺我，那是最好不過了，就算他不殺我，我也要自己尋死，他如肯殺我，豈不是省了我一番手腳。」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姑娘似乎是很想死。」

　　藍家鳳道：「跟你講，你也不懂，你請回吧！」

　　言罷，重又閉上雙目，不再理會江曉峰。

　　江曉峰暗中觀察，發覺她求死之意甚決，如若沒有驚人的變化，很難打消她求死之心，但那黃九洲就在石洞之外，自然是不便自暴身份。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姑娘對在下仍然存有恨意。」

　　藍家鳳冷笑一聲，道：「你錯了，我只是不願看到你，不願和你講話，咱們像陌生的路人……」

　　江曉峰接道：「家鳳，你過去對我並非如此啊。」

　　藍家鳳道：「過去的已經過去，再說，我就要死了。你不要再糾纏我了。」

　　江曉峰嘆道：「藍姑娘，你恨我，可是和江曉峰之死有關麼？」

　　藍家鳳恍如未聞，不再理會江曉峰。

　　江曉峰一連問了數言，藍家鳳一直是閉目靜坐，聽而不聞。

　　一個人到了視死如歸的境界，江曉峰也被鬧的沒了法子，只好長長吁了一口氣，低聲說道：「藍姑娘，你仔細的瞧瞧我，我不是高文超。」

　　江曉峰這句話，似是發生了很大的力量，但這力量仍然未能使那藍家鳳有所驚震，只聽她平靜的說道：「你不是高文超，是什麼人？」

　　她口中說話，人卻連眼睛也未睜動一下。

　　江曉峰心中暗道：「哀莫大於心死，此時此情，她已經到了完全心死之境，如若不能給她一個意外的震驚，只怕是無法激起她的關心了。」

　　如若說出了自己的身份，固然可以使得藍家鳳大為震動，卻暴洩了自己身份的隱秘。

　　這是個很大的問題，江曉峰一直是沉吟難決。

　　抬頭看時，只見藍家鳳聞目而坐，這等震驚大事，她只淡淡的問了一聲，就不再多問。

　　江曉峰沉吟了良久，才輕輕的咳了一聲，道：「姑娘，我如果說出了我的身份，也許會使姑娘大感震驚。」

　　藍家鳳理也不理，連眼皮也未睜動一下，靜靜的坐著，似乎是玉雕的觀音。

　　江曉峰嘆息一聲，道：「好吧！在下告訴姑娘，姑娘是否為在下守秘，那也全憑姑娘了。」

　　放低了聲音，道：「在下是江曉峰。」

　　藍家鳳緩緩睜開了眼睛，道：「你是我爹爹派來的人麼？」

　　江曉峰道：「不是。」

　　藍家鳳道：「我告訴你一件事，江曉峰死了，我親眼看到他躺在棺木中。」

　　江曉峰道：「那死去的，並非是真正的江曉峰。」

　　藍家鳳道：「世間有幾個江曉峰？」

　　江曉峰道：「一個。」

　　藍家鳳道：「真的江曉峰只有一個，那就不會錯了。」

　　江曉峰道：「真的江曉峰只有一個，假的江曉峰就難說了？也許會有上三個、五個。」

　　藍家鳳道：「你是假的？」

　　江曉峰道：「我是真的。」

　　藍家鳳眨動了一下美麗的眼睛，笑道：「是真的？」

　　江曉峰接道：「不錯，姑娘可是不信麼？」

　　藍家鳳道：「你如何能夠證明？」

　　江曉峰道：「我臉上戴著人皮面具，只要揭下這一層人皮面具，就可以證明在下的身份了。」

　　藍家鳳道：「好！那你就揭下來給我瞧瞧吧！」

　　江曉峰道：「可以，不過，在下在未揭下面具之前，有幾件事，先要和姑娘說明。」

　　藍家鳳道：「你說吧！」

　　江曉峰道：「令尊要稱霸武林，不惜大舉殺戮……」

　　藍家鳳嗯了一聲，道：「這個，我早就知道了。」

　　江曉峰道：「但令尊的武功，確已冠絕當今，武林之中，已無人能夠和他抗拒。」

　　藍家鳳道：「這和你是不是江曉峰有什麼關係？」

　　江曉峰道：「在下潛伏於天道教中，希望能為武林稍盡綿薄。」

　　藍家鳳道：「說完了麼？」

　　江曉峰道：「還沒有。」

　　藍家鳳道：「那你就快些說吧，你說完了，我才能決定如何答覆你。」

　　江曉峰道：「但在下先要問姑娘幾件事才能決定是否說出心中之秘。」

　　藍家鳳道：「你是爹爹派來的人，我們不用再談了。」

　　言罷，重又閉上雙目。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姑娘，聽我說……」

　　他一連呼叫幾聲，藍家鳳再不接口一言。

　　江曉峰無可奈何，緩緩揭下了臉上的人皮面具，道：「藍姑娘，你睜開眼瞧瞧吧！我已脫下臉上的人皮面具。」

　　藍家鳳道：「我爹爹和藍福，都很精通易容術，我不想瞧你了。」

　　江曉峰急道：「姑娘不肯再看在下一眼，如何辨別我的身份……」

　　藍家鳳索性不再講話。

　　江曉峰手中拿著人皮面具，心中大為焦急，暗道：「如若此刻有人進入此洞，我將立刻暴露身份。她心如枯井說也說她不服，這可是一樁大為麻煩的事了。」

　　心中急轉，突覺腦際間靈光一閃，接道：「姑娘你記得在金陵郊外，我替你療傷的事麼？」

　　藍家鳳道：「記得很清楚。」

　　江曉峰道：「你傷在左肩上！」

　　藍家鳳突然睜開了雙眼道：「果然是你？」

　　江曉峰點點頭，道：「是我。」

　　藍家鳳道：「高文超呢？」

　　江曉峰道：「死了。」

　　藍家鳳道：「那晚上我奠祭棺木中裝的人是他麼？」

　　江曉峰道：「是他。」

　　藍家鳳長長吁一氣，道：「你戴上面具吧，別要人進來了瞧出你的身份。」

　　江曉峰依言戴上人皮面具，道：「姑娘，在下想請姑娘……」

　　藍家鳳搖搖頭，接道：「我知道你沒有死，心裏少了一份慚咎，死也會死的安心一些。」

　　江曉峰道：「唉！江某人俗子凡夫，得姑娘一份關懷，心中……」

　　藍家鳳道：「別給我談這些了，你可以走了。」

　　江曉峰道：「在下還有事請姑娘援手。」

　　藍家鳳道：「我被囚於此，全身武功被廢，如何幫助你？」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姑娘被何人廢了武功？」

　　藍家鳳道：「天道教主藍天義？」

　　江曉峰道：「你爹爹。」

　　藍家鳳道：「我不是他的女兒，他對我只有一份養育之恩。」

　　江曉峰道：「他不是你爹爹？」

　　藍家鳳道：「虎毒不食子，我如是他親生的女兒，他怎會下得如此毒手？」

　　江曉峰曉道：「原來如此！」

　　藍家鳳道：「快些去吧！別要因我拖累了你！」

　　江曉峰道：「在下不走了。」

　　藍家鳳道：「你不走啦？」

　　江曉峰道：「是的！我要留在這裏陪你。」

　　藍家鳳微微一笑，道：「你留在這裏陪我，那是大笑話了。」

　　江曉峰道：「在下字字句句都出自肺腑。」

　　藍家鳳道：「於事何補呢？多陪上一條性命而已。」

　　江曉峰正容說道：「姑娘如若能鼓起求生之心，在下願設法救你出險。」

　　藍家鳳道：「不可能的事，不要痴心妄想了。」

　　只聽黃九洲的聲音，傳了進來，道：「高賢姪，家鳳開口了麼？」

　　江曉峰道：「小姪正在勸說於她。」

　　只聽步履響，黃九洲緩步走了進來，望著藍家鳳，道：「鳳兒，你開口了？」

　　藍家鳳淡淡一笑，道：「黃大伯，我爹爹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決定的事情任何人都無法勸動他。」

　　黃九洲道：「你們究竟有著父女之情，他不過是說一句氣說罷了。」

　　藍家鳳冷漠一笑，既不拆穿，也不辨駁。

　　黃九洲輕輕咳了一聲，道：「家鳳，聽我說，我看著你從小長大，這幾年我雖未常住鎮江，但你小時候，你爹爹卻對你十分愛惜。」

　　藍家鳳道：「那時候，因為我不懂，什麼都不知道……」

　　語聲一頓，接道：「黃大伯，有一件事，只怕你老人家還不知道。」

　　黃九洲道：「什麼事？」

　　藍家鳳道：「我母親死了。」

　　黃九洲吃了一驚，道：「她怎麼死的？」

　　藍家鳳道：「我爹爹殺了她。」

　　黃九洲道：「他們伉儷情深，你爹爹怎會殺她，不要聽人家胡說。」

　　藍家鳳道：「沒有人胡說，別的人也不會知道，這些話，都是從我爹口中說出。」

　　黃九洲搖搖頭，道：「這個老夫不信。」

　　藍家鳳道：「晚輩說的句句真實，黃大伯不肯相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黃九洲臉色凝重，沉吟了一陣，道：「家鳳，不論你聽說的話是真是假，但有一件事，卻是真實的很。」

　　藍家鳳道：「那一件事？」

　　黃九洲道：「一個人，只能死一次，老夫年近古稀，這一生來，聽說過無數奇人異事，但卻沒有聽說過，死了的人再行復生。」

　　藍家鳳道：「黃大伯，你……」

　　黃九洲道：「我只是勸你不要死，因為死了死了，一個人死去了，那就一了百了，你要活下去，不論什麼事，都可想法子解決。」

　　藍家鳳沉吟了一聲，道：「黃伯伯，聽說，你是我爹極少的老朋友之一？」

　　黃九洲道：「嗯！不錯。」

　　藍家鳳道：「那麼，你對我的身世，知曉好多？」

　　黃九洲沉吟了一陣，道：「你的身世？」

　　藍家鳳接道：「不錯，我的身世，我……」

　　黃九洲搖搖頭接道：「孩子，你是藍家鳳，藍天義藍大俠的女兒，如今你爹爹身為一教之主，你就是天道教主的千金小姐了。」

　　語聲微微一頓，道：「你們談談吧！老夫要先走一步了。」

　　藍家鳳急急叫道：「黃伯伯，你要到那裏去了。」

　　黃九洲低聲說道：「老夫去守護門口，你們可以好好的談談，有人來此時，老夫自會通知你們。」

　　轉過身子，大步而去。

第三十章　再訪少林

　　江曉峰望著黃九洲遠去背影，低聲說道：「這位黃老前輩對你很好。」

　　藍家鳳沉吟了一陣，抬眼望著江曉峰道：「你說，我是不是應該活下去？」

　　江曉峰道：「不但應該，而且必須要活下去，死有重如泰山，輕如鴻毛，你這樣死了，不但於事無補，而且令堂之冤，也將永沉海底了。」

　　藍家鳳怔了一怔，道：「你怎麼知曉我母親真的死了？」

　　江曉峰道：「藍天義告訴你話，一點不錯，令堂確然是死在他的手中。」

　　藍家鳳雙目圓睜，凝注在江曉峰的臉上，一字一句說道：「你是猜測之言，還是故意討好我？」

　　江曉峰道：「都不是，而是在下親眼看到令堂，死於他的手中。」

　　藍家鳳全身一顫，道：「真的？」

　　江曉峰道：「在下如有一字虛言，天誅地滅。」

　　藍家鳳聽他立下重誓，不禁黯然一嘆，道：「母親的武功，不在爹爹之下，怎麼會真的死於他的手中？」

　　江曉峰道：「我沒有瞧到他們動手的情形，但卻見到了令堂的屍體！」

　　藍家鳳道：「我想不明白，你怎麼和我娘認識？」

　　江曉峰道：「個中情形，既屬偶然，而又曲折，我如不說清，姑娘自然是很難明白。」

　　當下把進入藍府，求見藍夫人，並蒙收留藍府，傳授武功的經過，很詳盡的說了一遍。

　　藍家鳳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滾落下兩行清淚，道：「唉！無怪他一直要我追隨在他的身側，不許我回鎮江探望母親……」

　　熱淚滾滾，由腮邊直落腳前，接道：「想不到他真的施下毒手，殺了我母親。」

　　江曉峰道：「看令堂傷勢，致命的一擊，是在背後，那證明令尊在暗中施襲，令堂準備還擊時，已然身受重傷。」

　　藍家鳳道：「過去，母親告訴我很多話，可惜都是隱隱約約的，未作具體說明，現在仔細想來，她告訴我的很多話，都是別有作用了。」

　　江曉峰正容說道：「在下找姑娘，亦是希望姑娘能夠挺身而起，解救武林之厄。」

　　藍家鳳舉袖拭去臉上的淚水，道：「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幫助你？」

　　江曉峰道：「這個，在下事先並不知道，但目下情形，整個武林，似是已陷入了山窮水盡之境，除了姑娘肯予援手之外，已經是別無良策，不論姑娘會不會答應，在下也要冒險一試了。」

　　藍家鳳輕輕嘆息一聲，道：「可惜的你說的太晚。」

　　江曉峰道：「當時在下並未抱存希望，但求盡人事以憑天命罷了，想不到姑娘已然知曉了很多的內情，可使在下免去了一番口舌，唉！這也許在冥冥中，早有了安排，在武林大危之下，藍天義忍不住洩漏了胸中的隱秘。」

　　藍家鳳苦笑一下道：「我已經知曉他並非我生身之父，他又親口告訴我殺死了我的母親，秘密既洩，怎的還會饒我之命？」

　　江曉峰道：「姑娘必須要想法子活下去，我瞧黃九洲老前輩，對你似乎是有一份偏愛，何不借他之力，以保全性命……」

　　語聲一頓，道：「藍姑娘，你應該明白，此刻已非你個人的生死，而是關係著武林大局，你要報仇雪恨，必得要忍辱負重，你要想盡辦法，留下有用的生命。」
　　藍家鳳沉吟了一陣，道：「除非我能獲得藍天義對我的信任。」

　　江曉峰心中一動，道：「藍姑娘，可是藍天義告訴了你不是他的女兒？」

　　藍家鳳道：「他倒沒有明白的說出來，但我從他的口氣中聽了出來。」

　　江曉峰道：「既非明白說出，姑娘可以裝出不知的模樣。」

　　藍家鳳似是已被江曉峰說服，沉吟片刻，道：「我盡量想法子試試。」

　　江曉峰道：「不是試試，而是要盡一切的能力求生。」

　　藍家鳳道：「他如是一定不放過我呢？」

　　江曉峰正待答話，突然一陣重重的咳嗽，接道：「家鳳，總護法來瞧你了。」

　　藍家鳳低聲道：「是黃九洲和藍福來了。」

　　舉起衣袖，拭去臉上淚痕，輕移嬌軀，偎入了江曉峰的懷中，江曉峰也迅速的戴上人皮面具。

　　但聞步履聲響，黃九洲和藍福並肩行了進來。

　　江曉峰輕輕推開藍家鳳的身子，站了起來，欠身對藍福一禮，道：「屬下……」

　　藍福一揮手，接道：「我都知道了，不怪你。」

　　江曉峰道：「答謝總護法。」

　　藍福目光轉到藍家鳳的臉上，道：「姑娘……」

　　藍家鳳手理一下鬢邊散髮，道：「你現在是爹爹的總護法，不用叫我姑娘了。」

　　藍福微微一笑，道：「老奴已經叫慣了。」

　　藍家鳳道：「唉！爹爹能有今日，得你助力很大，你和爹爹同生共死，相處數十年，忍受屈辱，願為奴僕，對爹爹的忠心，實是可佩可敬。」

　　藍福道：「這個，姑娘太誇獎我了。」

　　藍家鳳道：「你把我從小帶大，我早應該把你視如長輩才是，只怪我過去年紀幼小，不太懂事，這幾日，爹爹把我關在這石洞之中，使我有機會想到了很多事，過去，我任性自為，有很多對不起你的地方，可惜爹爹已經決定殺我了，要不然，今後，我應該對你好好的孝順一些，以補昔日之過。」

　　藍福嘆口氣，道：「姑……」

　　藍家鳳急急接道：「不要叫我姑娘，叫我家鳳，或是鳳兒。」

　　藍福點點頭，道：「鳳兒，你確然是懂事多了。」

　　藍家鳳道：「就是懂事的太晚了，不能孝順你老人家了。」

　　江曉峰站在一側。只聽得暗暗喝采，忖道：「此女不但姿色絕代，而且聰慧過人，做作俱佳，這一頂高帽子，戴的藍福有些飄飄欲仙了。」

　　只聽藍福說道：「九洲兄，鳳兒犯了什麼大錯，教主非要殺她不可？」

　　黃九洲道：「詳細情形，兄弟也不清楚，但事態似是極為嚴重，家鳳已被教主廢了武功。」

　　藍福啊了一聲，道：「有這等事？」

　　黃九洲道：「藍兄來的正好，兄弟正想去面見教主，替鳳兒求個人情，憑咱們兩個老面子，一同去試試如何？」

　　藍福沉吟了一陣，道：「黃兄，不能太急，為鳳兒的事，咱們非得去見教主不可，不過，咱們事前得先把事情弄清楚，瞭然內情，才能說服教主，求得人情，如是咱們根本不知道為了什麼事情，只怕是很難求得下這個人情。」

　　黃九洲道：「這個除了問教主之外，還有什麼人知曉內情呢？」

　　藍福目光轉到藍家鳳的身上，道：「家鳳你應該知道教主為什麼廢去了你一身武功，就我所知，教主對你一向十分惜愛，如若沒有使他十分氣苦的原因，想他不致如此。」

　　藍家鳳道：「晚輩未被關入此地之前，確然是有些少不更事，和爹爹頂上幾句嘴，惹得爹爹動了肝火，把我關在此地。」

　　藍福道：「現在你可是有些後悔了？」

　　藍家鳳道：「這些年來，我在父親和福大叔蔭護之下，一直是為所欲為，不知道天高地厚，爹爹把我關入此地之後，我有機會回想，覺著過去實是大任性了，任性的連爹爹的話都不肯聽……」

　　藍福哈哈一笑，接道：「鳳兒。你現在可是有一些後悔了麼？」

　　藍家鳳垂下頭去道：「只怕是太晚，晚輩死不足惜，但爹爹和福大叔年老高邁，此後，卻少一個奉侍之人。」

　　這幾句話，只聽得藍福有些受寵若驚，輕輕的咳了一聲，道：「好！你只要向教主悔過，天大的事情，我也願擔待下來……」

　　回顧了黃九洲一眼，接道：「黃兄，咱們見教主去。」

　　黃九洲道：「如著藍兄願意承擔，兄弟相信，鳳兒可脫此危。」

　　江曉峰急急行進兩步，道：「總護法，屬下……」

　　藍福人已向前行了兩步，聞言回頭接道：「你留這裏陪著鳳姑娘，我們會見過教主就來。」

　　江曉峰欠身應道：「屬下遵命。」

　　目注兩人去遠之後，才回頭對藍家鳳一豎大拇指，道：「姑娘這一番表演精彩之極，我瞧總護法被你捧的有些暈頭轉向，連他想問你的話，也不願再問了。」

　　藍家鳳搖搖頭道：「你可不要看的太容易，那藍天義已對我洩漏了很多隱秘，那裏還會肯留下我的性命……」

　　她言未盡意，卻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重大的事情一般，住口不言。

　　江曉峰還未留心到藍家鳳的神情，自顧自的接道：「令堂的武功才智，無不高過藍天義，她既然早已發覺藍天義的陰謀，自然也會想到了姑娘的安危，也許早已為姑娘設計了避難之策，姑娘仔細的想想看。」

　　抬頭望去，只見藍家鳳正在凝目沉思，看她全神貫注的樣子，似是想的極為入神。

　　江曉峰不敢驚擾，只有耐心的等候。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才聽得藍家鳳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年前我和娘分手之時，娘給了我一個錦囊，叫我貼身收好，一旦遇上性命之憂時，再打開瞧看，此刻，已是時候了。」

　　一面說話，一面伸手探入貼身之處，取出一個錦囊。

　　望了江曉峰一眼，接道：「勞駕代我把風，囊中機密，千萬不能外洩。」

　　江曉峰應了一聲，轉身向外行去，守在洞內五尺所在。

　　良久之後，始聽藍家鳳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喂！你回來吧！」

　　江曉峰回過頭來，望了藍家鳳一眼，道：「叫我麼？」

　　藍家鳳道：「這石洞中只有咱們兩個人，不是你，是那一個？」

　　江曉峰啊了一聲，緩步行到藍家鳳的身側，道：「姑娘面現喜色，似乎是那錦囊真有未卜先知的效果。」

　　藍家鳳道：「本來我已經心如枯井，不願再生人世……」

　　江曉峰微微一笑，接道：「那麼姑娘是被在下說服了？」

　　藍家鳳搖搖頭，笑道：「別太自信，那是因為我知道自己一定不能活了。」

　　江曉峰道：「現在呢？」

　　藍家鳳道：「得母親錦囊之後，已有五分生機。」

　　江曉峰望著藍家鳳手中的錦囊，道：「那錦囊中寫些什麼？」

　　藍家鳳道：「天機不可洩漏……」

　　收好錦囊，一整臉色，接道：「不是不告訴你，而是無從說起。」

　　江曉峰道：「在下也並非一定要問。」

　　藍家鳳沉吟了一陣，道：「那錦囊之上，似是早已知曉我會有今日，而且還肯定要殺我的人是藍天義。」

　　江曉峰道：「噢！令堂在那錦囊上既已講明白，那麼應該答應了？」

　　藍家鳳道：「答應什麼？」

　　江曉峰道：「答應幫助天下武林同道，設法取到丹書、魔令。」

　　藍家鳳搖搖頭，道：「我不要幫助天下武林同道……」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為什麼？」

　　藍家鳳柔聲說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要幫助你。」

　　江曉峰微微一笑，道：「我也是被拯救的天下武林同道之一，你救我也同時在救他們。」

　　藍家鳳道：「對我而言，感受不同，我覺得揚名武林，馳騁江湖，是男子漢大丈夫的事，像我們女孩子家，雖然未必要獨處深閨，也用不著揚名天下……」

　　江曉峰接道：「玉燕子的雅號，早已經哄傳大江南北，如若不是令尊鬧出這一場風波，只怕整個的江湖，都已知曉你玉燕子的大名了。」

　　藍家鳳道：「唉！我說過，那時間，我年紀幼小，不太懂事，這幾日我被囚石洞，自知必死，似是陡然間增長了幾十年的見識，所謂靈智空明，悟出了不少道理……」

　　她緩緩舉手，摸一模鬢角散髮，接道：「我之所以很快在江南道上成名，那是因為我是藍天義的女兒。」

　　江曉峰接道：「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原因？」

　　藍家鳳道：「什麼原因？」

　　江曉峰道：「因為你的美麗，世無其匹，艷光照人。」

　　藍家鳳苦笑一下，道：「我自知不是真才實學，所以，日後我如再在江湖之上走動，必然想法子把這張面孔擋起來。」

　　長長吁一口氣，又道：「目下，我還無法想到藍天義處置我的法子，他是最明白縱虎歸山，後患無窮的人！」

　　江曉峰道：「令堂這錦囊上，不是已經告訴你求生之法麼？」

　　藍家鳳道：「我告訴你只有一半希望，還有一半，是藍天義的智慧，如若他的才智超過了娘，那就不會放過我了。」

　　江曉峰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藍家鳳低聲說道：「江兄，我要坐息一下，好好的想一想如何渡過這一道生死之關。」

　　江曉峰道：「聽姑娘的口氣，似乎是你和藍天義的關係很複雜。」

　　藍家鳳道：「的是如此，但此刻我卻沒有時間和你說明白了。」

　　言罷，閉上雙目，不再理會江曉峰。

　　江曉峰默坐一側，心中暗道：「目下，雙方似是正在各施智謀，藍天義困住了少林寺，卻不肯下令猛攻，羅漢陣既可抵拒藍天義。不知何故卻又甘願被困，不肯出寺迎擊強敵，坐以相待，讓敵人有時間去研究破解羅漢陣的法子。」但覺事端重重，紛至沓來，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

　　一陣輕微的步履聲傳了過來，打破了石洞中的沉寂，也驚醒了江曉峰。

　　抬頭望去，只見洞中燈油早添，更見明亮，藍福和黃九洲並肩緩步行了進來。

　　看兩人臉色，一片凝重，想來這一行定然並不十分順利。

　　江曉峰站起身子，迎了上去，欠身一禮，道：「見過總護法。」

　　藍福輕輕一揮手，道：「你站開去。」

　　江曉峰應了一聲，退在一側。

　　藍福緩步行到藍家鳳的身前，低聲說道：「鳳姑娘，你醒了？」

　　藍家鳳緩緩睜開雙目，道：「大叔，見過我爹爹麼？」

　　藍福道：「見過了，教主餘怒未息，我和黃兄苦苦相求，他仍然是不肯答應。」

　　江曉峰心頭一涼，暗道：「如若藍家鳳難逃死亡之厄，天下武林同道，恐再無解救之人了。」

　　藍家鳳道：「鳳兒知道，這一次我氣苦了爹爹，定然不會放過我了。」

　　藍福道：「孩子，我和黃兄一路研商，並未完全絕望。」

　　黃九洲接道：「你既已知錯了，何不當面向你爹爹告饒？」

　　藍家鳳道：「這個……」

　　藍福接道：「我和黃兄，陪同你去見教主，只要你肯跪下認錯，再加上我和黃兄兩張老面子，教主大約不會再拒人於千里外了。」

　　黃九洲道：「我和藍兄一路擔心，只怕你不肯答應此事。」

　　藍家鳳道：「父打子不羞，鳳兒跪向爹爹求命，自然不算什麼，只是多次勞動兩位叔伯，晚輩至感不安。」

　　黃九洲喜道：「你是答應了？」

　　藍家鳳道：「就算爹爹定要殺我，我也該在死去之前，一拜他老人家養育之恩。」

　　藍福道：「那很好，咱們去吧！」

　　藍家鳳站起身子，行了兩步，身子一陣搖動，幾乎栽倒。

　　原來她武功既被廢去，人又餓了數天，身體早已十分虛弱，此刻，突然站起身子，頓感一陣頭暈目眩。

　　江曉峰正待向前扶持，藍福卻快一步伸出右手，抓住了藍家鳳的右臂，道：「鳳姑娘，會武之人，一旦失去了武功，實是很難適應。」

　　藍家鳳道：「唉，鳳兒的感覺是生不如死。」

　　藍福點點頭，回顧了江曉峰一眼，道：「祝護法現在在洞外等著你，我們去見教主，你就不用同去了。」

　　江曉峰道：「可是要屬下和祝護法先行歸去？」

　　藍福點點頭，道：「今夜中可能有變，你和祝小鳳會面之後，立刻趕去和他們會合。」

　　江曉峰應了一聲，加快腳步，奔出石洞。

　　※※※

　　果見祝小鳳守在洞口等候。

　　江曉峰腳未停步，沉聲說道：「總護法要姑娘帶在下和他們會合一處。」

　　說話間，人已到了三丈開外。

　　祝小鳳放腿疾追，一面說道：「你走慢一些，我要走前給你帶路。」

　　江曉峰放緩腳步，讓過祝小鳳，在她身後落後一臂而行，低聲問道：「祝姑娘，少林寺中是否有了動靜？」

　　祝小鳳搖搖頭，道：「倒看不出什麼異徵，但場中人，都有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感覺。」

　　江曉峰道：「怎會如此？」

　　祝小鳳道：「我如能說出原因來，那就不能稱它為感覺了。」

　　江曉峰不再多問，只是逐漸的加快速度。

　　祝小鳳在江曉峰逼迫之下，不得不全力施為，疾如流星。

　　也不過片刻工夫，翻過了兩座山脊。

　　祝小鳳突然一收腳步，道：「到了。」

　　江曉峰收住奔衝之勢，流目四顧，只見停身之處是一處山脊，再往前走，越過一條山谷，就是少林本院。

　　祝小鳳言辭低了聲音，道：「總護法早已有了分配，用不著你擔心。」

　　江曉峰道：「怎麼不見瞭哨上人？」

　　祝小鳳低聲說道：「總護法早已有了分配，用不著你擔心。」

　　江曉峰心中暗道：「此時處境愈少和人交談愈好。」當下說道：「多謝姑娘指點。」選了一塊山岩坐了下去。

　　那知祝小鳳竟然緊傍他身側坐下，低聲問道：「你適才可是見到了藍家鳳？」

　　江曉峰聽得一怔，暗道：「這女人知道的事情不少，以後對她多加小心才是。」

　　口中卻微微一笑道：「不錯，見到了藍姑娘。」

　　祝小鳳點點頭，道：「少林寺中僧侶，似是有所謀圖，今夜之中，他們已遣派許多高手，向外衝了兩次，但都被總護法給擋了回去。」

　　江曉峰微微一笑，未再答話，靠在石岩上閉目養息。

　　感覺之中，祝小鳳似已起身而去，行向別處。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突聞一陣兵刃相觸之聲，傳了過來。

　　江曉峰睜開雙目望去，只見東方一片金黃，已是天色大亮的時分。

　　探首向下望去，只見兩個身著月白僧袍的僧人，手中各執一柄禪杖，正和乾坤二怪打的難解難分。

　　江曉峰隱身在大石之後，看乾坤二怪和兩僧打的十分激烈。

　　心中大是奇怪，暗道：「此地人手甚多，怎的竟無人出手，助那乾坤二怪一臂之力？」

　　就在他忖思之間，只見兩個僧侶突然收了禪杖，齊齊向後退去。

　　乾坤二怪也不追趕，站在原位未動。

　　此時，天已大亮，谷中景物，看的十分清楚。只見那乾坤法怪逼退二僧之後，緩緩行到一塊巨岩之後，消失不見。

　　江曉峰心中一動，暗道：聽祝小鳳說，少林僧侶昨夜已試過數次，想衝過此谷，適才一戰又打的激烈絕倫，兩個少林僧侶，能和乾坤二怪打的平分秋色，縱非天字輩的高僧，亦必少林寺的高手，何不下谷瞧瞧去，也許能瞧出一點眉目出來。

　　心中念轉，站起身子，直向谷中行去。

　　只聽祝小鳳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快些給我站住。」

　　喝聲中，兩個飛躍，人已到了江曉峰的身前，攔住去路，接道：「你要幹什麼？」

　　江曉峰道：「在下想到谷中瞧瞧。」

　　祝小鳳搖搖頭，道：「不能去。」

　　江曉峰道：「為什麼？」

　　祝小鳳道：「不為什麼，你如想去，等總護法到來之後，再去不遲。」

　　江曉峰道：「姑娘對在下的關心，在下十分感激，但你阻我下谷，倒叫在下想不通原因何在，除非姑娘能說出理由，在下是非要下去瞧瞧不可。」

　　祝小鳳無可奈何的說道：「你如一定要去，小妹自是無法阻止……」

　　江曉峰希望對這天道教的內情，知曉的愈多愈好，當下一側身，閃過了祝小鳳道：「如是總護法怪罪下來，在下一個人承當就是。」

　　舉步向谷下行去。

　　他口中雖然說得大而化之，實際上卻不敢絲毫大意，提聚了功力，緩緩向下行去。

　　剛剛行到谷底，瞥見人影一閃，二怪羊白子，突然出現眼前，冷冷說道：「高護法，可是總護法要你下來的麼？」

　　江曉峰道：「不是，在下自己想到谷底瞧瞧，順便……」

　　羊白子接道：「順便怎樣？」

　　江曉峰笑道：「如是情勢有變，在下亦可助兩位一臂之力。」

　　羊白子道：「盛情心領，乾坤二怪，不敢勞人相助。」

　　江曉峰口中在和羊白子說話，兩道眼神，卻是打量著谷中形勢。

　　但見谷底亂石起伏，雜草橫生，竟是瞧不出一點可疑之處，心中忖道：「谷中既無特異的地方，犯不著和羊白子等鬧翻。」

　　正待舉步上峰去，突然一陣金風破空之聲，襲向腦後。

　　江曉峰匆忙間，來不及回身察看，拔劍向後點出。

　　但聽噹的一聲，長劍正擊中一枚銅鈸之上。

　　那銅鈸吃江曉峰劍勢一擋，突然打了一個旋身，擊在一塊小台之上，冒起了一片火星。

　　銅鈸雖然擊中了山石，但卻未落實地轉向羊白子飛去。

　　羊白子微一閃身，避過了銅鈸道：「閣下快些上去。」

　　一面說話，右手卻探入懷中，抖出白骨鞭，揮手一鞭，抽向銅鈸。

　　那銅鈸向連經擊撞之後，旋轉之力大減，波的一聲落在實地。

　　羊白子一鞭擊落飛鈸，冷冷接道：「高護法，這谷中有很多埋伏，你留在谷底無益。」

　　江曉峰本來已想上峰，聽完羊白子一番話後，又不願再走，淡淡一笑，道：「埋伏何處？在下怎的一點也瞧不出來。」

　　羊白子道：「這和高護法無關……」

　　江曉峰微微一笑，接道：「羊兄，乾坤二怪在武林中威名遠播，如非教主成立天道教，在下是永遠無法和兩位攀交了，如今既在一教之下，彼此應該親近親近才是。」

　　羊白子道：「乾坤二怪，一向不喜和人交往，高護法這番心意，只怕是白費了。」

　　江曉峰道：「兩位昔日在江湖獨行其是，自然是不用和別人交往了，目下情勢已變，兩位已投身天道教，彼此日後，難免要患難與共，羊兄，又何苦拒人於千里之外呢？」

　　羊白子皺了眉頭，道：「高護法的話說完了麼？」

　　江曉峰道：「千句併一句，我高某人對兩位早已敬仰，希望能和兩位交個朋友。」

　　羊自於冷冷說道：「我已經說過了，我們乾坤二怪，素不喜和人交往，雖然同在天道教下，但我們兄弟的脾氣，卻是無法改變，教主屬下高手甚多，高護法盡可去選擇別交，為什麼一定要強我們兄弟所難呢？」

　　江曉峰道：「正因為兩位不大喜歡和武林人物交往，兄弟才覺著有些奇怪，所以，才很想和兩位交往。」

　　羊白子冷冷說道：「在下沒有時間和高護法多費唇舌了，你早些請便吧！」

　　說完話，也不待江曉峰回答，逕自轉身而去。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乾坤二怪，果然是冷僻的很，我用這等方法攀交，竟遭一口回絕，看來兩人之間，定有什麼隱秘了。」

　　心中念轉，口中卻故意嘆息一聲，道：「似兩位這種拒人千里之外，在下只好自己一個人在這谷中瞧瞧了。」

　　羊白子人已走向草叢之中，卻突然停下腳步，回頭說道：「高護法，如若閣下肯聽在下相勸言，那就趕快離開此谷，你雖然是教主的愛婿，但如觸動機關，一樣會粉身碎骨。」

　　江曉峰目光轉動道：「谷中叢草亂石，卻瞧不出是何埋伏。」

　　羊白子臉色一變，道：「我再最後一次奉勸高護法，如願閣下仍然不肯聽從，那就休怪在下兩人無禮了。」

　　江曉峰看他橫眉豎目，滿臉殺機，大有立刻出手之意，心中暗道：「此刻如若真和乾坤二怪鬧翻，牽連所及，或將暴露出自己的身份，有害大局。」

　　他本是別有存心而來，是以，羊白子雖然對他句句冷諷，他仍能忍得下去，但他究竟是少年氣盛的人，在羊白子數番言語迫逼之下，不禁眉頭一皺，冷冷說道：「羊兄不要欺人過甚。」

　　羊白子道：「照在下平日對人而論，對你高護法，我已盡了最大的忍耐。」

　　江曉峰仰天打個哈哈，道：「羊白子，有一天我將會領教你們乾坤二怪的武功。」

　　羊白子道：「咱們兄弟隨時候教。」

　　江曉峰原想瞧瞧這道淺谷中，有些什麼樣的埋伏，因為這道山谷劃分開了少林和天道教，使兩股武林中最為強大的實力，彼此對峙。

　　他想不通天道教何以要堅守這條山谷，不讓少林寺中僧侶進入山谷之中。

　　江曉峰想發覺出其中的隱秘，但羊白子卻堅持不允他在谷中走動，江曉峰無可奈何，只好廢然登回峰頂。

　　祝小鳳似是早已料想到江曉峰會被逼退的後果，坐在峰頂處等候，眼看江曉峰面帶怒容的被頂了回來，不禁微微一笑，道：「高兄，乾坤二怪，一點也不通人情，是麼？」

　　江曉峰尷尬一笑，道：「祝姑娘，你都聽到了。」

　　祝小鳳道：「我已經盡力勸高兄，但你執意不聽，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

　　江曉峰道：「我想不明白，一片荒草、亂石的山谷，會有什麼埋伏，乾坤二怪竟然不准我在谷中停留。」

　　祝小鳳道：「就小妹所知，乾坤二怪，對你已經算是夠客氣的了，因為你是教主的女婿，如是換了他人……」

　　江曉峰道：「換了他人又怎麼樣？」

　　祝小鳳道：「羊白子不要你的命，也要你頭破血流的回來。」

　　江曉峰啊了一聲，道：「姑娘可是覺著，在下一定不是他的敵手麼？」

　　祝小鳳笑道：「就是你能夠敵擋住羊白子，但還有一個馬長倫啊！」

　　江曉峰道：「乾坤二怪也是武林中成名的人物，難道會兩個聯合出手不成？」

　　祝小鳳道：「乾坤二怪不管那一套，他們在江湖之上，經常是聯手殺人。」

　　江曉峰冷哼一聲，道：「早晚我要和他們見個高低。」

　　祝小鳳笑道：「高兄，彼此一兩句言語上的誤會，用不著動氣拼命，聽小妹相勸，忍一日氣，保百年之身。」

　　江曉峰淡淡一笑，道：「祝護法，在下有些糊塗了。」

　　祝小鳳道：「什麼事啊？」

　　江曉峰道：「在下覺著祝護法有時對在下十分關心。」

　　祝小鳳接道：「有時候，卻又對你冷若冰霜，是麼？」

　　江曉峰搖搖頭，道：「不是，有時候對在下冷嘲熱諷。」

　　祝小鳳格格一笑，道：「咱們雖然同為護法，但你這護法的身份，卻有些不同。」

　　江曉峰心頭一震，道：「那裏不同了？」

　　祝小鳳道：「你雖一樣是護法身份，但你是教主的女婿，已然人人皆知，所以，在舉動之間，大家都對你忍讓三分。」

　　江曉峰微微一笑，道：「是這樣麼？在下倒不覺得。」

　　祝小鳳舉手理了一下鬢邊的散髮，緩緩說道：「你說我關心你，我倒又想起幾件關心你的事了。」

　　江曉峰道：「什麼事？」

　　祝小鳳道：「你昨宵和玄真動手，今日和乾坤二怪翻臉，不覺著氣焰太高漲一些麼？」

　　江曉峰道：「這個麼？在下倒未想到。」

　　祝小鳳道：「我是覺著，你如在教中結仇太多，對你似是並無好處。」

　　江曉峰道：「在下並無此意。」

　　祝小鳳道：「你如是有意如此，那就又當別論了，正因你是無意，我才這樣勸你。」

　　江曉峰道：「多謝指教，在下自此刻起，當小心一些。」

　　祝小鳳緩緩站起身子，道：「你該找個地方坐息一下，你看看別人，都在調息養神。」

　　江曉峰道：「他們何以如此？」

　　祝小鳳道：「詳細情形，小妹也不清楚，不過，這情形有些異常，似乎是大風暴前的一段平靜，我覺著你也應該坐息一下，養養精神。」

　　這時，天色已然大亮，金黃色的陽光，照徹名山。

　　江曉峰目光一瞥間，只見無缺大師、玄真道長，護擁著藍天義大步而來。

　　藍天義的身後，緊隨著總護法藍福。

　　祝小鳳也瞧到藍天義大步行來，她本有些玩世不恭，對人對事，向以玩笑處之，但對藍天義，卻有著很大的畏懼，登時笑容收斂，肅然而立。

　　藍福突然加快腳步，越過藍天義，行近了祝小鳳，道：「祝護法，去召集諸位護法到此。」

　　祝小鳳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江曉峰欠身抱拳，道：「見過教主。」

　　藍天義一揮手，道：「不用多禮。」

　　江曉峰道：「多謝教主。」

　　轉身又對藍福一個長揖，道：「見過總護法。」

　　藍福神情嚴肅道：「你站在一側。」

　　江曉峰應了一聲，垂手站在藍福身側。

　　他心中極為關心藍家鳳的安危，但見藍福臉上一片嚴肅神情，竟是不敢多問。

　　暗中留神望去，只見藍天義雙目神凝，望著對面的少林寺，臉上是一片肅煞之氣。

　　藍福雖然是久年追隨藍天義，但對藍天義也似是有著很深的畏懼。

　　只見他欠身說道：「教主決定要過去瞧瞧麼？」

　　藍天義點點頭，道：「嗯！我不能向他們示弱。」

　　藍福道：「屬下想帶幾位護法和教主同去，不知教主是否答允？」

　　藍天義搖搖頭，道：「你不用去了，我再選幾位護法同行就行了。」

　　談話間，七八位護法已得到了祝小鳳的通知，急急趕來。

　　七八位護法，一字排在藍天義的身前五尺左右，齊齊抱拳作禮。

　　藍天義微一頷首，道：「諸位很辛苦，天道教如統一江湖，諸位都是教中的功臣。」

　　眾護法齊聲道：「多謝教主栽培。」

　　藍福輕輕咳了一聲，道：「教主應少林掌門之邀，欲親赴少林寺中一行，想就諸位之中，選出四個人，一同前往少林寺，不知那位願去？」

　　江曉峰搶先說道：「屬下願往。」

　　眾護法齊聲接道：「屬下願去。」

　　藍福回顧了藍天義一眼，道：「教主請點選四人。」

　　藍天義道：「你和他們相處久，知曉他們所長，代我選出四人吧！」

　　江曉峰道：「屬下首先答應，理應入選。」

　　藍福皺皺眉頭，正待出言喝叱，卻被藍天義伸手攔阻，道：「讓他去見識一番也好。」

　　藍福應了一聲，目光轉到祝小鳳的身上，道：「祝護法素以暗器見長，被稱作千手仙姬，你也算一個。」

　　祝小鳳道：「屬下遵命。」

　　藍福的目光轉到踏雪無痕羅清風的身上，道：「你去一個。」

　　羅清風應了一聲，向前兩步。

　　藍福目光轉到金三省身上，道：「你號稱袖裏乾坤，足智多謀，追隨教主身側，或有大用。」

　　余三省一欠身，道：「屬下覺著十分榮耀。」

　　藍福回首對藍天義道：「這三人如何？」

　　藍天義點點頭，道：「很好，很好，他們三人各有所長，加上高護法的血手掌，也算是武林中一門奇功了。」

　　藍福道：「教主幾時動身？」

　　藍天義道：「我立時動身……」

　　語聲一頓，接道：「我去之後，你就傳我之令，要各方嚴密防守，不准有一個少林僧侶出去，也不許任何人進來。」

　　藍福一欠身，道：「屬下遵命。」

　　藍天義目光一掠無缺大師和玄真道長，道：「兩位開道。」

　　玄真、無缺應了一聲，當先行去。

　　藍天義轉向羅清風、祝小鳳、余三省、江曉峰等四人，道：「你們隨我的身後。」

　　舉步追在玄真、無缺兩人身後行去。

　　玄真、無缺，並肩而行，直下谷底。

　　藍天義帶著江曉峰等隨後而下。

　　乾坤二怪迎了上來，齊齊欠身作禮，道：「恭迎教主大駕。」

　　藍天義一揮手道：「你好好的守護此地。」

　　大怪馬長倫道：「谷中有埋伏，屬下替教主帶路。」

　　轉身向前行去，行近山壁停了下來，道：「上此山壁，就是少林寺了，不過峰上有很多少林僧侶防守，教主登峰之時只怕難免碰上襲擊。」

　　藍天義冷笑一聲，道：「傳話上去，就說本教主應邀會晤他們的掌門人。」

　　玄真道長一欠身，高聲道：「天道教主應邀會晤貴寺掌門，爾等不得無禮。」

　　藍天義神情冷漠一揮手，道：「上。」

　　玄真無缺應聲而起，一躍七八尺高，手足並用，直向峰上攀去。

　　江曉峰心中暗道：「藍天義武功高強，不知他要如何攀登此山。」

　　忖思之間，突見藍天義一舉步，直向峰上行去。

　　那山壁十分陡峭，但見藍天義卻如履平地一般，在那陡峭的山壁間舉步而行。
　　江曉峰看得怔了一怔，暗道：「這是什麼功夫，竟有如此奇奧。」

　　但見羅清風、祝小鳳、余三省緊隨藍天義的身後，手足並用的向上攀登。

　　這幾人都是武林中第一流的身手，江曉峰一怔神間，幾人已經爬上了七八尺高，急急運氣攀登，向上追去。

　　這座峰壁，不過十幾丈高，幾人極快的攀上峰頂。

　　一路行來，既不見少林僧侶施襲，也無人出言喝問。

　　登上峰頂之後，卻見七八個身著灰色僧袍的和尚，手執戒刀，一排橫裏攔住了幾人去路。

　　群僧似是都認識無缺大師，右手單掌立腳，道：「無缺師伯。」

　　無缺大師冷哼一聲，道：「老衲已然不是少林寺中的人，你們不用對我多禮。」

　　八個僧侶仍然保持了對無缺大師的敬重，微一躬身，道：「師伯雖不認弟子們，但弟子們卻禮不可廢。」

　　無缺大師冷冷說道：「我已是天道教中的護法，你們快些讓開去路，如若不聽我良言相勸，休怪老衲下手無情。」

　　群僧一皺眉頭，相互的望了一眼，由左首一僧說道：「師伯既然是天道教主護法，想也作不得主意……」

　　語聲一頓，道：「那一位是藍教主？」

　　藍天義冷冷說道：「在下便是。」

　　左首僧侶道：「貧僧已遣人稟報敝寺掌門，還請稍候片刻。」

　　藍天義道：「等多久？」

　　左首僧侶應道：「等敝掌門人通知之後，我等再行讓路。」

　　藍天義道：「小和尚說的雖然有理，但本教主只怕沒有這份耐心。」

　　左首僧侶道：「除非你藍教主出手把我們殺死，否則只有等候敝掌門的通知了。」

　　無缺怒道：「膽大孽徒，竟敢對教主如此無禮。」

　　欺進一步，拍出一掌。

　　左手僧侶身子一閃避開，道：「師伯在本門身份一向崇高，弟子對師伯極為尊重。」

　　無缺一掌不中，也不聽少林弟子的解說，右手一揮，又劈出了一掌。

　　掌風颯然，暗勁逼人。

　　少林僧侶齊齊讓開，仍未還手。

　　無缺怒道：「你們怎麼不還手？」

　　少林群僧齊齊宣了一聲佛號，代替了回答。

　　無缺大師冷笑一聲，道：「你們不還手，難道老衲就不下毒手了麼？」

　　欺進一步，正待揮掌攻出，卻聽藍天義低聲說道：「不要動手。」

　　無缺大師對少林弟子十分兇惡，但對藍天義卻有著無比敬畏，應了一聲，垂手退下。

　　藍天義緩緩說道：「本教主就等候一刻工夫，如若貴掌門不未有信息傳來，那你們八個就是代罪羔羊。」

　　少林群僧齊聲應道：「我等亦不會束手待斃。」

　　藍天義仰天打個哈哈，道：「本教主如若要動手殺死你們，自然會給你們一個保命的機會。」

　　語聲甫落，瞥見一個中年灰衣僧侶，急步奔了過來，道：「敝掌門在大門恭候教主。」

　　藍天義嗯了一聲回顧玄真等護法說道：「如若本教主未傳令諭，不許你們隨便出手。」

　　玄真、無缺等齊齊欠身應是。

　　藍天義一揮手，道：「有勞小師父帶路。」

　　八個攔路僧侶，突然向後退開，讓出了一條大道。

　　藍天義當先舉步向前行去。

　　無缺，玄真分隨左右。

　　江曉峰等四人，卻是兩人一排，緊追在藍天義的身後面。

　　這是少林寺的側面，遠遠望去，只見一道黃牆。

　　帶路僧侶順著小徑繞過一片矮樹，行到少林寺正門前面。

　　只見少林寺掌門方丈宏光大師，懷抱綠玉佛杖，早已停立寺外等候。

第三十一章　以身殉道

　　藍天義來到少林寺正門前，只見方丈宏光大師，懷抱綠玉佛杖，早已停立在寺外等候，出人意料的是，這位少林掌門至尊，並無隨侍護駕的人，只有一個小沙彌站在身側。

　　藍天義皺皺眉頭，低聲問無缺大師道：「在少林寺中，你和掌門人怎麼稱呼？」

　　無缺大師道：「如以輩份而論，他應該稱我師叔。」

　　藍天義點點頭，道：「但你的武功卻不如他？」

　　無缺大師道：「少林掌門，權位特重，有很多特殊的武功，要到一定的身份才能夠學得，少林寺中的掌門人，乃是少林寺中身份最高的人，自然是可以盡窺其奧了。」

　　藍天義點點頭，舉步行到寺門前，一揮手道：「有勞大師遠迎。」

　　宏光大師合掌欠身，道：「教主如約而來，貧僧極感榮幸。」

　　藍天義淡然一笑，道：「掌門人約請在下，再訪少林，不知有何見教？」

　　宏光大師道：「數日來幾番搏殺，貧僧目睹雙方死亡累累，心中至感不安，因此，邀請教主來此，希望能找出一個暫停殺戮之策。」

　　藍天義微微一笑，道：「貴寺中不知有好多僧侶？」

　　宏光大師明知藍天義的問話心意，但仍然坦誠的應道：「千名左右。」

　　藍天義道：「如若我們每日殺死貴寺中十位僧侶，百日左右，貴寺中的僧侶，即將的一人不剩，嵩山少林寺，從此將永絕於江湖之上。」

　　宏光大師輕輕咳了一聲，道：「照這幾日中雙方死亡比率而言，貴教中的傷亡，比我少林寺只多不少。」

　　藍天義哈哈一笑，道：「我天道教羅致天下英才，無窮無盡，死上千兒八百人，既不致危害大局，也不致使我有人力枯竭之感。」

　　宏光大師苦笑一下，道：「百日時光，何等悠長，武林中，定然會有很多變化？」

　　藍天義神情傲然的說道：「除了貴寺之外，本教主真還想不出武林中還有那一門派，能夠和本教抗拒。」

　　宏光大師道：「在藍教主預想之下，至多一日夜的力量，就可把我少林寺征服，似這般對峙數日，互有傷亡的事，只怕是大出你藍教主的意料之外吧！」

　　藍天義道：「不錯，未到嵩山之前，在下確未想到嵩山少林寺，會有著如此強大的實力……」

　　宏光大師接道：「教主未想到我少林寺有此實力，恐怕更未想到天下武林結合在一起的力量，那更龐大無比的氣勢，天道教中，縱有千百高手，教主勇武絕倫，也難和遍於天下的武林人物對抗。」

　　藍天義淡淡一笑，道：「大師請我到此就是想說幾句威脅之言麼？」

　　宏光大師道：「貧僧不是威脅，而是奉勸教主。」

　　藍天義輕輕咳了一聲，道：「好！我已經知道了，不過，本教主也要奉勸大師幾句。」

　　宏光大師道：「貧僧洗耳恭聽。」

　　藍天義道：「這幾日中數番鏖戰，雖然是互有傷亡，但我們並未全力攻襲，如若是在下令全力攻打貴寺，那即是另有一番局面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掌門人如若不信，明日午時，即可讓你見識一下。」

　　宏光大師道：「貧僧此次請教主到此，希望彼此能夠和解，至少，雙方能暫時免除這等終日不停殺戮的情勢？……」

　　藍天義接道：「大師如若想免去這番殺戮，最為簡便的法子，就是歸入我天道教下，大師不但可保權位，貴寺亦可保全實力。」

　　宏光大師搖搖頭，道：「寺中長老，大部主戰，不惜傾盡少林寺的全力，和貴教一拼，但貧僧覺得那是同歸於盡之法，因此主張雙方能彼此和解最好，至少暫停這等每日必有的搏鬥，雙方約定一日，盡出高手，一決生死。」

　　藍天義略一沉吟，道：「那很好，明日中午如何？」

　　宏光大師一皺眉頭，道：「太急促了，貧僧之意，能夠訂在三月之後？」

　　藍天義道：「我想不出，三月之後，大師有什麼制勝之道。」

　　宏光大師道：「貧僧並未妄存制勝之想，但也不願歸降你天道教，貧僧要盡三月時光，約請天下武林高手，齊集嵩山，然後雙方一決生死，如是藍教主覺出致勝有方，對你而言，那也是一樁有利無害的事，你一戰之中盡服天下高手，也省去了天涯奔波之煩，那一戰也將是和天下武林精銳的搏鬥，貴教能否稱霸天下，一戰即可決定了。」

　　藍天義沉吟了片刻道：「聽來倒很動人，但就雙方利害而言，對本教實是害多利少，我給你三月時間，使你盡邀天下高手，趕來少林助戰，豈不是增強了貴寺中很多實力？」

　　宏光大師道：「對貴教而言，亦並非全然無利，三月時間，你藍教主可以從丹書、魔令上，再求出甚多的武功，貴教中也可以多作三個月的準備。」

　　藍天義淡然一笑，道：「本教主已決定，明日午時，對貴寺作一總攻，如若你們能夠支持明日的一戰，本教主願尊重大師之言，撤走屬下，等你三月，三月後，再在少室峰頂作一決戰，如是貴寺無法撐過明日的總攻，那就難免落得一個寺破人亡，少林一脈，從此消失於江湖之上了。」

　　宏光大師道：「藍教主似乎對明日的一戰，充滿著必勝信念。」

　　藍天義笑道：「那將是一場使人驚奇、慘烈的搏鬥，本教主誇一句海口，明日的一戰，將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一場奇怪的搏鬥。」

　　宏光大師聽得大惑不解，道：「藍教主可否說的詳細一些？」

　　藍天義道：「本教主已經說的太多了，大師以一派掌門的才慧，不難想出一點眉目由來。」

　　宏光大師突然改變話題，道：「貧僧為教主準備了一桌豐盛的素齋，不知藍教主願否賞光？」

　　藍天義哈哈一笑，道：「好，大師有此一片用心，就算那席素筵中，有著穿腸的毒藥，本教主也要試它一試。」

　　宏光大師回顧了身側的小沙彌一眼，道：「要他們大開寺門，迎接貴賓。」

　　小沙彌應了一聲，回寺而去。

　　片刻之後，寺門大開，十八個身著大紅袈裟的僧侶，分列兩側，合掌迎客。

　　宏光大師一欠身，道：「藍教主請！」

　　藍天義看那十八位和尚，都未佩帶兵刃，回顧了無缺大師一眼，道：「這些人，你都認識麼？」

　　無缺大師道：「屬下認識大半。」

　　藍天義道：「他們是何身份？」

　　無缺大師道：「大部份是少林寺中各院的主持，和上座僧侶。」

　　藍天義一面舉步而行，一面說道：「這十八位僧侶，個個都是少林寺中的主要人物了？」

　　無缺大師道：「他們都是宏字輩的人物，也是目下少林寺中最當權的人。」

　　藍天義哈哈一笑，道：「你也少林寺中人，怎的連招呼也不肯對你打一個？」

　　宏光大師冷冷接道：「無缺大師已經由本寺中長老會議，逐出少林。」

　　藍天義嗯了一聲，道：「日後，我能征服貴寺，就要他接掌少林門戶。」

　　宏光大師搶快一步，和藍天義並肩而行，無缺、玄真，江曉峰等全都追隨在身後。

　　但聞宏大師高宣一聲佛號，道：「如若藍教主當真能征服少林，貧僧可斷言一句，少林中人肯活著的絕無僅有。」

　　藍天義道：「就算全部死去，也不要緊，世間男人很多，我要無缺大師廣徵弟子，再成立一個少林寺就是。」

　　兩側十餘位身著紅色袈裟的和尚，個個聽得臉色大變，激忿之色，形諸眉宇，大有立刻動手之意。

　　幾十道目光，全部投注在藍天義的身上。

　　看樣子，只要宏光大師微一示意，十八位少林高僧，會立時出手。

　　藍天義神態自若，渾如不覺一般。

　　宏光大師一揮手，道：「你們都退下去。」

　　十八僧侶心中雖然怒火高漲，但少林清規素來森嚴，掌門人既然有令，只好忍氣退下。

　　藍天義回顧宏光大師微微一笑，道：「大師，他們對我藍某人，似乎是很不滿意。」

　　宏光大師淡然一笑，道：「少林寺在武林屹立千年，從未受過這樣的屈辱，他們對我這掌門人不滿的心情，只怕要超過你藍大俠很多了。」

　　藍天義輕輕咳了一聲，道：「聽說你們少林寺門規森嚴，對掌門人都有著無比敬畏，怎的對掌門人興起不滿之意呢？」

　　宏光大師道：「因為少林寺，也從來沒有受過這等屈辱，被你藍教主帶領屬下，團團把少林寺圍困起來，……」

　　回顧了藍天義一眼，接道：「敝寺中弟子，大部都存了決一死戰之心，只有貧僧覺得，這一場殺戮，若能夠避免，那是最好不過了。」

　　藍天義笑道：「大師對貴寺中大部份弟子的主張不予同意，難道只為了避免一場殺戮麼？」

　　宏光大師道：「自然，我少林寺亦無制勝的把握。」

　　談話之間，已到了大雄殿外。

　　藍天義陡然停下了腳步，雙目突射森寒的目光道：「大師可是在大殿中設下了埋伏？」

　　宏光大師搖搖頭，道：「埋伏倒是沒有，不過，我少林門中，有兩位閉關已久，早不問事的長老，特地破關而出，希望會會藍教主……」

　　藍天義冷笑一聲，接道：「這才是你邀約我藍某人來此的真正用心了？」

　　宏光大師道：「教主儘管放心，少林寺中人，從不暗箭傷人，對你藍大俠縱有請教，也是會明來明去。」

　　藍天義探首向大殿之中瞧去，只見兩個白眉垂目，身著白色僧袍，面目清瘦的老僧，並肩坐在兩個蒲團之上，雙手合十，微閉雙目。

　　在兩位老僧右側不遠處，放著一張木椅，似乎是留作待客之用。

　　藍天義犀利的目光，掃掠了大殿一眼，除了兩個老僧之外，再無其他埋伏，才冷然一笑，道：「這兩個和尚，想是貴寺中輩份最高，武功最強的人物了？」

　　宏光大師淡然一笑，道：「兩位老前輩在敝寺輩份最高，倒是不錯，但他們武功如何，貧僧從未見過他們施展，不敢妄作論斷。」

　　藍天義說話之時，一直暗中留心著兩個老僧的舉動，但兩人靜坐如故，連眼皮也未眨動過一下。

　　宏光大師當先進殿，行入殿中，道：「藍教主請啊！」

　　藍天義道：「就算大師在這大雄寶殿中佈下了天羅地網，藍某也不放在心上。」

　　回顧了無缺大師一眼，接道：「你跟我進入大殿，其餘的人守住殿門。」

　　無缺大師應了一聲，緊隨身後，行入了大殿之中。

　　宏光大師佛杖微舉，沉聲說道：「見過兩位師祖。」

　　兩個老僧一齊垂首，但卻只聞左首一僧說道：「掌門不用多禮。」

　　宏光大師一收綠玉佛杖，退到二位老僧身後。

　　兩位老僧四目陡然睜開，四道冷電一般的眼神，投注在藍天義的身上。

　　左首一僧，緩緩說道：「閣下就是天道教主藍天義？」

　　藍天義道：「不錯，正是在下。」

　　左首老僧雙目神芒歛去，緩緩說道：「教主請坐。」

　　藍天義也不謙讓，大剌剌的在木椅上坐了下來。

　　無缺大師卻在兩位老僧的目光之下微現驚怯之意，退到藍天義身後而立。

　　左首老僧神情平靜的說道：「老衲等不問世事已久，……」

　　藍天義接道：「那麼藍某人榮幸萬分，得蒙兩位老禪師特別垂青了。」

　　左首老僧一皺眉頭，道：「藍教主如非帶人圍困了少林寺，老衲還不致重啟禪關。」

　　藍天義神情倨傲冷笑一聲，道：「但兩位老禪師已經重啟禪關，再蹈人間，而且又是為了我藍某，區區在此，兩位老禪師有何見教，可以明說了。」

　　言下之意，似乎不願和兩人多談。

　　左首老僧臉上既不見忿怒之色，也不見笑容，仍然保持平靜，緩緩說道：「聽說藍教主，乃一代武林奇才、大俠，老衲原想和藍教主多談一些江湖中事，藍教主既然有些不耐，老衲也只好節言了。」

　　藍天義道：「節言最好，老禪師可以直接談出邀請在下來此的用意。」

　　左首老僧微微頷首，道：「藍教主氣勢凌人，全未把老衲看在眼中了？」

　　藍天義道：「天下人都說我藍天義氣勢凌人，大師之言，不足為怪。」

　　左首老僧淡然一笑道：「千百年來，武林中代梟雄，才具，武功，強過你藍教主的並非沒有，他們亦曾存有統領江湖之願，但卻無一人能夠成功，藍教主如肯懸崖勒馬……」

　　藍天義冷冷接道：「藍某人聽這等勸告之言，滿耳盈掏，老禪師不用再費口舌了。」

　　左首老僧長嘆一聲，道：「暮鼓晨鐘，警不醒冥頑之人，老衲只能算盡了心意……」

　　藍天義霍然站起，目光轉注到宏光大師的身上，道：「掌門人如若是再是無事見告，本教主就告辭了。」

　　左首老僧雙目一瞪，道：「慢著！」

　　藍天義道：「本座乃一教之主，老禪師說話最好客氣一些。」

　　左首老僧輕輕咳了一聲，道：「藍教主不知想憑什麼君臨天下？」

　　藍天義道：「嗯！大師想見識什麼？」

　　這老僧修養雖然很好，但在藍天義連番頂撞之下，也不覺動了怒火，道：「老衲想見識一下你藍教主的武功。」

　　藍天義道：「那很好，大師開關而來，想必是要為少林派一盡心力，那早晚在下都免不了和大師一決勝負了？」

　　左首老僧道：「老衲閉關數十年，未曾和人動過手了……」

　　藍天義接道：「老禪師今日卻非動手不可，在下既然來了，也希望見識一下兩位碩果僅存的少林高僧的絕技。」

　　口中說話雙目盯注在右首老僧的身上，看得十分仔細。

　　原來，他發覺自己現身之後，一直由左首老僧答話，右首一僧，卻始終未發一言，再看兩人的身份，年齡，極似相若，心中極感奇怪，覺著那老僧忍耐工夫，實是常人難及，心中有疑，對他特別留心起來。

　　但聞左首老僧冷冷說道：「藍教主一定要和老衲動手，老衲自當樂為奉陪，不過，在咱們還未動手之前，老衲想請教藍教主幾件事。」

　　藍天義道：「什麼事？」

　　左首老僧道：「據說藍教主得到丹書、魔令！此等奇書，得一部即可稱霸天下，但藍教主卻魚與熊掌，兼著並收，如非世間遺有兩部武學秘笈，想你藍教主也不致妄動這番謀霸天下之念了？」

　　藍天義道：「老禪師可是想要在下說明內情麼？」

　　左首老僧道：「一個人體能、才具，都有著一種先天的限度，如若你藍教主才具不佳，縱然有著丹書、魔令，只怕也是成就有限。」

　　藍天義道：「老禪師如有此想何不當面試試？」

　　左首老僧道：「老衲正要領教。」

　　大袖一拂，站起身子，緩步行到供台前面的一座巨鼎之前，冷冷說道：「這座銅鼎大約總有千斤之重。」

　　藍天義一面暗中運氣戒備，一面緩援說道：「大師意欲何為？」

　　白衣老僧右掌一揮，道：「小心了。」喝聲中一掌拍在巨鼎之上，銅鼎陡然飛起，直向藍天義撞了過來。

　　藍天義雖然武功高強，但目睹那白衣老僧的神力，也不禁為之一呆。

　　巨鼎挾帶勁風，排山倒海一般，直撞了過去。

　　無缺大師看那飛來巨鼎的威勢，不禁心頭駭然，不自主向後退了三步。

　　藍天義左掌陡然拍出一記劈空掌力，一檔那巨鼎奔來之勢，右手緊隨著遞了過去，接住了飛來的巨鼎。

　　藍天義雖然把巨鼎接住，但人卻被巨鼎撞擊之力，震的向後退了兩步。

　　但他究竟身兼魔道兩家之長，武功非同小可，馬步一穩，立時右手加力，銅鼎又陡然飛了回來，撞向了那白衣老僧。白衣老僧哈哈一笑，左手一揚，接下銅鼎，身子打了一個旋轉，右手在銅鼎上又拍了一掌，銅鼎疾飛而起，又反向藍天義撞了過來。

　　這時，藍天義已然活開了手腳，左腳踏前，雙手微微向後一仰，卸去了部份力道，內勁突發，又把銅鼎推了回來。

　　這等以千斤之鼎，互作搏鬥兵刃之事，武林中可算得罕聞罕見，只瞧得觀看之人，個個目瞪口呆。飛鼎相擊，往來了十餘次，仍然未分勝負。

　　藍天義接下鼎，突然輕輕放於地上，冷冷說道：「老禪師玩夠了吧。」右手一抬，拔出背上長劍，道：「在下想領教大師的劍上奇技。」

　　白衣老僧道：「老衲素不用劍。」

　　藍天義道：「兵刃一道，各有所長，老禪師不用劍，改用其他的兵刃，也是一樣。」

　　白衣老僧道：「不用了，老衲就以這一雙肉掌奉陪教主幾招。」

　　藍天義眉頭一揚，冷冷說道：「大師，這可是生死相搏的事，如若大師不肯施用兵刃，在下手中之劍，也不會留一點情。」

　　白衣老僧淡淡一笑，道：「藍教主儘管施展，如若你能殺了老衲，那只怪老衲學藝不精。其實，老衲這一把年紀，也早該圓寂了。」

　　藍天義道：「在下盡力成全老禪師。」

　　白衣老僧點點頭，道：「藍教主如若能夠兵解老衲，使老衲早登西天，老衲決無怨言。不過，在未動手之前，老衲想和教主約法三章。」

　　藍天義道：「約什麼法？」

　　白衣老僧道：「藍教主覺著幾招能取老衲之命？」

　　藍天義雙目中神光閃動，緩緩說道：「老禪師準備和在下打幾招？」

　　白衣老僧道：「如是老衲命長，或者藍教主劍招不夠犀利，無法傷得老衲，咱們總不能永遠打下去啊！」

　　藍天義道：「那麼，老禪師定一個數字如何？」

　　白衣老僧道：「一百招夠麼？」

　　藍天義和宏光大師動手之後，對少林僧侶，已不敢再存輕視之意，沉吟了一陣，笑道：「一百招應該夠了。」

　　白衣老僧淡淡一笑，道：「好！那咱們就限定一百招吧！如是在一百招內，藍教主能讓老衲劍下流血，那是老衲該死，老衲在百招之後，仍然好好的活著，藍教主準備如何？」

　　藍天義道：「如是在下無法勝得老禪師，那是老禪師勝過下了，老禪師也不用手下留情，儘管施下毒手，取我之命。」

　　白衣老僧嘆息一聲，道：「你的武功，得自丹書、魔令，老衲自知無能取你之命。」

　　藍天義冷冷說道：「老禪師既知無法勝我，何以會定下百招之數？」

　　白衣老僧道：「如若藍教主無法在百招內取我之命，大約應該心服了，但老衲覺著我以生命作注，如是能逃過百劍之劫，教主也應該答允老衲一個條件。」

　　藍天義道：「你說吧！」

　　白衣老僧道：「老衲如是勸教主打消謀霸武林之念，教主全然不肯答允，老衲也不願作此妄想，但如老衲躲過百劍之劫，希望教主暫時撤出包圍我們少林寺的人手，約定一個時期，再行決戰。」

　　藍天義道：「好！咱們先把事情說清楚，如是我百招之內不能傷你，老禪師卻是準備把約戰之期，訂於何時？」

　　白衣老僧道：「老衲希望愈長愈好……」

　　藍天義搖搖頭，接道：「不成，最長不能超過三個月。」

　　白衣老僧接道：「那就以三月為限，地點由你教主選擇。」

　　藍天義道：「就在貴寺如何？」

　　白衣老僧道：「悉聽尊便。」

　　藍天義緩緩道：「老禪師小心了，倘你真能在我劍下走過一百招，也證明少林武功確實不錯！」

　　白衣老僧道：「藍教主亦只是仰仗丹書魔令，若非藍教主有此二物，想教主亦不會有君臨天下之念頭……」

　　藍天義道：「老禪師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白衣老僧道：「不瞞你藍教主說，金頂丹書之上記載的武功，有甚多是我們少林武學，當年寫成此書的幾位前輩，有我們少林寺中兩人參與。」

　　藍天義雖然得到了丹書、魔令，但他對此書的來歷，似乎所知不多，聽那老僧談起金頂丹書的事，不覺間垂下了手中長劍，緩緩說道：「老禪師對丹書、魔令，知曉多少？」

　　白衣老僧道：「藍教主對這丹書、魔令出處內情，似乎是很有興趣。」

　　藍天義道：「武林中人知曉丹書、魔令，但知曉詳細內情的人，實又不多。因此，在下希望能向老禪師討教一些內情。」

　　白衣老僧道：「藍教主想知道什麼？」

　　藍天義道：「魔令上記載的武功，在老禪師的眼中，是屬於邪門武功，不用談它；至於金頂丹書的來歷，老禪師想必知道的十分清楚？」

　　白衣老僧道：「丹書、魔令聽來，似乎是兩件事，其實，丹書、魔令，有著很密切的關係……」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如無天魔令，即無丹書。」

　　藍天義道：「此話怎講？」

　　白衣老僧道：「千百年來，武林之中，正邪兩道，一直是糾纏不清，道魔之間，互有消長。在一次正邪的大決鬥中，魔道中人，受了很大的損失，因此，魔道幾個受傷逃走的魔頭，在事後的一次會晤之中，決定各人把生平的絕技全部貢獻出來，作成天魔令，準備培植一個絕世無雙的魔道高手，和正派人物一爭長短，洗雪昔年之恥。」

　　藍天義道：「那金頂丹書，又是怎麼樣著成的？」

　　白衣老僧道：「幾個老魔頭的用心，沒有白費，天魔令著成之後，經過十年，魔道中即出了三個異常傑出的人才，開始向正道中人尋仇，而且出手惡毒無比。三人出道尚不足一年，武林中十個以上的門戶，都被他們殺的全派覆滅。」

　　藍天義嗯了一聲，道：「以後呢？」

　　白衣老僧道：「以後，很多本門和幾個武當弟子，也為他們所殺。激起天下公憤，武林中四十八家門派聯合派出高手，組成了一支堅強無比的陣容，天涯追蹤。費時三年，才算把三個魔道高手，搏殺於圍擊之下，但在搏殺三人一場的惡鬥之中，正派各大高手，也損失了很多人才。」

　　藍天義道：「所以，正派中人，才在金頂集會，寫成丹書，以抗拒天魔令？」

　　白衣老僧道：「大致情形如此，各派掌門集會金頂，經過了三日夜的會談，決定各大門派，派出各門中最傑出的人物，聚會金頂，準備以三年的時間合力著成金頂丹書，用以培植下代人才，以和天魔令對抗。」

　　藍天義道：「此乃大張旗鼓的事，魔道中人，難道就沒有人知曉麼？」

　　白衣老僧道：「正派中人，對此早有防範，選出了甚多高手，在金頂四周，巡防佈守。」

　　藍天義道：「金頂丹書著成後，正大門派中，是否培植了人才出來？」

　　白衣老僧輕輕嘆息，道：「沒有，因為丹書和魔令，都被一位奇人盜走，藏了起來……」

　　藍天義接道：「老禪師知道那人是誰麼？」

　　白衣老僧道：「那人是誰，迄今仍是武林中一樁很大的隱秘……」突覺腦際靈光一閃，暗道：他乃得到丹書、魔令之人，或已知曉當年偷書的人了。心中念動，口氣一轉，問道：「閣下乃得到丹書、魔令之人，想必知曉此事了？」

　　藍天義微微一皺眉頭，道：「在下倒是見過那盜書之人，只可惜已經無法認出他是誰了。」

　　白衣老僧道：「怎會如此？」

　　藍天義道：「因為他已成了一具白骨。」

　　白衣老僧點點頭，道：「丹書、魔令，消失江湖年限甚久，雖然有人收藏了此書，但他仍然無法煉成金剛不壞之身，落得個形化神銷。」

　　藍天義道：「可惜的是，他在死去之前，未把丹書、魔令毀去，卻叫在下無意之中得到。」

　　白衣老僧道：「那人之死，應該對你藍教主是一個很好的寫照……」

　　藍天義接道：「和本座何干？」

　　白衣老僧道：「前車之見，他雖有丹書、魔令，仍難逃死亡之厄，藍教主縱然能夠得償統治武林之願，也難免去死亡之關，但卻留給後世的唾罵。」

　　藍天義道：「如是你老禪師取得了丹書、魔令，老禪師又將如何處置？」

　　白衣老僧道：「老衲雖未見過那丹書、魔令，但就觀察所得而言，上面記述的武功，都是前輩習武之人的心血結晶。他們只望把一身絕學傳諸後世，不惜把一生習武經驗，寫在上面，故而丹書、魔令上的武功，除了它奇奧的變化之外，還有著速成的神效。」

　　藍天義淡淡一笑，道：「老禪師雖未見過丹書、魔令，但看來卻似目睹過一般。」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位老禪師引古證今，說的藍天義頻頻點頭，希望他能說服藍天義，使得他改變心意。

　　但聞白衣老僧接道：「就老衲目睹那三位魔道後起高手而論，他們的年紀都很輕，就一般武學常規而論，那點年紀，決不能練成那等身手，但他們竟然有了那等成就。所以，老衲覺著，他們定然是走的捷徑。」

　　藍天義突然一整臉色，問道：「大師的話，說完了吧？」

　　白衣老僧道：「老衲這數十年來，從未說過這麼多話，今番破例，希望藍教主能夠懸崖勒馬，打消以武功壓服江湖的用心。」

　　藍天義冷冷的說道：「貴派的掌門人，也和我談過此事。可惜的是，咱們相遇的太晚了，如若在下能早兩年和你老禪師會晤傾談，也許藍某人會打消此念。此刻，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白衣老僧苦笑一下，道：「既是如此，老衲算是白費口舌，藍教主請出手吧！」

　　言罷，雙手合十，閉目而立。

　　江曉峰暗暗嘆息一聲，忖道：看來武林中這一番殺劫，已經是無法避免了。

　　※※※

　　藍天義長劍舉起，緩緩向前跨行兩步，道：「大師小心了。」

　　長劍慢慢的刺向白衣老僧的前胸。

　　但見這老僧肅立如故，渾如不覺。

　　江曉峰目睹其勢，心中大為痛惜，忖道：這位老禪師如若想以我不入地獄的精神感召藍天義，任他一劍刺死，以便藍天義改變心意，那可真是大憾之事了。

　　正在心中念轉，瞥見藍天義手中之劍，突然加快刺了過去。

　　就在藍天義劍式加快的同時，白衣老僧突然一側身子，長劍掠著僧袍劃過。

　　藍天義一劍落空，那白衣老僧卻疾如閃電般一個大轉身，欺近藍天義的身側，右手一探，疾向藍天義手腕上扣去。

　　這一招快如星火，真叫人目不暇給。

　　但見藍天義右腕一沉，避過白衣老僧的一擊，右手一彎，看似收劍，其實卻是右肘代指，點向白衣老僧的前胸。

　　白衣老僧右掌擒拿之勢，突然化成劈削的掌勢，切了下來。

　　雙方近身相搏，相距不過數寸尺許，招招變化，奇奧難測，連鬥了數十招，誰也未傷著誰。

　　但是卻使四周觀寺之人也看的心頭震動，眼花繚亂。

　　突然間，藍天義疾快的向後退了五尺，長劍一舉，快如閃電般，展佈起一道寒幕，阻止白衣老僧的欺攻之勢。

　　原來，兩人相距太近，藍天義手中雖有長劍，卻是無法施展。

　　但他閃退五尺之後，情勢立刻大變，一劍攔阻住那老僧之後，長劍立時展開了凌厲始攻勢。

　　場中之人，都是行家，但卻無一人能認出那藍天義用的是何劍法。

　　只見他劍勢到處，湧現出朵朵劍花，每劍都叫人無法想出他攻取之位。

　　那白衣老僧，掌劈指點，憑仗一甲子修為的功力，掌風指勁，避開了藍天義的劍勢。

　　但場中人，都已經瞧出，那白衣老僧已經只有招架之功，無還手之力了。

　　藍天義的劍招變化，有如靈蛇繞身一般，寒光如電，一直在那白衣老僧身前身後飛旋。

　　少林掌門人宏光大師，已瞧出了師祖處境之危，一舉綠玉佛杖，道：「住手！」

　　藍天義不但未收住凌厲的劍勢，反而把劍勢一緊，攻勢更見凌厲。

　　另一個身穿白衣的老僧，雙目中射出森寒的目光，望著兩人搏鬥的形勢，大有立刻出手之意，但他又似乎受著一種無形的力量束縛，未見行動。

　　宏光大師厲聲喝道：「藍教主再不停手，休要怪貧僧出手了。」

　　喝聲之中，場中已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但見那繞飛的劍光，突然幻化出一片寒星，緊接著響起了一陣低沉的悶哼。

　　劍光忽斂，藍天義倒飛而出。

　　凝目望去，只見那白衣老僧前胸的白衣上，緩緩流出血來。

　　藍天義執劍站在七尺以外，神色間一片冷肅。

　　宏光大師吃了一驚，急步奔向前去，道：「師祖，傷的重麼？」

　　白衣老僧微微一笑，道：「不要緊，我還能支撐得住。」

　　另外一個白衣老僧，卻緩緩移動腳步，向藍天義追去。

　　但聞那受傷的白衣老僧沉聲道：「師弟後退，不可出手。」

　　另一個白衣僧人雖然滿臉激憤之容，但對那位受傷的老僧之言，卻十分聽從，依言向後退去。

　　藍天義緩緩舉起手中斜垂的長劍，冷冷說道：「大師還能再戰麼？」

　　白衣老僧輕輕嘆息一聲，嘆道：「老衲的劍傷很重，雖未必能要老衲之命，但在一兩日內，已無再戰之能了。」

　　藍天義步步進逼的說道：「老禪師不願再和本座動手，只有認輸一途了。」

　　白衣老僧道：「老衲這把年紀了，那還有什麼爭雄奪名之心？不過，老衲只希望藍教主見識一下少林的武功。」

　　藍天義道：「我見識過了，那也不過如此而已。」

　　白衣老僧緩緩說道：「藍教主可記得咱們動手幾招麼？」

　　藍天義道：「這個，本教主倒未計數。」

　　白衣老僧道：「一百三十九招，這中間，你藍教主攻了一百一十一劍，老衲還了二十八招。你刺中了老衲一劍，老衲還了你一掌，雖然，你已練成卸力之法，卸去了我掌上的內力，未受損傷，但已證實了老衲心中幾點懷疑；縱然這一劍，能把我殺死，老衲也死的瞑目了。」

　　藍天義若有所悟的嗯了一聲，問道：「你證實了什麼？」

　　白衣老僧答道：「證實了金頂丹書和天魔令上的武功，並非是全無跡象可尋，至少，它亦納在武學常規之內。」

　　藍天義道：「這又怎樣？」

　　白衣老僧傷口的鮮血，仍然不停的滲出，染紅了白色憎袍。

　　但他的臉色，卻仍是一片平靜，瞧不出一點痛苦之狀。

　　但聽他長長吁一口氣，道：「如若有一個人，能夠把我們少林武學，練到某一種境界，就足可和你藍教主對抗不敗。」

　　藍天義道：「大師的法號怎麼稱呼？」

　　白衣老僧道：「老衲法號明定。」

　　藍天義道：「那一位穿白衣的老禪師呢？」

　　白衣老僧道：「他是老衲的師弟，法號明善。」

　　藍天義道：「明善老禪師的修養功夫，實是叫人敬服。如若我沒有記錯，似乎是自這位大師現身之後，他一直沒有說過一句話。」

　　明定大師答道：「我這明善師弟生具殘缺，有口難言。」

　　藍天義道：「原來如此，數十年前，名動江湖的啞僧，可就是他麼？」

　　明定大師道：「不錯。」

　　藍天義神色一整，道：「明字輩的高僧，不知還有幾位活在世間？」

　　明定大師微微一笑，道：「少林武學，博淵廣大，每人都可能有其特殊的成就，和輩份的分別，並無絕對的關係，要看他的天份、稟賦如何了……」

　　緩緩吐一口氣，接道：「但如你藍教主一定要問，老衲只好奉告了。」

　　藍天義道：「在下洗耳恭聽。」

　　白衣老僧道：「據老衲所知，我們明字一輩，只有老衲和明善師弟了。」

　　藍天義道：「如若本座今日能把兩位殺死，少林寺明字一輩的僧侶，也將絕跡武林了。」

　　明定大師道：「縱然你能如願，但也將付出很大的代價。」

　　宏光大師冷冷說道：「我們少林派雖然一向恪守武林規戒，但如你藍天義過份的妄為，貧僧也只有從權應付了。」言下之意，無異警告藍天義，他如要殺死明字輩兩位高僧，少林寺也可能不再按江湖規戒行事，不惜以眾凌寡。

　　藍天義對宏光大師的杖法，一直是心存憚忌，想他如若真的親領群僧，圍攻自己，這一戰定是很難對付。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掌門人請我等來此，還有什麼指教？」

　　宏光大師道：「唯一的希望就是藍教主能夠懸崖勒馬，在事情還未鬧得不可收拾之前，立即放下屠刀。」

　　藍天義道：「還有麼？」

　　宏光大師道：「我明定師祖，不惜以身相殉，證明一點事情給你瞧瞧！」

　　藍天義道：「我已經瞧到了。」

　　宏光大師道：「可惜的是你瞧到的是視之有體，觸之有物的外形事物，沒有瞧到觀之無形的精神，丹書、魔令上的武功，也並非包羅天下所有。」

　　藍天義淡淡一笑，道：「也證明了一件事，少林寺明字輩的高僧，傷在我的劍下。」

　　宏光大師問道：「這麼看來是無法勸醒你藍教主了？」

　　藍天義道：「在下也覺得應該告辭了。」

　　宏光大師佛杖平胸，道：「教主可以請便，但貧僧要留下你兩個隨行的人。」

　　藍天義一皺眉頭，道：「什麼人？」

　　宏光大師手中綠玉佛杖，一指無缺大師和江曉峰，道：「留下這兩位。」

　　藍天義怔了一怔，道：「留下無缺大師，倒是在本座料之中，但這位血手門的高公子，和貴寺何干？為何也要把他留下？」

　　宏光大師道：「藍教主答應了沒有？」

　　藍天義道：「這兩人對本教而言，並非十分重要的人物，留下他們，本無不可，但本座要知道為什麼？」

　　宏光大師道：「無缺乃背叛本派的弟子，留下他來，向歷代祖師請罪。」

　　藍天義道：「留下高公子呢？」

　　宏光大師道：「他是你的女婿，貧僧想留下來……」

　　藍天義哈哈一笑，道：「作為人質？」

　　宏光大師道：「藍教主可以用毒、暗襲，對付我武林同道，不擇手段，但我們少林派，卻還講究武林規戒，不會為難他們兩位。」

　　藍天義道：「大師要如何處置他們？」

　　宏光大師道：「無缺背叛本門，自有門規處置，不過……」

　　藍天義道：「不過什麼？」

　　宏光大師道：「我們要先行查明他如何會投入你天道教中，如若非他自願，那就又當別論了。」

　　藍天義搖搖手，道：「就留他在此，你們也查不出原因。」

　　宏光大師道：「貧僧可向你藍大俠保證，明日午時，少林寺中放人，決不讓他們有毫髮之傷。」

　　藍天義道：「可惜的是少林寺已無法渡過明日，今日天亮之前，我就要血洗貴寺。」

　　宏光大師問道：「這麼說來，你藍教主是不肯答允了？」

　　藍天義冷然一笑，道：「大師還有半日時光，安排貴寺的後事，在下就此別過了。」

　　仗劍直向寺外行去。

　　宏光大師道：「如若藍教主不肯留下兩人，貧僧也無法代你解說，送諸位平安出寺門了。」

　　藍天義冷冷說道：「如是有人攔阻，也不用怪在下手中之劍無情。」

　　江曉峰心中暗道：「宏光大師指名要我留下，其中必有原因……」

　　心念轉動之間，藍天義已然衝到了大殿口，道：「你們合力斷後，本教主為你們開道。」

　　無缺大師緊追在藍天義的身後，江曉峰、祝小鳳等，同時亮出了兵刃，魚貫隨行。

　　宏光大師也不出手攔阻，望著幾人行出大殿。

　　只見明定大師的身子搖幾搖，突然一跌，向地上摔去。

　　宏光大師急急伸手去扶，但明善動作比他更快，一伸手，抓住明定雙肩。

　　原來，他傷的很重，但卻憑恃數十年深厚功力，強自支撐，而且表面上還要不露聲色。

　　明定大師急急搖首示意，不讓宏光大師講話。卻低聲對宏光大師說道：「勞請掌門人瞧瞧他們走遠了沒有？」

　　宏光大師應了一聲，行出殿外，瞧了一陣，重回殿內，道：「走遠了。」

　　明定大師輕輕咳了一聲，道：「我傷到了內腑、只怕是很難康復了。」

　　明善大師白眉聳動，臉上一片激動之色，可惜他無法用言語表達出心中的焦慮。

　　宏光低宣一聲佛號，道：「師祖內功雄厚，靜心養息或可復元。」

　　明定大師搖搖頭，道：「我的傷勢，我心中明白，我一直在運功和傷勢抗拒，一旦功力散去，即將西歸極樂，坐禪數十年。我早已把生死看開，但我在臨死之前，必要將心中之話說完。」

　　宏光大師欠身應道：「弟子洗耳恭聽。」

　　明定大師道：「藍天義已然練成卸力之法，不論多重手法，都很難傷到他了。」

　　宏光大師道：「那是說，天下無人能夠傷到藍天義了了？」

　　明定大師搖搖頭，道：「那卸力之法，乃魔道中一位才氣橫溢的人才，創出的一種很精奧的武功。此一魔功，練到爐火純青之境，不但一般重手法無能傷他，就是鐵杖、鐵鎚等兵刃也不易奏功。」

　　宏光大師怔了一怔，道：「這麼說來，那是一門很奇詭、精深的武功了？」

　　明定大師道：「是的，所以對付藍天義一定要施用一種很鋒利的兵刃，最好是尖銳之物，刺入他肌膚之中。」

　　宏光大師道：「弟子記下了，祖師不用再多說話了，早些休息。」

　　明定大師道：「我已覺著這一口保命護心的元氣，即將散去，錯開了此刻，我再也無法說話了，此刻一語千鈞，你們讓我把話說完。」

　　宏光大師雙目中流出淚來，道：「師祖請說吧？」

　　明定大師道：「單以藍天義的成就而言，想已無人能勝過他了，取他之命，全在於智謀二字。」

　　長長的喘兩口氣，接道：「丹書、魔令，流傳人間，未見其利，武林已先受其害。因此，這兩本書如能取得，必得先把其毀去，免得它再留於世上害人。」

　　宏光大師道：「弟子謹記心中，如若日後能夠取得書，非把它毀去不可。」

　　明定大師道：「那很好，很好。對付藍天義似乎再也不用講什麼規矩道義，咱們已處劣勢，也用不著拘束於仁、道二字之中了。」

　　宏光大師道：「弟子明白。」

　　明定大師道：「這似乎是一場天數早定的劫難，你也不用為死者悲傷，振起精神，為生者謀福利，為死者報仇。」

　　宏光大師道：「弟子明白。」

　　明定大師目光轉到明善大師的身上，道：「我走之後，你不用為我悲苦。你武功上的成就，早已在我之上，要追隨掌門，為我少林效命。」

　　明善大師不停的點頭，一面卻流下淚來。點點珠淚，灑濕了白色的僧袍。

　　明定大師的臉上，突然泛起了一片紅光，目光中也奕奕有神。

　　宏光大師心知這是迴光返照，已是無藥可救。

　　明定大師卻微微一笑：「掌門人，我死去之後，這消息最好是不要外洩出去，暫時把我收藏起來，尤不能讓藍天義知曉我死亡之事。」

　　宏光大師道：「弟子謹遵法諭。」

　　明定大師道：「藍天義適才這一劍，心中早已有取我之條的把握，如是我沒有中劍而死，必然會引起很大的懷疑，使他對自己的成就，和丹書、魔令上的武功，引起了很大的懷疑，對他的心理上，有著一種很大的影響……」

　　長長的吁一口氣，嘆道：「你們不用悲傷，我要去了。」

　　言罷，閉上雙目，盤膝而坐。

　　只見他臉上紅光，逐漸的消退，片刻後寂然無聲。

　　宏光大師沉聲說道：「請把明定師叔的遺體送入藏經閣中。」

　　明善大師點點頭，縱身飛出大殿，消失不見。

　　宏光大師一舉綠玉佛仗，大佛殿神像之後，突然躍出來四個身著月白袈裟的僧侶。

　　四個僧侶，年都在五旬以上，每人的懷中，都抱著一把戒刀。

　　宏光大師手中綠玉佛杖，四個僧侶齊齊欠身說道：「敬候法諭。」

　　宏光大師道：「傳我之命，要他們全力施展，困住藍天義。」

　　四個僧侶齊齊應了一聲，舉步向殿外行去。

　　宏光大師道：「此人已為魔功迷亂了神志，不用對他講武林規矩，能夠取他之命，是為武林除一大害，不論何人，如能傷了藍天義，我願以掌門之位相讓。」

　　四個僧侶怔了一怔，道：「這個、這個……」

　　宏光大師道：「你們不用多管，就照我的令諭傳出。」

　　少林的規戒十分森嚴，四僧不敢再行多言，轉身出殿。

　　宏光大師目睹四僧去後，才輕輕嘆息一聲，懷抱綠玉佛杖，步出大殿。

　　※※※

　　話說藍天義仗劍領先，帶領玄真、無缺、江曉峰、祝小鳳、羅清風、余三省六人，行出大殿，凝目望去，並未見攔路之人。

　　藍天義微微一笑，還劍入鞘，道：「少林僧侶應該有自知之明，如是妄想將咱們困於此地，那是自找苦吃了。」

　　無缺大師、玄真道長，加快了腳步，行在藍天義的身側。

　　江曉峰、祝小鳳等緊追在藍天義的身後。

　　穿出一重庭院，形勢卻突然一變。只見一十八個身披黃色袈裟的僧侶，九個手執禪杖，九個手執戒刀，列陣以待，攔住了去路。

　　江曉峰回顧了羅清風一眼，道：「羅兄，這就是揚名天下的羅漢陣麼？」

　　羅清風低聲應道：「不錯，這羅漢陣，最少需要九人，多者可到一百零八人佈成，據說人數愈多，威力愈大。」

　　江曉峰道：「羅兄對這羅漢陣知之甚深了？」

　　羅清風搖搖頭，道：「兄弟也是耳中聽來，從未見過羅漢陣的威力。」

　　江曉峰道：「現在，叫我們碰上了……」

　　語聲一頓，道：「兄弟有一件事，想不明白，請教羅兄。」

　　羅清風有些受寵若驚的道：「什麼事？」

　　江曉峰道：「這羅漢陣在武林中，已經流傳了數百年之久，但仍為少林獨家所有，不知何故，其他門派，竟然都無法學去。」

　　羅清風沉吟了片刻，道：「這個，兄弟也不太清楚。不過，兄弟倒是聽人說過此事。」

　　江曉峰道：「不知羅兄可否賜教？」

　　這時，藍天義已停下腳步，無缺、玄真，也都已兵刃出鞘，雙方成了一個對峙的形勢。

　　少林群僧的羅漢陣，也緩緩開始移動，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羅清風打量四下的形勢之後，低聲對江曉峰道：「一則，少林寺從不輕易排出羅漢陣來對敵，除非是對手太強。一旦排出羅漢陣，那被困於陣中之人，不是戰死，就是被擒。這羅漢陣之密，自然是不易洩漏出來了？」

　　江曉峰點點頭，說道：「很有道理，還有別的原因麼？」

　　羅清風道：「自然有了。」

　　江曉峰道：「請教羅兄。」

　　羅清風道：「少林寺中的羅漢陣，變化精奇，別人無法瞭解。縱然是被困過陣中的人，事後也無法在一次劇鬥之後，說出其陣的變化。」

　　江曉峰連連點頭，表示讚佩，道：「有道理啊！有道理。」

　　羅清風笑道：「誇獎，誇獎。就兄弟所知，還有另一個原因。」

　　江曉峰道：「請教，請教。」

　　羅清風道：「據說，那羅漢陣中的僧侶，都有著一定的方位，他們只知自己的方位移動、攻守、側襲，無不熟悉異常，但他們都無法綜理全局，也無法瞭然陣勢變化，縱然生擒他們一兩個回來，也是於事無補。」

　　江曉峰道：「多承指教，使兄弟茅塞頓開。」

　　羅清風緩緩向江曉峰身側跨了一步，低聲道：「高兄弟，咱們談得很投機，有幾句話，兄弟實不好不告訴你了。」

　　江曉峰道：「甚麼事？」

　　羅清風道：「除了教主的絕世武功之外，天下恐再無第二個人，能夠憑仗武功，單獨和這羅漢陣對抗，咱們更是無此能耐。」

　　江曉峰道：「事已如此，戰死羅漢陣中，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羅清風道：「一個人只能死一次，如果能有辦法不死，就要設法避開。」

　　江曉峰心中暗道：他神志清醒，全然不似為藥物迷亂的樣子，口中卻說道：「羅兄有何高見？」

　　羅清風道：「動上手的時候，咱們盡量靠近教主，在他奇異絕倫的劍勢照顧之下，也許能俗保住性命。」

　　但聞藍天義冷笑一聲，說道：「如果你們想活，快些讓開去路。」

　　一面說話，一面已拔出了背上的長劍。

　　無缺探手從袖中取出一把鐵尺，玄真子長劍平舉，領動劍訣。

　　少林群僧也不答話，羅漢陣卻愈轉愈快，把藍天義眾人團團圍住。無缺大師最是忍耐不住，冷嘿一聲，一個虎躍，手中鐵尺電射般向少林僧侶掃出，只聽「錚」的一聲金鐵交鳴，無缺又反彈回來。

　　這時，藍天義已然縱起，暴喝一聲，手中劍幻出千百道寒芒，向少林和尚刺出了一輪劍，使少林僧侶的攻勢略緩下來。眾護法亦配合藍天義出手反擊。

　　羅漢陣不愧少林之寶。藍天義饒是厲害，亦無法一舉傷得了少林僧侶分毫。

　　這時羅漢陣又已然發動攻勢，十八名僧侶好像成了一個整體，圍著藍天義等人越轉越快，包圍圈也越來越小。包圍圈越小，少林僧侶越容易發揮其威力。個中道理，藍天義自然曉得他。剛才已嚐到了厲害，這時更形小心。他暗中吩咐眾人緊圍在自己身邊，也好集中力量發出。

　　江曉峰本可獨支大廈，暫守原位，但他心意一轉，也被迫的向後退去。

　　藍天義展劍如幕，灑了一片寒星，不但擋開了少林群僧的攻勢，劍招之下，還兼顧到周圍屬下的安全，使祝小鳳等支持這多時刻中，仍無傷亡。

　　這一十八個僧侶，大約個個是少林寺中選出的高僧，不但配合佳妙，而且，他們本身亦有著深厚的功力，戒刀奇襲，禪杖硬攻，每一招，都含蘊著強大的內力。

　　雙方纏鬥了一刻工夫之後，仍然是一個不勝不敗之局，藍天義劍路千變，但始終無法破圍而出。

　　但少林群僧猛烈的攻勢，也無法衝破藍天義那縱橫的劍幕，也無法傷得一人。

　　藍天義殺得火起，大聲喝道：「住手。」

　　少林群僧都是光明正大之人，聽得藍天義喝叫之言，都依言停手不攻。

　　藍天義仰天長笑一聲，道：「你們這等糾纏不休，不要怪本座下手毒辣了。」

　　少林群僧只道他有什麼重要的話講，但聽他說的無關緊要之言，心中大是奇怪，暗道：「彼此已動手相搏，各憑武功，以保性命，施下辣手，那自然不在話下了。」

　　但聞一個沉重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你們中了他的詭計了。」

　　這聲音遙遙傳來，但卻人人聽得清晰，顯然，說話人功力不弱。

　　江曉峰更最聽得心頭震動，隱隱感覺到那是王修的聲音。

　　可惜，話說的晚了一些，藍天義已欺身而上，長劍起處，閃起萬道銀蛇。

　　少林僧侶說聞聲警覺，急急變動羅漢陣。

　　但他們的警覺仍是晚了一步，藍天義以奇奧無比的劍招，刺殺了兩個僧侶。他的劍招快速，快的人無法看得清楚。藍天義刺出兩劍後，重又退回原地。少林僧侶也同時發動，兩個手持戒刀的僧侶，才突然由前胸噴出一股鮮血，倒掉在地上。

　　血噴數尺，濺滿旁側僧侶的僧衣。

　　兩具屍體，也影響了羅漢陣的變動，剛剛動起的陣勢，又突然間停了下來。

　　但聞那沉重的聲音，道：「你們陣勢已被破，快退下來。」

　　藍天義目光轉動，盯住在聲音傳來之處，冷冷說道：「他們至少有一半人要死我的劍下。」

　　喝聲中身子飛起，長劍兜頭劈下，斬下一個手執禪杖的僧侶。

　　那僧侶舉這禪杖一封，竟未能封住藍天義的劍勢，生生被劈成兩半。

　　群僧對那聲音，似是極為信服，大都依言轉身，向前奔去，藍天義冷笑一聲，陡然縱身而起，身劍合一，長劍洞穿了一個僧侶的後背，直透前胸。

　　江曉峰目睹藍天義的身手，心中大為震駭，暗道：「這些僧侶，武功個個不凡，但在這藍天義的手下，有如待宰羔羊一般，簡直是無法還手，此等武功，實可稱得天下第一了，看來，那藍天義要殺死一半僧侶之言，並非誇口。」

　　忖思之間，突聞一聲響亮的佛號宣過，接道：「藍教主好毒辣的手段，請一試貧僧飛鈸。」

　　喝聲之中，響起金風破空之聲，四面飛鈸，圍襲而至。

第三十二章　梟雄突圍

　　江曉峰抬頭看去，只見兩個身著月白僧袍的老僧，並肩站在三丈開外，除了空中的四面飛鈸之外，每人手中，還各自握著一面銅鈸。

　　那銅鈸大如輪月，破空飛來，金光閃閃，疾轉如輪，別有著一種震人的威勢。

　　藍天義哈哈一笑，道：「少林飛鈸絕技，盤空飛旋，人人怯畏，可是我卻未把它看在眼中。」

　　說話之間，一面飛鈸當先飛到。

　　藍天義長劍一伸，大喝一聲：「走。」

　　無人知曉他用的什麼巧勁，但見長劍在飛鈸上面一撥。

　　那近身飛鈸，旋轉的力道，忽然大變，筆直的飛了過去。

　　原來，這飛鈸暗器，發出之時，全憑一般旋轉的力道，如若不能擊中敵人，亦仗憑旋轉之力，飛回發鈸人的手中。

　　但藍天義一撥之下，飛鈸上蓄力大變，竟然不再為旋轉的暗勁控制。

　　藍天義撥開了當先而至的飛鈸，第二面飛鈸已接著飛到。

　　這一面飛鈸，變化不同，將近藍天義時，速度突然加快了好多，直向藍前胸撞去。

　　藍天義冷笑一聲，長劍突然一個快旋，那飛鈸有如貼在劍上一般，跟著藍天義的劍勢轉了一周，勁道盡消，跌落在實地之上。

　　第三面飛鈸接續而至，藍天義突然大喝一聲，長劍迎向飛鈸劈去，劍身上蓄有強大無比的內力，青銅飛鈸，竟然被一劍劈成兩半。飛鈸中分，失去了平衡的旋轉力道，跌落地上，仍然不停的打轉，激起了一片塵土。

　　藍天義擊落了第三面飛鈸，身子突然飛躍而起，長劍疾向第四面飛鈸上點去。

　　他劍上含蘊著一種奇怪的力道，點中飛鈸之後，飛鈸突然向下一沉，砰然一聲，撞入地上，半面飛鈸深入土中。

　　他在片刻之間，用四種不同手法對付了四面飛鈸，不但祝小鳳等教中弟子，個個看的心中敬服，就是兩個施放飛鈸的老僧，也瞧的暗自讚嘆不已，道：「藍教主果非凡響，小心了。」

　　喝聲中，又是四面飛鈸，盤轉飛來。

　　兩個老僧似是自知手中的飛鈸，無法傷得敵人，飛鈸出手，人也聯袂飛起，直向正東奔去。

　　藍天義長劍疾掄，人隨劍起，劍閃萬道光華，擊落了四面飛鈸。

　　就這一瞬間的工夫，兩個發鈸老僧，已隱入東西廂房不見。

　　但東西南北四個方位上，這時卻同時出現了四座羅漢陣。

　　江曉峰暗中數計，每座羅漢陣一十八人，四座羅漢陣合計七十二人。

　　四座羅漢陣，十八位僧侶，分執著九支禪杖，和九柄戒刀。

　　正東方位上的僧侶，穿著青色的僧袍，正南方位上，穿紅色的僧袍，正西方白色僧衣，正北方卻穿著一色的黑袍。

　　藍天義雖有絕世武功，但他已領教了羅漢陣的厲害，眼看四座羅漢陣同時出現，亦不禁心生寒意。

　　如若他只有一個人，憑仗絕世武功，在未被羅漢陣纏上之前，破圍而出，並非難事。但他六個隨行的屬下，卻無法和他同時破圍而出。

　　突然間，他感覺著六個隨行的屬下，不但未能助他一臂之力，反而變成了他的累贅。目光轉動，掃掠了六人一眼，冷肅的說道：「你們那一個有破圍而出的能耐？」

　　六人面面相覷，沒有一個接口。

　　藍天義冷然一笑，道：「少林羅漢陣，確是厲害無比，如果被他們纏上，很難立時脫身。」

　　江曉峰等不知他的心意，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

　　藍天義怒道：「你們聽懂本座之言了麼？」

　　余三省道：「話是聽明白了，但卻不瞭解教主言中之意。」

　　藍天義道：「本座的話，很容易明白，如沒有你們六人隨我同來，區區幾座羅漢陣，決無法困得住我。」

　　祝小鳳聽藍天義說，如果沒有自己和江曉峰等六人同來，這區區幾座羅漢陣，決困不住他，不由問道：「教主之意呢？」

　　藍天義冷冷說道：「我不願和他們纏鬥下去，但又不願你們落在少林寺僧侶手中，應該如何，諸位不難想通了。」

　　江曉峰偷眼瞧去，只見此刻藍天義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臉上泛升起一片紫氣，雙目中泛動著一片殺機。

　　這些人，都是久年在江湖上走動，如何聽不懂藍天義言中的弦外之音？但卻個個裝作不懂。

　　藍天義一皺眉頭，道：「你們當真都聽不懂本教主的話麼？」

　　祝小鳳目光轉動，看所有之人，都不答話，輕輕咳了一聲，道：「教主何不說得明白一些，使我們人人明瞭？」

　　藍天義道：「好吧！如若你們都已死去，本座就無此顧慮了。」

　　祝小鳳道：「教主之意，可是要我們戰死於此，也不許讓他們生擒活捉？」

　　藍天義道：「時間太久，本教主無法多等。」

　　祝小鳳道：「那要如何？」

　　藍天義冷漠的說道：「你們手中都有兵刃，如若肯自絕而死，本座就可以放心走了。」

　　幾人心中雖然早已聽出來藍天義的弦外之音，但經他這般說出來之後，仍不禁為之一呆。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藍天義既練正宗武功，又再練過魔功，此刻大約已變了魔性，大有六親不認之慨。」

　　但聞藍天義厲聲喝道：「你們願意不願意？」

　　江曉峰眼看余三省等都緩緩舉起手中兵刃，似是有著從命自刎之意，不禁心中一動，大聲喝道：「啟稟教主！」

　　藍天義目中寒光如電，盯注江曉峰的臉上，道：「你要說什麼？」

　　江曉峰道：「連晚輩也要死麼？」

　　藍天義道：「不錯，你也該死，除非你有能力突破羅漢陣。」

　　江曉峰道：「教主對屬下如此無情，不覺叫人太過寒心麼？」

　　藍天義冷冷道：「你們都死了，這件事別人如何知曉？」

　　祝小鳳道：「少林僧侶會講出去。」

　　藍天義冷然一笑，道：「我已決定血洗少林寺，不留一個活口，盡屠了少林僧侶之後，天下武林，再無反抗我天道教的力量了……」

　　語聲一頓，接道：「你們不過死去六個人，少林寺將以千條性命償還你們，這死亡的價值難道還不夠高麼？」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藍天義當真是夠惡毒了，大約是我們看到了他和明定大師動手經過的情形，不願我們把此事洩漏出去。」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也許我們無能衝出少林寺的羅漢陣，但卻望教主給我們一個機會。」

　　這時，東南西北四方的羅漢陣，已然佈成了合圍之勢。

　　但並未立刻動手。

　　藍天義回顧了群僧一眼，冷冷說道：「文超，你的意見最多。」

　　江曉峰心中暗道：他已存下必殺我等之心，就算能隨他破圍而出，也是難得活命，臥底的用心，已難再繼，何不藉此機會，挑動玄真道長等，背叛變於他。如若能藉少林僧侶之功，取他之命，或者是生擒了他，也可消去了武林中一場大劫。

　　他盤算決定，膽氣一壯，冷冷說道：「一個人只能死一次，我們能為教主效命，赴湯蹈火，在所不惜，身逢強敵，戰死亦是無憾，但教主強逼我們自刎而死，未免有些叫人寒心了。」

　　藍天義似是對江曉峰的反抗，大感意外，怔了怔道：「你說什麼？」

　　江曉峰沉聲應道：「晚輩之意，是請求教主，即使不帶我等突破羅漢陣，亦望教主能給我們一個求生的機會……」

　　藍天義道：「什麼機會？」

　　江曉峰道：「讓我等自生自滅，教主無法回護我等，帶我們全體離此，亦望能讓我們自生自滅，試試這羅漢陣的威力。也許，我們六人之中，會有一兩個求得生存的機會。」

　　藍天義冷冷的說道：「你們全無機會，與其死於少林群僧手裏，何不自刎而死？」

　　江曉峰暗中一直留心著無缺、玄真、祝小鳳等的神情。

　　只見他們個個臉色嚴肅，眉宇之間隱隱泛起反抗之意。

　　但他們一和藍天義的目光接觸，立時就垂下頭去，臉上那一股銳利的反抗之意，也隨著消失。

　　江曉峰發覺了這個隱秘，似乎是藍天義的眼睛中蘊藏著一種力量，能使他們消失去反抗意識，甘願從命自裁。

　　他數度和藍天義的目光接觸，雖然也感覺到他目光中威稜四射，但未使自己心生畏懼。

　　就在他發覺這隱秘的同時，藍天義似是也警覺到江曉峰的情形不對，冷冷說道：「高文超，你可識得本座麼？」

　　江曉峰突然向前行了兩步，擋在群豪身前，高聲說道：「你是天道教的教主，藍天義。」

　　藍天義臉上泛現出的驚愕，尤過怒意，楞了一下，沉聲說道：「你既識得本座，還不回劍自刎，難道要我動手麼？」

　　江曉峰道：「如若在下一定要死，我也要死得個轟轟烈烈。教主縱要動手殺我，我也是一樣要出手反擊。」

　　藍天義奇道：「你心中當真是這樣想麼？」

　　江曉峰道：「在下心中確作此想，教主如是不信，不妨出手試試。」

　　少林群僧，已把四個羅漢陣混合為一，但仍未發動出手，江曉峰和藍天義兩人的對話，使他們有了充分的時間。

　　但少林僧侶，卻也是有意看完天道教內一場窩裏翻的好戲。

　　藍天義對江曉峰的堅定反抗，實有著大出意外的感覺，但並未揮劍出手，反而壓制胸中的怒火，平和說道：「你當真是高文超麼？」

　　江曉峰冷哼一聲，道：「我是你的女婿，但你竟然迫我自絕。」

　　藍天義雙目盯注在江曉峰的臉上，道：「我在問你的話。」

　　江曉峰道：「如若我此刻聲明脫離了天道教，似乎是用不著再聽你之命了。」

　　一面暗中觀察祝小鳳、玄真道長等的反應。

　　除了玄真道長和無缺大師臉上一片平靜之外，祝小鳳、羅清風、余三省臉上也都升起了強烈的抗拒之意。

　　江曉峰無法瞭然個中的內情，但已確定了一個最重要的原因。

　　只要祝小鳳、羅清風、余三省等不和藍天義的目光觸接，這三人就能孕育求生自救的反抗力量。

　　如若藍天義有一種控制這些人的「奇術」，無缺大師、玄真道長，應該是受毒較深的人。

　　他心中盤算著場中的情勢變化，但戒備之心，並未消失。

　　緩緩舉起了長劍，平橫胸前。

　　他已暗下決心，只要藍天義出手，將以藍夫人所授的武功，和他力拼幾招。

　　只聽藍天義發出了一聲震撼人心的大笑，道：「高文超，你好大的膽子！」

　　江曉峰身子隨著藍天義的目光搖動，攔阻他的目光觸及到羅清風等人。

　　他全神運劍待敵，而未再回答藍天義呼喝之言。

　　藍天義緩緩揚起了手中的長劍，道：「高文超，你抗拒本座之命，我要一劍取你首級。」

　　江曉峰道：「教主試試吧！你的武功雖然高強，但在下相信還能夠接你幾招。」

　　他這幾句豪壯之言，似是也激起了祝小鳳等反抗的勇氣。

　　但祝小鳳格格一笑，道：「教主迫我們自刎而死，和死於少林僧侶的手中，有何不同？但我們能放手和少林僧侶一戰，也是樁死而無憾的事。」

　　余三省道：「教主如若想出手取我等之命，橫豎是不免一個死字，我等如不願束手待斃，那只有反抗一途了。」

　　藍天義感到教主的尊嚴，受了很大的損傷，心頭怒火高張，冷笑一聲，道：「本座先處置了你們這一群叛徒，再對付少林和尚。」

　　突見寒光一閃，一點寒星，挾著數縷白線，疾射而來。

　　耳際間響起了祝小鳳格格的嬌笑之聲，道：「藍教主，對不住啦，我要在死去之前先用暗青子招呼你兩下，這也是死有榮焉了。」

　　藍天義怒喝一聲，長劍突然飛起，頓時閃閃幻起一片銀虹。

　　但聞幾聲叮叮咚咚之聲，一枚透骨子午釘，和十餘枚毒針，盡被藍天義閃起的劍光擊落。

　　藍天義殺機已動，擊落了祝小鳳打出的暗器，突然飛躍而起。

　　身劍合一，化作一道白虹，直向江曉峰等人飛撲過來。

　　江曉峰站在最前面，自然是首擋銳鋒。

　　眼看那一圈森寒的劍氣，直罩下來，江曉峰不得不奮起神勇，揮劍一擊。

　　這一劍正是藍夫人傳授他的劍招之一。

　　江曉峰連得松溪老人賜贈丹藥，調息苦練，不覺之間，功力已增進甚多。

　　沒有人看清楚兩人的劍招變化，但見一道白芒飛起，捲入了一圈森寒的劍氣之中。

　　兩道劍光憑空交旋一陣，卻未聞兵刃觸擊之聲。

　　少林群僧，雖都是武功高強之人，也未見過這等搏鬥之勢，都看的十分入神。

　　白光乍斂，兩條人影，霍然分開。

　　藍天義臉上是一片驚奇、愕然之色，望著江曉峰，緩緩說道：「你不是高文超。」

　　江曉峰舉手按在鬢角之上，似是想拉下人皮面具，但臨時又改變了主意，道：「你自己去猜吧！」

　　藍天義冷哼一聲，一招「潛龍昇天」，身子突然間升起了一丈多高。

　　半空中長劍揮展，劍光如匹練繞身。

　　江曉峰心中暗道：他居高下擊，這一劍的威勢，只怕尤強過上一劍了。

　　正待再用出藍夫人傳授的劍招，反擊他一下，情形卻突然有了很大的轉變。

　　但見藍天義身子在空中，一個大轉身，連人帶劍，向外衝去。

　　少林僧侶料不到藍天義會突然轉向外面衝去，再想組成合圍之勢，已自不及。

　　匆急之間，紛紛舉動兵刃，想阻止那藍天義突圍之勢。

　　藍天義的劍勢，強猛絕倫，有如一道強烈閃光劃空而過。

　　少林群僧十餘件兵刃，在全無組合之下，如何能擋得藍天義那凌厲絕倫的劍勢。

　　劍光過處，兵刃和血肉齊飛。

　　四柄戒刀、兩柄禪杖，挾帶兩條人臂，先後落地，藍天義已衝破了少林寺僧侶佈成的人牆而去。

　　他去勢奇速，少林僧侶想發動羅漢陣合圍時，已自無及。

　　但見藍天義兩個起落，人已飛上屋面，再度飛身而去，消失不見。

　　江曉峰望著藍天義去如流星飛矢的背影，輕輕嘆息一聲，道：「一個人的武功，能練到這等境界，實非易事，可惜他不能善用這一身成就，在武林之中，立下千秋萬世的英名。」

　　但聞祝小鳳格格一笑，道：「高護法，你是真人不露相，小妹這一次算走了眼啦。」

　　江曉峰微微一笑，道：「祝姑娘誇獎了。」

　　這時，少林僧侶已把傷者扶開，羅漢陣重又復合。

　　江曉峰目光轉動，只見玄真道長，無缺大師臉上是一片茫然之色，似是有著一種無措的徬徨。

　　再看羅清風、余三省，也是有著失去主宰的意味，只不過，沒有玄真和無缺明顯罷了。

　　祝小鳳最為正常，只是眼光中有些閃爍不定，不停的眨動眼皮。

　　江曉峰沉聲說道：「祝姑娘，這是怎麼回事？」

　　祝小鳳答非所問的道：「咱們想法子衝出羅漢陣，就可以活命了。」

　　江曉峰道：「在下再請教姑娘一件事。」

　　祝小鳳道：「你要問什麼事？」

　　江曉峰道：「藍天義在此之時，這些人似是都很正常，教主去後，他們怎麼反而都像是失魂落魄一般？」

　　祝小鳳四顧了一眼，道：「他們不是都很好嗎？」

　　江曉峰搖搖頭，道：「姑娘一點也瞧不出來麼？」

　　祝小鳳仔細的瞧了玄真和無缺大師一眼，道：「他們兩個人好像有些神志不明。」

　　江曉峰道：「玄真和無缺大師不過是嚴重一些，包括姑娘在內，你們所有的人，都有些神志不明。」

　　祝小鳳沉吟了一陣，道：「我也有些不對麼？」

　　江曉峰目光轉動，只見四周佈守的少林寺僧侶，個個舉著兵刃，而且已開始緩緩轉動，只是沒有出手向幾人攻襲罷了。心中暗道：這些人的毛病，只怕也不是一時之間，能夠找出病源，必需要一段時間才成，目下要緊之事倒是只有先行設法使他們放下兵刃，放棄抗拒之圖。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不錯，不過姑娘的病症輕一些而已……」

　　輕輕咳了一聲，接道：「目下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咱們無能和少林寺僧侶對抗，如是要打下去，咱們決非少林僧侶的敵手。為今之計，只有棄去兵刃，向人求和了。」

　　祝小鳳望望四周轉動的羅漢，低聲說道：「好吧！咱們和他們講和。」

　　江曉峰道：「如今人強我弱，咱們得先棄去手中兵刃，以示決心，才能和人家講和。」

　　小鳳道：「棄去手中兵刃？」

　　江曉峰道：「不錯，如若咱們不先把兵刃棄去，別人如何能夠相信咱們？」

　　右手五指一鬆，手中長劍丟棄在地上，道：「姑娘請勸勸他們，丟掉手中的兵刃。」

　　祝小鳳沉吟了一陣，丟棄手中兵刃，望著余三省和羅清風，道：「你們都聽到了，咱們合起來，也無法衝出羅漢陣去，如若是你們不想死，咱們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和少林寺僧侶講和。」

　　羅清風、余三省望了祝小鳳一眼，緩緩把兵刃棄置地上。只有無缺大師和玄真道長，兩個人仍然站在原地未動，既未丟棄手中兵刃，也未有動手的準備。

　　江曉峰身子一閃，到了玄真和無缺身後，雙手齊出，同時點中了兩人的穴道。

　　只聽一聲清亮的佛號，傳入耳際，道：「掌門人駕到。」

　　緩緩轉動的羅漢陣，突然停了下來，正東方位上群僧紛紛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路來。只見少林掌門人宏光大師，帶著神算子王修，緩步行了過來。

　　江曉峰一抱拳，道：「王老前輩別來無恙！」

　　王修緩緩說道：「你是──」

　　江曉峰伸手揭下臉上的人皮面具，道：「晚輩江曉峰。」

　　王修道：「果然是你。」

　　江曉峰回顧祝小鳳一眼，道：「他們都已被藍天義逼的脫離天道教……」

　　王修道：「我都看到了……」目光轉到玄真和無缺的臉上，接道：「這兩位的神情有些奇怪。」

　　江曉峰道：「老前輩智略過人，如若能夠找出那藍天義控制這些人的法子，咱們就掌握了一半的勝機。」

　　王修道：「這是關鍵，在下自當盡力而為……」目光轉到祝小鳳的身上，道：「假如你們都是被藍天義暗中下毒所致，不知不覺間受到了他的控制，姑娘是中毒最輕的一個，還要請你祝姑娘多多幫忙了。」

　　口中說話，雙目卻盯注在祝小鳳的臉上，查看她的反應。

　　祝小鳳眨動了一下眼睛，問道：「你想要我如何幫忙？」

　　王修道：「此處不是談話之地，咱們到禪房中再詳談。」

　　江曉峰：「玄真和無缺都已被我點了穴道，暫時派人把他們送往一處靜室養息。」

　　目光一掠祝小鳳、余三省等，接道：「如若他們中毒，祝姑娘中毒最輕，這兩位也不太重，也許有助老前輩瞭然內情……」話至此處，似是突然間想到了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接道：「糟了，咱們時間不多了。」

　　王修微微一怔，道：「什麼事啊？」

　　江曉峰道：「藍天義已準備在今夜之中，傾盡全力攻打貴寺，那將是驚天動地的惡戰。」

　　宏光大師嗯了一聲，道：「有這等事？咱們到方丈室中談吧！」

　　回頭吩咐身後兩個僧侶，扶走了玄真、無缺，一面舉步而行，一面低聲對王修道：「王施主，這位祝姑娘，和另外兩位是否也要送他們到藏經閣去？」

　　王修回目望著江曉峰道：「江少俠的意思呢？」

　　江曉峰道：「就在下觀察，此刻他們戰志消沉，大約不會動手，即若出手，在下也有信心能制服他們。」

　　王修道：「要他們和咱們同往方丈室內……」

　　江曉峰道：「他們決不能再重返天道教，藍天義惡毒成性，豈肯放過他們？這三人的神志，似都還有著適度的清明，對咱們也許會小有助益。」

　　王修點點頭，道：「好！就依江少俠之意。」

　　幾人隨著宏光大師，直入少林方丈室內，小沙彌獻上香茗，合掌一禮，退出室外。

　　宏光大師道：「遠慮近憂，序有先後，江施主先說說藍天義決心攻襲我少林寺的內情。」

　　江曉峰略一沉吟，道：「藍天義目下能控制多少武林人，為他效命，晚輩不知詳情，但他卻養了很多人猿，猛獸，那些猿獸，都已經過很長的訓練，可聽命行動。」

　　宏光大師沉吟了一陣，道：「我少林寺僧侶，大都能伏虎降猿，縱然在藍天義控制之下，天下第一等的猛虎兇猿，貧僧相信，我少林僧侶，也能夠對付得了。貧僧覺著難對付的還是藍天義那一身出類拔萃的武功，如若天道教有幾位像藍天義那樣武功特高的人物，敝寺僧侶雖然不少，也無法在全寺佈成羅漢陣以禦強敵。」

　　王修搖搖頭，道：「大師，那藍天義訓養的虎猿，和一般的虎猿不同……」

　　「那裏不同呢？」

　　王修道：「藍天義訓養的虎猿，除了原有的兇猛之性外，已學會了武功。」

　　宏光大師道：「虎猿如何能夠和人一樣，也學會了武功呢？」

　　王修道：「當然，藍天義本身不會有訓練虎猿之能，但大師別忘了他得到了丹書、魔令兩本武林寶典，那是兩本無所不包的奇書，藍天義處心積慮，早有準備，那些虎猿都是經選擇過的品種，據在下所知，藍天義的這批虎猿，已經在一處極隱密的所在，養了數年之久，初試銳鋒，生裂南獄三英，決不能等閒視之。」

　　宏光大師長長嘆息一聲，道：「藍天義挾蓋世俠名，暗施陰謀，實叫人無法早作預防，王施主這麼一提，倒讓貧僧起了一件往事……」

　　沉吟了片刻，接道：「大約是五年之前，老衲接獲敝寺中行腳江湖的幾位弟子報告，發覺了幾處盛產虎、猿的幾座名山中，有甚多捕捉虎猿的人，那些人似都是武林高手，不像一般獵戶，當時，老衲也未把此事放在心上，想不到竟是藍天義的一支伏兵。」

　　神算子王修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倒是早知藍天義心懷異志，只是，武林中對他的俠譽，太過敬重，如無確鑿證據，很難得使人相信，同時，在下數度改裝，潛伏鎮江暗中察看，發覺藍府之中，似是有著兩種不同的力量，在相互衝突，藍天義也似是受著一種強力的束縛，當時，在下已遍訪幾位心懷正義的掌門人，希望能夠說服他們，遣派弟子暗作部署，但都遭拒絕。唉！那時，區區雖然是感慨萬端，但也只暗嘆天數使然，大劫難逃，不過，有一點，倒是出乎我預料之外。」

　　江曉峰道：「那一點出你意外？」

　　王修道：「藍天義發動的這樣快，提前了我所預計的三年。」

　　江曉峰道：「事已如此，現正急在眼前，老前輩素有神算子的稱號，可否先想出一個對付虎猿的法子？」

　　王修道：「我已經思索甚久，強弩陷阱，都已經來不及準備，而且那些經過特殊訓練的虎猿，也未必畏懼強弩陷阱……」

　　江曉峰接道：「那是說老前輩也想不出辦法了？」

　　王修道：「辦法倒有一個，只是不知道是否同意。」

　　宏光大師道：「少林寺已面臨存亡絕續，只要我能夠答應，決不推辭。」

　　王修道：「用火。昔年諸葛孔明，一把火燒了曹躁八十三萬兵，這等大自然的威力，決非人力所能抗拒。在下已察看少林寺的四面形勢，除了用火之外，只有集中全寺僧侶苦拼一途，但在下可以預作斷言，貴寺中縱然是群眾齊心，捨命抗拒，也無法和藍天義對抗，一宵血戰之後，必將遭覆滅之危。少林一派，向為武林中正義象徵，如是被藍天義一宵血洗，武林中還有那個門派，敢和藍夫人抗拒呢？」

　　宏光大師沉吟了一陣，道：「水火無情，如是一個控制不好，只怕要燒毀這一座古剎。」

　　王修道：「詳作算計，嚴密控制，雖然難免使貴寺稍受損傷，但還不致一發不可收拾。」

　　宏光大師沉思了一下，道：「王施主可是覺著除此之外，再無良策麼？」

　　王修道：「區區覺著，這是唯一之策。」

　　宏光大師道：「此事重大，貧僧一個人也不敢作主，我雖是少林掌門，寺中方丈，但我寺中，還有師伯、師叔，貧僧須得和他商量一下才成。」

　　王修道：「那麼，大師最好是早些去和他麼談談，如是他們同意了，咱們還要早作準備。」

　　宏光大師站起身子，道：「貧僧這就去和他們商量，盡快給你們答覆。」舉步向外行去。

　　王修目睹宏光大師去後，低聲對江曉峰道：「宏光大師品德，心地，都是上佳之選，如若是武林盛平之世，他是少林派中一位極為出色的掌門人，謙和、仁慈，可造成一片祥和之氣，但如身處亂世，就顯得有些魄力不足，難以領袖群倫了。」

　　江曉峰道：「老前輩怎會到此，我那方姊姊和義父呢？」

　　王修目光一掠祝小鳳等三人，只見三人靜靜的坐著，若有所思，似乎是根本未曾留心到兩人談些什麼！才緩緩說道：「你那義父傷勢已好，但他立志要尋到一頭巨鳥，以對付那藍天義的虎猿，此刻，恐怕正在乘鳥飛行漫遊在名山大洋之中……」

　　語聲一頓，接道：「關於方姑娘，現正在一處隱密的地方……」

　　江曉峰接道：「在那裏？做什麼？」

　　王修道：「在下近年，正埋首研究諸葛孔明留下的八陣圖，而且已稍有成就，如若藍天義再晚上兩三年發動，那時區區已竟全功，只要把他送入陣中，就可制服於他……」

　　仰天嘆息一聲，道：「這是劫數使然，也是我估計有誤，一步失錯，使我亂了手腳，目下之策，只是盡人力而聽天命，局勢如何發展，已非才慧所能預測控制，方姑娘冷面熱心，不知武林中怎的會給她取了一個笑語追魂的綽號，我已經仔細作過觀察，她確是一個可傳我衣缽的人，因此，我已把研究的結果，傳給了方姑娘，要她靜居隱密之地，萬一武林不幸，全為藍天義所控制，也要留一個重整旗鼓，替我們報仇的人。」

　　江曉峰點點頭，道：「原來如此。」

　　王修突然站起身子，暗中運氣戒備，一面舉步向祝小鳳等行去，一面說道：「江少俠，如若咱們能從這三人身上，找出藍天義控制他們的方法，那就可使藍天義所用之人全都為我所用。」

　　江曉峰道：「如若他們能衷誠合作，或可有成。」

　　王修行近余三省的身前，一拱手，道：「余兄，你被人尊稱為袖裏日月，自然是一位智謀極高的人物了。」

　　余三省微微一點頭，卻未答話。

　　王修看他神志茫然之情，似是愈來愈重，不禁一皺眉頭道：「余兄怎不回答在下的話？」

　　余三省又是微微一點頭，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江曉峰回顧了余三省一眼，道：「奇怪啊！他們在藍天義手下之時，似是個個神志都清明，怎的一離藍天義，迷惘之情，似乎是愈來愈重了。」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天魔令上的記載，乃是千百年來，魔道中武功的大成，藍天義必已獲得一種奇術，控制武林同道，在下智慧有限，無法在短時間內找出原因，只要他們能夠好好的活下去，不致癲狂，慢慢的細察內情吧。」

　　江曉峰道：「問問祝姑娘，這些人中，似乎是祝姑娘受傷最輕。」

　　目光轉到祝小鳳的臉上，接道：「祝姑娘是否有不適之感？」

　　祝小鳳淒迷一笑，道：「我很好啊！」

　　江曉峰搖搖頭，道：「你笑的很勉強。」

　　祝小鳳舉手按在鬢角上，道：「我的頭有一點暈暈的。」

　　王修臉色一整，雙目中神光閃動，盯在祝小鳳的臉上，沉聲說道：「祝姑娘，你用心聽著，這件事很重要……」

　　祝小鳳似是被他沉重的聲音驚醒迷惘的神志，雙目中眸光微閃，道：「什麼事啊？」

　　王修一字一句的說道：「這件事關係著你的生死存亡。」

　　祝小鳳道：「你說說看。」

　　王修高聲說道：「你要仔細想想看，藍天義用什麼方法，控制了你們？」

　　祝小鳳雙目神凝，似乎很用心的在想，但卻久久不答王修的問話。

　　王修看她眼中的神光，逐漸的消散，臉上又泛現迷惘的神情，立時欺身踏上一步，揮手向祝小鳳天靈穴上拍去。

　　祝小鳳嬌軀一閃，右手封住了王修的掌動，左手一招「分花拂柳」拍向王修前胸。

　　王修一吸氣，退開五步，避過了一掌，說道：「江少俠，她武功未失，反應也極靈敏，不會是藥物之力。」

　　江曉峰一橫身攔住了祝小鳳，右手閃電而出，扣住了祝小鳳的右腕，道：「祝姑娘，王老前輩在試驗姑娘的反應，並不是和你真的動手。」

　　原來祝小鳳已準備發出暗器，卻被江曉峰扣住了右腕脈穴。

　　王修又逼近兩步，高聲說道：「姑娘想想看，藍天義是否在你身上動了手腳？」

　　祝小鳳沉吟了片刻，答道：「他是在我身上動了手腳。」

　　王修喜道：「姑娘可記得是何穴脈？」

　　祝小鳳搖搖頭道：「我全不知曉啊！」

　　王修再問下去，祝小鳳只是搖頭，再也無法回答出個所以然來。

　　王修輕輕嘆息一聲，道：「好惡毒的手段啊！」

　　江曉峰道：「什麼手段？」

　　王修道：「照祝姑娘情形看來，藍天義是藥物和手法雙管齊下，咱們如是找不出解救之法，這些人縱然被咱生擒，也是無法使他們神志盡復，分辨善惡。」

　　談話之間，宏光大師已匆匆行至室中。

　　宏光大師滿臉凝重神情，進門就搶先說道：「貧僧和我寺中長老會商之後，覺著為了保存武林的正義，縱然傷損到少林寺古剎，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王修精神一振，道：「那很好，時間不多，在下也應該去佈置一下了。」

　　宏光大師道：「貧僧已傳下綠玉佛令，寺中僧侶悉聽王施主的調遣。」

　　王修道：「這個在下不敢，在下只負責佈陣定謀，下令對敵，還要大師領導。」

　　語聲一頓，接問道：「寺中存糧可多？」

　　宏光大師道：「只供一月之需。」

　　王修道：「那是數量不少了。」

　　宏光大師道：「我寺中六院主持，和各殿護法，都已集於大雄寶殿之上，聽憑王施主的吩咐，寺中所有之物，亦憑應用。」

　　王修說道：「大師如此信任在下，在下自當全力以赴。」

　　語聲轉低，接道：「勞請江少俠出手，先點了祝小鳳等三人的穴道，把他們暫時囚禁起來。今宵一戰，事關重大，他們雖不能夠幫我們，但也不能為藍天義再收用。」

　　江曉峰點點頭，突然出手，以快速的手法，先點了祝小鳳的穴道，隨著又點了羅清風、余三省的穴道。

　　宏光大師目睹江曉峰出手快速，不禁讚道：「小施主好快的手法！」

　　王修道：「日後，武林中如能有一個人和藍天義分庭抗禮，捨這位江少俠，恐已再無他人了。」

　　宏光大師連連點頭，卻未答話。

　　王修言外有意，因未聞宏光大師回答，改口說道：「這三人還望大師遣人把他們囚禁起來，小心看守。」

　　宏光大師揮手，道：「此事不勞王施主費心。」

　　王修微微一笑，舉步向外行去。

　　江曉峰緊追王修身後，道：「晚輩助老前輩一臂之力。」急行了兩步，和王修並肩而行，一面低聲道：「老前輩，晚輩很慚愧，不能再混跡天道教中了，不過……」

　　王修道：「不過什麼？」

　　江曉峰低聲道：「在下已策反了藍家鳳。」當下把經過詳情，很詳細的說了一遍。

　　王修臉上閃掠過一抹歡愉之色，道：「但望藍姑娘早些得手，那才是武林之福。此事既已辦妥，你也不用留在天道教中，目下少林寺中的高手，你是唯一可以和藍天義抗拒幾招的人。」

　　江曉峰道：「晚輩亦非他的敵手，而且就晚輩所見，藍天義的武功，似是仍在不停的長進之中。」

　　王修道：「你已是身兼數家的高手，除了藍天義之外，江湖上想勝你之人，已經很難找出來，如若少林寺願把幾種絕技再傳授給你，對你和武林同道，都將有很大的裨益，我剛才已拿話點了宏光大師一句，大約他該明白了。」

　　江曉峰道：「各門派有各門派的規矩，晚輩又非少林弟子，他們怎肯把絕技傳給外人。」

　　王修道：「此刻是拼命保命的時刻，少林寺似也用不著再藏私了。」

　　江曉峰似是突然間想起了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急道：「有一樣很重大的事，晚輩忘記說了。」

　　王修停下腳步，道：「什麼大事？」

　　江曉峰低聲說道：「在天道教中，還有兩個神志清明的人，一個是在下，另一個則是茅山閒人君不語，他正替藍天義研究一座陣圖變化，準備對付少林。」

　　王修啊了一聲，道：「你聽他說過陣圖名稱麼？」

　　江曉峰道：「沒有，但晚輩知曉他是由丹書、魔令之上得的，他卻解不出個中玄妙，借用君不語的才慧，為他研究出奇陣的對敵變化。」

　　但覺腦際靈光一閃，接道：「君不語提過陣名，似乎叫做什麼十絕毒陣的。」

　　王修呆了一呆，道：「十絕毒陣？」

　　江曉峰道：「不錯，晚輩想起來了，不會再錯。」

　　王修道：「那君不語還對你說了些什麼？」

　　江曉峰道：「他說藍天義定下了很嚴厲的限期，要他在限期之內，研究出十絕毒陣的排演之法，如是過了時限，斷指、斷臂、自絕而死。」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還有麼？此事重大，我必須問得十分詳盡。」

　　江曉峰道：「君不語告訴晚輩，此陣惡毒無比，萬萬不能落入藍天義的手中。他告訴晚輩說，他要把研究好的陣圖，刺在左股之上，設法交到你手，但晚輩卻勸他惜命自保。以後晚輩就被藍天義招去，自然不知如何了。」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那是說君不語如若身遭不幸，咱們要設法找到他的屍體？」

　　江曉峰道：「此番我等未能遵從藍天義自絕的命令，藍天義只怕已有警惕之心。他原本限定君不語三十六個時辰內，必須研究出十絕陣的變化，但不知他此番回去之後，是否會改變主意。」

　　王修道：「很難說，這要看君不語的決心了，他才慧，足以應付藍天義，可是他已如鳥困樊籠，無法施展，但他如早已存了死亡之心，想必早有準備。」

　　談話之間，已到了大雄寶殿。果見殿中聚了不少僧侶，六院主持，各殿護法。

　　群僧臉上，都是一片嚴肅。

　　王修行入大殿，舉手一招，道：「諸位大師，請看在下的計劃如何？」

　　說著，蹲下身子，伸手在地上畫出了一幅少林寺的形勢圖來。

　　他在少林寺中時間並非很久，但他對少林寺中的形勢，卻是記的十分清楚，畫的一點不錯，群僧齊齊圍攏過來，成一個圓圈，卻把江曉峰擠出圈外。

　　王修手中不停的畫，何處樹多，何處草深，無不畫的十分詳盡，一面畫，一面不停的解說。少林僧侶個個凝神靜聽。

　　足足一頓飯工夫之久，王修才停下手，道：「諸位大師都聽清楚了吧？」

　　少林僧侶齊聲應道：「聽清楚了。」

　　王修道：「好！諸位要立刻回去準備，在下在此等候，如有不解之處，來問在下。」

　　六院主持、各殿護法，可算是少林寺中最重要的人物，也是管理千餘僧侶的頭目。

　　群僧雖是個個神情冷肅，臉帶激忿，但仍然未忘禮數，合掌一躬，退出大殿。

　　他們去的十分匆急，一眨眼間，走的一個不剩。

　　江曉峰道：「晚輩聽候差遣。」

　　王修道：「天道教中，只有藍天義武功最為高強，能拒擋藍天義兩招的，目下只有你和少林方丈兩人，為了保存這座少林古剎，今宵要勞你江少俠出手了。」

　　江曉峰道：「晚輩戰死無憾。」

　　王修道：「你不能戰死，只要擋他幾招銳鋒，餘下的自有少林僧侶應付。」

　　江曉峰道：「晚輩盡我心力就是。」

　　王修道：「雖是如此，你也不能使那藍天義特別注意。」

　　江曉峰道：「老前輩的意思是……」

　　王修道：「我要把你改扮成少林的僧侶模樣，穿上袈裟……」

　　微微一笑，接道：「但你可以放心，我並非要你真的削去頭髮……」

　　江曉峰突然拔出長劍，道：「削去頭髮，又有何不可？」

　　王修一伸手，抓住了江曉峰的右腦，道：「江少俠，這不成，你還要對付藍家鳳，我現已替你備下應用之物，不用削去頭髮了。」

　　少林僧侶已開始了匆忙的準備，但見人來人往穿梭行走，林木、草叢、屋角、窗外，都在安排生火之物。

　　江曉峰也改扮作了少林僧侶，身穿袈裟，腰掛戒刀，袈裟內卻又佩了一柄長劍。

　　太陽下山之後，少林寺中僧侶全部出動。

　　※※※

　　在王修精密的設計之下，武功高強的僧侶分排成二十個餘組羅漢陣，隱在暗中。

　　其餘的僧侶，都各有守護的方位，準備迎敵。

　　王修也改穿了一身袈裟，精巧的改扮，在暗夜中很難分辨。

　　不過初更時分，少林僧侶都已經佈置妥當，嚴陣以待。

　　王修果然是有著過人之能，匆忙的安排之下，竟然有條不紊，而且衣著顏色，都和整個的埋伏相配合，聯絡的暗記，身份的辨別，亦都有著嚴格精密的安排。

　　幾位天字輩的高僧，都有著適當的分配，各率著九位武功最強的僧侶，分頭接應各處。

　　江曉峰目睹其情，心中暗暗敬佩不已。

　　少林僧侶，大約已覺出了王修的才華過人，個個都甘心聽他之命。

　　整個廣大的寺院，都有了嚴密的準備，靜待敵人來攻。

　　寺中處處有人，卻看不到一點煙火，聽不到一點聲息。

　　江曉峰隨著王修巡視了幾處埋伏之後，低聲說道：「老前輩計劃周密，在武林中是一位身懷奇術的高人，出仕宦途，亦必是定國安邦的棟樑之才。」

　　王修搖搖頭，道：「江少俠誇獎了……」

　　語聲一頓，道：「今宵這番安排，我早已未雨綢繆，只不過沒有把你算上罷了。唉！這是無法避免的結果，少林寺和藍天義對峙，必然有這一場惡戰……」

　　江曉峰接道：「雙方勝負呢？」

　　王修道：「少林寺全寺被屠，但天道教亦必有重大的傷亡，精英人物，也將盡毀於這一戰之中，只有藍天義和極少幾人，可以逃出寺去，不過……」

　　江曉峰道：「不過什麼？」

　　王修道：「今宵的形勢有些不同。」

　　江曉峰道：「那裏不同了？」

　　王修道：「第一是少林寺答應了我用火拒敵，第二是你及時參與了這一戰。」

　　江曉峰道：「晚輩這點武功，如何會有助大局？」

　　王修微微一笑，道：「這不是單打獨鬥，各憑武功，決一生死的事，而是群守的大戰；勝敗之機，決定於調度之方。少林寺千餘僧侶，大半都當得高手之稱，為了保護這座古剎，必將全力以赴；羅漢陣又是合乎搏鬥中最精奧的一種奇陣，綜觀天道教中人，除了藍天義本人之外，其他的人，縱然是武功高強，但如想在羅漢陣拒守之中，來去自如，恐怕還不是易事。但如藍天義在迅快攻襲之下，使少林僧侶無法排成羅漢陣拒敵，群僧決難是天道教的敵手。如若有你和少林方丈從中策應，能使少林僧侶在遇上強敵時，有暇排出羅漢陣，這一戰情勢就大不相同了。」

　　江曉峰嘆息一聲，道：「老前輩如此看重晚輩，使晚輩心情沉重無比，但願能不負老前輩的期望。」

　　王修道：「只要你盡力施為，咱們就可能保護住這名剎，既是幫了少林寺的忙，但也替武林保留了一份元氣。」

　　兩人看完寺中的部署，王修又解說了進退之道。

　　江曉峰只看的暗暗讚佩不已，忖道：有稱用兵如神，這王修實是當之無愧，幾乎是一草一本，都被他用於拒敵。

　　這時，佈守少林寺外的僧侶，大都撤入寺中，只留下幾個瞭哨之人。

　　王修帶著江曉峰，和少林寺的方丈宏光大師，登上緊俯二進大殿旁側一座平臺之上。

　　臺與殿齊，可側全寺變化。

　　天約二更時分，突見一道火花，高沖天際。

　　王修輕輕嘆息一聲，道：「來了，大師請即刻下令，要天字輩高僧率領的十路救應，立刻出動。」

　　宏光大師點點頭，一揮手中的綠玉佛杖，低聲對身旁一個小沙彌道：「傳我令諭，要十路救應立即出動。」

　　那小沙彌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王修輕輕喚了一聲，道：「大師也該出動了。」

　　回顧江曉峰，道：「江少俠，咱們也該走了。」

　　江曉峰應聲而起，飛下平臺。

　　宏光大師也站起身子，緩步行下平臺。

　　王修緊追江曉峰身後，飛落空實地。

　　王修道：「正東方位，如若我推斷不錯，他們應該先從正東方位而來。」

　　語聲未斷，突聞三聲鐘響，由正東方位上傳了過來。

　　江曉峰道：「果然由東面先攻。」放腿向前奔去。

　　王修緊追江曉峰的身後，兩人距圍牆三丈左右處，停下了腳步。

　　原來，王修這番部署，並未緊依圍牆，而是準備在圍牆之內，和天道教中人一決死戰。

　　王修輕輕咳了兩聲，一個少林僧侶由暗影中飛躍而出。

　　他右手執著一把戒刀，左手抱一隻匣弩，打量了王修一眼，道：「王施主有何吩咐？」

　　王修道：「此地大約是天道教選擇的主攻之處，大師要通知他們一聲，早作戒備。」

　　那執刀僧侶欠身應道：「我們已得吩咐，決不會自亂章法，王施主但請放心。」

　　語聲一頓，神情嚴肅的說道：「少林寺面臨了空前未有的大劫，為了保存這座古剎，貧僧和師兄弟們，都已存了必死之心。」

　　王修道：「那很好……」

　　一揮手，接道：「大師請退回原守崗位。」

　　那執刀僧頷首一笑，飛身隱入暗影之中。

　　王修伸手一拉江曉峰道：「咱們也躲起來，看看那藍天義的來勢再說。」

　　後退兩丈，到了一株古松之前，飛身躍上樹去。

　　江曉峰一提氣，緊隨王修躍上大樹。

　　凝目望去，只見樹上早已藏著兩個少林僧侶，一個手執強弓長箭，一個手抱著一個匣弩，兩人腰間各佩著一把戒刀。

　　王修還未和兩個僧侶說話，突聞一聲淒厲的猿嘯，傳入耳際。

　　緊接著一聲震耳的虎吼之聲。

　　江曉峰道：「藍天義要以虎猿攻打頭陣了。」

　　王修道：「就算通靈的虎猿，也得有人指揮才成，江少俠注意他役使虎猿的方法。」

　　江曉峰點點頭，運足目力望去。

　　但見人影一閃，一個全身黑衣，手執長劍之人，越牆而入，飄落實地。

　　夜色幽暗，相距又遠，江曉峰雖然目力過人，也無法瞧到那人面貌，但見他飛越圍牆的身法，武功顯極高強。

　　那人腳落實地之後，以劍護身，準備拒敵。

　　但少林僧侶早已準備，無人輕舉妄動，出手攻襲。

　　黑衣人緩緩收了劍式，流目四顧。

　　顯然，他已為這反常寂靜所迷惑，有些不知所措。

　　片刻之後，那黑衣人突然舉劍揮動，星光下但見一片劍花閃動。

　　第二條人影閃動，又一個黑衣人飛入了圍牆。

　　那人左手執著一柄單刀，右手中卻握著皮鞭。

　　但聞那執劍人低聲說道：「老大，情形有些奇怪，我不信少林寺中的僧侶們竟然是全無戒備。」

　　那執鞭人道：「我們先召兩頭猩猿試試。」

　　說完話，舉起手中皮鞭一揮。

　　但聞啪的一聲，打了一個響鞭。

　　鞭聲起處，兩條黑影，應聲而入。

　　這一次，卻是兩頭高可及人的巨猿，一黑一白，不住發出低嘯，氣勢兇惡，似是要擇人而噬一般。

　　只聽那執鞭人口中發出一陣低語之聲，兩頭巨猿突然飛躍而起，直向寺中奔來。

　　隱身在松樹上的僧侶，舉弓搭箭，颼的一聲，射出一支長箭。

　　他臂力強勁，取位甚準，箭如流星，直向那頭黑色的巨猿射去。

　　但見那黑色巨猿舉起毛臂一揮，波的一聲，竟把射向前胸的勁箭拍開。

　　江曉峰吃了一驚，暗道：「好厲害的人猿。」

　　黑猿大約已發覺勁箭由松樹上射來，揮臂長嘯，直向松樹撲來。

　　江曉峰眼看一黑一白兩頭人猿，撲向停身巨松，兩邊的埋伏，仍然沒有發動，心中暗道：這少林僧侶果然是修養有素，王修能在極短的半日時光中，安排到這等境界，非真有過人的才慧，實難辦到。

　　忖思之間，那兩頭巨猿已然撲到巨松之下，那黑猿搶先了一步，長嘯一聲，振臂而起，同松樹上面撲來。

　　江曉峰右臂一探，抽出了戒刀，正待劈出，忽見刀光一閃，那手執弓箭的僧侶，已放下弓箭，抽出戒刀劈了出去。

　　人也隨著那劈落的刀勢，直向下面沉落。

　　那黑猿突然間雙臂一收，懸空打了一個轉身，竟把一刀避開。

　　這一來，不但那僧侶吃了一驚，連江曉峰也瞧得一皺眉頭，暗道：想不到這些畜牲，竟然也能練成閃騰之法。

　　那僧侶一刀劈空，人已落了實地，急急收刀護身。

　　但那白猿動作，快速異常，飛身躍起，長臂一探，抓向和尚的前胸。

　　執刀僧侶戒刀急起，劃出一片刀光，橫斬白猿的長臂。

　　卻不料那黑猿竟悄然然無聲息的撲了過來，利瓜箕張，抓向後背。

　　執刀僧侶心生警覺，急急一個鷂子翻身，橫裏避開五尺。

　　他應變雖然夠快，但仍然被那黑猿利爪抓到了袈裟，喀的一聲，整件袈裟被撕去了一塊。

　　毫釐之差，就要傷到肌膚。

　　江曉峰正待飛下松樹，助他一臂之力，卻被王修一把拉住，低聲說道：「你不要輕易出手。」

　　但見那執刀僧侶手中威刀揮展，閃起了一片刀光，護住了身子。

　　一白一黑兩頭人猿，分由兩個方向夾擊，四條毛臂，在一片刀光中運轉如飛。

　　這時，那兩個黑衣人也緩步行近動手之處。

　　但兩人既未用嘯聲指揮雙猿，亦未出手相助，竟然好整以暇的站在旁邊觀戰。

　　江曉峰運足目力，察看兩人，見兩人看的十分小心，似乎是不止在用心觀戰了。

　　顯然，兩人在察看少林刀法的變化，以作準備指揮群猿之參考。

　　王修卻和那兩個黑衣人一般，全神貫注在黑、白二猿身上。

　　原來，這巨猿是藍天義費盡心機，在各山大澤之中，選擇的品種，個個力大無窮；但猩猿的智慧，究竟無法和人相比，牠們守攻之勢，只是幾招死式而已，不能靈活運用。

　　但牠的飛躍閃挪，卻又非人能及得，所以少林僧侶，雖然刀光飛轉，竟也無法傷得兩猿。

　　人、猿互鬥，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仍然是一個纏鬥不息的局面。

　　突然間，聽得那執鞭的黑衣人，口發兩聲低嘯，場中搏鬥的形勢，突然一變。

　　黑、白二猿攻勢頓變猛烈，四條毛臂，在環繞刀光中左飛右舞，迫得少林僧侶險象環生。

　　這當兒，那懷抱匣弩的僧侶，突然放下匣弩，抽出戒刀，飛身而下。

　　執鞭人口中低嘯一聲，那白猿突然躍出戰圈，向另一個僧人撲去。

　　兩人、兩猿，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惡鬥。

　　這兩個僧侶，俱都是達摩院中上座僧人，一身武功甚是高強，一對一的搏鬥，足可對付那人猿凌厲的攻勢。

　　王修附在江曉峰耳際，低聲說道：「江少俠，你能否記得，藍天義訓練了多少人猿、猛獸？」

　　江曉峰道：「一個別莊之中，盡都是擺的鐵籠，詳細數字，很難說出，但數目決然不會太少。」

　　王修道：「目下還未見到他們訓練的猛獸情形，單是人猿而論，少數固然不足以構成威脅，但如數字太過龐大，倒是一樁很麻煩的事情。如若他們驅使這些人猿捨命硬拼，必然會阻礙羅漢陣的變化。」

　　但聞那執劍的黑衣人，高聲說道：「老大，這兩少林僧侶的武功如何？」

　　執鞭的黑衣人道：「看他們的年歲，應該是寺中的主要人物，不過只和咱們人猿鬥平手而已……」

　　執劍人似是性子很急，忍不住說道：「咱們是否要下令虎猿總攻？」

　　執鞭人四顧一眼，緩緩道：「我心中一直覺著有些奇怪……」

　　執劍人道：「奇怪什麼？」

　　執鞭人道：「少林僧侶何以會防備的如此鬆懈，似乎是有意的給咱們可乘之機，此等情形，大為反常，只怕他們別有準備。」

　　那執劍人嗯了一聲，道：「情勢確然是有些怪異，不過，他們能有什麼詭謀呢？咱們發動時，要傳出信號，各路高手，都將分別攻入支援咱們。」

　　執鞭人沉吟了片刻，道：「好！我去招呼虎猿。」

　　轉身兩個飛躍，人已消失於夜暗之中。

　　王修低聲說道：「江少俠，你能夠一舉，殺死那執劍人麼？」

　　江曉峰道：「暗中施襲麼？」

　　王修道：「此時此地，還講什麼規拒？你要在他未出聲音之前，把他殺死。」

　　江曉峰道：「有一招劍法，大概可以。」

　　王修道：「好！那你就快些下手，在他同伴尚未回來之前，把他殺死，以最快的手法，換上他的衣服。」

　　江曉峰道：「老前輩變了主意麼？」

　　王修道：「時間不多，快些出手，這就是臨機應變，他如若一出手，驚動同伴，這條計策就用不成了。」

　　江曉峰若有所領悟的點點頭，拔出了戒刀。

　　兩人、兩猿搏鬥激烈，那執劍人全神貫注在搏鬥之上，兩人談話，聲音極低，那人竟是毫無所覺。

　　江曉峰暗中提氣，左手分開松枝，疾撲而下。

　　這一撲之勢，全力施為，當真是疾如閃電一般。

　　那黑衣人覺著一股疾風襲來，本能的長劍一揮，掃出一劍。

　　這一招防衛變化，早已在江曉峰預料之中，一收雙腿，呼的一聲，由那人頭上掠過，回手一刀，劈下了那人的腦袋，這一招快速，奇奧，兼而有之，那執劍人果然連哼也未哼一聲，屍體已向地上倒了下去。

　　王修緊隨著飛落實地，右手一探，抓住了向下倒摔的屍體，道：「這邊來。」

　　疾快的閃入了松樹之後。

　　江曉峰抬頭看去，只見兩猿兩人仍然搏鬥的十分激烈，急急縱身一躍，閃入松樹之後。

　　王修低聲說道：「快些動手換上他的衣服。」

　　江曉峰應了一聲，脫下袈裟，換上了那人的黑色衣服。王修一面匆匆動手幫他換去衣服，一面低聲說道：「記住，目下整個武林，面臨著空前未有的大劫，關係著少林寺的存亡絕續，不能和他講什麼道義，兵不厭詐，愈詐愈好，如是你有下手的機會，就殺了那位老大。」

　　江曉峰道：「晚輩明白了。」

　　王修似是生恐江曉峰不肯聽從一般，接著說道：「我不知道藍天義訓練了多少指揮虎猿的人，但那位執鞭的黑衣人，是一位很重要的人物，殺了他，至少對他們對虎猿的運用上，有些阻礙。」

　　江曉峰道：「晚輩記下了，老前輩只管放心。」

　　談話之間，突聞一陣陣猿鳴虎嘯，傳入耳際。

　　靜夜中聲勢十分驚人。

　　江曉峰提起長劍，急步由樹後行了出來，背對寺外，裝出全神貫注僧猿搏鬥之上。

　　但覺身後虎吼猿嘯，交錯如織，忍不住回頭望去。

　　目光到處，只見數十頭虎猿，潮水一般的奔竄過來，江曉峰心中雖是有備，也不覺暗生寒意。

　　埋伏的少林僧侶，也同時發動，匣弩並發，箭如飛蝗。

　　但那些巨猿、猛虎悍不畏死，冒著弩箭，向前奔衝，虎躍猿跳，比起十萬軍馬的聲勢，更為駭人。

　　眨眼之間，已有數十隻猛虎巨猿，越過弩箭，奔向少林僧侶的埋伏之處。

　　埋伏在暗處的少林僧侶，已有甚多從暗中飛躍而出，揮舞著禪杖、戒刀，和虎猿鬥在一起。

　　只聽一陣陣急促的哨聲傳了過來，虎猿在哨聲催促之下，攻勢更見凌厲。

　　只聽得幾聲悶哼慘叫，兩個少林僧侶分別傷在虎口猿爪之下。

　　十幾隻猿虎，已然越過了少林群僧的攔阻。

　　江曉峰暗暗忖道：看來我要出手阻止這些虎猿了，如若被他們衝過這一道防線，少林寺在這眾多虎猿騷擾之下，必然會鬧的一片混亂，對王修整個的拒敵部署，也許會有很大的影響。

　　正忖思間，瞥見一隊身著袈裟的少林僧侶，疾奔而至。

　　江曉峰暗中一數，這一隊少林僧侶，共有一十二人，六人手執禪杖，六人手執戒刀。當下急用手中長劍，劃出了一個十字。

　　這正是王修規定的聯絡信號。

　　群僧看到江曉峰劍勢劃出了暗號，立時散佈開去，攔住了虎猿。

　　加了十二個主力軍，立時威勢大增，十餘隻衝過攔阻的虎猿，全被擋住。

　　江曉峰目睹群僧阻擋住了虎猿，似已不用自己再出手相助，心中略寬，暗道：那執鞭的黑衣人，還不見來，王修也不知到了何處，難道我一直要守在此地不成？

　　忖思之間，忽聽一聲驚心動魄的厲嘯，一個少林僧侶，生生被一頭巨猿，抓起了雙足，扯成兩半。

　　江曉峰轉眼看去，只見那巨猿全身白毛，似是特別高大一些，兩手分握著兩條人腿，揮舞著屍體，攻向群僧。心中吃了一驚，暗道：這白猿似乎是猿中之王，要得早些想法子把牠除去才成。

　　就在他念頭轉動之間，一陣勁風，撲面而至。

　　江曉峰本能的一揮長劍，護住了身子，目光到處，只見一隻巨虎疾撲而下。

　　虎背上坐著一人，沉聲說道：「老二，是我。」

　　說話之人，正是那執鞭的黑衣人。

　　江曉峰怕他瞧出破綻，急急側過臉去，同時收住了長劍。

　　虎落身側，耳際間又響起那黑衣人的聲音：「第二批虎猿即要攻入，兄弟……」

　　大約他已發覺了情勢不對，聲音突然頓住。

　　江曉峰長劍疾轉，一招「石破天驚」，疾攻過來，口中說道：「那老二在鬼門關外等你。」

　　變起倉猝，江曉峰又是全力施為，黑衣人刀鞭並舉，迎向劍勢。

　　江曉峰右腕疾沉，長劍灑出了一片光華，寒芒過處，那黑衣人一顆人頭，滾到數尺以外。

　　那黑衣人屍體由虎背上滾了下來。

　　江曉峰一劍劈了那黑衣人後，正待飛身而起，攻向那隻巨猿，卻不料那隻巨虎一個轉身，巨口大張，躍飛而起，撲向江曉峰。

　　這一下，大出了江曉峰的意外，閃避已自不及，匆忙之間，急急向後一仰身子，背脊貼地，長劍一舉，向上刺去，正刺入虎腹之內。

　　巨虎由江曉峰身上掠過，長劍破腹而過，一片鮮血噴出，灑了江曉峰一身一臉。

　　江曉峰雖然一劍斃虎，開了那巨虎的胸膛，但卻被巨虎後爪掃過肩頭，劃破了一片衣服，幸好還未傷及皮肉。

　　那巨虎越過江曉峰，仍然是四足著地，腹中內臟，灑落一地。

　　江曉峰飛起一腳，踢倒了老虎屍體，轉身一躍，長劍探出，刺向那大白巨猿的後背。那巨猿正和兩個少林僧侶纏鬥，江曉峰以迅快無比的一劍，正中那巨猿的背上。

　　但聞波的一聲，有如刺在堅木之上，手腕為之一震。

　　江曉峰吃了一驚，暗道：「原來這些巨猿身上都已披甲，縱使刀劍擊中，如是力道不夠，也是無法傷得了牠。」心中念轉，右手暗加真力，長劍向前一推。

　　他內力強大，勁透劍尖，長劍直刺入了那巨猿後背之中，劍尖刺透前胸。

　　巨猿受此致命一擊，野性大發，長嘯一聲，回臂一探，棄去了手中的屍體，利爪拍向了江曉峰的頭上。

　　江曉峰身子一蹲，拔出長劍，飛身而起，躍起了一丈多高。

　　那巨猿身負重傷，縱身而起，直向前面撲去，衝向一個少林僧侶。

　　那和尚戒刀一起迎頭劈下，戒刀正中那巨猿頭頂，但巨猿兩隻利爪，卻洞穿了那僧侶前胸，猿體人體，齊齊摔倒。

　　江曉峰暗暗嘆息一聲，揮劍而起，撲殺虎猿。

　　他自得藍夫人傳授武功，和服用張松溪的丹丸之後，這是第一次盡全力施展，招招滿蘊真力。

　　寒光到處，虎猿非死即傷。

　　和少林寺僧侶力搏不息的虎猿，在江曉峰的長劍下，卻如摧枯拉朽一般，不過片刻工夫，進入寺中的虎猿，已經傷亡了大半。

　　少林群僧目睹那江曉峰的勇猛，個個看的心中震駭不已。

　　數十頭虎猿傷亡大半之後，威勢大減，少林群僧亦個個奮起，刀砍、杖擊，不大工夫，所有進入寺中的虎猿，全被殺死。

　　奇怪的是，並無後繼的虎猿再衝入寺中。

　　江曉峰在一頭虎屍上，抹去了劍上的血漬，再抬頭時，少林僧侶已全不見。

　　原來，殺盡了寺中的虎猿之後，少林僧侶立時又歸原位。

　　夜色中，空闊的廣場上，恢復了原有的靜寂，只有數十頭虎猿的屍體，橫陳地上。

　　江曉峰長長嘆一口氣，緩步行向巨松之下，一面低聲說道：「王老前輩，事情有些奇怪，那人明明說出仍有虎猿……」

　　目光到處，那裏還有王修的影子？

　　原來，王修已走的不知去向。

　　江曉峰一提真氣縱身飛上大樹。

　　只見兩個少林僧侶，仍然隱伏在原位之上一個手執弓箭，一個懷抱匣弩。

　　江曉峰目睹少林僧侶戒律的嚴謹，亦不禁為之讚歎不已。當下低聲問道：「兩位大師父，王老前輩那裏去了？」

　　左首一個僧侶，低聲回答道：「王施主奔向正南去了。」

　　江曉峰道：「在下追他去了。」

　　左首僧侶低聲說道：「王施主臨走時，曾經告訴貧僧，要你在此等候。」

　　江曉峰嗯了一聲，正待答話，正南方突然冒起了一片火光。

　　火勢擴展很快，眨眼間，那火光已然擴展成一片火海。

　　江曉峰一皺眉頭，道：「在下到南面瞧瞧去。」

　　正持飛身而起，瞥見人影閃動，越過圍牆直向少林寺中衝去。

　　江曉峰運足目力望去，只見那衝入寺中之人，個個都執著長劍，似乎是武當派的弟子。

　　就在那執劍的黑衣人衝入寺內的同時，埋伏在暗影中的少林僧侶，也同時飛躍而出。

　　但是雙方沒有問答之言，立時展開惡鬥。

　　一陣金鐵交響，長劍戒刀，各攻向對方致命所在。

第三十三章　火牆拒敵

　　這時，執劍黑衣人源源湧到，埋伏在四周的少林僧侶，也重重躍出迎敵。

　　片刻之間，已成了一個數十人分別搏鬥的大場面。

　　江曉峰瞧了一陣雙方的搏鬥形勢，雖然還無傷亡，但卻是一場性命相搏的險鬥，隨時可能發生流血的慘局。

　　就在他心念轉動之間，又有一批黑衣人湧了進來。

　　少林寺僧侶人手不足，形成以寡抵眾之勢。

　　隱身在松樹上的兩個少林僧侶，突然放下了匣弩長箭，取了兵刃，飛身而下，參與助戰。

　　兩個僧侶雖然未招呼江曉峰，但江曉峰卻緊隨二僧身後飛落，仗劍迎向湧入少林寺中的黑衣人。

　　撲入少林寺中的黑衣人，雖然未穿道袍，但卻清一色手執長劍。

　　江曉峰心中有疑，大聲喝道：「來者可是武當弟子麼？」

　　語聲未落，兩柄長劍，分由左右攻了過來。

　　江曉峰長劍一揮，擋開了兩柄長劍，冷冷說道：「諸位如若不肯回答在下的問話，那就別怪在下劍下無情了？」

　　喝聲中長劍掉轉，反擊了兩招。

　　兩招劍勢，分向兩個黑衣人攻去。

　　江曉峰誠心要兩人吃點苦頭，劍上蓄蘊了極強的真力。

　　果然，兩個黑衣人接下了江曉峰的劍勢之後，都被震退了一步。

　　但見人影一閃，一條人影，天馬行空一般，直向江曉峰撲了過來。

　　那人來勢猛惡，連人帶劍，有如一道白虹般疾飛而至。

　　江曉峰長劍一揮，化作一片寒雲。

　　雙劍交觸，響起了金鐵交鳴之聲。

　　那撲向江曉峰的劍勢，被生生震退了五尺。

　　江曉峰擋開了對方一劍之後，也瞧出來人正是武當門下的青萍子。

　　當下急急收住長劍，低聲說道：「青萍道長。」

　　青萍子一面揮劍攻上，一面暗施傳音之術，道：「閣下是何許人？」

　　江曉峰道：「在下江曉峰。」

　　青萍子道：「江少俠請讓我幾劍，貧道正有話奉告。」

　　江曉峰道：「好！道長放心攻罷。」

　　青萍子長劍疾轉，連攻五劍。

　　江曉峰擋開青萍子五劍之後，轉身向前奔去。

　　青萍子大喝一聲道：「那裏走！」縱身直追而去。

　　兩人奔行數丈，暗影中立時躍飛出四個少林僧侶，攔住了兩人去路。

　　江曉峰左手打出暗記，口中低聲說道：「這位道長和在下有要事商談，諸位請讓開去路。」

　　四個僧侶看他打的暗記不錯，依言讓開去路。

　　江曉峰越過四僧，又向前奔行數丈，停了下來，回身說道：「道長有何指教？」

　　青萍子道：「貧道心感江少俠相救之恩，曾約江少俠趕赴武當一行，可惜江少俠未能履約。」

　　江曉峰道：「道長之約，在下一直是牢記心中，但武林中變化太快，藍天義又一直追殺在下，貴派為勢所逼，暫允依附在天道教下時，在下也在場中。」

　　青萍子啊了一聲，奇道：「貧道怎的未曾瞧到江少俠。」

　　江曉峰道：「那時在下不是江曉峰，而是血手門的高公子。」

　　青萍子道：「江少俠易容混入了天道教中？」

　　江曉峰道：「不錯，扮裝高文超。」

　　青萍子道：「我們猶豫難決，聽到一種傳音術，要我們多多忍耐，想是江少俠所示了？」

　　江曉峰搖搖頭道：「傳音要各位忍耐，以保實力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青萍子道：「那是說，目下有很多人混入了天道教中？」

　　江曉峰沉吟了一陣，道：「就在下所知，人數並不多。」

　　青萍子四顧了一眼，低聲說道：「在下有一物奉贈江少俠。」

　　探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遞了過去。

　　江曉峰接過玉瓶，道：「是藥物？」

　　青萍子搖搖頭，道：「擊破玉瓶，可得一張白絹繪製的秘圖，依圖索驥自會引導江少俠到一個去處。貧道既受救命之恩，又覺著江少俠是一位可信託的君子，才把此隱密盡付江少俠。」

　　江曉峰心中甚感奇怪，問道：「道長可否說明白的一些？」

　　青萍子道：「那是貧道發現的一件隱秘，對你江少俠，甚至是整個武林，有很大的幫助。」

　　江曉峰皺皺眉頭，道：「聽道長之言，這該是一件十分重大的事？」

　　青萍子道：「就貧道的看法，它是極為重大。」

　　江曉峰道：「貴掌門知道麼？」

　　青萍子道：「貧道已經說過，那是貧道個人發現的一樁隱秘，貧道亦曾數經思索，是否應該告訴掌門人，但我三思之後，覺著此事，和武當派關係不大，因此沒有告訴敝掌門。」

　　江曉峰收好玉瓶，道：「好！在下如能抽出時間，一定趕去見識一番。」

　　青萍子急道：「我無暇對你詳細說明，如是才智不夠的人，去也無用，貧道已然考慮再三，覺的江少俠最為適當，但你不能等抽出時間再去……」

　　江曉峰接道：「要在下如何？」

　　青萍子接道：「想法子非去不可，而且愈快愈好，時間不多，貧道走了。」

　　轉身欲去。

　　江曉峰急急喝道：「道長止步。」

　　青萍子轉過身子，道：「江少俠有何吩咐？」

　　江曉峰道：「這一路攻入少林寺的人，似都是貴派弟子。」

　　青萍子道：「不錯，都是本門中弟子，貧道正是這一路的領隊。」

　　江曉峰道：「我看貴派中弟子，個個振劍力拼，攻勢極為凶猛，道長難道準備當真要和少林寺中僧侶拼命麼？」

　　青萍子嘆息一聲，道：「敝掌門身受禁制，如若不全力一拼，敝掌門恐怕是很難保得性命。」

　　江曉峰道：「道長要仔細想想，如若真的大家各憑武功一拼，貴派未必能夠占得便宜，何況，貴掌門的生死雖然重要，但他只有一個人，在這一場拼命搏戰之下，貴派中弟子的死傷，恐怕要在數十人以上了。」

　　青萍子苦笑一下，道：「江少俠之意呢？貧道應該如何？」

　　江曉峰道：「在下覺著此刻已是貴派面臨抉擇的時機，少林寺中僧侶，已奮起抗拒天道教，貴派如能一舉間倒戈對敵，可增加不少實力。」

　　青萍子道：「如若貧道目下有此力量，能使我武當門下弟子，盡皆倒戈相向，那藍天義會放心要貧道帶隊攻入少林寺麼？」

　　江曉峰一皺眉頭，道：「為什麼？」

　　青萍子道：「藍天義把我武當弟子，每十人編成一組，每一組中，由藍天義派遣兩人管理，那兩人控制了其他的八個人。」

　　江曉峰道：「道長可否聯絡貴派中弟子，搏殺藍天義派來的人？」

　　青萍子道：「自從藍天義派來人後，本門中弟子，似乎是對他們都很依持……」

　　江曉峰接道：「這麼說來，道長是決心驅使貴派中弟子，和少林僧侶一拼了？」

　　青萍子道：「不瞞江少俠說，本門中弟子分組之時，我們武當四子，都被藍天義囚集一處，藍天義如何控制本門弟子，貧道並不清楚，但貧道願意暗中一試。」

　　江曉峰道：「我通知少林寺僧侶，不要他們認真搏殺，免得雙方都造成重大的傷亡……」

　　語聲一頓，接道：「不過，道長要盡快答覆我。」

　　青萍子道：「一頓飯工夫之內，如若還無回音，那就是我已失去控制本門弟子的能力了。」

　　江曉峰神情肅然的說道：「如若貴派中弟子，不能及時反正，少林僧侶為了自保，只好要大開殺戒了。」

　　青萍子黯然說道：「事已如此，如若貧道無法促使本門中弟子反正，他們也就已變成了藍天義的工具，貧道也就無法顧及他們，只好殺了他們。」

　　江曉峰接道：「好！就此一言為定，不過……」

　　青萍子道：「不過什麼？」

　　江曉峰道：「不過，道長是否要反正過來呢？」

　　青萍子道：「我們武當四子，生死同命，而且貧道一人，也不能影響大局，如若不能及時策反門下弟子，貧道也不想獨善其身……」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貧道唯一放不下心的，就是貧道收藏的這件物品，如今交給你江少俠，貧道心中已再無顧慮了、」

　　江曉峰嘆息一聲，道：「你們師兄弟情意深重，生死與共，在下實也不便從中作梗，堅持不讓道長顧及他們的生死，獨善其身，但一個人的生死，應該有輕重之分，在下言盡於此，當該如何，道長自己考慮了。」

　　青萍子黯然道：「貧道會三思江少俠之言。」

　　轉身一躍，疾快而去。

　　江曉峰目光轉動，只見正南方熊熊的火光，突然消失，心中暗暗讚道：「王修能在片刻間燃起一片火海，而且能夠控制住它，使它很快熄去，非極高才慧之人，實難設計出來。」

　　再看前面少林僧侶和天道教中人的搏殺，十分激烈，天道教中人源源湧入，少林僧侶員個個勇猛，也呈不支之勢。

　　如不大開殺戒，以擋強敵的攻勢，少林僧侶似已難再守住陣腳。

　　奇怪的是，王修編排各路救應的援手，竟然不見趕來。

　　但這一來，天道教的攻勢，又是以武當弟子為主，如若大肆屠殺，只怕日後很難為武當所諒解。

　　正自為難之間，突然身後傳過來王修的聲音：「江少俠用不著左右為難，這裏已用不著你出手助戰。」

　　回頭望去，只見王修站在六尺以外的夜色之中。

　　江曉峰心中忖道：「星光微弱，夜色幽幽，如此距離，決無法看到我的臉上神情，他怎會知曉我心中所想之事。」

　　但聞王修接道：「江少俠快請回來。」

　　江曉峰一提氣，躍落到王修的身側，道：「老前輩，宏光大師授權你指揮少林僧侶，怎不快調援手趕來助戰？敵勢強大，少林僧侶已然難再撐下去了。」

　　王修道：「咱們要保存實力，這不過是天道教的先鋒而已，以後的攻勢，必將是越來越強，咱們不用和他們玉石俱焚，保存實力最為重要。」

　　江曉峰道：「這麼說來，要看著那數十位少林僧侶，苦苦戰死不成？」

　　王修道：「咱們設下很多埋伏，不能棄而不用。」

　　江曉峰道：「老前輩可是要他們撤退下來？」

　　王修點點頭，道：「不錯，咱們要保存實力以應付更重要的攻勢。」口中說話，右手卻探入懷中，取出一枚竹哨，放入口中，吹出了一陣陣尖銳的哨聲。

　　哨聲傳入耳際，搏鬥的戰場上，也起了很大變化。

　　只見列隊迎敵的少林僧侶，突然向後退了下來。

　　群僧既知地理形勢，又訓練有素，雖然是向後撤退，仍是有條不紊。

　　幾個斷後僧侶，稍一阻擋天道教的攻勢，立時以極快速度，閃入了暗影之中。

　　江曉峰隱在暗處查看，發覺天道教中人，列隊橫立，不下七八十個之多。

　　其中之人，大部份手執長劍，顯然這一路攻勢，是以武當弟子為主，低聲對王修說：「老前輩，這些人大都是武當門下弟子，老前輩可不要傷人太多，能把他們……」

　　話未說完，突聞一陣鐘聲傳來。

　　緊接弓弦聲動，一排弩箭，疾射而去。

　　青萍子口發長嘯，揮動長劍，當先撥打近身弩箭。

　　執劍黑衣人迅快的散佈開去，各舞長劍護身。

　　但聞一陣波波之聲，不絕於耳，近身弩箭，大都為長劍擊落。

　　但因夜色幽暗，弩箭來自四面八方，撥打不易，亦有數人為弩箭所傷。

　　青萍子振劍大喝一聲，當先向前衝來。

　　十餘個黑衣人追隨身後，揮劍護身而進。

　　江曉峰一皺眉頭，暗暗忖道：「青萍子倒是奇怪的很，就算不能倒戈相同，也不該這等奮不顧身的向前奔衝，看樣子定得先制服住他，才能阻止這一路的攻勢。」

　　正待揮劍迎敵，忽見火光閃動，四五支燃燒的火箭，由暗處疾射而出。

　　這些火箭並不射人，卻射向江曉峰身前一片草地之上。

　　燃火長箭，都是在王修指導下做成的特殊之物，落地之後，立時化成一片藍色的火焰。

　　草地上，早已被少林僧侶散佈下硫磺、油棉等物件，見火即燃，而且蔓延得十分迅快，片刻之間，已燃燒成一道八尺寬，四五丈長的一道火牆。

　　青萍子右臂一振，躍飛而起，躍過火牆。

　　江曉峰心中大怒，忖道：「這牛鼻子老道，奮身猛攻，不知是何用心。」

　　長劍向前一探，人隨劍起，迎了上去。

　　緊隨青萍子身後之人，有四個挫腰長身而起，想追隨青萍子越過火牆。

　　隱在暗處的四個少林僧侶，突然跳起，懷抱匣弩一揚，一排弩箭射出。

　　弩箭如雨，破空而至。

　　四個執劍黑衣人，雖然揮劍撥打近身弩箭，但因身懸半空，運劍不便，那一排弩箭，又不下二十餘支，撥打不及，四人一齊中箭，跌入火海之中。

　　火勢猛惡，四人落入火中，眨眼間生生燒死。

　　再說江曉峰，飛身一躍，迎著青萍子，揮手一劍，斜裏點去。這一劍，若點若劈，難測變化，迫的青萍子疾退三步，橫劍當胸，低聲說道：「江少俠……」

　　江曉峰心中氣怒，冷冷說道：「道長奮不顧身，看來倒是想替天道教立下一樁大功。」

　　口中在說話，手中長劍，連攻兩劍。

　　這兩劍都是藍夫人傳授的劍勢，詭奇莫測，青萍子簡直不知如何封架，被那凌厲的劍勢，又迫的他向後退了五步，已然到了火牆邊緣，只要再向後退上一步即將跌入火海之中。

　　青萍子低聲說道：「江少俠點我穴道。」

　　一面振劍反擊。

　　江曉峰心中頓悟，一面揮劍封擋青萍子的反擊之勢，一面緩緩向後退去。

　　青萍子長劍展開了快攻，灑出點點寒星，口中卻低聲說道：「貧道已告訴了本門中部分弟子，要他們反正過來，但為了敝派掌門人的安全，只有在搏鬥之中被擒，才能瞞過藍天義的耳目……」

　　說話之中，又有兩個黑衣人飛身而起，企圖越過火牆。

　　但卻仍為弩箭射中，跌入了大火之中。

　　青萍子嘆一口氣，接道：「他們都不甘為藍天義賣命，但形勢迫人，無法反抗……」

　　江曉峰接道：「貴派中人，可是都已同意了道長的高見。」

　　青萍子道：「藍天義控制的手段，十分惡毒，貧道只能把心中之意，轉告幾位門下，但不管如何，我武當門下弟子，個個都有忠於我武當之心，祈請江少俠，轉告少林弟子，如若能夠生擒他們的話，最好是不要加以傷害。」

　　江曉峰道：「好！在下定當轉告道長之言，盡量減少貴派中的傷亡就是。」

　　青萍子道：「江少俠有此承諾，貧道就感到心滿意足了，為了掩人耳目，請江少俠趕快點貧道的穴道。」

　　兩人口中雖然在不斷的交談，但搏鬥並未停下，劍來劍往，打得十分激烈。

　　江曉峰低聲說道：「道長小心了。」

　　手中長劍，突然一招「直搗黃龍」，當胸刺去。

　　青萍子揮劍一擋，封住江曉峰的劍勢，卻不料江曉峰左手探出，一指點來。

　　這一招奇變突出，手隨劍後，就算青萍子真的想擋此一指，亦不可能。

　　江曉峰一指點倒了青萍子，探手一把，抓起了青萍子的道袍甩擲身後，大聲喝道：「暫把他囚入密室，不許傷害。」

　　他生恐少林僧侶，出手傷害青萍子，故而大聲喝叫。

　　兩個少林僧侶，由暗影中飛躍而出，扶起青萍子疾奔而去。

　　江曉峰抬眼望去，只見那燃起的火焰，雖已不再擴展，但火勢卻仍很熾旺，雙方隔火相恃，看不清對方景物。

　　天道教的強厲攻勢似已受挫，無人再越渡火海。

　　經過了幾番交手相搏，江曉峰已覺出自己武功大進，已非當年可比，即是青萍子等號稱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如果認真動手，也難在手中走過十招。

　　這使江曉峰心中大為振奮，也增強了極大的信心，暗中提聚真氣，正待飛越而過，突聞王修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江少俠，這邊來。」

　　江曉峰回頭看去，只見神算子王修站在兩丈外一株大樹下，火光熊熊，看得十分清楚，當下兩個飛躍，落在王修身側，道：「什麼事？」

　　王修微微一笑，道：「幸得咱們設計了這一道火牆，江少俠到樹上瞧瞧吧！」

　　口中說話，人卻當先飛上樹梢。

　　江曉峰一提氣，也隨著飛上樹梢。

　　凝神看去，只見火牆對面除了近百的身穿黑色勁裝，執兵刃的大漢之外，還有百頭左右的虎猿。

　　那些虎猿，顯然是受了嚴格的馴練，靜伏在地上不動。

　　熊熊大火燃燒之下，一群虎猿，全無驚畏之狀。

　　江曉峰已見識過那些虎猿的厲害，望了王修一眼，低聲說道：「老前輩，百多頭虎猿，再加上百位以上武林高手。配合攻襲，是一股極為強大的力量，不能輕視，虎猿兇殘，悍不畏死，如若憑藉少林僧侶抗拒，必也付出重大的代價。」

　　王修似是早已胸有成竹，淡淡一笑，道：「江少俠有何高見呢？」

　　江曉峰聽得一怔，暗道：我就是想不出什麼法子，才向你請教啊！口中卻道：「晚輩適才搏殺了幾頭虎猿，已知曉搏殺虎猿之法……」

　　王修接道：「你想孤身涉險，越過火牆，獨力對付那群虎猿麼？」

　　江曉峰嗯了一聲，道：「如是老前輩想不出對付虎猿之策，晚輩覺著，孤身涉險，對付虎猿，雖不能盡殘兇猿猛虎，至少亦可減小少林僧侶一些威脅。」

　　王修道：「我勘察四方所得，這個方位似乎是藍天義的主攻所在，他原想以武當弟子為主，配合巨猿猛虎，先和少林僧侶搏殺一陣，既可大傷少林元氣，亦可藉此機會，屠戮武當之人，這本是一石二鳥之計，但他卻未料到咱們會佈下火焰陣，阻擋住了虎猿攻勢，加上青萍子臨陣背離，也使他們有些意外之感，此刻百位以上高手，和百頭虎猿，和咱們隔火相持，既不進攻，也不撤走，顯然是在等候藍天義的命令……」

　　江曉峰接道：「如果老前輩的推論不錯，他們正處在進退失據、徬徨無措的時機，咱們何不搶個先機，攻他個防而不備？」

　　王修道：「兵機戰陣，變化萬端，藍天義如何措置，目下還未瞭然，必得先明白他的用心，咱們才能安排個拒敵之策。」

　　江曉峰道：「咱們處處防守，豈不是授敵先機？」

　　王修笑道：「江少俠有此高論，足見通達，但今宵形勢不同，必得活用兵機，敵強我弱，自不能硬拼，只有以機制機，使其無所施展，咱們須固守名剎，先天上已失主動，如是料敵失誤，必遭人損。」

　　江曉峰沉吟了一陣，道：「老前輩胸藏玄機，想必早有成算了？」

　　他雖未再和王修爭論下去，但言詞之間，顯然對王修暢論的兵機，未盡同意。

　　王修淡淡一笑，道：「形勢已有變化，江少俠留心了。」

　　江曉峰凝目望去，果見靜伏的虎猿，突然間站了起來。

　　但那站起的虎猿，並未向前攻襲，反而緩緩向後退去。

　　這情景，確然大出了江曉峰的意料之外，不禁為之一呆，正待詢問，突見三條人影，越牆而入。

　　火光明亮，看得十分清晰，來人正是藍天義、藍福和武當掌門人朝陽子。

　　只見手執兵刃的黑衣人，齊齊對藍天義欠身行禮。

　　藍天義舉手一招，八個黑衣人步行了過去，垂手肅站在藍天義的身前。

　　藍天義和幾人低言數語，接著又回頭對朝陽子說了數言。

　　相隔過遠，江曉峰等無法聽見藍天義和幾人說些什麼，但見朝陽子垂手俯首之狀，顯然是受了一頓斥責。

　　王修低聲說道：「大約是藍天義已決定了不變更主攻方位，這地方必將是他們主攻所在。」

　　江曉峰道：「老前輩要早些調遣人手防備才是。」

　　王修道：「這倒不勞江少俠費心，我已有準備，不過藍天義武功太強，如是他親自出手，要你江少俠擋他幾招才成。」

　　江曉峰道：「晚輩全力以赴就是。」

　　王修道：「你不是他的敵手，不妨盡量拖延動手的時間，請你出手之意，只是要借用那一刻緩衝時間，以安排少林僧侶拒敵陣勢。」

　　江曉峰道：「晚輩記下了。」

　　語聲甫落，瞥見藍天義聳身而起，有如天馬行空一般，一躍之下，越過火牆。

　　朝陽子和藍福隨後而起，飛落在藍天義的身旁。

　　王修舉起手中竹哨，吹出一聲尖厲的長嘯。

　　暗影中弓弦聲動，一排長箭，疾射而來。

　　緊接著十餘支匣弩，一齊發動。百支弩箭，破空而出。

　　點點寒星，集向三人襲去。

　　藍天義大喝一聲，一探手長劍出鞘。

　　不知他用的什麼招術，只見他長劍一展，突然間湧現出一片銀花似的光華，群集射向三人的弩箭，大都被那湧現的劍光擊落。

　　朝陽子和藍福，也同時揮動長劍，擊落了餘下的弩箭。

　　藍天義擊落了弩箭之後，突然一式「潛龍昇天」，呼的一聲，平空拔起兩丈多高，身子懸空打轉，疾向王修和江曉峰隱身的大樹上衝去。

　　人近大樹，長劍展佈，光華繞身，劍化白虹，衝向濃密的枝葉之中。

　　劍光到處，枝葉紛飛。

　　藍天義並沒有仔細分辨那竹哨聲傳來的方向，但他飛身一擊，竟然直奔向王修的停身之處。

　　單是這一份聽聲辨位的能耐，就顯出了他超凡拔俗的成就。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一劍力道不小，我應該接他一招試試，當下一提真氣，橫裏一劍，直衝過去。

　　藍天義由那股斜裏衝來的劍氣上，感到遇上了強勁的對手，突然一拔身子，本是向前奔衝之勢，變成了向上翻起。翻起的森森劍氣，斬落一樹枝葉。

　　另一方面，也陡然枝葉紛裂，江曉峰挾著一道劍光，飄落實地。回頭看去，只見藍天義借著那劍光迴旋之力，身子在半空中打了兩個旋轉，才落著平地。

　　江曉峰暗暗嘆息一聲，他能在空中盤轉，這等輕功，從未見聞，武林尊他為當代第一高人，實也當之無愧了。

　　藍天義落著實地，兩道目光立時盯在江曉峰的身上，冷冷說道：「你不是少林寺中人！」

　　原來，江曉峰穿著一身黑衣，手提長劍，一望即知不是少林寺中僧侶。

　　江曉峰心中暗道：「此時此情，還是不讓他知我身份，使他莫測高深的好。」心念一轉，默不作聲不作回答。

　　藍天義不聞對方回答之言，心中大怒，但他乃一代梟雄之才，心中怒火高燒，並未發作出來，只是殺機暗生，潛藏心底，冷笑一聲，道：「本座乃天道教主藍天義。」

　　江曉峰原本打算給他個不理不睬，但究是少年心性，忍耐不住，冷冷說道：「我早已知道你是藍天義了。」

　　這當兒，藍福和朝陽子，分由兩側圍了上來，把江曉峰圍在中間。

　　藍福冷冷說道：「這小子橫得很，宰了他算啦。」話出劍出，寒光一閃，刺向了江曉峰的前胸。

　　江曉峰早已蓄勢戒備，著藍福一劍刺來，立時一縮身子，右手一探，長劍斜裏推出。這一招大出武學常規，劍路之怪，連藍福亦為之張慌失措。

　　但藍福究竟是一位身俱非凡武功的人物，他雖然認不出這一劍的來路，但卻看出了這一劍的惡毒，如若不及時退避，自己攻出的劍招，還未觸及對方，就先被對方的劍勢，斬斷了自己的右臂。

　　匆忙之間，吸氣挫腰，硬把向前衝的身子收住，同時轉腕收劍，易攻為守。

　　江曉峰這等以攻制攻的劍招，乃劍術中奇劍之學，任是一代劍術宗師，不懂就是不懂，也無法預測它下一招的變化。

　　藍福以數十年精修的功力，在急促中，強行收住攻勢，迴劍護身，心中暗叫了一聲僥倖，那知江曉峰劍勢一轉，突然間，挽起了兩朵劍花，削向右腕。

　　這一劍又是大出了藍福的意料之外，只覺對方劍勢怪異，難以封擋，急急向後退開了五尺。

　　任他應變快速，仍然被江曉峰奇快的劍勢，劃破了右腕衣袖。

　　不僅慚愧還有驚愕，藍福退開之後，頂門上不停的向下滾落汗珠。

　　朝陽子長劍一順，正待欺身而上，卻聽藍天義沉聲道：「住手！」

　　江曉峰生恐藍天義瞧出自己，一直側著身子，不和他正面相對。

　　朝陽子聽得藍天義喝叫之聲，立時向後退了兩步。

　　藍天義緩緩向江曉峰行近了兩步，冷冷說道：「閣下劍招非凡，必是大有來歷之人，可否把姓名賜告？」

　　江曉峰臉上經過一番化妝，掩去了本來的面目，再加上一套不太合身的衣服，又是側臉相對，是以藍天義一直未認出他的身份。

　　藍天義連問數聲，一直不聞江曉峰回答，心頭大為惱火，冷笑一聲說道：「你這小子，難道耳朵聾了嗎？」

　　江曉峰暗自運氣準備，仍然給他個不理不睬。

　　藍天義怒道：「你小子聽著，你能一招之間，擊退藍福，足見武功高明，也正因你有這等非凡的武功，本教主才決心殺你，但我在殺你之前，留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

　　在他想來，江曉峰定然要反唇相問，那知江曉峰仍然是默不作聲。

　　藍天義緩緩舉起長劍，接道：「一個是你投入我天道教中，為老夫所用；一個是被老夫一劍殺死，兩條路，任你選擇一條。」

　　江曉峰心中暗道：「他如此口氣，分明殺機已動，出手一擊，必將凌厲無匹，少林寺的羅漢陣，還未見排出，看情形，非得接他一擊不可了。」

　　藍天義仍不聞對方回言，心中大感奇怪，冷冷說道：「本教主數到五字，你如仍不開口，本教立即出劍取你之命。」

　　藍福突然插口接道：「啟稟教主，此人的劍法怪異，適才出手一劍大出武學常規，似非九大門派中的人物。」

　　藍天義道：「他本就不是九大門派中的人。」語聲一頓，喊出「一」字。

　　江曉峰力穩馬步，勁貫劍身，仍是不言不語。

　　藍天義似是已極感不耐，一口氣二、三兩個數字同時喊出。

　　這當兒，突聞一連佛語傳來，十八個少林僧侶，佈成陣勢，急步奔來。

　　藍天義冷笑一聲，道：「閣下可是認為羅漢陣，就能救你之命麼？」

　　陡然間舌綻春雷，大聲叫出一個五字。

　　五字出口，人也同時躍起，直向江曉峰撲了過去。

　　江曉峰早已盤算好了拒敵之策，忽然間一長身，人劍齊起，劍化一片護身寒雲。

　　藍天義劍勢如驚雷駭電，射入了一片寒雲之中。

　　但聞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兩人陡然分開。

　　江曉峰就地打了兩個翻滾，滾出了一丈多遠，才站起身子。

　　藍天義臉上微現愕驚之色，道：「好小子，竟能接了我這一劍。」

　　只聽藍福叫道：「他是江曉峰！」

　　江曉峰道：「不錯，正是在下。」

　　藍天義冷哼一聲，縱身而起，又是一劍刺了過去。

　　江曉峰長劍一起，又接了一招。

　　藍天義劍上真力強大，江曉峰又被劍上反震之力，震退三步。

　　江曉峰雖然連吃了兩次苦頭，但他的膽氣卻大為增加，暗道：「藍天義也不過如此而已。」

　　正待揮劍還擊，卻聞得王修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江少俠，快些退下。」

　　江曉峰對神算子王修，早已十分信服，聽得呼叫之言，立時飛身而退。

　　藍天義心中已對江曉峰恨至極處，還待施下辣手，卻不料江曉峰已見機而逃。

　　就一陣工夫，少林寺羅漢陣已佈成合圍之勢，把藍天義、朝陽子、藍福三人一齊圈入了羅漢陣中。

　　王修調度有方，羅漢陣困住三人的同時，兩個天字輩高僧冷佛天禪、飛鈸天音，各率十二位少林僧侶，兩路奔出，掩殺過去。

　　這時，火勢也在少林僧侶的控制下，大為減弱。

　　天音大師一馬當先，人還未近火牆，兩面大如輪月的飛鈸，已然破空而出，越過火牆。但聞一陣金風破空之聲，緊接著響起了兩聲慘叫，兩個黑衣人死於鈸下。

　　天音大師的飛鈸絕技，天下無雙，雙鈸各殺一人後，借旋轉之力，重又飛了回來。

　　先聲奪人，使得眾多的天道教中弟子，都不禁為之一怔。

　　冷佛天禪，在天字輩中，嫉惡如仇，素有嗜殺之名，看天音雙鈸，拔了頭籌，先殺了兩人，立時飛身而起，天馬行空一般，越過了火牆，戒刀揮展，衝入了天道教弟子群中。

　　只聽一陣金鐵交鳴之聲，挾雜著兩聲慘呼，兩個天道教弟子，傷在戒刀之下。

　　天禪傷了兩人，並未停手，戒刀舞成一團寒光，向裏面衝去。

　　隨行僧侶，齊揮兵刃，越過火牆，有如出柵猛虎一般，撲了過去。

　　※※※

　　這二十四個僧侶，都是少林寺中的精銳高手，而且個個心懷激憤，有了拼命之心，禪杖、戒刀施展開來，勇不可當，再加天禪、天音兩位天字輩的高僧從中相助，刀劈掌擊，頓時把天道教中雲集的百位以上高手陣腳衝亂。

　　這正是王修苦思慮的部署，選集了少林寺中第一流高手，由天字輩高僧率領，伺機出動，以寒天道教中弟子的膽氣，以羅漢陣奇奧的變化，困住藍天義等幾位絕頂高手，使其無法馳援。

　　藍天義眼看隨行弟子，陣腳大亂，已失去了迎敵能力。心中不竟大為焦急，急於衝破羅漢陣，趕往馳援，但卻一直被羅漢陣緊緊圍住，一時間竟無法破圍而出。變化萬端，奇奧絕倫的羅漢陣，憑藉著它佳妙的配合，困住了身負魔道兩門絕學的藍天義。

　　突然間，藍天義劍法一變，閃起一道耀目的寒芒，森冷的劍風，分向四面射去。

　　羅漢陣轉動的連鎖變化，被那耀目的劍光，迫的為之一頓。

　　就這一眨眼的工夫，藍天義已連出三劍，刺傷了三個少林僧侶。

　　一個被刺中肩頭，一個被刺中前胸，一個被刺中小腹。三個僧侶的傷勢，都很嚴重，但卻一個都沒有躺下，也未哼一聲，仍然各自揮動兵刃反擊。

　　羅漢陣又迅快的開始轉動，兵刃紛紛，連環攻到，又把藍天義等困入陣中。

　　三個受傷僧侶，強忍傷疼，勉力苦戰，雖然把羅漢陣保住，未遭破去，但三僧卻因失血過多，倒地而斃。暗影中立時躍出六個少林僧侶，三個扶下受傷三僧，三個加入了羅漢陣中，遞補上三僧遺下的方位。

　　藍天義毒手頻施，怪異奇招，連傷了十幾個少林僧侶，只要有一個少林僧侶中劍後即刻躺下，羅漢陣變化受阻，藍天義就可以破去羅漢陣突圍而出。但每一個少林僧侶，都在受傷之後強自忍耐，咬牙支撐，寧可轉到外圈時，力竭而死，亦拼耗保住元氣，不讓羅漢陣為藍天義衝破。藍天義雖然連出奇招傷了數人，但卻無法破除羅漢陣。

　　再說冷佛天禪、飛鈸天音，率領了二十四位高僧，大開殺戒，不大工夫，已殺死了天道教中三十餘人。眼看天道教雲集於寺中的百位高手，就要被兩位天字輩所率高僧衝散，圍牆外面，突然又飛入十餘個黑衣人。

　　天道教中人為了便於識別，進入少林寺中的人，全都穿一色的黑衣，當先一人，白髮飄飄，手執長劍，正是太湖漁隱黃九洲。黃九洲大喝一聲，長劍揮動，攔住了冷佛天禪。兩個人也不打話，刀劍並舉打在一起。

　　天禪大師戒刀揮動，全力搶攻，但那黃九洲劍術造詣極高，施展開一套大羅劍法，守中帶攻，接下了冷佛天禪的凌厲攻勢。

　　天音大師連環劈擊，又傷三人，衝開了一條血路，正想先助天禪大師一臂之力，結果了黃九洲，卻不料人影一閃，一個身著黑衣的矮子由人群中穿了出來，攔住了天音大師，道：「兩個打一個太難看，老和尚想動手，和我矮子玩玩如何？」

　　天音大師看那矮子右手執劍，左手卻拿著一把摺扇，不禁一皺眉頭道：「施主怎麼稱呼？」

　　黑衣矮子道：「江湖上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之說，在下奇書生吳半風。」

　　天音大師雖然是名震天下少林高僧，飛鈸絕技，武林中人人知道，但他並不常在江湖上走動，吳半風報出名號，他仍是不識，低宣了一聲佛號，道：「吳施主也是天道教中人了？」

　　吳半風道：「今宵這少林古剎中兵戰兇危，如若吳某人不是天道教中人，你大師下帖於請我，吳某人也不會揀這麼一個日子來啊！」

　　天音大師冷哼一聲，道：「老衲不喜和人爭辯，施主用不著逞口舌之利。」

　　吳半風道：「大師不喜說話，那就動手吧！」

　　天音大師道：「吳施主可是要和老衲單打獨鬥？」

　　吳半風笑道：「我如打你不過，自然會有人幫我，咱們今宵不是比武定名，用不著訂下什麼規矩，你和尚大約是自恃身份，不肯先行出手，我吳半風卻不在乎這個，大師小心了。」

　　右手一探，長劍點向天音大師前胸。

　　天音大師左手一揮，劈出一掌。

　　一股強勁絕倫的掌風，震偏了吳半風手中的長劍。天音大師緊隨著一上步，右手快速的又劈出了一掌。那知吳半風隨著天音大師震偏的長劍，一個轉身，左手摺扇，突然身隨劍轉，斜裏向上劃來。

　　天音大師劈出的掌勢，正好撞向吳半風的摺扇。

　　天音大師吃了一驚，心知遇上了高人，急急收掌而退。

　　這時，吳半風已收回長劍，再次攻來。天音大師心知遇上了高手，不敢再存輕敵之心，雙掌連環劈出，和吳半風打在一起。

　　冷佛天禪和飛鈸天音，被黃九洲和吳半風攔住之後，只餘下二十四位高僧和天道教中弟子們動手相搏。

　　失去了天字輩高僧相助，二十四位僧侶的攻勢，大為減弱，已被少林僧侶衝亂的陣腳，也逐漸穩了下來。

　　這時，圍牆外，天道教的援手，源源而入，反而把二十四位高僧圍了起來。

　　冷佛天僧眼看凌厲攻勢，全被對方阻止，反被敵人圍了起來，不禁心中大急，手中戒刀一緊，全力搶攻。

　　剎那間，刀化一片冷雲，排山倒海一般直攻過去。

　　黃九洲的劍法，一直是不徐不疾，但卻有一種極大的陰柔之力，任那冷佛天禪攻勢猛銳，卻始終能保持著不敗。

　　冷佛天禪連攻了十餘招，都被黃九洲化解開去。

　　但冷佛天禪戒刀稍收，黃九洲的劍勢，卻又變的凌厲起來，反守為攻。

　　天音大師在一陣猛攻之後無法打敗奇書生吳半風，心知已無法在急切之間取勝，也不再虛耗真力。

　　一時之間，雙方保持了一個僵持之局。

　　天道教人數雖然眾多，圍起二十四位高僧，但這二十四位高僧，都是少林寺百中選一的高手，人人都有著數十年修為的功力，能攻能守，又有著很大的耐戰之力，故採守勢之後，立時相互支援，排成了一排堅固的防守陣形。

　　是以，天道教後援高手，雖然是源源接上，但亦無法擊敗少林僧侶。

　　這是一場武林中罕聞罕見的惡鬥，少林寺中所有的僧侶，全部動員，四面八方，都有人搏鬥，只有規模大小和激烈的程度不同罷了。

　　在十餘處不同地區的決鬥中，少林寺傷亡最大、損失最慘重的，卻是圍困藍天義的羅漢陣。

　　神算子王修雖然一向是料事如神，但他卻沒有估準藍天義的武功，只見他手中之劍，連連用出奇幻無倫的招數，有如洩地的水銀一般，配合著他強猛的掌勢，不放過羅漢陣任何空隙，一有空隙，必被他劍傷一人。

　　搏鬥的時間愈長，藍天義對羅漢陣的變化，知道的愈多，手中的劍招，也愈為惡毒，陣中的僧侶，受傷的也愈多。

　　王修原想憑藉羅漢陣，困住藍天義，再由江曉峰和少林寺中百位武功高強的僧侶，擊潰天道教各路攻勢，再全力對付藍天義，只要能把此人收拾下來，整個天道教都不難擊散。

　　但少林寺的羅漢陣，雖然困住藍天義，卻無法阻止他奇劍傷人。

　　不大工夫，傷在藍天義劍下的僧侶，已經有二十餘人。

　　王修仔細的查看了受傷僧侶的傷勢情形，發覺一半傷的極重，難免要落下殘廢之身，另一半，也無法在三五日內再行和人動手。

　　這當兒，藍天義已放棄了破圍而出的企圖，一心一意的傷人，片刻之間，又被他傷了三個。

　　王修搖搖頭，嘆息一聲，對江曉峰道：「江少俠，羅漢陣雖是千古以來的奇奧陣法，但並非無懈可擊，藍天義的武功成就，也遠出我估計之上，如若不是在少林寺中，如若不是有眾多的人手補充，羅漢陣早已被他破去，看起來，羅漢陣已無法再用來對付藍天義了。」

　　江曉峰道：「不錯，照他傷人的速度計算下去，再有一個時辰，傷在他手下之人，必在百位以上，這是一場很殘酷的殺傷，雖然少林寺中大師們個個勇猛，不畏死亡，但也不能這樣支撐下去。」

　　回目望去，只見十餘個少林僧侶，排成一行，前仆後繼的接替下受傷僧侶。

　　他們臉上的神色十分沉重，顯然，是內心中都有著畏懼，只是都極力在控制著自己，不讓畏懼的神色流露出來。

　　因為，這是一場非拼不可的搏鬥，自己無法擊敗敵人，傷亡只有早晚輕重之分。

　　王修道：「不錯，這是無謂的犧牲，不能再撐下去了。」

　　江曉峰道：「哦去替他們下來。」

　　王修黯然說道：「我已遣人去請少林方丈，聽說少林寺有一套奇奧無比的杖法，鮮為武林人物知曉，所以，金頂丹書上沒有一套杖法的記載，藍天義也無法破解那一套杖法，由他對付藍天義……」

　　目光盯注在江曉峰的臉上，接道：「你要全力對付藍福，最好能把他搏殺於這一次惡戰之中。」

　　江曉峰苦笑一下，道：「藍福武功不弱，只怕我無法取勝他，但我將全力以赴。」

　　只聽一聲悶哼，傳了過來，羅漢陣中一個僧侶，竟被藍天義一劍劈成兩半。

　　羅漢陣上僧侶，雖被藍天義傷了數十個，但都是受傷而已，從無人被一劍殺死，這次，陡然殺死一人，整個羅漢陣運動受制，為之一緩。

　　藍天義見有機可乘，又要出手傷人，只見他一抖手中劍，一記彈躍，飛身而起。身如流矢般暴射，眼見一僧人又要血濺當場，站在高處的江曉峰已忍無可忍，如魚鷹般撲射藍天義，手中長劍已然交手，但聞一陣鏗鏘之金屬迴響，江曉峰被震得反彈回來，落在丈外的實地，又踉蹌退了數步才拿樁站穩。

　　江曉峰和藍天義硬拼了一劍，雖然幸未受傷，但被震的右臂發麻，手中長劍幾乎脫手飛出。

　　他心中明白，藍天義的反擊之力，已然震盪到自己的內腑，如若不經過一段時間的調息，將完全失去抗拒之能，只要藍天義隨手一劍，即可取自己之命。

　　江曉峰強自保持鎮靜，舉劍平胸，裝出一副仍能搏鬥的樣子。

　　但聞一陣梵唱，破裂的羅漢陣，重又佈成，圍攏上來。

　　少林僧侶口中念著經文，手中兵刃卻狂風暴雨一般，攻向藍天義。

　　藍天義目睹少林僧侶不畏死亡的豪勇之氣，亦不禁為之震動。

　　王修快步行了過來，低聲說道：「江少俠，如非你這一劍，少林今宵必將潰敗，難逃動數。」

　　江曉峰強自支撐搖顫的身軀，低聲說道：「老前輩我受傷很重，必須運氣調息。」

　　王修吃了一驚，道：「要我助你麼？」

　　江曉峰道：「扶我到一處隱秘的地方，我要運氣調息。」

　　王修道：「我明白。」

　　一把抱起了江曉峰，放膽奔去，直奔少林寺中最為機要的藏經閣，將他放了下來，道：「這是少林寺中最重要的地方，也是最後的防守所在，如若少林寺中僧侶，不支潰敗，這地方當是最後的決戰地。這地方一直是防守十分嚴密，天道教的人很難找到，你好好運氣調息，等一會我再來看你。」

　　也不待江曉峰答話，轉身而去。

　　藏經間中未點燈火，一片黑暗，也無人來問他，立時閉目運氣調息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江曉峰由忘我之境中清醒了過來。

　　睜眼看去，只見神算子王修和少林方丈宏光大師，並肩而立，站在身側。

　　室外曦光透入，天色已經大亮。

　　江曉峰站起身子，道：「藍天義呢？」

　　宏光大師道：「退走了。」

　　王修道：「多虧你那一劍，使散了的羅漢陣，重又補起，阻止了藍天義一場屠殺。」

　　江曉峰嘆息一聲，道：「我不過是僥倖罷了，如若他劍上的力道，再強一成，那一劍的反震之力，就要震飛去我的兵刃，把我傷在劍下。」

　　王修微微一笑，道：「你內腑的傷勢怎樣了？」。

　　江曉峰道：「晚輩內腑，只是受到震盪而已，經過這一陣調息，已經不礙事了。」

　　宏光大師道：「阿彌陀佛，江少俠吉人天相，沒有受傷，老衲就安心了。」

　　江曉峰道：「貴寺中傷亡如何？」

　　宏光大師道：「死了三十二個，傷了百人，這是少林寺中，從未有過的大劫，貧僧領導無方，想來慚愧的很……」

　　語音微微一頓，接道：「不過，他們為了保存這座名剎，雖死無憾，江少俠為助我們少林寺而來，如是有了三長兩短，那就更叫貧僧難安了。」

　　江曉峰道：「這是一場江湖大劫，凡是武林中人，都在這場劫難之中，在下亦是劫數中人了。」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道：「大師和江少俠，都不用客套了，藍天義雖然退去，但天道教中人，依然守在少林寺外，如是在下的推斷不錯，三天之內，他們將再行攻打少林寺。」

　　宏光大師點點頭，道：「夜來一戰，憑仗王施主的調度，江少俠的相助，使少林寺免於被毀之厄，但這一戰，也傷了少林寺二分之一的精銳，如若是藍天義再次攻打，貧僧實無信心能夠再支持一戰。」

　　王修道：「這就是咱們要研商的事了……」

　　語聲一頓，接道：「藍天義在這一戰之中，也未佔去便宜，天道教中人，傷亡總在兩百以上，同時也暴露了他們的缺點。」

　　宏光大師道：「什麼缺點？」

　　王修道：「天道教雖然羅致了甚多武林精英，但除了幾個武功特強的人物外，其他的都不足和貴寺中高手對抗……」

　　江曉峰接道：「老前輩能否說出天道教中，那些人武功特強？」

　　王修沉思了片刻，道：「藍天義、藍福、黃九洲、吳半風等有限數人，這些人中，除藍天義外，貴寺中都有高僧可以和他們對抗，嚴格的說，只是藍天義一人而已，只要有人能夠制住了藍天義，其餘的人，都不足以威脅少林寺了。」

　　江曉峰道：「如若單以武功而言，只怕當今之世，很難有人能夠對付藍天義了。」

　　王修道：「少林僧侶有一種奇奧的杖法，可以和藍天義動手相搏，至少可以一擋他的銳鋒，如若世間，能夠多有幾人會此杖法，豈不是多了幾個抗拒藍天義的高手。」

　　江曉峰心中暗道：「好啊！原來這王修的用心是想要他把少林寺中絕世奇學，傳授出來。」

　　宏光大師沉吟了一陣，道：「老衲明白王施主的弦外之音，如若少林僧中多有幾個人，會使這套杖法，那就多幾個能和藍天義搏鬥的人，不過……」

　　王修道：「在下也早想到，這套杖法，必是貴寺中只傳掌門的絕技，而且，它必然還有著一種很重要的原因。」

　　宏光大師點點頭，道：「正是如此。」

　　王修道：「貴寺中先賢、長輩立下的規矩，自然是不能輕易修改，但目下貴寺卻正遭遇著歷代所未有的大變，傾巢之下無完卵，如是貴寺在藍天義第二度攻打之中，高手盡死，全寺覆亡，武林中從此沒有了少林派，貴寺中先賢長老立下的規戒，也將是隨著消失於全派覆亡之中了。」

　　宏光大師怔了怔，道：「王施主說的是。」

　　王修道：「在下無意鼓勵大師作背叛師長、先賢的叛徒，但事情有輕重緩急之分，大師要當機立斷才成。」

　　宏光大師沉吟了良久，突然抬頭說道：「好！在下接受王施主的高見，為了保護少林寺的基業，在下這套只傳寺中掌門的奇奧杖法，決定公諸寺中，不過，這中間尚有一件大難之事，必得先有應對之法才成。」

　　王修道：「大師請說？」

　　宏光大師道：「這套枚法蛻化於少林羅漢陣杖法中，加入了大悲直解十三式，是一套滿含慈悲的王道杖法，它雖是變化萬端，但它卻沒有傷人的變化，對方的攻勢來的愈強，這套大悲杖法的變化，也愈能發揮出來，所以，它是一種只能防禦、不能傷敵的杖法。」

　　王修道：「也許正因如此，它沒有記入金頂丹書之上。」

　　宏光大師道：「大悲杖法，雖然是只能守、不能攻的一種武功，但因變化精奧，也不是三五日所能練成的武功，除非羅漢杖已有了很深厚的基礎，不能有速成之望。」

　　王修道：「大師心目中，可能有這樣的人物麼？」

　　宏光大師道：「有三個精於杖法的同門，都死於藍天義的劍下，細想和貧僧同輩，以宏字排行的師兄弟中，只不過還有兩人精於羅漢杖法，加上幾位天字輩的師叔，算來不過五六人而已。」

　　王修道：「夠了，如若能有五六個人，羅漢大悲杖法，人人都可阻擋藍天義的攻勢，咱們就可以把握這一場中原爭雄之戰，不會敗於敵手。」

　　宏光大師道：「這就是面臨貧僧所說大難之事，就是集幾個精通羅漢杖法的人，也需要數日之功，方有練成之望。」

　　王修道：「大師能否算出來，需要幾天時間？」

　　宏光大師口中自言自語的說了一陣，道：「至快麼，也要四天，這四天之中，不能受到一點驚擾，不能過問其他的事，集中全神，以求速成。」

　　王修面現難色，默然了一陣，道：「大師，能不能減少一天？」

　　宏光大師搖搖頭，道：「這是貧僧最緊的算法了，不能減少，也就是貧僧覺著的大難之事，什麼人有力量，能夠阻止藍天義四天之內不攻少林寺呢？」

　　王修長長吁一口氣，默然不語。

　　宏光大師接道：「如若在這四天之內，藍天義攻入少林寺中，貧僧和幾位天字輩的師叔，都在習練杖法，還有幾人能夠阻擋藍天義的攻勢呢？」

　　王修道：「在下也曾想到了必需要一段時間，這時間將是少林寺中最為脆弱的一段時間，問題是在下未料到四日之久。」

　　宏光大師道：「至少要四天才成。」

　　王修道：「此已成為必行之事，就算要五天時間，咱們也得冒險，大師請選拔人手，練那大悲杖法去吧！」

　　宏光大師似是還想多問一句，但卻欲言又止的轉身而去。

　　藏經閣中，只餘下了江曉峰和王修兩人。

　　江曉峰四顧了一眼，低聲道：「老前輩，如若宏光大師能夠抵擋藍天義，幾個天字輩的高僧，能夠擋住藍福、黃九洲等，少林寺群僧為保存這座古剎，上下齊心，還可一戰，但如把宏光方丈，及幾個天字輩高僧集中起來，使他們專心練習大悲杖法，少林寺中失去了這幾個高人，如何還能攔阻那藍天義凌厲攻勢？這個險冒的太大了。」

　　王修道：「世無十全之策，這個險非冒不可，在下已然細看了宏光大師和藍天義搏鬥的情形，就目下世上所知的武功而言，那大悲杖法，是唯一可以阻擋藍天義奇厲劍招的武功，但宏光大師的功力，和藍天義尚有一段距離，如是兩人搏鬥時間一長，宏光就難逃藍天義的奇幻劍招，未雨綢繆，必要藉此機會，使宏光大師把這套杖法傳授出來。」

　　江曉峰道：「但你不能不顧少林寺的安危，遠慮近憂，序有先後，除非老前輩已胸有成竹，能使得藍天義在四天之內，不攻少林寺。」

　　王修道：「這就是在下要想法解決的難題了。」

　　江曉峰輕輕咳了一聲道：「我想這件事很難解決，攻不攻少林寺，操諸在藍天義的手中，老前輩如何能使他聽你的吩咐？」

　　王修道：「昔年諸葛武侯，一生謹慎，但仍有空城之失，此刻，我們的處境，在表面上似還有再戰之能，事實上，已到了山窮水盡之境，藍天義第二次攻打少林寺時，少林寺就難逃寺毀人亡之禍。」

　　江曉峰嗯了一聲，道：「就算如此，咱們還可一戰，如照老前輩的計劃，四天之內，咱們是全無抗拒之力了。」

　　王修點點頭，道：「不錯，江少俠智慧、武功，都在飛速的進境之中。」

　　江曉峰苦笑一下，道：「境遇坎坷，逼迫我不得不多用些心思……」

　　語聲一頓，接道：「在下一向敬重老前輩的驚世才華，但這一次，老前輩冒此大險，卻使晚輩不敢苟同。少林寺的成敗，關連整個武林的命運，除了少林派這等雄厚的實力，可以和天道教一戰之外，晚輩實在想不出，天下還有那一個門派，能和天道教打上一仗，老前輩怎可拿少林派孤注一擲。」

　　王修淡淡一笑，道：「這有如大夫用藥，病入膏肓之人，必下重藥，死中求生，但我也不是讓少林寺盲目冒險……」

　　江曉峰接道：「老前輩既已早有良策，不知可否說出來，以開晚輩的茅塞。」

　　王修道：「如若咱們能讓天道教中，發生內爭，引起一場混亂，藍天義必先平內爭，然後才能攻打少林寺了。」

　　江曉峰沉吟了一陣，道：「不錯啊！只是如何才能引起他們的內亂呢？」

　　王修道：「藍天義統率有術，大部份屬下，都被他用魔功禁制，對他一片愚忠，想要引起他們內部的混亂，自然不是易事了……」

　　江曉峰道：「何謂魔功禁制？」

　　王修道：「這幾日來，我一直研究祝小鳳等幾人，受制情形，希望找出破解之法。」

　　江曉峰道：「在下混入天道教中一段時日中，對此極為留心，耳聞目睹所得，他們似乎都為一種奇毒所控制。」

　　王修道：「我也這麼想，因此，在這上面花了很多工夫，我本略通醫理，用了數十種方法試驗，希望能找出他們中毒的內情，但卻找不出一點蛛絲馬跡，以我在醫學上的成就而論，這簡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了。」

　　江曉峰道：「那麼老前輩怎知他們是被一種魔功所制呢？」

　　王修道：「找不出他們中毒的痕跡，我心中實是有些不服，因此，我連日配製了數種藥物，讓他們服下，不論他們服用之毒，集聚何處，服下此藥，必有反應，待他們服用藥物之後，我才確定他們並不是被毒藥控制，藍天義要他們入教之時，服用藥物，不過是用來惑人耳目的方法罷了。」

　　江曉峰道：「因此，老前輩就斷定他們最受魔功禁制了？」

　　王修道：「這使我想起了百年之前崛起於江湖一個大魔頭來，我生也晚，未能目睹，但聽人說起他出現江湖之後，引起的恐怖，凡是和他有過接觸，或是被他擒過之後，沒有一人不對他忠心耿耿，背叛師倫，慘殺同門，什麼惡毒的事，都能做得出來，當時，大家亦都覺著他是一位用毒的能手，因此，邀集了無數名醫研究他施用的藥物，但卻無一人能夠找出痕跡，數年後，才得一位高人指點，破去了他加諸人身的魔功禁制……」

　　江曉峰啊了一聲，道：「那人既然解開魔功的禁制，此術想已傳了下來。」

　　王修搖搖頭，道：「此術並未傳於世上，但卻記入了金頂丹書之中，目下世間，是否還有人會此武功，我不知道，但藍天義會施用魔功，自然也會解除魔功的禁制，目下就我所知，欲求解除魔功，最近的路，只有兩條，一條是從金頂丹書上求，另一條是從藍天義手中學得。」

　　江曉峰道：「老前輩對此事，毫無辦法了。」

　　王修搖搖頭，道：「沒有辦法，唯一之策，就是取得金頂丹書。」

　　江曉峰沉吟了一陣，道：「老前輩既無法解除他們魔功的禁制，又如何能夠引起他們的內亂呢？」

　　王修道：「這就要用一些非常的手段了。」

　　江曉峰精神一振，道：「老前輩準備用什麼非常手段？這藍天義不是好人，咱們對付藍天義，自然也用不著什麼君子手段了。」

　　王修道：「在我用藥物研究祝小鳳等反應時，無意中發覺了一種藥物，人服用之後，神志就變的十分迷亂，性情急躁，不克自制……」

　　江曉峰啊了一聲，道：「有這種藥物？」

　　王修道：「四種毒藥混合，發生的特殊變化，若說我在少林寺中有什麼收穫，就是研究出這一種藥物……」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但這等手段，太過卑下，在下不希望讓少林寺中群僧知曉，所以只好麻煩你江少俠了。」

　　江曉峰道：「要我如何？只要力能所及，晚輩當全力以赴。」

　　王修道：「咱們今夜之中，設法潛入藍天義的營地之中，憑仗那種亂人神志的藥物，引起他們的混亂。」

　　江曉峰道：「咱們要對何人下手？」

　　王修道：「在下感覺到，最好不要對人，他們養了很多虎猿，咱們要設法在虎猿身上動手。」

　　江曉峰道：「不錯，這藥物一定服下才成，如是要人服用下藥物，必然十分困難，但如要使虎猿服用，那就容易了。」

　　王修淡淡一笑，道：「藍天義養了這多虎猿，代作人用，自以為得計，但他想不到那些虎猿將為藥物所毒，變成了為我所用。」

　　江曉峰沉吟道：「如若只對虎猿下手，那倒是容易多了。」

　　王修道：「在一場搏戰之中，藍天義並未沾光，因此，在下推想，藍天義不可能在一兩日之內，立時進攻，因此，咱們明天晚上再設法潛入藍天義的營地之中，照我估計，藍天義要一天整頓，可能後天動手，那虎猿服用的藥物，大約要六個時辰之後發作，咱們明天下手，要他養的虎猿服用下藥物，正好後天發作，正是他們將要動手的時候。」

　　江曉峰道：「你是說，他們白天動手？」

　　王修道：「經過這一番搏鬥之後，藍天義已對少林寺的實力，有了一些瞭解，實也用不著晚上動手了。」

　　江曉峰道：「老前輩神機妙算，晚輩一向信服，咱們明天晚上動手就是。」

　　王修道：「還有一件事，希望江少俠答應在下。」

　　江曉峰道：「什麼事？」

　　王修道：「我要說服宏光大師，把那套大悲杖法，傳授於你。」

　　江曉峰道：「這個，方便麼？」

　　王修道：「我說服他，只要你答應肯學就行。」

　　江曉峰道：「咱們明天晚上，要潛入天道教營地之中動手，晚輩那有時間去學？」

　　王修道：「你是我所見後起之秀中，天資最好的一個，天字輩的高僧，雖然對羅漢陣法，有很深的火候，但他們學起大悲杖法來，未必能夠強勝過你，他們需要四天，我想你有兩天時間，就可以學會了。」

　　江曉峰呆了一呆，問道：「老前輩怎會有如此的感覺？」

　　王修道：「也許你自己並不知道，你是一個很難得見到的練武奇材，你及時而生，也許正是一種神秘主宰力量作此安排。」

　　江曉峰接著道：「老前輩太捧我了，晚輩並未覺出和別人有什麼不同之處？」

　　王修道：「任何人看到你，都覺著可以把武功傳給你的感覺。」

　　江曉峰道：「有這等事？」

　　王修道：「不錯，藍夫人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如若你沒有足夠的才華，那藍夫人也不會答應你留在藍府之中，傳授你武功了。」

　　江曉峰突然想到了青萍子交給自己的一個玉瓶，伸手摸了出來，道：「老前輩認識此物麼？」

　　王修接在手中，仔細看了一陣，道：「是一個很普通的玉瓶，有什麼奇怪之處呢？」

　　江曉峰道：「這是青萍子交給我的玉瓶，他說玉瓶之中，藏有一幅絹圖。」

　　王修道：「什麼絹圖？」

　　江曉峰道：「那青萍子沒說清楚，我也沒有仔細的追問，我聽他的口氣，說的十分重要。」

　　王修嗯了一聲，打開瓶塞，道：「那要取出來瞧瞧才成。」

　　江曉峰道：「取出不易，乾脆把瓶子摔了吧！」

　　王修怔了一怔，道：「可以摔麼？」

　　江曉峰道：「重要的是那瓶中的絹圖，晚輩自知閱歷、經驗，都不足以瞧出內情，只有借重老前輩的才華了。」

　　王修應了一聲，揮手摔碎了玉瓶。

　　果然，那玉瓶碎去之後，現出了一張絹圖。

第三十四章　少林密技

　　那絹圖似是已經過了不少時間，已然變成黃色。

　　王修撿起絹圖，十分小心的打開仔細看了一陣，點點頭道：「江少俠，這是一幅指示一處隱密所在的圖案。」

　　江曉峰道：「那就不錯了，老前輩是否能夠瞧出這圖指示何處？」

　　王修道：「武當山，這山上面有一個突峰，老夫認識。」

　　江曉峰探首過去，瞧了一陣，嘆道：「如若不是把圖交給老前輩，在下瞧上個三日五夜，也是瞧不出一點名堂了。」

　　王修笑道：「這不要緊，你瞧不出來時，自然會問青萍子了。」

　　江曉峰道：「老前輩，如若是咱們同到武當山去，老前輩是否能夠找出圖上指示所在？」

　　王修道：「那要先到這座峰前後，再看四周形勢，才能決定，但這幅圖畫的並不複雜，如若真有圖中所示的地方，在下自信可以找到。」

　　江曉峰道：「那好，咱們幾時到武當山去瞧瞧？」

　　王修道：「此時此情，咱們也無法預料幾時才能夠離開少林寺啊！」

　　江曉峰道：「老前輩，那青萍子說的很重要，他要我儘早趕往那武當山上一行，他說這幅圖，對整個江湖的局勢，都可能有著很大的影響。」

　　王修呵了一聲，道：「有這等事？」

　　江曉峰道：「不錯，他再三告訴我，要我儘早去一趟。」

　　王修道：「青萍子就囚在這藏經閣後，咱們去問問他如何？」

　　江曉峰道：「好吧，如若咱們瞭然一些內情，也可決定是否可以去了。」

　　王修道：「我去問問他們，我現在去青萍子囚禁的地方。」說罷，即轉身向外行去。

　　片刻之後，王修帶著青萍子，行了進來。

　　江曉峰抱拳一禮，道：「道長好麼？」

　　青萍子道：「少林僧侶對我不錯，住的地方，也十分安全，他們施用少林獨門手法，點了我兩處穴道。」

　　江曉峰道：「彼此在搏鬥之間，難怪他們要小心一些。」

　　王修展開了手中的絹圖，說道：「道兄，目下少林寺仍處在極端的危機之中，天道教中人，隨時可以再向少林寺中攻襲，因此，在下無暇和道兄多談，這一點要請道兄原諒。」

　　青萍子道：「這個，貧道明白。」

　　王修道：「這幅圖是怎麼回事，道兄告訴江少俠，這幅圖十分重要。」

　　青萍子道：「很重要，也許它可能影響到整個武林大局。」

　　王修道：「這就是在下請道兄到此的用心了，在下用盡心機，也想不出，這幅圖為什麼能夠影響到整個武林大局？」

　　青萍子道：「王兄才華冠絕一代，素有神算之稱，不知是否已仔細的看過這幅圖？」

　　王修道：「在下看過了，不過，瞧不出它有什麼重要的地方。」

　　青萍子說道：「這幅圖，指示出一個十分隱密的地方。」

　　王修道：「不錯，在下也瞧出來了，但卻想不出那處隱密所在，和武林中有何關係？」

　　青萍子四顧了一眼，道：「這藏經閣中，只有兩位麼？」

　　王修道：「這是少林寺藏經之所，平常之時，也是防守最嚴的地方，此刻，自然是更為嚴密了。但這地方，眼下卻只有我們兩個人。」

　　青萍子道：「貧道曾經依照圖上所示，找到了那處隱密的所在。」

　　王修道：「你已經瞧過了？」

　　青萍子道：「沒有，我只到了洞口，沒有進去。」

　　王修道：「快些說下去吧！少林寺的掌門方丈，很可能就要來了，如若道兄不願讓他聽到，那麼就只有在他到此之前，說完內情。」

　　青萍子道：「貧道找到了那地方，見是一座十分隱密的山洞，那洞口十分細小，如無此圖，決難找到……」

　　王修道：「你既到了洞口，為什麼不肯進去呢？」

　　青萍子道：「因為我是武當弟子，那洞口有我們兩代武當掌門留下的手諭，不許武當弟子擅自入內，所以，貧道在洞口猶豫了很久，未曾進去。」

　　王修緩緩道：「道兄，那洞中究竟存放了什麼？」

　　青萍子道：「貧道沒有進去，無法說出那洞中存放的何物。」

　　王修道：「那麼道兄又怎能肯定，那山洞之中的存物，和整個武林都有著很大的關係呢？」

　　青萍子輕輕嘆息了一聲，道：「我們武當派中，有一個傳說，也是一樁隱密，非我武當派中人，很少有人知曉。那就是我們武當祖師張三豐，曾留下了一套劍法，那套劍法曾經擊敗了當時武林中所有的高手，凡是敗在劍下的人，都受了傷。」

　　王修嗯了一聲，道：「不錯，有這麼一個傳說，只是流傳的不廣罷了。」

　　青萍子道：「傳說那一套劍法，太過惡毒，本派祖師，手諭第二代掌門人，凡我武當弟子，都不許學這一套劍法。武當派雖然經那一戰，在武林中佔了一席之地，但最精華的劍道，卻也因此失傳。」

　　王修道：「道兄懷疑，那套劍法，就留在那山洞之中？」

　　青萍子沉吟了一陣，道：「不只是懷疑，而是有著十之八九的把握。不過，那山洞之中，有很多凶險的埋伏，如若沒有這張圖，進入山洞之人，全無一線生機。這張圖，不但告訴你那山洞的位置，而且還指示出山洞中的埋伏，但你未進入洞中之前，也無法瞧出那圖中的含義。」

　　王修道：「這幅圖確是很複雜，但道兄未見山洞，怎的能知曉如此清楚呢？」

　　青萍子道：「這件事我已經想了很多年，而且求證所得，我這推斷不致有錯……」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我不是出賣武當派的隱密，而是為整個武林同道的武運。那套劍法，除了我們武當派的師祖之外，就沒有傳過第二代，所以，貧道相信，它決不會記載在金頂丹書上面。再說江少俠又不是我們武當門下，用不著受我們武當先師的令諭束縛。」

　　一直很少開口的江曉峰，此刻卻道：「在下這點才智，縱然進了那山洞之中，也未必能夠解得洞中的隱密，希望能和王老前輩同去，不知道長意下如何？」

　　青萍子道：「圖已經交給了你，如何處理，你們自己決定。」

　　言下之意，無疑是答應了江曉峰的請求。

　　王修道：「多謝道兄對我王某的信任，現在還無法預知是否能夠生離少林寺，進入那座山洞，不知道長是否還有別的要求？」青萍子道：「要求倒有一個，王兄如是不問，貧道就不會出口。」

　　王修道：「道兄但說不妨。」

　　青萍子道：「此劍術，本是我們武當派所有，希望江少俠，將來把它還入武當。」

　　江曉峰道：「貴門中人，都受那禁令束縛，在下縱然遇上一個才慧深厚的人，也無法還回武功。」

　　青萍子道：「那套劍法，只可用來對付藍天義，一旦武林情勢恢復正常，希望江少俠就不再施用這套劍法。」

　　江曉峰道：「這個在下可以答允道長。」

　　青萍子道：「還有一件事勞請就商兩位？」

　　王修道：「請說啊！」

　　青萍子道：「可否告訴少林門下弟子，不要他們再點我穴道。藍天義很可能找到這裏，貧道需要坐息，萬一有變，亦可保命。」

　　王修道：「在下替道長說一聲就是。」

　　青萍子道：「兩位盡可以放心，貧道決不會欺騙兩位。」

　　王修道：「此事還未到完全開朗之境，道兄還要緊守此秘，不能宣揚出去。」

　　青萍子道：「貧道明白。」

　　王修道：「好！咱們走吧！」

　　轉身向外行去。

　　青萍子緊隨王修身後而行，一面低聲問道：「王兄，那江曉峰是否配學這套劍法？」

　　王修道：「他如不配，放眼天下，再無第二個人可以學了。」

　　青萍子微微一笑，道：「這麼說來，貧道還沒有看錯。」

　　兩人剛剛離去，宏光大師已帶著天禪、天音等行入閣中。

　　江曉峰站起身子，抱拳相迎。

　　宏大大師還了一禮，道：「王施主呢？」

　　江曉峰邁：「片刻就來……」

　　語聲一頓：「諸位要在此練習貴派絕技，在下留此不便，我先告退。」

　　宏光大師還未來及答話，王修已快步行了進來，接道：「我瞧江少俠不用避了。」

　　宏光大師道：「本寺中絕技，不宜外人瞧看。」

　　王修道：「江少俠不是外人，他為了貴寺，劍鬥受傷！」

　　一面說話，一面舉步行近了宏光大師，低言數語。

　　宏光大師連連點頭，道：「王施主說的不錯……」

　　目光轉到江曉峰的臉上，接道：「江少俠不用避出去了。」

　　江曉峰暗暗忖道：「這王修說服人的能力，的確是少見，似乎是三言兩語，就把那少林方丈給說服了。」口中卻應道：「好！大師既然相信在下，我坐在一側，不看諸位習武就是。」

　　宏光大師道：「不但要你江少俠看，而且還要你江少俠學。」

　　江曉峰道：「這個，方便麼？」

　　宏光大師道：「數百年來，我少林派中，大都是隱技自珍，武林中無人不知，我少林寺中，收藏有七十二種絕技密本。但這些年來，本寺雖然代有才人，但卻沒有一人，能同時把七十二種絕技，完全學成，集於一身。不幸的是，敝寺中嚴密收藏的絕技密本，竟然已有很多外洩。」

　　江曉峰道：「洩於何處？」

　　宏光大師道：「那金頂丹書上，就記述有我少林絕學。只不過，貧僧無法斷言，那金頂丹書上，記述有本寺中幾種絕技罷了。」

　　語聲一頓，接道：「但貧僧這套大悲杖法，未列入七十二絕技之內，代代都由掌門人傳授下來。這套杖法的用心，原本是用來防止本門中高手叛離之用，也代表了掌門人的權威，想不到，如今用以對付藍天義。」

　　目光轉注到王修的臉上，道：「王施主的才華，已贏得本門全體僧侶的敬服，貧僧對他更是欽敬。他要貧僧通權達變，造就你去抗拒藍天義對江湖上的威脅。因為你是唯一能夠抗拒藍天義的人物。」

　　江曉峰道：「大師過獎了。」

　　宏光大師微微一笑道：「貧僧信其判斷，服其才華，故信其然。因此，貧僧決心把一套大悲杖法，在傳與兩位師叔時，同時傳授給你。」

　　江曉峰道：「這個……」

　　王修接道：「武林正面臨大敵，江少俠鐵肩擔下正義，身負武林安危大任，不用推辭，此刻時間極為寶貴，諸位可以開始練習了。在下出去看看，如若無特殊情形，就不驚動諸位。」

　　轉身行出藏經閣，順手帶了閣門。

　　宏光大師目睹王修去後，燃起兩支火燭，神情肅然的望著天禪、天音說道：「兩位師叔，對貧僧把我少林絕技傳於外人一事，不知有何高見？」

　　冷佛天禪大師答道：「事緣特殊大變，不可拘於小節。」

　　天音大師道：「掌門人縱橫全局，悉憑作主。」

　　宏光大師道：「江少俠，你學得本門的密技之後，希望答允貧僧一事。」

　　江曉峰道：「大師吩咐，但得力能所及，無不答允。」

　　宏光大師道：「答允貧僧，這套杖法，是少林以外的人，由你始，由你終，不得再傳授他人。」

　　江曉峰道：「貴寺絕技，江某怎能私相授人？」

　　宏光大師笑道：「貧僧相信江少俠是君子，一言九鼎。」

　　江曉峰道：「大師放心，我江某人出口之言，如有背棄，必遭天譴。」

　　宏光大師道：「咱們現在開始，貧僧先把全套杖法，講解一遍，諸位先瞭然一個大概，再行一招一式的練習。」

　　天禪、天音和江曉峰立時貫注全神，凝目相待。

　　宏光大師口中解說，手中的綠玉佛仗，開始習練。

　　他出手很慢，一招一式，都施的十分仔細。

　　江曉峰天賦奇佳，再全神貫注，那繁複的杖法，竟能都一一記於心中。

　　從天禪、天音、和江曉峰三人的神色之上觀察，三個人對這套杖法的領受情況，各有不同。天禪、天音，嚴肅中略帶茫然，江曉峰神情卻流露無限敬佩之色。

　　原來，江曉峰發覺了這一套杖法，乃是防守中最佳的武功，天衣無縫，無懈可擊。

　　緊張嚴肅之中，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那緊閉的閣門，突然大開。

　　神算子王修大步行了進來，道：「大師，請暫住手。」

　　其實，不用他說，宏光大師已然停手，四個人，八隻眼神，盯望在王修身上。

　　宏光大師輕輕咳了一聲，道：「什麼事？」

　　王修道：「我和江少俠有點事，出去一下，三位大師只管繼續下去。」

　　宏光大師道：「不知是否當問，兩位要到何處？」

　　王修道：「出寺一行，早則一個時辰，遲則天色破曉之前，定可歸來。」

　　江曉峰道：「好，什麼時間動身？」

　　王修道：「現在就走。」

　　江曉峰道：「此刻何時？」

　　王修道：「正是初夜二更天。」

　　江曉峰道：「好快的時光。」伸手取過靠在壁上的長劍，接道：「咱們走吧」

　　冷佛天禪沉聲喝道：「慢著！」

　　江曉峰微微一怔，道：「什麼事？」

　　天禪大師道：「兩位此時出動攻敵，也許敵確無備，但少林寺也是真空，如是引敵人反擊，老禪師兄弟和掌門方丈，都在藏經閣中練武，何人能抗拒藍天義，何人督眾迎敵？」

　　王修道：「大師顧慮甚是，但這一點，在下亦早想到，我們此番出寺，並未存和人動手之意。」

　　天禪道：「查看虛實？」

　　王修搖搖頭，道：「下毒。」

　　宏光大師接道：「在天道教徒身上下了毒？」

　　王修道：「非也，非也，對付藍天義可以不擇手段，但那些教徒，都是被迫為他效命之人，應屬無辜，在下也下不了手。」

　　天禪冷冷說道：「我越聽越糊塗了。」

　　其實，糊塗何至天禪一人，天音和宏光大師，都是滿面茫然不解之色。

　　王修道：「我要在那虎猿身上下毒，藍天義再行役用虎猿猿攻襲咱們時，我就可使那些猛虎、猿獸臨陣毒發，形成亂局。」

　　宏光大師啊一聲道：「一定要江少俠同去嗎？」

　　王修道：「不錯，有他同行，萬一遇上了敵人巡夜，可求速戰速決。」

　　天禪大師似是還待多問，卻被宏光大師搖手阻止道：「王施主算無遺策，必已是早有成竹，兩位去吧！」

　　王修道：「天亮之前，在下定然可以回來。」帶江曉峰大步而去。

　　天禪大師目睹兩人的背影消失之後，搖搖頭，道：「掌門方丈，對那位王施主太過容忍了。咱們少林寺中的事，仍該由掌門人作主才是。王修縱然是妙算無誤，行事之前，也該先和掌門人商量一下。」

　　宏光大師道：「如若不是王施主的策劃之功，咱們如何能夠支持昨宵一戰。有些時候，咱們也不能問的太多。」

　　冷佛天禪心中有些不忿，但還是忍了下去，未再多言。

　　天音大師掩上閣門，道：「江少俠離去了，掌門人是否還要指點那大悲杖法？」

　　宏光大師道：「咱們繼續的練下去。」

　　原來，他早已瞧出了江曉峰比他們學得較多，已然隱窺全豹。

　　再說王修帶著江曉峰，一口氣奔到了少林寺外，才停下腳步，低聲說道：「剛才我出寺巡查，竟看到了藍家鳳。」

　　江曉峰突覺心頭一躍，道：「藍家鳳？」

　　王修道：「不錯，藍家鳳，她似乎是被人押解而去的……」

　　江曉峰急急接道：「走的那個方向？」

　　王修等停身之處，仍是少林僧侶的防守之區，一面舉步而行，一面說道：「那地方只有一條去路，你不難追上，你不用心急。」

　　談話之間，行到了一株大樹之下。

　　王修飛身上樹，江曉峰隨著也飛躍而上。

　　王修爬到了樹頂，低聲說道：「這是少林寺最前端的防守之點，再向前走，三丈之後，就是天道教的前哨了。」

　　江曉峰心中焦急，道：「藍姑娘去了那個方向？」

　　王修指著夜色中一條白線似的小徑，道：「那是一條碎石鋪成的小徑，通往寺後一座尼庵，如若藍天義準備把藍家鳳送離此地，決不會走這條路。」

　　江曉峰心中突然動了懷疑，說道：「夜色深沉，老前輩怎樣看清楚了那是藍家鳳呢？」

　　王修微微一笑，道：「問的好，這就是藍家鳳的聰明了，她在行進之中，不時故意說話，聲音雖然不大，但卻傳播甚遠，顯然是暗中運了內功。更妙的是，在這巨岩之下，忽然會亮起一個火摺子，正巧在下趕上看到。」

　　江曉峰道：「她怎會知曉你在此呢？」

　　王修道：「她不過碰碰運氣罷了，希望守在此地的少林僧侶看到，能把此訊傳入寺中，好傳入你的耳中，巧的剛好我瞧到……」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江少俠，我想了這件事，並非是巧合，而是藍家鳳費盡心血的安排，她要你去見她。」

　　江曉峰奇道：「要我去見她？」

　　王修道：「是的，在下相信，我推斷不錯，藍姑娘定然有很重要的事情奉告。她這樣冒險傳訊，證明她是一位絕頂聰慧的人物。如非事關至要，她不會冒這個險的。」

　　江曉峰沉吟了片刻，道：「老前輩覺著晚輩是否該去呢？」

　　王修道：「不是該不該去，而是一定要去。」

　　江曉峰道：「沿途上必然有天道教中的防守之人，在下地形不熟，只怕難免相遇，恐將被他們發現行蹤。」

　　王修道：「所以，你要小心……」

　　微微一笑，接道：「你要沉得住氣，不要慌亂，用絹布掩去面目，別讓他們發覺你是誰。如是無法避開的際遇，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搏殺敵人，免去痕跡。江少俠，這不但對你重要，而且對藍姑娘也很重要。」

　　江曉峰點點頭道：「我明白。」

　　王修伸手取出一條黑色的絹布，說道：「好！你去吧！」

　　江曉峰包起頭臉，緩緩說道：「咱們還要去對虎猿下毒。」

　　王修道：「事有輕重緩急，這件事比下毒更重要，你不用分心。」

　　江曉峰穩穩背在身上的長劍，道：「晚輩去了。」

　　王修道：「記住我一句話，要沉著氣，如是非出手不可，就不要留下活口，如是敵人眾多，你無法消滅時，那就早求脫身，不要讓他們瞧出你的身份。」

　　江曉峰應了一聲道：「晚輩知道了。」縱身躍下大樹，飛落懸崖，沿著那碎石小徑向前奔去。

　　他心中早已有了充分的準備，一路上鶴伏鹿行，全神貫注著四周的變化。行約十餘丈，突聞道旁一聲沉喝道：「什麼人？」

　　江曉峰應道：「是我！藍總護法。藍姑娘過去好久了？」

　　道旁草叢中，閃出一個黑衣大漢，道：「才過去不久。」

　　似是突然間有了警覺，接道：「你口音不對啊！」

　　這時，江曉峰已然瞧出他停身之處，一躍而上，長劍疾如閃電一般，刺了出去道：「不錯，我是要命來的。」

　　他出劍奇快，那大漢還未看清楚，長劍已經穿胸而過。

　　江曉峰心中很急，一抬腿，踢去那大漢的屍體，放腿向前奔去。

　　原來，他心中想到藍家鳳不惜用各種方法，甘冒奇險傳訊，似是含有求救之意，救人如救火，自是不能拖延。

　　一路行去，連遇到三次攔阻，但都被江曉峰施展快劍手法搏殺，未讓他們傳出警訊。衝過了三道阻攔之後，夜色中，只見一座小庵，屹立群峰環繞之間。

　　江曉峰停下腳步，長長吁一口氣，小心翼翼的行了過去。

　　夜色中，小庵裏一片寧靜，聽不到一點聲息。

　　江曉峰傾耳聽了一陣，飛身躍上圍牆。

　　這座尼庵規模不大，前後只不過兩重院落，江曉峰躍上圍牆，一眼間可看得全庵景物。

　　只見第二重庭院中一座廂房裏隱隱透出燈光。

　　江曉峰默記下庵中形勢和出入之路，一躍飛身而起，奔入後院，飄落在實地，走近窗口，凝目向裏望去。

　　只見一隻紅燭，放在木案一角，緊傍木案是一座雲榻，藍家鳳一身青布衫褲，完全是一派村女的裝束。

　　但布衣荊釵，掩不住她天生麗質，只是翠眉愁鎖，臉兒憔悴，若有著重重心事。

　　兩個全身勁裝、身佩長劍的少女，並肩兒坐在一張木凳之上。

　　那兩個佩劍少女，都在十五六歲左右，生的眉目清秀，但臉上神情卻是一片冷厲。

　　只聽藍家鳳輕輕嘆息一聲，道：「教主如何吩咐你？」

　　左首佩劍少女搖搖頭，道：「教主沒有吩咐我們什麼，要我們把姑娘送到此地就是。」

　　藍家鳳嗯了一聲，道：「你們已經把我送到……」

　　左首少女接道：「是啊！現在等教主一到，我們就可以走了。」

　　藍家鳳柳眉一揚，道：「教主要來？」

　　右首那少女展顏一笑，道：「不錯啊，教主要我們姊妹把你送在此處待命。」

　　藍家鳳長長吁一口氣，道：「你們兩人，想來是七燕姊妹中人了。」

　　左首少女點點頭，道：「我是七燕，她是六姐。」

　　藍家鳳道：「我知道教主培育了七燕姊妹，但卻沒有和你們見過。」

　　七燕笑道：「聽教主說，我們七燕姊妹本是要撥歸姑娘率領，現在好像教主又改變了主意。」

　　藍家鳳道：「教主常常改變主意，你們在他身旁聽差要多多小心一些啊！」

　　那位六燕姑娘忍住不說話，但她最後仍是忍耐不住，說道：「姑娘是教主的千金麼？」

　　藍家鳳道：「是啊！我是教主唯一的女兒。」

　　六燕道：「不知姑娘犯了什麼大錯，教主要懲罰於你？」

　　藍家鳳搖搖頭，道：「我沒有犯錯，只因為我問了句話，問的不當。」

　　六燕回頭七燕一眼，道：「教主說他幾時到此？」

　　七燕道：「他要我們在此等候，沒有說明幾時到此地。」

　　六燕、七燕，都是沒有江湖經驗之人，江曉峰站在窗後甚久，兩人既未發覺，亦未想到出去查看一下。

　　但江曉峰卻把三人交談之言，聽得十分詳盡，心中暗作盤算道：「如若等那藍天義到此之後，再想教藍家鳳脫險，想非易事，趁他未到之前，設法制住二女，自是容易多了。」心中念轉，計謀暗生，繞過屋前，故意放重腳步行去。但聞六燕說道：「七妹，教主來了，你去瞧瞧。」

　　七燕應了一聲，正待舉步，江曉峰突然一個飛躍，衝入室中。

　　他臉上蒙著黑布，六燕、七燕、一時之間，無法認出他的身份。

　　江曉峰逼近二女，道：「教主之命，要兩位……」

　　但聞二女同時嗯了一聲，雙雙跌到地上。

　　原來，江曉峰在說話之時，卻右手疾伸，點了二女穴道。

　　他連番奇遇，幾位江湖高人，都用盡心機培植他，藥物、武功，分途並進，尤以藍夫人所傳授的武功，無一不是絕世奇學。是以，江曉峰此時的成就，早已和他初步江湖時，大不相同了。

　　藍家鳳霍然站起身子，道：「江曉峰。」

　　江曉峰心頭一震，暗道：「我臉上蒙著黑紗，她怎能一眼認出。」口中卻應道：「正是在下。」伸手拉下臉上的黑布，露出本來的面目。

　　藍家鳳搖搖頭，道：「你怎麼這樣莽撞？」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那裏不對了？」

　　藍家鳳道：「你出手點了二女穴道，破壞了我一番心血佈置。唉，數日苦苦思索出辦法，想不到被你一下破壞了。」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姑娘燃火傳警，幸為王老前輩發覺，差遣在下前來，我點倒二女，相救姑娘，那裏不對了？」

　　藍家鳳輕輕嘆息一聲，道：「王修人稱神算子，看起來，他的算法，也有差錯……」

　　站起身子，撿起了二女跌落在地上的長劍，接道：「咱們走吧？」

　　江曉峰道：「姑娘準備到那裏去？」

　　藍家鳳道：「咱們去見神算子王修，唉！本來今夜之中，就可能結束這一場武林風波，被你這一破壞，不知又要拖延多久時間了。」

　　江曉峰道：「在下想不明白，作錯了什麼事？」

　　藍家鳳收好雙劍，伸手抱起六燕，道：「勞你駕將她抱起來，這地方不是談話之處。」

　　江曉峰望了七燕一眼，伸手抱了起來。

　　藍家鳳道：「咱們走吧！」舉步行出室外。

　　江曉峰心中疑問重重，但卻不便多問，緊隨在藍家鳳身後。

　　※※※

　　但見藍家鳳步履穩健，行走迅快，似是早已恢復功力，忍不住問道：「姑娘恢復了功力？」

　　藍家鳳道：「嗯！但藍天義並不知曉我功力已復。這段時刻中，我一直裝出功力未復的樣子，使他對我不存戒備之心。」

　　江曉峰嗯了一聲，接道：「原來如此。」

　　藍家鳳道：「你卻冒冒失失的破壞了我的計劃，唉！你現在明白了。」

　　江曉峰道：「我還是有些不明白？」藍家鳳忽然展顏一笑，道：「其實這不能怪你，你是見我被困在這裏，愁眉苦臉，有如待宰的羔羊，心中自然是有些焦急了。」

　　江曉峰忽然感覺藍家鳳有了很大的改變，他無法說出這改變是好是壞，但他卻覺出藍家鳳似乎是成熟多了。

　　藍家鳳不聞江曉峰回答之言，又道：「江兄，是不是生我的氣了。其實，你兩度不顧危險，救我性命，單是這段恩情，我就無法報答……」

　　江曉峰苦笑了一下，接道：「你數度助我逃過生死之危，早已報答過我了，用不著再放在心上。」

　　談話之間，已行出尼庵。

　　藍家鳳突然停下腳步，道：「江兄，你來此之時，路上可曾遇到攔劫麼？」

　　江曉峰道：「遇上了三道攔劫，但那三人都被在下殺死了。」

　　藍家鳳道：「屍體呢？」

　　江曉峰道：「在下心惦姑娘安危，一路追來，未曾想到藏起屍體。」

　　藍家鳳四顧了一眼，道：「希望咱們能早走一步，只要不遇上藍天義，咱們就可以進入少林寺中去了。」

　　只聽一聲冷笑，傳入耳際，道：「遇上了在下也是一樣！」笑聲就在兩人身前丈餘左右之處。

　　江曉峰右手一抬，拔出長劍，道：「什麼人？」

　　暗影中有人應道：「我！」一條人影，由丈餘外一株大樹之後閃出，直向兩人行了過來。

　　藍家鳳道：「吳半風。」

　　來人正是奇書生吳半風。

　　只聽他一陣嘿嘿冷笑，道：「正是在下，藍姑娘竟然能記著在下，吳某很感意外。」

　　江曉峰放下懷中的七燕，欺上兩步，道：「閣下亮兵刃啊！」

　　吳半風停一下腳步，冷然一笑，道：「這是天道教的區域，在下只要招呼一聲，立時會有很多人趕來助拳，何況，藍教主也離此不遠。」

　　江曉峰一皺眉道：「閣下如是英雄漢、大丈夫，那就不招援手，咱們一個對一個，一決生死。」

　　吳半風搖搖頭，道：「此時此情，恕在下不肯答允了。」

　　藍家鳳沉聲說道：「江兄閃開。」

　　江曉峰怔了一怔，向旁側閃去。

　　藍家鳳加快腳步，越過了江曉峰，長劍橫胸，緩緩說道：「吳半風，你要什麼？」

　　吳半風淡淡一笑，道：「姑娘不失是一位聰明人……」目光一掠江曉峰，接道：「在下想要金頂丹書和天魔令……」

　　藍家鳳接道：「那金頂丹書、天魔令都在藍教主的手中，我那裏會有。閣下提出這個條件，豈不是強人所難？」

　　吳半風冷然一笑，道：「如是沒有丹書、魔令，姑娘準備用何物替代？」

　　藍家鳳微一沉吟，道：「只要是我之所有，都可奉上。」

　　吳半風道：「好！姑娘願付代價，那就好談了……」右手一揮，道：「江曉峰，你可以上路了，趁著藍教主還未趕到，閣下還有一分逃生的機會。」

　　江曉峰望了藍家鳳一眼，道：「姑娘……」

　　藍家鳳接道：「你抱起兩燕姊妹，先走一步。」

　　江曉峰道：「這人沒安好心。」

　　藍家鳳道：「江兄，聽我的話，你先走一步，我會趕上你。」

　　江曉峰不知藍家鳳用心何在？但又不便多問，只好一手挾起一人，大步向前行去。

　　片刻之後，身後響起了急快的步履之聲。江曉峰回目一顧，只見一條人影，快迅絕倫的直衝過來，不禁心頭大駭，但他雙臂又挾著一人，無法騰出手去迎敵，只好縱身避開。

　　但聞藍家鳳的聲音，傳入耳際，道：「快走。」伸手從江曉峰手中搶過六燕嬌軀，放腿而奔。

　　江曉峰一提真氣，全力追趕。

　　兩人奔入少林僧侶防守之處，王修早已帶了二十餘位少林高僧在等候兩人。

　　藍家鳳停下腳步，說道：「王老前輩，天道教必然會聚集全力，取我之命……」

　　王修道：「這個，在下也會想到，姑娘請入寺中，咱們共商退敵之策。」

　　藍家鳳道：「王老前輩是否想解少林寺的圍困？」

　　王修略一沉吟，道：「不錯，姑娘有何高見？」

　　藍家鳳道：「老前輩把我擒住，用作交換條件，可使藍天義撤去對少林寺的圍困。」

　　王修道：「這個，別說在下不肯，少林寺中的僧侶，也不會出此下策……」

　　語聲一頓，接道：「數日來幾番屢戰，少林寺雖然有不少傷亡，但天道教也沒有討得好去。少林寺不愧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寺中竟然找出了可以對付令尊的武功。」

　　藍家鳳啊了一聲，道：「有這等事？」

　　王修道：「天道教精銳盡出，而且又有訓練的虎猿助戰，但他們數番攻打，並未能破去少林寺，少林寺人數眾多，冠於天下各大門戶，寺中規戒森嚴，上下齊心，令尊雖然聚集了天下大部份精華高手，也無法毀了少林寺……」

　　長長吁吁一口氣，接道：「這一點令尊事前未曾想到，就是在下也未必料到。幾番戰鬥之後，少林寺愈形堅強，天道教中除了令尊和有數幾人之外，都已難和少林寺僧侶抗拒了。」

　　藍家鳳搖搖頭道：「王老前輩忽略了一件事。」

　　神算子王修怔了一怔，道：「什麼事？」

　　藍家鳳道：「天魔令，乃是集古今魔功大全的一本奇書，上面記述了很多使人無法預測的事……」

　　王修接道：「藍姑娘可否舉出一兩件事，讓在下一開眼界。」

　　藍家鳳道：「就晚輩所知，有一種魔功、能使人完全陷入了瘋狂之境，不知死為何物，搏鬥之間，能把人體全部的潛能發揮出來，但一戰之後，那人縱然不被打死，亦將戰至力盡而亡。不過，當他瘋狂之時，那種凌厲的攻勢，決非常人能夠阻擋。老前輩見多識廣，不知是否聽人說過這種魔功？」

　　王修怔了一怔，道：「在下聽人說過世上有這麼一種奇怪的武功，但卻未見人用過，也未聽說在江湖出現過。」

　　藍家鳳接道：「所以，你對這一種奇異的魔功存著懷疑？」

　　王修道：「就醫道而言，此事大有可能。」

　　藍家鳳道：「不是可能，而是藍天義確已習了這樣的魔功。少林寺找出了抗拒藍天義的武功，並非可喜的事，若是激他施下毒手，少林寺可能要全毀在他的手中了。」

　　王修道：「聽姑娘之言，倒不是危言聳聽。」

　　藍家鳳道：「晚輩說的句句真實，但這中間有一點，還未說明。」

　　王修精神一振道：「姑娘快說，在下洗耳恭聽。」

　　藍家鳳道：「如非情況特殊，藍天義也不願用這等手段，因為那是玉石俱焚的打法。少林僧侶故然難逃大劫，但天道教中精英，也難免葬送在這一戰之中。」

　　王修似是已為藍家鳳言詞震住，沉吟了良久，道：「姑娘之意是說，除了把姑娘奉還令尊之外，別無他法了？」

　　藍家鳳笑道：「不錯，如若藍天義要把我追回，他將不惜用任何手段……」

　　突然放低了聲音，接道：「再說晚輩被他要回之後，仍有自保之道。」

　　王修道：「只怕江少俠不會同意。」

　　藍家鳳道：「我去說服他。」

　　轉身直對江曉峰行了過去，道：「江兄，我和王老前輩交談之言，你都聽到了。」

　　江曉峰道：「都聽到了，不過，在下一直想不通，姑娘既離虎口，為什麼又要回去？」

　　藍家鳳嬌美無比的臉上，泛現出歡愉的笑意，低聲說道：「你一直這樣關心著我麼？」

　　江曉峰突覺臉上一熱，緩緩應道：「你自己覺不出麼？」

　　藍家鳳突然一整臉色，道：「江兄，你數番救我之命，其情可感，但目下江湖大難方殷，咱們不得不暫時收斂起兒女私情。」

　　江曉峰奇道：「在下想不明白，把你交回給藍天義，和武林大局，有什麼關係？」

　　藍家鳳道：「關係很大……」

　　放低了聲音，接道：「江郎，經過了這次的變化之後，我想得很多，這幾天來我自覺知道了很多事情，你不用為我的安危擔憂。」

　　江曉峰目光轉動，只見王修早已帶著了少林僧侶，在前面佈成了防守之陣，顯是故意留給了兩人說幾句私話的機會，不禁膽氣一壯，低聲說道：「鳳妹，令尊手段惡毒，你回去，豈不是自投羅網麼？」

　　藍家鳳黯然一笑道：「你假冒高文超，混入天道教中，害得我誤認你真的被人殺死了，傷心欲絕，這件事，你都看到了眼中，我也不用再隱瞞了，至於藍天義，他不是我的父親，本來我就早有些懷疑，只是找不出證據，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如若他是我爹爹，就算倒行逆施，我作女兒的也不能背叛他。江郎，不用為我的安危擔憂，我已有自保之法。」

　　江曉峰嗯了一聲，道：「鳳妹，我想不出你有什麼法子自保。」

　　藍家鳳道：「對不住，你暫時悶悶吧，天機不可洩漏。」

　　只聽一聲斷喝，傳了過來，道：「什麼人？」

　　緊接著金風破空，一面飛鈸，盤轉飛出。

　　藍家鳳急急說道：「好好待六燕、七燕，我已解了她們身上的禁制，你只要解了她們的穴道，可以從她們口中問出一些內情。」

　　江曉峰只覺這數日之間，藍家鳳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她成熟多了，也老練多了，短短數十天的工夫，對藍家鳳而言，似是過了十餘年。

　　心中念轉，雙目卻盯注在藍家鳳的臉上，呆呆的瞧看，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藍家鳳似是已瞧出了江曉峰心中所思，微微一笑，道：「怎麼？是不是覺著我有些變了？」

　　江曉峰道：「是的，這幾日夜間，你好像經歷了很多年，似乎是老練了很多。」

　　藍家鳳道：「坎坷際遇，斷腸身世，使我學會了用心去想，我比人幸運些的是，我有一個聰慧絕世的母親，她早已替我安排了很多路，我不過照計行事罷了。」

　　語聲一頓，接道：「點我穴道，押著我到前面去瞧瞧。」

　　江曉峰右手揚起，但卻久久不能放下。

　　藍家鳳一皺眉頭，道：「快下手啊！不用憐惜我，需知你多一分憐惜，少加一分手勁，我就多了一分危險了！」

　　江曉峰聽得一呆，道：「為什麼？」

　　藍家鳳道：「因為多一分露出馬腳的機會。」

　　江曉峰低聲說道：「鳳妹，小心了。」

　　右手起落，連點了藍家鳳三處大穴。

　　藍家鳳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借故兒向前一擺嬌軀，偎入了江曉峰的懷中。

　　江曉峰伸手扶住了藍家鳳，道：「鳳妹，我出手重了麼？」

　　藍家鳳搖搖頭，道：「不重，扶我到前面去，不見藍天義，不要放我。」

　　江曉峰道：「如是他不管你呢？」

　　藍家鳳道：「那你就把我殺了。」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殺了？」

　　藍家鳳笑道：「裝出殺我的樣子，藍天義如若來找我，他就不會讓我死，殺放之間，你們可以和他談談條件了。」

　　江曉峰輕輕嘆息一聲，道：「這個，我恐怕作不出來。」

　　藍家鳳道：「你一定要作出來……」

　　語聲一頓，接道：「記著，我已經解了六燕、七燕身上的禁制，如是我手法不錯，你再解開她們身上的穴道，她們就恢復了自我。她們都不過是十幾歲的姑娘，你要好好的待她們，要她們隨你身側，兩個都是從未受過人真正的憐愛，你對她們多一分呵護愛惜，就可以多得到她們一分的幫助，你千萬要記著我的話。」

　　江曉峰道：「她們都是十五六的小姑娘，男女有別，只怕是不太方便吧！」

　　藍家鳳道：「你只管放心大膽去愛護她們，我只要能容忍，別人怎會管這閒事？」

　　江曉峰道：「好吧！我盡力去照顧她們就是……」

　　仰望夜空，長長吁一口氣，道：「片刻小聚，就要分手，不知咱們再相見是何時何地？」

　　藍家鳳道：「消去了這次武林大劫，來日方長。如是一切都進行的很順利，咱們很快就可以相見，到時間，我會找你。」

　　江曉峰苦笑一下，道：「我既不能找你，只有你來找我了。」

　　藍家鳳嬌媚一笑，道：「別這樣兒女情長……」

　　臉色一整，正容接道：「江郎，答應我一件事。」

　　江曉峰道：「什麼事？只要我力能所及……」

　　藍家鳳接道：「不要太過逞強好勝，你還不是藍天義的敵手，何況他已有殺你之心。」

　　江曉峰沉聲說道：「我雖非他敵手，但還可以接他幾招，其他人，難擋他一招攻勢。」

　　藍家鳳道：「所以，你才要保重，你如不幸被害，武林中，很難再找出一個和他抗拒的人……」放低了聲音，接道：「你要為我保重。」

　　只聽一陣呼喝和兵刃交擊之聲，傳了過來，打斷了兩人未完之言。

　　抬頭看去，只見王修和群僧，守著一崖壁，正和數十位天道教中高手，展開一場激烈絕倫的惡鬥。

　　藍家鳳道：「快些扶我上去，記著，你越是凶狠越好。」

　　江曉峰微微一頷首，推著藍家鳳行近崖邊。

　　只見奇書生吳半風，手中長劍，寒光閃動，一人獨鬥三個少林高僧。

　　數十個天道教中弟子，已然登上崖邊，各揮兵刃，猛力向上沖擊。

　　少林僧侶禪杖、戒刀，交織成一堵鐵牆，阻攔住天道教中衝擊之勢。

　　這是一場十分激烈的混戰，數十人浴血苦鬥的大場面。天道教中人，已有十餘個橫屍濺血，倒臥當場，少林寺也死了兩個僧侶，四人受傷。

　　天道教中人，兇猛驟悍，不畏死亡，前仆後繼，不停的向前衝殺，但少林僧侶，亦是敵愾同仇，受傷者裹傷再戰。

　　江曉峰目睹這場兇殘之博，亦不禁暗暗嘆息一聲，氣聚丹田，舌綻春雷的大喝一聲：「住手！」

　　聲如雷震，少林僧侶和天道教中人，果然同時停下手來。

　　江曉峰道：「燃起火把。」

　　一個少林僧侶，應聲晃燃了一支火摺子，燃起一支火把。

　　江曉峰左手抓住藍家鳳的衣領，右手長劍架在藍家鳳的玉頸上，冷冷說道：「你們那一個膽敢再向前衝上一步，我就要她立刻濺血劍下。」

　　吳半風舉手一揮，天道教中人，向後退了五步。

　　江曉峰心中暗道：「剛才鳳妹不知道和他談些什麼？」口中卻問道：「閣下能夠作得主麼？」

　　吳半風望了藍家鳳一眼，道：「是小姐被擒，快去通知教主一聲。」

　　兩個年輕大漢欠身一應，轉身而去。

　　江曉峰望望地上的狼藉血汗，冷冷說道：「閣下作不了主？」

　　吳半風道：「是又怎樣？」

　　江曉峰道：「既是作不了主，在下也不願多費口舌了。」

　　長劍一抬，撩起了藍家鳳頭下披垂的長髮，笑道：「貴教主很喜愛他這位獨女吧！」

　　吳半風淡淡一笑，默不作聲。

　　但聞幾聲厲淒長嘯，傳了過來，一呼百諾，片刻間，滿山都是淒厲的嘯聲。

　　江曉峰想到這是天道教的傳訊之術，但他卻不知道是緊急呼救之訊。

　　片刻之後，瞥見一條人影，疾如流星閃電一般，急奔而來，帶著一股急風，飛落於崖壁之上。

　　火把下，看的清楚，來人正是天道教主藍天義。

　　藍天義本是滿臉怒意，滿含殺機，但一眼看到藍家鳳後，不禁為之一呆。

　　江曉峰輕輕咳了一聲，道：「藍教主，看見令媛了麼？」

　　藍天義緩緩向前行了兩步，正待開口，江曉峰卻疾快的向後退了兩步，道：「站住！閣下如再向前行上一步，在下立刻取令媛之命。」

　　藍天義兩道冷厲的目光，投注在藍家鳳臉上，冷冷說道：「你怎麼會被他擒住？」

　　藍家鳳黯然一嘆道：「爹爹啊！女兒也想不出解說的理由，他武功太高強，一出手就把女兒給擒住了。」

　　她回答的很乾脆，也很意外，藍天義反而聽得怔了一怔，道：「他沒有傷著你麼？」

　　一面說話，一面目光轉動，在藍家鳳身上打量。

　　藍家鳳淡淡一笑道：「他沒有傷我，只是點了我兩處穴道而已。」

　　藍天義冷笑一聲，道：「你好像一點也不畏懼。」

　　藍家鳳道：「我很怕，但他要殺我，怕也是一樣要殺我，他如知道留我一條命比殺我有用一些，我不怕他他也一樣不會殺我。」

　　藍天義淡淡一笑，道：「孩子，你知道我會救你的是麼？」

　　藍家鳳道：「爹爹不救我，豈不是損了你的威名？」

　　藍天義冷哼一聲，目光轉到江曉峰的臉上，道：「你留她不殺，定然想和在下談談條件了。」

　　江曉峰道：「不錯，藍教主是否準備答允我們條件？」

　　藍天義道：「那要看你們提的什麼條件了？」

　　江曉峰道：「條件很簡單，閣下撤離少林寺，三個月內，不得再行侵犯。」

　　藍天義道：「三月之後呢？」

　　江曉峰道：「三月之後，你藍教主可以再帶人手，圍攻少林。」

　　藍天義道：「如果老夫不答允呢？」

　　江曉峰道：「立時殺死令媛。」

　　藍天義道：「天下武林，都已知我藍天義不講信義，我如答應，你們是否會相信呢？」

　　江曉峰道：「不相信！」

　　藍天義道：「那麼老夫答允，也是無用了。」

　　神算子王修接道：「有用，你藍教主，是一教至尊，當著屬下之面，許下了承諾不算，日後縱然你能夠霸主武林，也將是一個永遠沒有洗除的污點。」

　　藍天義雙目中冷芒閃動，瞧了江曉峰一陣，道：「你是否肯信任老夫？」

　　江曉峰回顧了王修一眼，道：「好吧！姑且信你一次。」

　　藍天義道：「你如肯信任老夫，那就放了小女。」

　　一上步，伸手向藍家鳳抓去。

　　江曉峰長劍一揮，橫斬一劍，人卻向後退了兩步，道：「慢著。」

　　藍天義道：「你想變卦？」

　　江曉峰道：「並非變卦，而是你藍教主還沒有答應。」

　　藍天義道：「好！本座答應你，交出藍家鳳以後，天道教中人立刻撤走，三個月內，決不再圍攻少林寺。」

　　江曉峰左手一鬆，疾退三步，道：「有勞教主解開令媛的穴道。」

　　藍天義大行一步，左手抓住了藍家鳳，右手一揚，劈出一掌。

　　江曉峰感覺一股強猛的掌風，直逼過來，心中忽然一動，忖道：「他對我績怨甚深，這一掌定是他畢生功力所聚，不可硬擋。」

　　這念頭快如電光石火一般從胸中閃起，湧來暗勁，已然逼上身來。

　　江曉峰就地一滾，翻了兩個跟斗。

　　但覺暗勁潛力，排山倒海一般，衝旗過來，江曉峰竟然無法收住翻滾之勢，夜色中又如斷線風箏一般，滾出了十幾丈遠。

　　藍天義縱身而起，一把抱住了藍家鳳，道：「咱們走。」

　　帶著奇書生吳半風和天道教中人，轉身而去，滿地傷亡，竟然是棄置不理。

　　王修一直帶著群僧，佈成了羅漢陣，準備迎接藍天義的攻勢，直持藍天義帶人去遠，王修才輕輕嘆息一聲，道：「煩請諸位大師，安置一下傷亡。」

　　這時，江曉峰已然左手支地，坐起了身了，口中喃喃自語道：「好厲害的掌力，我如硬擋這一掌，非死於掌下不可。」

　　王修奔到江曉峰的身前，伸手抓住了江曉峰的右手，道：「江少俠，傷著沒有？」

　　江曉峰站起身子，搖搖頭道：「傷是沒有傷著，不過，在下想不到那藍天義竟然有著如此強渾的掌力。」

　　王修關切地道：「你運氣試試看，內腑是否受到了傷害？」

　　江曉峰道：「除了翻滾之時，被兩塊山石撞了一下，肋間隱有疼痛之外，別無痛楚之感。」

　　王修道：「那就好了，我雖非身擋其衝之人，但卻瞧出了他掌力的兇猛，一擊之勢直如排山倒海一般，大概這一擊，他是全力施為了。你能在這一掌之中，未受到半點傷害，也算是一樁奇蹟了。」

　　江曉峰輕輕嘆息一聲，道：「說起來，實在是運氣好，如若晚輩稍存狂傲之心，接他一掌，勢非重傷在他的掌下不可。」

　　王修道：「這麼看起來，江湖上還有幾分可救的機運……」

　　仰臉望天，長長吁一口氣，接道：「無論如何奇妙的計算，都不能有絕對把握，常常因一次小變，使全盤計劃作廢。」

　　江曉峰道：「老前輩感慨很多？」

　　王修道：「咱們苦心設計，想用藥物，激起那些虎猿的瘋狂，以延緩藍天義攻襲少林寺的時間。但藍家鳳的陡然出現，竟然局勢大為改觀。她不但有著秀麗絕倫的外貌，而且還具有著絕世的智慧。實在說起來，我對她也有些莫測高深的感覺了。」

　　江曉峰道：「依老前輩看，那藍天義是否會真的撤退呢？」

　　王修道：「如若藍家鳳沒有把握，她又為什麼甘冒大險呢？」

　　江曉峰道：「藍姑娘的安危呢？」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在下對相人之術，稍有涉獵。看那藍天義雖強自忍耐胸中的氣怒，但殺機深沉，不時流現於眼光之中，似是已對藍家鳳恨到極處……」

　　江曉峰吃了一驚，接道：「這麼說來，那藍姑娘的處境，是十分危險了？」

　　王修道：「但那藍家鳳的輕鬆，似是早已胸有成竹，藍天義滿懷殺機，不能發洩出來，必有原因。那原因，就控制在藍家鳳的手中，這是一個結。藍天義一天無法解開這一個結，藍家鳳就不會死。」

　　江曉峰啊了一聲，道：「如若那藍天義問出內情，藍家鳳必遭殺害了。」

　　王修笑道：「他們父女之間，正在鬥智。藍家鳳志在保命，必然會更為小心一些，也想的更周密一些。照在下的看法，藍家鳳縱然無法勝得藍天義，也必可脫出藍天義的掌握。」

　　江曉峰道：「但願老前輩推斷的不錯。」

　　王修四顧了一眼，道：「咱們回去吧！」

　　江曉峰望著藍家鳳消失的方向，黯然一嘆，才緩緩轉身向寺中行去。

　　王修招呼了少林群僧一聲，道：「江大俠，咱們可以走了。」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走那裏？」

　　王修低聲說道：「武當山，咱們在少林寺再住二天，等你學會了那一套大悲杖法，咱們就帶著青萍子一起去。」

　　江曉峰道：「那套大悲杖法，晚輩好像是已經有些印象了。」

　　王修呆了一呆，道：「你已經會了？」

　　江曉峰搖搖頭，道：「不是會，只是隱隱約約的記得。」

　　王修道：「全套的杖法。」

　　江曉鋒點點頭道：「我只是隱隱約約的記得，自然中間有很多變化，還未能完全瞭然。」

　　兩人並肩而過，進了少林寺中，王修沉吟良久，才緩緩說道：「這麼看起來，咱們只要再有二天的時間，你就可以把那套大悲杖法完全學會了。」

　　江曉峰道：「如若那宏光大師，仍然講解的十分細心，在下相信，兩天之內，縱然不能完全學會，但也差不多了。」

　　王修道：「如若兩天之內，藍天義還不肯攻打少林寺，大概就會遵守三個月的信諾了，咱們現在決定第三天午時動身如何？」

　　江曉峰點點頭，道：「好！就此一言為定。」

　　王修道：「你回到藏經閣，希望拋棄一切雜念，全心全意的學那套大悲杖法，其他的事，都由我來安排。第三天中午時分，我在外面等你。」

　　江曉峰道：「老前輩有一事奉懇。」

　　王修笑道：「可是關於那藍家鳳的事？」

　　江曉峰臉上一熱，道：「不錯，希望老前望打聽一下藍家鳳的安危。」

　　王修道：「好！我盡力而為，你安心去學那大悲杖法吧。」

　　兩人停下說話，加快腳步，行到藏經閣。

　　四個中年僧侶，並肩橫立，攔住了兩人去路。

　　少林寺中，似是都已對王修十分熟識，齊齊合掌一禮，道：「王施主。」

　　王修還了一禮，道：「掌門方丈在麼？」

　　語聲甫落，閣門大開，宏光大師出現在門口，道：「兩位請進吧！」

　　四僧閃開去路，只見王修和江曉峰步入閣中。

　　王修目光轉動，天音、天禪，手中各執著一柄戒刀，但卻作杖法練習，全神貫注，竟不知有人進入閣中。當下一抱拳，道：「在下已使藍天義暫時退去，大師可安心傳授他們杖法。如有事故，在下自然會通知大師的。」

　　言罷，抱拳一禮，退出了藏經閣。

　　宏光大師也不挽留，掩上閣門，低聲對江曉峰道：「江少俠還記得幾招？」

　　江曉峰道：「記得不夠詳盡……」

　　宏光大師接道：「這本來是一門極為繁重的武功，你能記住一二招，那已算才氣過人了。」

　　江曉峰微微一笑，也不辯駁。

　　宏光大師立時開始傳授。

第三十五章　雙探古洞

　　兩日時間，匆匆而過。

　　江曉峰第一天，已然把全套杖法學會，但他不願太鋒芒，仍然跟著練習。

　　第三天午時，王修依約而至。

　　宏光大師早已得王修說明，也未挽留江曉峰，合掌送出藏經閣，就未再送。

　　原來，天禪和天音大師，練習那大悲杖法，正值緊要關頭，不能有所失誤。

　　江曉峰急行兩步，道：「老前輩……」

　　王修接道：「咱們走吧……」放步向外行去，一面低聲說道：「藍天義全軍撤走，藍家鳳受著極為嚴密的保護，她似很重要，大約不會被害。」

　　江曉峰道：「這麼看起來，那藍天義還是個很講信約的人了。」

　　王修搖搖頭，道：「不是藍天義很講信約，而是那位藍姑娘的手法，迫的藍天義非要撤走不可。」

　　江曉峰道：「老前輩說的如此武斷，定然是推算有據，但不知那位藍姑娘用的什麼手法。」

　　王修搖搖頭，道：「這個，在下不知道。不過，那定然是一樁十分重大的事了。」

　　江曉峰沉思了片刻，道：「照老前輩的看法，藍姑娘是決無危險了。」

　　王修道：「也許那是藍夫人留給女兒自保的謀略。如若她沒有留下保護女兒的謀略，我想她不會放心的死去。」

　　江曉峰不再多言，但神情之間，卻仍有著很深的憂慮之色。

　　王修微微一笑，道：「江少俠儘管放心，在下願作保證，如若藍家鳳有了什麼意外不幸，在下就斷舌斷手……」

　　江曉峰急急接道：「老前輩言重了。」

　　談話之間，人已行出少林寺。

　　只見一個身著黑衣的中年人，站在寺外，正自凝目沉思。

　　王修道：「江少俠能認出他是誰麼？」

　　江曉峰仔細看去，只覺那人有些面善，但一時想不起來，直待瞧到他左手斷指，心中才恍然大悟，道：「青萍子。」

　　王修道：「正是青萍道長，在下勸他改裝易容，以掩耳目。強大敵勢，滿佈江湖，咱們不得不小心一些。何況，穿著道袍，在江湖上行走，確亦有著很多不便之處。」

　　青萍子回目一顧兩人，道：「王兄說服了兄弟換箸俗裝，但貧道已立下誓願，如若不能光復武當門戶，我這一生就不再重穿道裝。」

　　江曉峰道：「道長有此心願，在下極感佩服。在下願盡我之力，助道長一臂之力。」

　　青萍子道：「武當門戶光復，借重大力之處正多，貧道這裏先行謝過了。」言罷，合掌一禮。

　　王修微徵一笑，道：「道兄，有道是裝龍像龍，裝虎像虎，道兄既然改了俗裝，這口氣之閒，就不能再自稱貧道了。」

　　青萍子道：「王兄說的是……貧道……」

　　急急改口接道：「在下以後記著就是。」

　　王修道：「咱們該動身了，前面也許還有人在等咱們。」

　　江曉峰道：「什麼人？」

　　王修道：「到時間，兩位就知道了。」

　　當先向前行去。

　　江曉峰、青萍子等魚貫追在身後，行約數里，到了一株大松樹下。

　　王修停下腳步，回顧一眼，道：「兩位來了麼？」

　　但聞樹上枝葉密茂之處，有人應道：「我們來了很久啦。」

　　只見人影閃動，兩個身著青布衣褲的少女，由樹上躍落實地。

　　江曉峰抬頭看去，只見兩個少女青布包頭，身佩寶劍，正是六燕、七燕，不禁一怔道：「是兩位姑娘……」

　　他叫出了兩位姑娘，卻又想不出下面該說些什麼，一時接不上話。

　　王修微微一笑，接道：「藍姑娘解了兩位姑娘身上的禁制，使她們神智盡復，已經有了辨別是非之能。而且藍姑娘早已在六燕姑娘身上留書，勸他們改邪歸正。兩位燕姑娘，閱過留書之後，回想過去的經歷，有如經歷了一場惡夢，因此，決心和我等合作。不過，兩位姑娘有一條件。」

　　江曉峰道：「什麼條件？」

　　王修道：「兩位燕姑娘懷念故舊，想到了另外五位姊姊們身受之苦，要我們幫她們救助五位姊姊脫險。」

　　江曉峰道：「那是當然，咱們是義不容辭。」

　　六燕、七燕，齊齊欠身作禮道：「多謝江少俠。」

　　江曉峰急急還禮，道：「兩位姑娘不用多禮，在下當全力以赴。不過，兩位叛離天道教後，只怕藍天義已生警惕之心，你們那五位姊姊，不知可會受到傷害？」

　　六燕道：「所以，我們兩人要改扮形貌，只要能不讓藍天義知曉我們姊妹生死，不讓天道教中人知道我們的身份，那就可以了。」

　　江曉峰道：「對！兩位姑娘著改扮一下，那就天衣無縫了。」

　　王修道：「我已為兩位帶來衣服，兩位挽起頭髮，改扮成兩個男童，說話時小心一些，那就可保天衣無縫了。」

　　說完，取出衣服，交與二女。

　　二女接過衣服，轉身行入道旁草叢之中。

　　江曉峰道：「王老前輩早已準備好了。」

　　王修笑道：「我說服了她們之後，就給了她們一些盤纏，要她們二位在此會晤，來不來任由她們作主，如是她們不來，咱們就不等她們了。」

　　江曉峰道：「她們應該回家躲起來，以少女之身，混在江湖中，總是不好。」

　　王修道：「她們都是藍天義偷竊而來，根本不知自己的身世，父母何人？」

　　江曉峰道：「藍天義連不解人事的幼童，也不肯放過，當真是罪大惡極了。」

　　王修道：「唉！十幾年前，他已經有了準備，不擇手段的找了一些資質很好的嬰兒，把他們收集在一起，十二劍童、十二飛龍童女，再加七燕姊妹，都是這樣偷盜而來的才慧嬰兒。」

　　江曉峰道：「藍天義偷了人家的兒女，不知他如何對付那些嬰兒的父母？」

　　王修道：「這個，在下也無法斷言，不過，那些身受失子之痛的父母，所受的折磨痛苦，實非常人所承受的了。」

　　這時，六燕、七燕，已然更過衣服，由草叢中行了出來。

　　王修不願觸及二女的傷疼，急急說道：「咱們要上路了。」

　　幾人立刻就道，向武當山上趕去。

　　兩位燕姑娘，年紀雖不大，但她們學的武功，根基十分紮實，腳程上並不輸於王修和青萍道長。

　　五個人不分日夜，兼程趕路，除了進食飲水之外，大都用打坐調息，恢復體能。

　　兩位燕姑娘，神智清明之後，也恢復了女人特有的文靜，一路上甚少說話。

　　一路無阻，這日，天色到黃昏時分，已到了武當山下。

　　王修抬頭瞧了那半沒在晚霞雲氣中的山峰，道：「青萍兄，貴派歸入天道教後，三元觀中是否還留的有道侶？」

　　青萍子道：「當時，我們談好了歸入天道教的條件是，武當山仍歸我武當派所有，留下了部分弟子守護，天道教中人不能侵犯，但那藍天義是否會遵守約言，那就很難說了。」

　　王修道：「青萍兄是否要先行到三元觀中瞧瞧情形呢？」

　　青萍子沉吟了一陣，道：「王兄對此，有何高見呢。」

　　王修道：「以在下之見，咱們的行蹤，愈是隱秘愈好……」

　　語聲一頓，接道：「在下想到，貴派留在山中的弟子，必然是貴派中極為傑出的人才，但藍天義的手段，非同小可，叫人防不勝防，因此，三元觀中，也許早已有了他的耳目，我們陡然在武當山三元觀中出現一事，十分重大，如若那三元觀中，潛有著藍天義的耳目，必然會以最快的方法，報於藍天義知道。」

　　青萍子沉吟了片刻，道：「王兄顧慮甚是，在下雖有回觀一看的用心，那也只好暫時按下了。」

　　王修道：「青萍兄能顧及大局，那是最好。去那密洞之路，不知是否要經過三元觀才能到達？」

　　青萍子搖搖頭，道：「那密洞之事，本派中極少人知曉，而且僻處後山，但如不經三元觀，那就要爬過一段險坡和一道深谷。」

　　王修道：「青萍兄路徑熟悉，想想看，那段險坡，人是否能夠越渡？」

　　青萍子道：「就在下的武功而言，必需要借重外物，始能越渡。」

　　王修道：「那就成了。趁天色還未全黑，咱們借月光越渡深谷和峭壁。」

　　青萍子道：「在下帶路。」

　　他自幼生長在三元觀，山前山後的形勢，知悉甚詳，帶著幾人繞過到後山。這是一段很艱苦的行程，越山登嶺，足足走了一個多時辰，才到後山。

　　這時，天色已近二更，半輪明月，已然高高升起。

　　青萍子指著前面一座高峰，道：「要越過那座山峰，但峰前百丈左右處，有一道深谷，要先越過這深谷，才能到達峰前。」

　　王修道：「咱們就在此地休息一下，然後設法越渡深谷。」

　　五人盤膝坐息約一個更次，恢復了大部分體能，起身行近谷邊。

　　低頭看去，但見谷中一片陰暗，月光下雲氣沉沉，瞧不出谷中形勢。

　　青萍子道：「谷間石壁光滑，手足難留，必須要借繩索之物。」

　　王修道：「在下早已想到，兩位燕姑娘的衣服，撕成布條，可以結成一條長索。」

　　青萍子道：「好！在下先下。」

　　王修結成布索，青萍子先行下入谷中，緊接著二燕姊妹，江曉峰等相繼而下。

　　越過深谷，攀過絕峰，饒是幾人都有著深厚的功力，也都累的不住喘氣。

　　這座山峰，高插雲霄，為環繞三元觀附近的最高的一座山峰。

　　登峰下望，隱隱可見三元觀中的燈火。

　　青萍子望著峰下的三元觀，默然良久，唏噓一嘆，道：「那密洞就在這山峰之後，不過，貧道從未從後山走過，夜暗之間，找起來，只怕不太容易。」

　　王修道：「咱們在峰下休息一陣，天亮之後，再找不遲。」

　　青萍子說道：「觀中燈火依舊，似是沒有多大的改變。」

　　江曉峰低聲說道：「咱們去找密洞，瞭然內情之後，在下願奉陪道長到三元觀中一行。」

　　青萍子道：「唉！這要聽王兄的意見了，回觀一行，如果有害大局，那也不必了。」

　　王修道：「到時間，在下想個法子，使二位進入三元觀中一行，亦可不露馬腳。」

　　江曉峰、青萍子，都知曉他的能耐，出口之言，必然胸有成竹。

　　青萍子回顧了王修和江曉峰一眼，道：「多謝兩位了。」

　　江曉峰取出身上藏圖，道：「原物還故主，這幅圖也許對你記憶上有些幫助。」

　　青萍子接過絹圖，瞧了一陣，道：「我在前面帶路。」大步向前行去。

　　江曉峰回顧了王修一眼，緊追在青萍子身後而行，王修帶著二燕走在後面，一面行路，一面低聲說道：「兩位姑娘可要休息一下？」

　　六燕搖頭道：「我們並不覺得很累。」

　　王修心中暗道：「這一路日夜兼程，越谷登峰，縱然是武功很高的人，也難免有困乏之感，這兩位丫頭，竟是全無倦意，藍天義訓練這一批童男童女，倒是費了一番心血。」

　　只聽七燕低聲說道：「六姊，咱們想的事情，是不是要告訴王老前輩？」

　　六燕道：「不用太急嘛，咱們想的並不具體，只不過是想到而已。等王老前輩有空時，再告訴他也不遲。」

　　王修道：「山高路險，月色朦朧，兩位要小心一些了。」

　　這時，青萍子卻突然停下了腳步，流目四顧。

　　顯然，他正在用心分辨方位。

　　良久之後，忽聽青萍子自言自語的說道：「應該是這裏啊！」

　　王修低聲道：「青萍兄，可是山形有了改變？」

　　青萍子搖搖頭，道：「那地方本來難找，這條路，我又從未走過。諸位在此稍候，讓貧道先四下勘查一下。」

　　江曉峰道：「在下奉陪。」

　　青萍子微微一笑，道：「江少俠最好保留一份體能，說不定咱們要遇到麻煩。」

　　江曉峰啊一聲，不再多言。

　　青萍子飛身而出，奔向東北。

　　王修低聲說道：「青萍子可能有了什麼警覺，咱們先躲起來。」

　　四人就原地隱起身子。

　　幾人等了一刻工夫，青萍子手持長劍而回。

　　王修由一塊大石後，閃身而出，道：「道兄，遇上了麻煩麼？」

　　青萍子道：「遇上了兩個巡山弟子。」

　　王修道：「是不是武當門下的人？」

　　青萍子道：「不錯，是武當門下弟子。」

　　王修道：「道長放走了他們。」

　　青萍子搖搖頭，道：「沒有，為了大局，貧道殺了他們。」

　　王修道：「過去貴觀中是否常有巡邏之人來此？」

　　青萍子道：「很少有人來此。」

　　語聲一頓，接道：「我已找出那地方了，咱們快些去。」

　　話落口，人已轉身向前奔去。

　　王修江曉峰魚貫相隨，越過一條小溪，穿過一道狹谷，到了一座怪石嶙峋的山壁之下。

　　青萍子輕輕咳了一聲，道：「到了。」

　　江曉峰四顧了一眼，只見怪石突起，有如條條石柱，分佈四圍，瞧不出一點可疑之處。不待出口詢問，王修已搶先說道：「道長如何處理那兩具屍體。」

　　青萍子苦笑一下，道：「我已把兩具屍體掩藏了起來，唉！他們都是我師姪，但他們做夢也未想到殺死他們的，竟是他們平日十分敬重的四師叔。」

　　王修正容說道：「紛亂武林，殺機瀰漫，為了大義，不拘小節。他們突然到此，或是別有所圖，道長不用為此不安。」

　　青萍子道：「王兄說的是，如若我在別的地方遇上了他們，也許不會對他們下此毒手……」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走！咱們先到那洞中瞧瞧，希望它沒有變化才好。」

　　帶幾人穿過嶙峋怪石，又攀登十餘丈峭壁，才到了一座僅可容一人爬行而入的洞口前面。

　　青萍子四下一顧，道：「就是這裏。」屈了雙膝，當先爬行而入。

　　江曉峰皺皺眉道，暗道：這是什麼地方？……

　　心中念頭轉動時，六燕，七燕已然緊隨在青萍子身後，爬行入洞。

　　王修微微一笑，緊隨二女入洞。

　　江曉峰也只好屈下雙膝，爬入洞中。

　　洞中本已黑暗，夜晚間，更是伸手不見五指。

　　但江曉峰的感覺之中，覺出這深入山腹的石洞，愈來愈是高大。

　　果然，耳際間響起了青萍子的聲音，道：「諸位可以站起來了。」

　　但見火光一閃，王修晃燃了一個火摺子。

　　火光下洞中情形，清晰可見。幾人停身之處，已然高可逾丈。

　　但奇怪的是，這座山洞，已到了盡處，除了入口之處外，三面都是石壁。

　　青萍子行到一處壁角，用手一推道：「在下留此，替諸位守衛，諸位可以進去了。」

　　江曉峰抬頭看去，只見青萍子手推之處，開了一扇門戶。

　　敢情這石洞之中，還有暗門。

　　江曉峰道：「道長為什麼不進去呢？」

　　青萍子道：「因為，這座石門之上，留有我們上二代掌門人的旨諭，凡我武當門下弟子，都不得入內。」

　　江曉峰行近石門望去，果見石面上刻著：武當弟子，不得擅入。

　　下面的署名，已然破損，江曉峰只能瞧到「上人」兩個字，已然瞧不出上面寫的什麼？

　　只聽王修說道：「青萍兄，這留字，只限制武當門下弟子，在下有些不明白了。」

　　青萍子道：「因為其他之人，很難到此，咱們爬越的後山，在過去本門曾派有十二個弟子守護。當我們決定投入天道教時，才把那一道關卡撤去，否則，咱們也不能輕易到此了。」

　　王修道：「這後山一道關卡，專是為了防守這座秘洞麼？」

　　青萍子搖搖頭，道：「就我所知，這座密洞本門之中，除我之外，還無別人知道，在後山上設下防守，是防止宵小進入武當山禁區之用。」

　　王修道：「道長進過這扇石門麼？」

　　青萍子搖搖頭，道：「沒有，我們武當門中，戒規之嚴，不在少林寺門規之下。這石門之上，既有我們上兩代掌門人留下的旨諭，貧道當然不敢輕入了。」

　　王修略一沉吟，道：「江少俠，請在此稍候，在下先進去瞧瞧。」

　　這時，王修手中的火摺子，一閃而熄。

　　洞中，又恢復了黑暗，但聽得青萍子的聲音，傳入了耳際，道：「王兄，這洞中可能有著潛伏的凶險。」

　　王修道：「我知道，所以，我要一個人先進去瞧瞧。武當派崛起江湖，風頭極健，一度有壓倒少林派的聲勢。後來，雖然稍有不振，但和少林一直並稱。百年來，江湖上的正義，均賴貴派和少林派在維持。前兩代貴派中人，突然間又出了兩位傑出的掌門人，又使武當聲勢一振，那人似乎叫指塵上人。」

　　青萍子道：「不錯，王兄對我們武當派的事，倒是清楚的很。」

　　王修笑道：「兄弟這神算子的稱呼，也不能讓人白叫啊！江湖上各大門派中事，我王某雖然不敢說全部知道，但大部份我都知道一些。」

　　語聲一頓，接道：「貴派指塵上人，才絕一代，奇怪的是，他在江湖上出現不足二十年，忽然失蹤不見，很久之後，才傳出他物化的消息。適才兄弟看到這石門上的留名，大約是指塵上人了。」

　　青萍子道：「不錯，本門中對他老人家，極為尊重，所以，對他的留諭，不敢稍有違犯。」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道：「這就是啦，在下進了此門，快則半個時辰，至遲兩個時辰，必有消息傳出來。如是我在兩個時辰之後，不見復出，諸位最好也不用再行涉險進去查看了。」

　　江曉峰道：「慢著。在下和老前輩一起進去，萬一遇上了什麼危險，也好有個照應。」

　　青萍子道：「石洞有凶險，雖是在下的猜測之詞，但並非全無可能。王兄一人進洞，萬一遇上變故確然應付不易，有江少俠同行，合力拒敵，自然好多了。」

　　王修道：「好！江少俠請走在後面，在下開路。」側身行入洞中。

　　江曉峰緊隨王修身後而入。

　　行不過三尺，就嗅到一股古怪的氣味。

　　江曉峰道：「老前輩，這是什麼氣味？」

　　王修道：「這座山洞不通風，似乎是一股腐霉的味道。」

　　語聲一頓，道：「我身上還有三枚火摺了，估算一枚燃燒的時間，大約一盞茶時光，咱們要省一點用。」

　　江曉峰凝目望去，只見一片幽暗，目光所見，不過三尺左右。

　　但聞王修接道：「江少俠，這座石洞之中，如若有什麼隱密，也和那指塵上人有關……」

　　江曉峰道：「老前輩何以會有此感覺呢？」

　　王修道：「那指塵上人是一位了不起的人，他突然失蹤，幾年後才傳出他物化的消息，但江湖上從未發現過他有什麼遺物，在下為此花了很多工夫，一直未找出一點蛛絲馬跡。剛才由青萍子口中證實那是指塵上人的遺筆，因此，在下想到，這密洞定然和指塵上人有關。」

　　江曉峰道：「原來如此。」

　　王修道：「如若我的推斷不錯，咱們此番必然有很豐富的收穫。」

　　一面說話，一面又向前行去。

　　又探入兩丈左右，到了一處岔道所在，但聞輕微的叮叮之聲，傳入耳際。

　　江曉峰道：「老前輩，這是什麼聲音？」

　　王修傾耳聽了一陣，道：「似是水聲。」

　　伸手燃晃了一個火摺子。

　　凝目看去，只見面前兩條岔道，一條轉向右側，一條轉向左側。

　　叮叮水聲，從右面岔道之中傳來。

　　王修回顧了江曉峰一眼，道：「江少俠，咱們應該從哪一條路走？」

　　江曉峰答道：「這個晚輩沒有經驗，要老前輩決定了。」

　　王修道：「咱們先到左面瞧瞧。」

　　突然以極快的速度，向前行去。

　　他手中高舉著火把子，景物清晰可見，是以奔行極快。

　　左面岔道，深約四丈，已到盡處，但見石壁攔阻，已無頭路。

　　王修一手舉著火把子，一手在石壁之上敲打，直待一個火把子燒完，仍未聽出有什麼可疑之處，不禁輕聲一嘆，道：「到右面看看去。這位老前輩，果然是一位高手。」轉身向來路奔去。

　　江曉峰追在王修身後，心中暗道：大約他自覺選錯了方向，心中有些難過，我心裏雖然疑問重重，但此刻是問非其時了。

　　兩人轉入右邊岔道，兩丈之後，突感腳上一涼。敢情石道之中，竟有積水。

　　王修苦笑一下，道：「如若有人在水中下了毒，不論何等聰明的人，也無法逃過中毒之危。」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你是說指塵上人？」

　　王修不理江曉峰的問說，人也停下腳步，停了一會，道：「唉！不用擔心了，這水是活水，就算在水中下的有毒，經長年累月的排泄，在水中也不會留存了。」舉步向前行去。

　　但覺水勢愈來愈深，過膝及腹，不大工夫，水已及胸。

　　王修右手舉著油布包好的火摺子，右手一晃，又燃了一枚火摺子。

　　抬頭看去，只見停身處的石道，寬約三尺，愈往裏面，石道愈寬，目力所及處，石道已寬過丈五，水波蕩漾，水色碧綠，似是越往裏面走，水勢愈深。這時，那叮叮之聲，更加清晰，似乎是山腹中有一道細小的山泉，但因年月過久，積成了這一道深水。

　　王修打量過水道形勢，說道：「這水道有一處排出的地方，所以，雖然年代久遠，它一直保持著一定的水量。」

　　江曉峰道：「造物神奇，不可思議。如是這重山堅壁之中，沒有一種排水所在，這座石洞，早已到處積水，青萍子也不會帶咱們來此了。」

　　王修道：「江少俠，認為這石道中積水，完全是天然形成的麼？」

　　江曉峰道：「難道會有人在山腹之中，鑿出一條水道來，把水引入石道中積存起來？」

　　王修道：「不錯，只是他選擇了一個天然地形。如若這石道中的積水，出於天然景象，那麼該有千萬年了，縱有小泉，亦已被水沖破，豈會是此刻這等形勢。」

　　江曉峰道：「照老前輩說法，是有人故意引水至此了，那麼他的用心何在呢？」

　　王修道：「阻止人進去，見此積水，大部份人，都會望而止步，退出石洞了。」

　　江曉峰道：「他阻止旁人進去，是有原因了。」

　　王修道：「我們先確定這石道中的積水，是人工引來，再推想他的用心，是阻止旁人進入，就可得出一個結論：這石道盡處，定然藏著一樁隱密，不欲旁人瞧到、取得。」

　　江曉峰點點頭，道：「老前輩推斷有理。」

　　王修道：「目下，只有一個困難了，這石道中水有多深，此刻水已過胸，如若咱們再向裏面走，水勢可能更深。那安排這積水的人，真如存心斷絕別人進入，他盡可毀去水道後面存放的隱密，但他不作此想，卻又費盡心機，佈置了這樣一座水道來阻人進入，算起他的用心，並非是絕對不准人發覺那樁隱密。」

　　江曉峰道：「老前輩言外之意，那是說咱們再往前走。也不會遇上危險。」

　　王修道：「他希望晚一代武林人物中，能有人瞭解他的用心，但能夠瞭解的人，卻不一定是精通水性的人啊！這一點，他應該想到才是。」他手中高舉著火摺子，清晰的可見他臉上一片虔誠的表情。幾句話似祈禱，又似自慰。

　　江曉峰輕咳了一聲，道：「老前輩精通水性麼？」

　　王修搖搖頭，道：「完全不會，江少俠又如何？」

　　江曉峰道：「晚輩也不會游泳，不過這石道中水勢不大，咱們就算不會游泳，也不致於會被淹死此中。」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如若這是他有意的佈置，只怕不會如此簡單。」

　　這時，手中的火摺子又已燃完，火光一閃而熄。就在那火光熄去剎那間，江曉峰隱隱瞧出，王修的雙目中閃起一道神采，似乎是他突然之間悟出了什麼。

　　但聞王修的聲音傳入耳際，道：「江少俠，你站著別動。」

　　江曉峰運足目力望去，只見王修身子停在原地，但卻不停的搖動。

　　這洞中雖然黑暗，但江曉峰目力過人，兩人相距又近，江曉峰全神貫注，仍然可見那王修的舉動。

　　初見王修的舉動，心中甚覺奇怪。但江曉峰究竟是聰明之人，略一沉思，已想出原因。王修是一腳著地，一腳在四下探索。

　　只見王修身子向前移動了一步，水又深了一些，積水已然過胸及肩。

　　片刻之後，王修又向前行了一步。

　　水勢已然深及脖子，王修如若再往前走，必將被水淹沒。

　　江曉峰心中大急，說道：「老前輩小心一些，不要涉險。」

　　但王修卻似是充滿了信心，不理會江曉峰的勸告，仍然向前探索。

　　只見積水已及唇間，王修為了避開水勢，不得不仰起頭來。

　　突然王修發出喜悅的聲音，道：「這就對了，這就對了。」身子陡然間高出許多，積水也忽然間落及胸下。

　　江曉峰道：「老前輩找到了什麼？」

　　王修道：「接腳的石墩！這就證明了我的想法，這水道之中，除了積水之外，還有著別的佈置，就算精通水性的人，如若他的智慧不夠，冒冒失失的闖過去，亦必為水中的機關佈置所傷。」

　　語聲突轉嚴肅，接道：「江少俠，你能看清楚我停身的位置麼？」

　　江曉峰道：「看得清楚。」

　　王修道：「那很好，記著我落腳的位置。這石墩足足有半尺見方，應該是不難找到。」

　　話聲甫落，身子陡然由水中飛起。

　　江曉峰看他躍飛的方向，並非是奔向正前方，而是斜向右面飛去。他心中已默記了停身的方位，生恐忘去，立時雙足用力，飛身而起，落在王修適才停身之處。

　　果然，落足處有一塊半尺見方的石墩。轉眼看去，只見王修停在石墩前面五尺左右之處，那距離早已超過一個人跨步而行的能耐，奇怪的是，那王修怎能掌握的如此準確，一躍之間，正好落在那落足石墩之處。正待發問，王修已搶先說道：「這段距離稍遠，江少俠看待清楚麼？」

　　江曉峰道：「處久了黑暗，眼力似是已能適應，晚輩可以分辨出老前輩的停身所在。」

　　王修道：「那很好，你記清楚我的位置，不能有一點差錯，我已證實很多推想，如是失足出錯，很可能觸發這水底的機關。」

　　江曉峰奇道：「老前輩可知這水底之中，有著什麼樣之機關佈置？」

　　王修搖搖頭，道：「這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斷言水底之中一定有，而且那機關十分惡毒，人如觸及，十九必死。」

　　江曉峰啊了一聲，未再多問，暗中提氣準備，心中暗算那王修停身的位置，只待王修飛身躍起時，自己立時跟踵落下。

　　那知王修竟然站在原地，良久之後，仍然不動。

　　江曉峰忍了又忍，最後仍是忍不住，叫道：「老前輩……」

　　王修如夢初醒般啊了一聲，接道：「我想到了很多事，也許我們會在這水道之內，找出和藍天義有關的隱密。」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和藍天義有關的隱密？」

　　王修道：「不錯，如是咱們的運氣好，也許咱們會找您一舉間消除江湖紛爭的方法。」

　　江曉峰愈聽愈奇，心中更是不解，正待再問，王修已接口說道：「這只是我的想法，目前還沒有法子證實。此時，咱們正處於危險之境，必得集中心神，才可越渡險境。」

　　話落口，人已飛身而起，斜向前面飛出。

　　江曉峰只好集中心神，飛身而起，落向王修方位。

　　在王修引道之下，兩人連越過十二個石墩，已到水道盡處。

　　王修晃燃了最後一個火摺子，幽暗的石洞，頓然大亮。

　　凝目望去，只見水緣之上，一座平整的石臺，端坐一個身著道袍的黑髯道人。

　　那道人身前，有一座石案，兩側各有著一座石鼎。

　　江曉峰驟見有人盤坐，不禁一怔，失聲道：「原來這裏有人？」

　　王修縱而起，躍落在石臺之上，凝目望去，只見那道人面目枯乾，只見人形，顯然早已死去。當了應道：「只是一具枯屍。」

　　江曉峰隨後躍落石臺，兩人身上衣服都已濕透，水珠點點，滴落在石臺之上。

　　王修舉起火摺子，迅快的打量了一下四面的形勢，默記心中，才轉向石鼎之中望去。

　　江曉峰行到那具枯屍前面，仔細端詳了一陣，道：「他似是死了很久，何以肉屍竟然不化，而且看上去也未腐爛。」

　　王修接道：「道理在這石鼎中了。他在坐化之前，在這石鼎之內，燃起了一些逐蟲保屍的藥物，放入泉水，使猛獸穿山甲等不能進入這石道之內。那藥物慢慢的燃燒，屍體慢慢的乾枯，他早已算好了藥物的份量，這藥物燒完，他的屍體，也正好枯乾硬化。」

　　江曉峰道：「老前輩的見識，的是叫人欽敬，如是叫在下來想，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原因何在。」

　　王修道：「這最後的一枚火摺子，還可燃燒片刻時光，咱們要在這極短的時間內，找出這石臺的隱密。」

　　這突出的石岩，長不過八尺，寬不足一丈，四面都是石壁，除了那具枯屍之外，只有一張石板作成的供台，和兩座石鼎，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之物了，景物簡單，一目了然。

　　但兩人仍然仔細的瞧了一遍。

　　剛剛看完石臺上的景物，火摺子也同時燃完熄去。

　　石洞中，又恢復了黑暗。

　　江曉峰輕輕咳了一聲，道：「老前輩，在下未發現什麼可疑事物。」

　　王修似正在運用思考，並未接言。

　　江曉峰不聞王修回答，接口說道：「老前輩，也許那石壁間有什麼機關，像咱們進入這石洞的暗門一樣，不妨在石壁上找找看。」

　　王修恍如未聞，又未接口。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人怎麼了，就算我說的不對，他也該回答我一句話。」

　　但聞王修自言自語的說道：「他要留下自己完整的軀體，難道那些隱密，和他的屍體有關不成？」

　　江曉峰心中一動，暗道：原來他正在用心思索，倒是錯怪他了。

　　只聽王修長長吁一口氣，道：「江少俠……」

　　江曉峰道：「老前輩有何吩咐？」

　　王修道：「你是否瞧到了什麼易燃之物？」

　　江曉峰道：「這石河之中，空徒四壁，除了石鼎、石案之外，再無其他之物了。」

　　王修道：「唉！我該想到的。」

　　江曉峰道：「想到什麼？」

　　王修道：「多帶些火摺子來，這石洞中的確太黑暗，縱是目力好的人，也無法瞧到微小的事物。」

　　江曉峰道：「那有什麼微小事物？」

　　王修不再答話，伸手在兩座石鼎中摸索了一陣，又在石板上下找了半天，道：「定然和他屍體有關了。」

　　江曉峰聽得大不明白，道：「老前輩，你說什麼和這具屍體有關？」

　　王修道：「這石洞中的隱密，他用心保留下自己的屍體，自然有用的了。」

　　江曉峰道：「這具屍體是什麼人？」

　　王修道：「武林中一代奇傑，指塵上人。」

　　江曉峰道：「老前輩之意，可是說，指塵上人的屍體，和這石洞中的隱密有關？」

　　王修道：「不錯。若非如此，他也不會費盡心機，留下他的屍體了。」

　　江曉峰道：「晚輩想不明白，一具屍體上，能夠留下些什麼？……」

　　忽然想到君不語要刺字在股，要他尋找屍體的事，急急改口說道：「對了，也許是他在身上刺的有字。」

　　王修道：「任何人，仔細的搜過了石鼎、石案之後，就不會再相信這石洞中留有什麼隱密了，必會掉頭而去。老前輩啊！你的武功固然使人敬慕，這絕世的才慧，更使人五體投地，幸而我王修還未被你騙過。」

　　他似是自言自語，說的有洋洋得意之色。

　　江曉峰輕輕咳了一聲，道：「老前輩，可惜咱們沒有了火摺子，這等黑暗之境，一縱然是目力最好的人，也無法瞧得出屍體身上的字跡。」

　　王修道：「不錯，在下亦正在思索應該如何處置此事。」

　　江曉峰道：「照晚輩的看法，只有一個法子，那就是設法把他的屍體運出洞去。」

　　王修搖搖頭，道：「如若事情這樣簡單，在下也不用想了！」

　　江曉峰道：「除此之外，只怕很難想出第二個辦法了。」

　　王修道：「這屍體是死的，不會走動，但咱們是活的啊！」

　　江曉峰道：「晚輩明白了，咱們可以出去，找些燃火之物？」

　　王修道：「對了，我去去就來，你就守在此地。」

　　江曉峰道：「老前輩，你去了之後，萬一這洞中發生了變化，晚輩要如何應付？」

　　王修聰慧絕倫，也聽得為之一怔，道：「什麼變化呢？洞口有青萍子和雙燕姊妹的守護，這水道之中，又有八卦九宮的佈置，別的人不能夠越渡，這裏面會有什麼變化？」

　　江曉峰笑道：「年來，晚輩所聞所見，無一不是意外之變，因此，晚輩不得不作最壞的打算。」

　　王修略一沉吟，說道：「好吧！我去之後，萬一有什麼變化，你就全力保護指塵上人的屍體，不讓他受到傷害。」

　　江曉峰道：「有老前輩這一句話，晚輩就有所遵循了……」

　　語聲一頓，接道：「還有一事，要請教老前輩。」

　　王修道：「又是什麼古怪的問題？」

　　江曉峰道：「老前輩此去要多少時間？」

　　王修道：「算來頓飯工夫足矣，最長不超過一個時辰。」

　　江曉峰道：「如是超過一個時辰呢？」

　　王修道：「如是超過一個時辰，你就設法帶著這具屍體離開。」

　　江曉峰微微一笑，道：「晚輩等候兩個時辰，如果老前輩兩個時辰還不回來，晚輩就帶這位老前輩的屍體離開。」

　　王修道：「兩個時辰足有餘裕，我如還不回來，定然已出意外。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盡量在這裏停留，時間愈久愈好，水道有佈置，可以幫你拒擋敵勢。」

　　江曉峰道：「晚輩明白了。」

　　王修縱身而起，躍入水中，回頭說道：「你愈來愈像領袖武林的人物了。」

　　縱身而起，越水而去。

　　江曉峰突然想起，已然忘去了水中石柱的方位，再想發問時，那王修早已走的不知去問了。

　　※※※

　　幽暗的石洞，只有那如嗚佩環般的叮咚水聲，傳入耳際。

　　江曉峰盤膝坐下，希望藉這機會，調息一下，但覺腦際間各種事端紛至沓來，竟然無法安靜下去。

　　突然間，一種奇異的波波之聲，傳入耳中。

　　這幽暗石洞，靜寂的環境，除了那如鳴佩環的水聲之外，再也聽不到別的聲息，那波波之聲，突如其來，使江曉峰嚇了一跳。

　　凝神靜聽，更加駭然。

　　原來，那波波之聲，竟正由那指塵上人屍體之上發出。

　　幽暗石洞，枯屍相伴，任他江曉峰膽子壯大，聽見屍體上發出了怪異聲息，也不禁駭了一跳，只覺一股寒意，由背脊上冒了起來，毫髮倒豎。

　　屍體上發出波波之聲，響了一陣之後，又突然停了下來。

　　江曉峰心中暗暗祝禱：老前輩啊！老前輩，大約是你老人家陰魂在顯靈，但望老前輩明示徵象，使晚輩心中瞭然，使晚輩有所遵循。

　　他心中默默祈禱了幾遍，卻是不見一點徵象。

　　經過這一驚鬧之後，江曉峰更是無法定下心來坐息，暗中運氣戒備。

　　又過約頓飯工夫，突然水中波動，似是有人進入了石道。

　　江曉峰精神一振，道：「老前輩……」

　　突然金風劃空，直襲過來。

　　黑暗中江曉峰無法瞧清楚那飛來的暗器，但憑兩耳聽風辯位，拔劍一擋。

　　但聞啪的一聲金鐵交鳴，飛來暗器，被那江曉峰長劍擊落，跌入水中。

　　江曉峰擊落暗器之後，立時躍身而起，攔在那屍體前面，沉聲喝道：「什麼人？」

　　只聽聲音由石洞中傳了出去，回答的又是一連串金風破空之聲。

　　江曉峰長劍揮動，化佈成一片寒雲。

　　近身暗器，盡都被幻起的劍光擊落。

　　江曉峰擊落了一連串襲來的暗器，運足目力，希望能辨別來的人究竟是不是王修，但石洞太暗，雙方距離又遠，任是江曉峰全神貫注，仍然無法看出一點痕跡。

　　極度的黑暗，對那人發射暗器的手法，亦有著很大的影響，有甚多暗器，擊打在石鼎又上。

　　江曉峰伸手在石臺上，拾了兩枚暗器，竟是一種形同黃豆大的銀丸。心中暗道：來人使用這等細小的暗器，定然是精通「豆粒打穴」的絕技了。但洞口有青萍子和雙燕把守，除了王修之外，別人怎能輕易混入，何況，進入此處，必要經過一道暗門，不知此中內情的人，如何能夠進來呢？

　　心中千迴百轉，實是想不出來此之人，當下說道：「朋友既然到了此地，自是有著非凡身手，何以竟不肯報上姓名？」

　　但聞一個清冷的聲音，道：「你問我姓名，怎的自己不先報上名來。」

　　聽聲音清脆，赫然是女子口音。

　　江曉峰呆了一呆，暗道：能進入此地的女子，定然是六燕、七燕兩人之一。如是兩人，早知是我，不必再問詢姓名了。

　　心中念轉，口中卻應道：「在下江曉峰，姑娘是誰？」

　　只聽一陣嬌甜的笑聲，道：「果然是你，我聽聲音有些耳熟，所以未施展惡毒的暗器。」

　　這時，江曉峰也聽出來人的聲音，有些耳熟，道：「你是玉燕子……」

　　來人接道：「你一向不是叫我家鳳麼？怎的會忽然間叫起玉燕子來了？」

　　但見火光一閃，亮了一道火摺子。

　　江曉峰凝目望去，果見一張美麗絕倫的面孔，高出水面半尺。當下急道：「鳳姑娘，這水道之中，藏有機關，不能亂走。」

　　藍家鳳微微一笑道：「我知道，這石道之中，佈有九宮奇陣，如是走錯方位，就要陷入水中的絞輪之內，被捲入水中，生生淹斃。」

　　江曉峰啊了一聲，道：「原來你早已知道了。」

　　藍家鳳道：「我如是不知道這石道中的隱密，怎會到了此地呢？」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使我不解的倒是你，怎會也找到這地方？」

　　江曉峰道：「我覺著很奇怪，這地方十分隱密。」

　　藍家鳳道：「對啊！我娘留字中說明，這地方除了她之外，沒有第二個人知曉。」

　　江曉峰心中暗道，聽她口氣，似乎是沒有瞧到青萍子和六燕、七燕。心中更是奇怪，忍不住問道：「鳳姑娘，你從那裏進來？」

　　藍家鳳一愣道：「這地方難道還會有第二個門戶不成？」

　　江曉峰道：「不錯，那你一定見過他們了。」

　　藍家鳳道：「什麼人？」

　　江曉峰道：「青萍子和六燕、七燕。」

　　藍家鳳搖搖頭，道：「沒有，他們是和你一起來的麼？」

　　江曉峰道：「是的，他們守在洞口，你進入此洞竟沒有瞧到他們，定然出了事情。」

　　藍家鳳道：「不會的，我自己開門進來，如若你沒有說錯，就是這地方有兩個出口……」

　　語聲一頓接著道：「咱們等一會再談，我先過來。」

　　江曉峰道：「你要小心一些。」

　　藍家鳳嫣然一笑，道：「不要緊。」飛身而起，落在第一座石墩上。

　　她並未立時躍登第二座石墩，卻停在第一座石墩上算了半天，才飛身躍上第二座石墩，這時，藍家鳳手中第一枚火摺子，已然燃完，火光熄去。

　　但她迅快的又晃燃了第二個火把子。

　　江曉峰心中暗道：不知她帶有多少火摺子，這石洞之中，火摺子寶貴的很，一下燃完了豈不是可惜得很。

　　但想她如一步走錯，就有性命之危，為了要她省下兩個火摺子，可能會傷了她的性命，忍下未再多言。

　　藍家鳳顯然是真的知曉那九宮變化，但她不夠精熟，每跳上一座石墩之後，就停下來算上半天。

　　待她走至盡處，登上石臺時，已然燃去了五根火摺子。

　　江曉峰生恐她算錯了距離，跌入深水中，因此，一直運氣戒備，藍家鳳跌入水中時，也可及時出手解救。

　　直待藍家鳳登上了石臺，江曉峰才長長吁一口氣，道：「姑娘果然通曉這九宮移位變化。」

　　藍家鳳抬目一顧江曉峰，道：「江兄，你怎會到了此地，而且也精通九宮移位之術。」

　　江曉峰搖搖頭道：「我們是青萍子帶路到此，神算子王老前輩，帶我過了九宮陣位，但你在令尊看守之下，怎會也到了此地？」

　　藍家鳳微微一笑，道：「藍天義不是我爹，我也不再姓藍啦，你以後，叫我鳳兒就是……」

　　語聲一頓，道：「我娘留給我很多逃命的法子，就算藍天義再抓到我兩次，只要他不是當場把我殺掉，我就有逃命之法。」

　　江曉峰啊了一聲，道：「鳳兒，你怎知曉這武當山中會有這樣一處洞穴？」

　　藍家鳳不答江曉峰的問話，反口問道：「那神算子王修呢？」

　　江曉峰道：「到此之時，忘了多帶幾枚火摺子，他取火去了。」

　　藍家鳳嗯了一聲，道：「你們在這座石洞裏，找到了什麼沒有？」

　　江曉峰道：「沒有，神算子王修未料到這石道中還有其他的佈置，所以，多耗了幾枚火摺子。」

　　這時，藍家鳳手中的火摺子突然熄去，但她很快的又燃起一支。

　　江曉峰道：「鳳姑娘，在這石洞之中，最寶貴的就是火摺子了，你要愛惜一點。」

　　藍家鳳笑道：「我是有備而來。」

　　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綢子包裹，打開取出一盞小琉璃燈，竟是油芯俱全。

　　藍家鳳燃起了疏璃燈，四顧了一眼，道：「你們都搜過了什麼地方？」

　　此際，燈光明亮，石洞中景物，一目了然。江曉峰道：「這石鼎、石案中都未藏物，如若不見壁間有暗門，只有這具屍體沒有搜過。」

　　藍家鳳望著那具屍體，突然輕輕嘆息一聲，道：「娘啊！娘啊！你千般神機妙算，說明了要女兒應付諸般變化之法，但你未算出他會先我一步，到了這石洞之中，這就叫女兒我作難了。」

　　這幾句話，似乎是自言自語，也似有意的說給江曉峰聽。

　　江曉峰輕輕咳了一聲，道：「鳳姑娘，什麼使你作難了？」

　　藍家鳳沉吟了一陣道：「先說明白也好，免得到時引起爭論。」

　　江曉峰道：「只要不是大害武林的事，我想我會讓你一步。」

　　藍家鳳道：「這麼說吧！如若咱們在這石洞之中，找出了一件很珍貴的事物，應該歸何人所有？」

　　江曉峰道：「那要看是何人找到，又是一件什麼樣的東西。」

　　藍家鳳輕輕嘆息一聲，道：「江曉峰你一直很喜歡我，所以，才幾次救我的性命。」

　　江曉峰仰望著壁頂，緩緩說道：「那應該不止我一個人，天下的男人，見過你的，都會對你生出無比的敬慕。」

　　藍家鳳道：「別人對我如何？我不稀罕，我要問的是你。」

　　江曉峰道：「在下對姑娘如何？姑娘應該早就明白了。」

　　藍家鳳道：「你如連這一個小小條件，都不能答應我，那些甜言、蜜語，都是欺騙我的了。」

　　江曉峰神情嚴肅的說道：「如若找到的是金銀珠寶，不論這財富有多麼的巨大，在下分文不取，都送給你便是。」

　　藍家鳳搖搖頭道：「如若不是金銀珠寶呢？」

　　江曉峰道：「那就要再作計議了。如若咱們找出之物，是關係著整個武林大局，在下就不能讓你取走了。」

　　藍家鳳道：「總不能在藏物還未出現之前，咱們先打個生死出來吧。」

　　江曉峰道：「不睹姑娘之美，無目也。我江曉峰個人可為姑娘生，亦可為姑娘死，但武林正義，在下卻不能不據理力爭。」

　　藍家鳳道：「說了半天，你還是不信我脫離了天道教？」

　　江曉峰道：「在下信任姑娘，不過，此事太過重大，我不能冒萬一之險。」

　　仰起臉來，長嘆一聲，道：「鳳兒，我在少林寺中數日，和令尊領導的天道教拼戰數次，每一戰都有著很多武林人物死亡，藍天義奴役著千百位武林同道，前仆後繼，慘不忍睹。目睹那等慘狀，使在下覺著令尊如不早被擊滅，整個武林，都要毀在他的手中了。也就使在正邪分野之間，一個人的生殺事，是那樣渺小了。」

　　藍家鳳道：「你說出這樣一番大道理，無非是說明不肯讓我一步。」

　　江曉峰道：「大節大義，分厘必爭，還要請你鳳姑娘多多海涵了。」

　　藍家鳳道：「如若是我尋得之物，你是否準備出手搶奪？」

　　江曉峰呆了一呆，道：「這個……這個……」

　　只聽一陣哈哈大笑，道：「藍姑娘也來，山不轉路轉，想不到啊！咱們會在這地方見面。」

　　但聞一陣嘩嘩水聲，王修帶著一身水珠飛落石臺。

　　藍家鳳回顧了王修一眼，道：「你們好多人？」

　　王修道：「還有三個，不過，有兩個是七燕姊妹中人。」

　　藍家鳳道：「還有一個青萍子是麼？」

　　王修道：「不錯。」

　　藍家鳳道：「他為什麼不進來？」

　　王修道：「石門口處，留有武當上兩代掌門人的令諭，所以，武當派中人，都不能進入這座石洞之中。」

　　藍家鳳淡淡一笑，道：「王老前輩到這裏，想找什麼？」

　　王修道：「平息武林紛爭的珍寶奇物。」

　　藍家鳳道：「聽你口氣，你似乎還不知道那奇物是什麼。」

　　王修笑道：「姑娘聰明，目前為止，在下確然還不知是何珍貴物品。不過，在下自信可以把它找出來。」

　　藍家鳳道：「不巧的是，我也來尋找一物。如若不是這古洞中藏有兩件東西，咱們找的東西，可能是相同之物……」

　　她話未說完，卻突然停住，轉眼望著王修。

　　王修打了個哈哈，道：「姑娘，如若咱們尋的相同之物，姑娘準備如何分配？」

　　藍家鳳道：「分配……」

　　王修道：「是啊！見者有份，姑娘不能獨吞，我們也不能全要，那就只好分配了。」

　　藍家鳳略一沉吟，道：「怎麼一個分配法？」

　　王修道：「咱們有三個人在此，自然是三一三十一了。」

　　藍家鳳突然沉默下來，緩緩站起身子，行近石壁處，靠壁而立。

第三十六章　書簡暗藏

　　燈光下，只見她玉容如花，當真是美的叫人無法挑剔。

　　她靠在石壁上，臉上是一片莊嚴、肅穆，有如畫在石壁上一幅觀音圖像。

　　王修輕咳了一聲，道：「姑娘，你是否同意了？」

　　藍家鳳搖搖頭，道：「不同意。」

　　王修道：「姑娘的意思要如何分配？」

　　藍家鳳道：「不分配，全部歸我所有。」

　　王修道：「姑娘，是否覺著這樣很公平？」

　　藍家鳳道：「天下有很多事不公平，但它仍然是發生了。」

　　江曉峰望了王修一眼，低聲說道：「鳳兒很堅持，咱們應該如何？」

　　王修苦笑一下，未回答江曉峰的問話，卻轉望著藍家鳳道：「姑娘，如是定要堅持這個石洞中的存物，為你一人所有，使我等實很作難，但不知姑娘對我等有什麼承諾，條件？」

　　藍家鳳道：「你們根本不知道這石洞中存放的何物，取去也是無用，何況，這石洞中的存物，已得原主人答應送給我娘了，我娘死後，自然該歸我所有。」

　　江曉峰道：「唉！姑娘也許能提出證明，但在下等卻不會輕作允諾。」

　　王修道：「姑娘何不先取出來瞧瞧，再商議歸何人所有？」

　　藍家鳳淡淡一笑，道：「我不會上當，你們根本不知它存在何處？」

　　王修望著那具乾枯了的屍體，道：「姑娘，知曉那具屍體是何許人麼？」

　　藍家鳳道：「我自然知道，但我不會告訴你。」

　　王修道：「姑娘太低估在下了……」

　　語聲一頓，接道：「那具屍體是武當派的指塵上人，姑娘要尋的隱密，就藏在他腹中，毀屍破腹，可得隱密。」

　　藍家鳳道：「老前輩堅信如此麼？」

　　王修道：「在下自信八九不離七」

　　藍家鳳道：「好吧！那麼老前輩請動手吧！」

　　這一下，倒把王修聽呆了，沉吟了良久，道：「姑娘之意，可是說那藏物不在指塵上人的腹中？」

　　藍家鳳緊閉雙目，不再作答。

　　江曉峰道：「如是存物不在屍體之內，咱們用不著毀人屍體了。」

　　王修搖搖頭道：「如若那留存之物，不在他屍體之中……」

　　突然一躍而起，道：「藍姑娘，你用毒……」

　　藍家鳳突睜雙眼道：「情勢逼人，只好對不住二位了。」

　　江曉峰一提氣，縱身向藍家鳳撲去。

　　他本尚未覺出中毒，但這一提氣，頓覺一陣頭暈，飛及一半，身子直向地下摔去。

　　藍家鳳身子一長，陡然間，向前飛行了五尺，一伸手，接住了江曉峰向下跌落的身子，伸手點了他兩處穴道，笑道：「江大俠，對不起啦，你好好休息一會。」

　　放下江曉峰，人卻舉步向王修行去，笑道：「老前輩，這地方的存物，本該是歸我娘所有，我娘死後，這東西算我所有，不算錯吧？」

　　王修道：「不錯，子襲父職，女承母業，那是千古常理，自然是不錯了。」

　　藍家鳳道：「聽你的口氣，似乎是用不著點你的穴道了。」

　　王修道：「姑娘不用費事，別說在下已經中毒，就算是不中毒，我也不是姑娘的敵手。」

　　藍家鳳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那就請老前輩給我幫個忙了。」

　　王修微微一笑，道：「幫什麼忙？」

　　藍家鳳道：「老前輩說的不錯，這具枯乾的屍體，正是武當派的指塵上人，而且那些遺物，也確然在他的腹中，老前輩既然早有準備，那就請替我動手，剖開他的胸腹。」

　　王修微微一笑，道：「姑娘的鎮靜和狡詐，使在下又開了一次眼界。」

　　藍家鳳道：「就算我施了一點手段，但我無害大局，我不會幫助藍天義。」

　　王修緩步行近指塵上人的屍體前，欠身一禮，道：「老前輩，你留屍不毀，就是要保存你留下的武功，晚輩毀屍，那是正償你老前輩的遺願了。」

　　祈禮完畢，撕去指塵上人身上的道袍。

　　那道袍早已朽腐，手指碰點之下，紛紛落地，露出了袍內乾枯的肌膚。

　　王修舉刀刺那乾屍前胸，利刀緩緩向下沉落。

　　這人不知已死去了多少年代，整個的屍身，都已乾枯，刀劃肌膚，如切枯木，絲然有聲。

　　刀及小腹，王修才停下手來，凝目望去，只見那枯乾胸腹之中，有兩個油布包捲之物，和一枚翠光閃閃的玉環。

　　王修取出兩個油布小包，和翠色玉環，道：「只有這三件事物。」

　　藍家鳳道：「好！你放在石臺上，你幫我忙，也不能白幫，不能叫你們空入寶山。」

　　王修道：「那很好，在下先解開這油包看看。」

　　藍家鳳微微一笑，未置可否，暗中卻指聚真氣戒備，只要王修一有毀損舉動，立時出手搶救。

　　她心知王修已然中毒，武功縱然未全失去，也不會快過自己，心中十分鎮定。

　　王修緩緩打開油包，展開瞧去，油布中是兩片尺許見方的白絹，上面寫滿了字，也畫了幾幅圖。

　　藍家鳳微微一笑，道：「老前輩可瞧得出來那是什麼？」

　　王修凝目望去，只見上面寫道：丹書總綱。不禁一呆，道：「原來金頂丹書藏在此處。」

　　藍家鳳道：「這不是全部的金頂丹書，只是丹書總綱，和幾種最精深的武功。」

　　王修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藍家鳳道：「世人都說金頂丹書是武學中的寶典，但卻未必有幾人，能真正瞭解金頂丹書是怎麼回事，老前輩人稱神算子，為武林中最有才氣的人，不知對金頂丹書知曉好多？」

　　王修搖搖頭，道：「不知道。」

　　藍家鳳道：「我知道。」

　　王修道：「請教姑娘。」

　　藍家鳳道：「金頂丹書，除了總綱之外，有十三篇，連同總綱合計一十四頁。此中兩頁白絹除了總綱之外，就是最後一篇。藍天義雖然是握有丹書，但卻是少了總綱和最後一篇，這就是很多年來，遲遲不敢發動的原因。」

　　王修道：「聽姑娘一言，在下茅塞頓開。」

　　一面答話，雙目卻盯注在白絹之上。

　　藍家鳳長劍一揮，挑過王修手中白絹，笑道：「聽說你有過目不忘之能，不能讓你看全了。」

　　王修早已被那總綱記述吸引，抬頭望了藍家鳳一眼，道：「為什麼？」

　　藍家鳳道：「我娘告訴我一句話，凡是男人，都不能盡得個中之秘，這句話在藍天義的身上，已得到了證明，也在這指塵上人的身上，證明了這件事。兩人看過那金頂丹書，但都是很悲慘的下場。一個為害江湖，一個自絕深洞，唉！我娘說的不錯，當年留下天魔令，已是一樁大錯，再留下金頂丹書，那是錯中之錯了。」

　　王修怔了一怔，道：「這位指塵上人的死亡，也和金頂丹書有關麼？」

　　藍家鳳道：「這是個很悲慘的經過，害的他死後還要被人毀屍體……」

　　語聲一頓，接道：「這位老人家和藍天義一樣，同時找到了丹書、魔令，看過了這兩本武學寶典之後，他就覺出了不對……」

　　王修接道：「可是練功走火入魔？」

　　藍家鳳兩道清澈的眼睛，盯注在王修臉上瞧了一陣，搖搖頭，道：「不是，他瞧過這兩本書後，覺著意氣浮騰，天下再無一人，能夠高過自己，一種無法控制自己的衝動，使他動起了君臨天下的野心，幸好，他是個玄功精深的人，定力很強，但此念如春風野火，時息時生，他為此苦了很久時間。當他感覺到他稱雄天下的野心，愈來愈強時，這才想出毀滅自己的辦法，他把金頂丹書和天魔令藏好，決定自殉於自己的難息野心之下，一切都安排好了，忽然又覺著不妥，這才把丹書總綱、最後一篇，收了起來，返回武當山，自絕而死，這件事，他只告訴一個人。」

　　王修道：「那人是令堂。」

　　藍家鳳道：「不錯，指塵上人死後，我娘是天下唯一知曉這件事的人了。以後的事，就是我娘告訴了藍天義，被他尋得丹書、魔令。初時，他還能恪守俠義之道，但他武功日高，野心就生，終於造成了現在不可收拾之局。」

　　王修點點頭，道：「幸好，令堂未把收存總綱和最後一篇的丹書所在，告訴那藍天義。」

　　藍家鳳道：「此事說來話長，但此刻咱們的時間不多，我只有刪繁從簡的說，其中很多事，要你們自己去想了。我娘是一個很美又很善良的人，但她的命太苦，生性太仁慈，所以，她一生的際遇，也很悲慘。藍天義一直覺著那丹書總綱最後一篇，是由我娘收著，想盡了方法，迫害她交出來。

　　「但我娘已瞧出他有了改變，自然不肯說出，她開始用心機保護自己，我娘的絕世智慧，都是在輾轉床側、痛苦煎熬中磨練出來的光芒。她為了保護我這個女兒，為了替武林正義留著希望，耗費了無數心血，也忍受了很大的屈辱。唉！說起我娘，當真是人世間，第一等苦命的女子了，她一生都在愛人，卻沒有一個人認真的愛過她。」

　　江曉峰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道：「鳳姑娘，在下想到了一件事，說出來，只怕會唐突姑娘。」

　　藍家鳳道：「你不說，我也想到了，你想問，我怎知自己不是藍天義的女兒，對麼？」

　　江曉峰道：「正是此意。」

　　藍家鳳道：「我不是，你們可以放心。」

　　王修道：「天下人都知道你是藍天義的女兒，你說出不是，只怕也難叫人相信。」

　　藍家鳳道：「這件事很重要麼？」

　　江曉峰道：「很重要，這些日子中，在下想了很多很多的事，覺著一個人的兒女私情，不能和影響千萬人生死的武林大事相比。」

　　藍家鳳沉吟了一陣，道：「你的意思我明白，那是說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已經不夠重要了。」

　　江曉峰道：「在下打一個比喻，姑娘就明白了。」

　　藍家鳳道：「說出來聽聽吧。」

　　江曉峰道：「在下願為姑娘而死，但如姑娘要助令尊為惡，在下就寧可取姑娘之命了。」

　　藍家鳳嗯了一聲，道：「姑不論你是否能夠殺得了我，我想知道，你殺我之後，你將如何？」

　　江曉峰道：「如若在下真的殺了姑娘，在下會在姑娘屍體之前，自絕謝罪。」

　　藍家鳳淡淡一笑，道：「那就夠了，我娘在一件遺物中暗藏書簡，說明了我的身世……」

　　仰起臉來，黯然說道：「如若依世俗的看法，也許我母親不算一個好的女人，但她實在夠可憐了。」

　　王修道：「我們無意追問姑娘的詳細身世，只要姑娘不是藍天義的女兒，我們就放心了。」

　　藍家鳳收起玉環、丹書，笑道：「還有一個油布小包，你解開瞧瞧吧！」

　　王修回顧了藍家鳳一眼，解開油包，那也是一本薄薄的冊子，上面寫著：「丹術醫道」四個大字。

　　翻開瞧去，裏面記述了各種練丹、醫病之法。

　　藍家鳳笑道：「你精通卜理，再輔以丹術、醫道，盡可在武林中獨樹一幟，這本書送給你了。」

　　王修道：「在下該謝謝姑娘了。」

　　藍家鳳道：「我用的藥物，兩個時辰之後，藥性就可以過去，那時，你武功可以完全復元，再解開那江曉峰的穴道不遲，我要先走一走了。」

　　王修道：「為何姑娘不在現在解除那江曉峰身上的穴道呢？」

　　藍家鳳笑道：「我不想多找麻煩，拜託你王老前輩了。」

　　王修微微一笑，道：「鳳姑娘，事情趕得這般巧，大約是天意要姑娘取得玉環和丹書總綱，如若姑娘晚來一個時辰，或是在下多帶幾枚火摺子來，姑娘就不會這麼順利取走指塵上人腹中藏物了！」

　　藍家鳳接道：「王老前輩說的不錯，這中間，冥冥之中，似有些天意，如若我晚來一步，被你取去丹書總綱，只怕你也難逃他們兩人的下場。」

　　王修道：「你說那兩個人？」

　　藍家鳳道：「指塵上人和藍天義。你才智絕世，人所難及，如若再得了丹書總綱，必然也難免興起了謀霸天下的慾望。」

　　王修道：「在下還不致如此吧？」

　　藍家鳳道：「指塵上人比你如何？藍天義的俠名，又強你多少？他們都無法控制自己，何況你王老前輩。武林遭此大變，已夠悲慘，也該有一段安靜的日子，這就是我不早不晚趕到的原因。」

　　王修淡淡一笑，道：「也許姑娘說的有理由，在下不想為此爭辯，但卻要再請教姑娘一件事。」

　　藍家鳳道：「好！你說吧。」

　　王修道：「那枚玉環，亦似是一件很珍貴的物品，上面定有隱密，不知姑娘是否可以把內情說出，使在下明白。」

　　藍家鳳搖搖頭，道：「這一點恕難遵命，但日後老前輩定會知道，兩位保重，我去了。」

　　呼的一聲，吹熄了石桌上的燈頭，但立時接著亮起了一枚火摺子。

　　藍家鳳縱身飛入水中，躍踏石樁而去。

　　隨著藍家鳳遠去的身影，石洞中又恢復了黑暗。

　　江曉峰長長吁一口氣，道：「王老前輩，你中毒情形如何？」

　　王修道：「中毒不深，大約藍姑娘說的不錯，她用的毒性不烈。」

　　江曉峰道：「女人心，海底針，當真是叫人無法猜透，她竟然早在琉璃燈中放了迷藥，使咱們不知不覺的中了毒。」

　　王修哈哈一笑，道：「這一招，在下亦未料到，不過，在下可以斷言，這不會是藍家鳳的主意。」

　　江曉峰道：「誰的主意呢？」

　　王修道：「她母親藍夫人留下的主意。」

　　江曉峰道：「那位藍夫人當真是厲害的很啊！」

　　王修道：「一代才女。」

　　江曉峰道：「老前輩，咱們應該如何？」

　　王修道：「只好等待毒性消退之後，我解了你的穴道，咱們一起離開。」

　　江曉峰道：「咱們這一趟，算是白走了。」

　　王修道：「也非白走，我記下那總綱中幾種武功，可以默錄下來，相信對你的助益不小。」

　　江曉峰道：「那本丹術醫道如何？」

　　王修道：「一本精練的醫學丹書。」

　　江曉峰道：「晚輩心中一直有點懷疑，她怎會這樣巧的趕到，又怎會擺脫藍天義的監視？唉！如是她真是藍天義的女兒，取走了丹書總綱，對武林必有著很大的影響。」

　　王修道：「藍家鳳再聰明，也無法強過藍天義，這些事，似乎都是她母親生前的安排。不過，有一點你可以放心，我已經仔細看過了藍家鳳，大概不會是藍天義的親生女兒，但你也得特別留心一點，那藍家鳳和你一樣，在這數月之中，她已有了很大的改變。」

　　江曉峰道：「晚輩不明白老前輩言下之意？」

　　王修道：「事情很簡單，她已經不再是一位單純的女孩子，而是一個身負亡母遺命的孤臣孽子，她承受了母親留下的痛苦，也承受了她母親留下的大責重任，這重大壓力，使她有了改變，沖淡對你的柔情蜜意，也使她學得施用心機自保。」

　　江曉峰道：「照老前輩的看法，鳳姑娘會和咱們合作了？」

　　王修長嘆一聲道：「她如是不肯合作，對咱們影響太大……」

　　江曉峰接道：「唉！不該讓她取走丹書總綱。」

　　王修道：「藍家鳳已非昔日可比，如若咱們剛才阻攔她，她很可能下毒手，取咱們的性命。你應該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來，她受了亡母遺命的影響很大。心中已對男人有著潛伏的怨恨，這恨意，隨時都可以爆發出來。她雖然對你有情，但已被潛伏的怨恨沖淡，別認為她不會殺你，唉！江少俠，此刻的藍家鳳，已然不是純粹的藍姑娘，有一半，是藍夫人的化身。」

　　江曉峰道：「老前輩言之有理，只要她不幫助藍天義，不是藍天義的女兒，我們可以放心了。」

　　王修道：「還有一件事，大約江少俠也聽出來了，因為她母親藍夫人的際遇，她似乎是對男人已經不信任了。」

　　江曉峰嗯了一聲，道：「在下雖然跟隨藍夫人學了很多武功，但卻一直未看清楚她的形貌。她為人十分嚴肅，而且她的聲音，也給人一種冷厲的感覺，使晚輩一直不敢抬頭瞧她一眼。」

　　王修道：「事情到此，我們已得到了一個結論，那就是藍夫人傾盡才智，留下了很多保護女兒的方法，今後的武林大局，和那位藍姑娘，有著很大的關鍵，咱們應該對鳳姑娘多下一些工夫，男人武功有了太多的超越，很可能使他生出野心，女人的武功太高了，也一樣不安於平淡。」

　　站起身子，行到江曉峰的身側，推活他身上受制的穴道，接道：「你運氣試試看，迷藥是否已經消失了效用？」

　　江曉峰暗中運氣一試，覺著毒性已退，伸展一下雙臂，道：「晚輩好了。」

　　王修道：「好！咱們也該離開這地方了。」

　　江曉峰回頭望了那指塵上人的屍體一眼，道：「這位老前輩的屍體，要如何處理才好？」

　　王修道：「那石鼎中的藥物十分奇妙，已使這位老前輩屍體枯乾，就算這地方再潮濕一些，也難使他屍體腐爛，不用為它擔心了。」

　　伸手從懷中摸出火摺子晃燃，縱身而起。

　　江曉峰隨在王修身後，出了石洞。

　　王修低聲說道：「江少俠，見著青萍子時，咱們要隱瞞一些內情。」

　　江曉峰道：「為什麼？」

　　王修道：「因為，咱們不能把丹書總綱出現的事洩露出去。」

　　江曉峰頷首道：「我明白，那將會引起藍天義的全力追查。」

　　王修道：「所以，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江曉峰道：「晚輩不說話，一切由老前輩應付就是。不過……」

　　王修道：「不過什麼？」

　　江曉峰道：「藍家鳳從洞門出去，青萍子難道就瞧不到麼？」

　　王修淡淡一笑，道：「這裏有兩條出入之道，藍家鳳走的是另一條。」

　　江曉峰道：「這裏面還有一條通路？」

　　王修道：「不錯，剛才我也有很多地方想不通，這中間的時間不太對頭，相隔的太久，現在，我才有些想明白了。」

　　江曉峰道：「晚輩這一路行來，曾用心的想了想，覺著這中間有很多不銜接的地方，因此，也引起來了重重的疑竇。」

　　王修道：「我想你心中的疑竇，可能和我想到的一樣……」

　　江曉峰微微一笑，道：「老前輩說說看。」

　　王修道：「那洞外留字，年月已經很久，至少，在指塵上人死去之前，所以，那留字，並非是為了保護指塵上人的屍體，用心在約束武當弟子，闖入這座秘洞……」

　　江曉峰道：「那又是為了什麼？」

　　王修道：「因為這山洞在武當派嚴密的保護之下，而且又十分隱秘，外人闖入的機會，自然是少之又少了。指塵上人要想保有這種隱秘，主要是對武當弟子，如是我沒有想錯，這些隱秘和藍夫人有點關係。」

　　江曉峰嗯了一聲，道：「老前輩想的比晚輩更為深入一些。」

　　王修淡淡一笑，道：「藍夫人固然是天生的柔和性情，對丈夫百依百順，但她過度的忍耐，頗有縱容藍天義為害江湖之嫌。藍天義對她數番加害，她全都忍了下來，這忍耐、超乎了常情之外……」

　　江曉峰道：「那總該有什麼原因吧！」

　　王修道：「是的，只有一種原因，使她能忍人所不能忍，那就是她對藍天義有著一種很深的負疚，而且，指塵上人失蹤雖然年代甚久，但是他死去的時間並不久，他消失江湖之後，就一直隱居在這座石洞之中。」

　　江曉峰道：「藍夫人也來過這座石洞了？」

　　王修笑一笑，道：「大概是吧！指塵上人武功絕世，才智過人，但他是三清弟子，為了武當派的清譽，他又不能還俗……」

　　他似是言未盡意，但卻突然住口不語。

　　江曉峰一呆，問道：「照老前輩的說法，藍家鳳可能是……」

　　王修微微一笑，道：「是什麼？」

　　江曉峰道：「是指塵上人的女兒。」

　　王修道：「這個，這個……」

　　這個了半天，接道：「這些事，咱們都是揣測，但藍家鳳她不是藍天義的女兒，這一點決不會錯，至於她是誰的女兒，咱們似是不用苦苦追究了。」

　　江曉峰道：「在下並無苦追之意，只是弄清楚這件事情。」

　　王修道：「隱惡揚善，君子之道。指塵上人，已付出了生命，作為代價，藍夫人十幾年來也掙扎在痛苦中，他們縱然是有錯，但他們都不算壞人，我想這中間，可能還有咱不瞭解的原因、內情。所以，不能把此事張揚出去。」

　　江曉峰道：「這個晚輩明白。」

　　王修道：「以後，咱們不能在人前提起此事。」

　　大步向外行去，兩人行出轉動石門，果見青萍子帶著六燕、七燕守在洞中。

　　青萍子迎了上來，道：「王兄，找到了什麼沒有？」

　　王修道：「有，一本書。」探手從懷中取了出來。

　　青萍子未看王修手中之書，卻低聲問道：「一本什麼樣的書？」

　　王修道：「丹術醫道，是一種濟世的好書。」

　　青萍子啊了一聲，道：「只有這一種書麼？」

　　王修道：「在下得到的只有這一本。」

　　他說話甚有技巧，雖有語病，但那青萍子卻未聽出來，凝目思索了半晌，道：「王兄，要照我的想法，那石洞，應該留有和武功有關的東西。」

　　王修道：「也許有，但我們已費盡了心機，未取到手，你如放心不下，何妨進入洞中瞧瞧。」

　　青萍子道：「指塵上人是敝派最受敬重的一位前輩，我不能違犯他的遺命。」

　　江曉峰道：「其實道長也不用去了，我們找的很仔細，洞中再無別物了。」

　　青萍子長長吁一口氣，道：「貧道寄望在這石洞中，能夠發現一些什麼，用以恢復我們武當門戶，唉！如今，這願望也難實現了。」

　　王修道：「道兄不用為此灰心，對付藍天義，是整個武林中的大事，貴派只不過是個中一環而已。掃滅藍天義之後，貴派自然能重振門戶。至於在下取得這本書，雖還未詳細閱讀，但我相信，其中必有對付藍天義的辦法。」

　　青萍子呆了一呆，道：「這個，不可能吧！丹術醫道，和武功又有何關？」

　　王修道：「道兄別忘了藍天義控制屬下的手段，都和醫藥有關。貴派中指塵上人，不但為貴派中最受崇敬的人物，整個武林，都對他有著無比的敬重，他的才智、武功，光芒四射，這本書豈是凡品！」

　　青萍子道：「二位見到了什麼？」

　　王修道：「指塵上人的遺體。」

　　青萍子黯然一嘆，不再多言。

　　王修回顧了六燕、七燕一眼，說道：「兩位姑娘，此刻如何？」

　　六燕、七燕同時眨動了一下大眼睛，道：「晚輩們很好啊。」

　　王修道：「兩位是否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雙燕同時搖搖頭，道：「想不起來。」

　　江曉峰道：「兩位是否還記得藍天義呢？」

　　六燕、七燕相互望了一眼，同時點點頭，道：「記得。」

　　江曉峰心頭一震，道：「如是兩位姑娘見到了藍天義，是否會聽他之命？」

　　六燕搖搖頭，道：「他是個很壞的人，是麼？」

　　江曉峰道：「不錯。」

　　六燕道：「他如是很壞的人，我們自然不會聽他之命了。」

　　王修嗯了一聲，道：「兩位姑娘，藍天義迫害武林同道，輕賤人命，用一種制心術和藥物，控制了很多武林高人，為他效命，助他為惡。兩位也是其中之一，但不同的是，兩位是他從小竊得的孤兒，由他扶養你們長大，也由他傳授你們武功，控制了你們的心神。表面上瞧起來，兩位花朵一般的大姑娘，其實，你們只是聽他之命的兩具行屍走肉。」

　　六燕道：「唉！對過往的事，我們的記憶並不鮮明，隱隱約約，若斷若續。」

　　王修道：「這就是制心術的力量，使你們對經過之事，有如經歷一場夢境一般。」

　　七燕道：「現在，我們很清楚，看到的，聽到的，都能記在心裏……」

　　江曉峰接道：「兩位有何感覺？」

　　七燕道：「很新奇，樣樣事物，我們都像是未曾見過。」

　　六燕突然播口說道：「藍天義用心術制住了我們，但不知什麼叫制心術？」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道：「制心術是一種總稱，這中間有很多種手法，但不外是傷人神經。」

　　七燕道：「那麼藍天義對我們用的什麼手法？」

　　王修道：「這是很大的隱秘，不過，目下這隱秘已經透露出來，至少藍家鳳已知道瞭解救你們的方法……」

　　沉吟了一陣，接道：「從兩位舉動和言談上看，兩位似是已經擺脫了制心術的控制，恢復了真正的人生，自然，十幾年來，你都在制心術下，完全忘去了自己，一切聽命那藍天義，在別人眼中，你們生活很好，實際上，你們過的最完全無我的生活，而你們又覺不出自己生活在別人的控制之下。」

　　六燕道：「咱們對往事，似乎沒有清楚的記憶。」

　　王修道：「兩位仔細的想想看，現在和過去有些什麼不同？」

　　七燕道：「過去，我們似乎是什麼也沒有想過，現在，開始想到了很多的事情。」

　　王修微微一笑，道：「那就對了。」

　　目光一掠青萍子，道：「道兄，咱們似乎也應該離開此地了。」

　　青萍子道：「是的，貧道很抱歉，帶諸位勞碌奔走，千里風塵，竟然是一無所獲。」

　　王修微微一笑，道：「我得到這一本丹書醫道，已經很滿足了，這本書是貴派之物，但和在下所學的十分近，希望道兄能夠答允，讓在下研讀一下。自然，江湖上恢復了寧靜之後，在下會把此書交還貴派。」

　　青萍子道：「就算這本書是本派中上代高人手著，但和武功無關，又未列為本門收存之物，王兄如是有用，儘管收存就是。」

　　王修微微一笑，道：「日後總要交還給貴派。」

　　青萍子道：「現在，貧道可以帶諸位出山，但不知咱們要到何處？」

　　王修略一沉吟，道：「目下，咱們實無一定的去處。藍天義雖然在苦戰數日後，仍未能控制住少林派，但中原各大門戶，已然大部份被他消滅。在下相信他不會殺光所有門派中人，因此，在下想在江湖上各地走走，糾合各大門派中人，使他們重新組合起來。經過這一次大變之後，各派門戶之間的恩怨，想來定會消失，過了這一段風波之後，武林會有一段很平靜的日子。」

　　江曉峰道：「藍天義對付了很多正大門戶中人，但大變所及，綠林道上，也有很多人，在劫難中死亡。」

　　王修道：「正是如此，所以，藍天義敗亡之後，武林中會有一大段平靜日子……」

　　目光又轉到青萍子的身上，接道：「道兄是否願易裝改容，和我們在江湖上走動一番呢？」

　　青萍子苦笑一下，道：「武當派創立以來，經歷過不少劫難，但從未像這次一般，鬥的全派覆傾。三元觀近在咫尺，但貧道卻是有家難歸，如是諸位覺得貧道還有可用之處，貧道極願和諸位一同在江湖上走動。」

　　王修道：「好！道兄願和我等同行，那是最好，在下答允設法使道兄回到三元觀中一行……」

　　江曉峰接道：「在下也曾向道兄許諾，奉陪道兄回去。」

　　青萍子搖搖頭道：「多謝兩位的美意，貧道已經仔細的想過，覺著咱們的行動，愈是隱密愈好，如若回到三元觀中一行，很可能暴露出咱們的身份，若是為了貧道一顧舊居之情而害了大局，那就反為不美了。」

　　王修道：「好！既是道長改了主意，咱們就少找一些麻煩。」

　　在青萍子引帶之下，幾人很順利地離開了武當山。

　　※※※

　　為了隱密行蹤，在王修策劃之下，幾人都改了裝束，六燕、七燕，裝扮成兩個村女，用藥物掩去了細嫩的肌膚。

　　王修扮成了一個趕驢的腳夫，六燕、七燕，扮作騎驢的客人。

　　青萍子也打散了道髻，扮作一個擔夫，挑了一擔貨物。

　　江曉峰雖是健馬佩劍，扮作一位鏢師，但卻用王修的藥物，掩去了本來面目，在王修精妙的改裝之下，望去著四十餘歲的中年漢子。

　　在神算子的算計之下，幾人不露痕蹟的，保持可以呼應的距離。

　　原來，藍天義發動之後，江湖上有了很大的變化，人人事事，都非從前的景象，王修等不得不先作一番觀察。

　　幾人由鄂西東上，沿途觀察，果然發覺江湖上已有了很大的不同。

　　過去，這地方是出入四川的要道，商旅往來頻繁，武林中人，亦是絡繹不絕，此刻，雖是商旅往來依舊，景物繁華如昔，但卻已不見那些佩刀帶劍的武林中人，也不見保鏢的鏢車。

　　幾人走的不快，一日不過數十里路，但走了兩天，也有百多里的行程，除了江曉峰健馬，佩劍，奔行在大道上外。竟未見一個佩帶兵刃的武林人物。

　　王修放緩了腳步，和青萍子走在一起，低聲說道：「道兄，藍天義在少林挫敗，想來，他的勢力還未滲進四川，咱們走了兩天，怎的竟然未見一個入川的武林人物？」

　　青萍子道：「也許是入川的人，早已經進川，中原道上的武林人物，縱然還有在江湖上行走的人，只怕也不敢明目張膽的帶刀佩劍，騎馬趕路，也許和咱們一般的改裝易容，叫人無法瞧得出來。」

　　王修道：「我已經很留心地瞧過了，確實未見一個武林中人，唉！大約是在藍天義殘酷暴虐的屠殺之下，縱有幸逃性命的人，也已經失了奔走天涯的勇氣，藏身以避了。」

　　青萍子沉吟了一陣，道：「前輩說的也許有理。」

　　這時，突聞一陣急促的轆轆輪聲，劃起了兩道塵煙奔來。

　　王修急急伸手牽著兩頭小毛驢，轉眼望去，只見四匹健馬，拉著一輛篷車，疾如流星一般，奔馳而來。

　　那篷車似是特別設計製造而成，高輪堅木，奔行起來特別迅快。

　　車前面坐一身著青衣少年，雖然手執長鞭，但只要一看他身衣著，就知不是專門趕車的車夫。

　　篷車奇快，一眨眼間，已然掠幾人身側面過。

　　王修低聲說道：「道兄，這輛車很特殊，道兄知曉它的來歷麼？」

　　青萍子道：「貧道雖然在江湖上走動多次，但都是率領本門中的弟子，懲處巨惡，對於江湖中的事務，卻是知曉不多。」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道：「這輛篷車，在下倒是聽人說過。」

　　青萍子道：「請教王兄？」

　　王修道：「在巫山十二峰中，有一派武林門戶，是一對夫婦所創，他們很少和江湖中人往來，而且收徒嚴謹，實力不大，所以，在江湖上不太著名。這一門戶的特殊之處，就是在江湖上走動之時，很少騎馬，都坐著特製的篷車。」

　　青萍子道：「王兄這麼一提，貧道也想起一件事，似乎是敝派掌門提過這一門戶，敝派曾經派人進入過巫山十二峰中，尋找甚久，但始終未找到過巫山門中的人物。」

　　王修道：「這就對了，我一直想不出他們為什麼要乘坐馬車，道兄這一說，使兄弟有些明白了，他們不願見人，所以貴派到巫山相訪時，他們躲起來不肯相見，在江湖上走動時，也坐著一輛馬車。」

　　青萍子啊了一聲，道：「王兄之言，雖然有理，但他們為什麼怕別人瞧到呢？」

　　王修道：「定然有一種特殊原因，只不過局外人很難猜想出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巫山派的篷車，陡然在此地出現，至少咱們可證明一件事。」

　　青萍子道：「什麼事？」

　　王修道：「藍天義在少林派的挫敗之後，實力還未進川，如若青城、峨眉兩大門戶，都能夠派遣高手，會合巫山派，據守三峽天險，至少也可以阻延藍天義入川的時間。」

　　這時，又響起一陣轆轆輪聲，傳入耳際。

　　青萍子和王修同時轉頭望去，只見又是一輛特製篷車，急馳而去。

　　王修一皺眉頭，道：「道兄，情形有些不對。」

　　青萍子也覺著事情有些蹊蹺，只是想不出原因何在。當下說道：「貧道亦有此感覺，但卻想不出到底是何緣故。」

　　王修道：「巫山派連江湖同道都不往來，難道還會挺身而出，阻擋藍天義麼？這中間可能有很特殊的原因，咱們要小心一些，前面見。」

　　加快腳步，行近二女，低聲說道：「兩位姑娘，咱們此刻可能已進入是非圈中。兩位要小心一些，不論發生了什麼事，都由在下應付，非至性命關頭，兩位不要出手。」

　　六燕、七燕自從身上禁制解除之後，性情也有了很大的變化，有如一日間長大了很多，變的嫻靈、沉默，當下齊齊頷首。

　　這時光，蹄聲得得，一個中年大漢，縱馬而過。

　　王修認出這人正是江曉峰裝扮，這時高聲說道：「姑娘小心啊！我這毛驢子受不得驚駭，一遇到驚駭，難免要發野性。」

　　江曉峰四顧了一眼，只見一路行來的人，都是做小生意擔擔的腳夫等，並無扎眼人物。目注王修微微一笑，表示已領受警告，縱馬向前奔去。

　　王修揚起手中的短鞭，啪的一聲，打了一個響鞭，兩個小毛驢，也加快腳步向前奔去。

　　王修這番設計，原來只想瞭解一下中原形勢，看看天道教的實力，已擴展至何等程度。照王修的推斷，天道教雖然手段毒辣，但中原數十個武林門派，弟子多達數千人，大都已知曉了憑自己的實力，決難和天道教人對抗，必須早作安排，把實力隱藏起來。

　　王修希望能找到幾個武林同道，把那些隱匿的實力組合起來。

　　但一路行來，所見所聞，大出王修的意外，使素來智謀百出的神算子，也覺著無從下手。

　　但巫山派特製的篷車，陡然間連續出現，使王修心中大覺奇異，因為在王修的記憶中，巫山派從沒有過兩輛篷車出現的事。

　　王修一面追在兩個毛驢身後趕路，一面卻在苦苦用心思索。

　　忖思之間，到了一處岔道口，只見輪痕蹄印，折向南面一條泥土路上。

　　王修喝停毛驢，往岔道上四下打量。

　　青萍子急步趕了上來，低聲道：「王兄，怎麼不走了？」

　　王修道：「道兄認識這條路麼？」

　　青萍子道：「這條路貧道走過，直奔向東，不用轉彎……」

　　王修道：「我是說這條岔道。」

　　青萍子抬頭打量了那岔道一眼，道：「這條路麼？只是一條小道，大約是通向別人的莊院去的。」

　　王修道：「那兩輛篷車，都折向了這條岔道上去，如若這條岔道只是通向一座私人的莊院，那莊院也必與巫山一派有關。」

　　青萍子道：「王兄之意，可是要進去瞧瞧麼？」

　　王修道：「咱們一折轉上這條岔道，必然會引起別人的懷疑，也等於暴露了我們的身份。但目下情勢詭奇，如不冒此險，只怕是不成了。因此，在下想請道兄帶兩位姑娘先走一步，沿途留下咱們約好的暗記，指明你們的去處，如若在下未遇危險，一兩天內就會趕上三位，如若三日內，還不見我追上，道兄帶兩位姑娘回武當山去。」

　　青萍子淡淡一笑，道：「王兄，咱們一起帶兩位姑娘去吧！有了事情也好有個照應。」

　　六燕、七燕齊聲道：「我們也要去，我們在藍天義手下時，迷失了自己，生為人奴役，死作糊塗鬼，如今我們清醒了，至少死了也明白自己怎麼一個死法。再說我們姊妹，全無江湖閱歷，一旦和兩位分手，決難逃過藍天義的毒手。」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好吧！咱們一起去。如是在下推斷的不錯，那兩輛篷車，決非天道教中人手。」

　　青萍子道：「江少俠呢？」

　　王修道：「照車痕蹄印查看，江曉峰可能先追去了，咱們留下暗記就是。」

　　這時，已是申未時分，下山夕陽，幻成一片絢爛的曉霞。

　　青萍子在岔道旁留下暗記，轉上岔道而行。

　　王修低聲說道：「天色不早了，咱們走快些。」

　　四人一陣緊趕，一口氣走了五六里路。

　　泥土道已至盡處，攔路的是一片雜林。

　　夜色迷濛裏，只見林中隱現出一片宅院，樓閣可見，宅院的規模似是不小。

　　王修默察車輪痕跡，進入了林中，正待舉步入林，突聞一陣笑聲傳來，道：「幾位剛到麼？」

　　王修吃了一驚，抬頭看去，只見一個身著灰色長衫，二十五六年紀的漢子，站在丈餘外處，面含微笑。

　　事情至此，王修也無法借詞，一拱手道：「兄弟王修，請教閣下？……」

　　灰衣人笑道：「兄弟周成，四位既然追來了，那就請入莊院中坐吧！」

　　也不待王修等答話，轉身向前走去。

　　王修一面舉步隨行，一面說道：「周兄可是巫山派中人？」

　　灰衣人頭未回顧，口中卻應道：「兄弟只是一個聽命行事的馬前小卒，王兄心中如有什麼疑問，待會兒，見著敝主人時，再問不遲。」

　　王修道：「周兄可否見告貴主人的姓名呢？」

　　灰衣人道：「恕難從命。」

　　說話之間，人已到了那廣大宅院的門口。

　　周成突然回過頭來，笑道：「兩位請下驢吧！到這莊院中，似乎也用不著再隱密身份了……」

　　目光轉注到青萍子的身上，接道：「那位朋友，也請放下貨擔吧！」

　　六燕、七燕相互望了一眼，未接下答話，翻身下了毛驢。

　　青萍子也放下貨擔。

　　周成一抱拳，笑道：「諸位請進，貨擔、毛驢，自會有人照顧。」

　　王修淡淡一笑，道：「有勞周兄帶路。」

　　周成不再謙讓，轉身向前行去。

　　幾人緊追在周成身後，穿過一重庭院，行入了一座大廳之中。

　　大廳中早已燃起燈火，照得一片通明。

　　只見一張方桌上，早已擺好了酒菜，酒菜上還不停的冒著熱氣，其中還有兩碟是沒肉的素菜，顯然是剛剛擺好不久。

　　周成行近木桌舉起筷子，在每盤菜上夾起一塊吃下，又乾了一杯酒，道：「這酒菜之中，都未曾放毒，諸位可以安心食用。」

　　王修皺了皺眉頭，說道：「周兄，在下還想請教一事。」

　　周成道：「我說過，兄弟既是作不得主，也無法回答你的問話。如是酒菜不夠，儘管招呼兄弟。」

　　王修略一沉吟，對青萍子和雙燕笑道：「咱們就吃吧！」

　　當先舉筷大吃起來。

　　青萍子和六燕、七燕，都有著飢餓之感，見王修食用，也拿筷大吃起來。

　　幾人心中有事，進食極快，片驟間，都已吃飽。

　　王修放下筷子，道：「我們已酒足飯飽，貴主人要見客，也該出來了。」

　　只聽一個女子的聲音應道：「諸位進餐很快啊！」

　　王修轉頭望去，只見藍家鳳一身綠衣，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個閃閃發光的翠玉環。

　　王修一眼之下，已瞧出藍家鳳指上玉環，正是在那石洞中，指塵上人腹中取出之物，心中暗道：她把玉環帶在手指上，似極珍視，看來這玉環也非平常之物。

　　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原來是藍姑娘。」

　　藍家鳳緩步行了過來，一面笑道：「怎麼？王兄可是很意外麼？」

　　王修道：「很意外，在下確實未曾想到，竟會是你藍姑娘……」

　　語聲一頓，接道：「姑娘乘坐巫山派的篷車，定也和巫山派有關了？」

　　藍家鳳搖搖頭笑道：「怎麼樣？巫山派可是一個很奇怪的門派？」

　　王修道：「不是奇怪，而是有些神秘，他們不肯和武林同道來往，又不肯擴展實力，似乎他們已滿足那些建立在巫山群峰中的實力了。」

　　藍家鳳緩緩在六燕身旁坐下，笑道：「神算子智謀絕世，不知是否會相信世間有這樣一個派門？」

　　王修道：「不信也不成，因為巫山派確已存在武林之中。」

　　藍家鳳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神算子也不能件件都料對啊！」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可是說在下的推論不對？」

　　藍家鳳道：「不對。因為，江湖上根本沒有這一個門戶。」

　　王修道：「姑娘太武斷……」

　　忽然想到她和巫山派可能有著密切的關連，決非信口開河，話題一轉，接道：「我想此中，定然大有內情，可否見告？」

　　藍家鳳道：「神算子究竟非凡，這件事確有著很大的隱秘，不過，造成這隱秘的不是我。」

　　王修接道：「是令堂？」

　　藍家鳳臉色一整，道：「你怎麼知道？」

　　王修道：「在下不過是信口胡猜罷了，有時猜錯，但有時候也可以猜對。」

　　藍家鳳含笑道：「你是老前輩，還要和我一般見識？」

　　王修一抱拳，道：「不敢，不敢，姑娘言重了。」

　　藍家鳳道：「這確是我娘預備的一盤棋，本來，是要做我亡命安身之地，但我現在不得不借重他們了。」

　　王修道：「他們人手不多。」

　　藍家鳳道：「個個精練，足可以一當百。」

　　王修道：「姑娘和他們是？……」

　　藍家鳳接道：「他們是我娘的心腹，成立巫山派，不過掩人耳目罷了。」

　　王修道：「原來如此，在下還奇怪，這一門派，舉動怪異。那麼目下巫山派中人，都是姑娘的屬下了？」

　　藍家鳳微微一笑，道：「不錯。但他們人手很少，不能和藍天義正面抗拒。不過，他們的武功，別具一格，人人都可算得第一流的高手。」

　　王修忽然想起了江曉峰，急急說道：「姑娘見著江少俠了麼？」

　　藍家鳳道：「沒有啊！」

　　王修站起身子，道：「糟了，他如不在此地，極可能遇上麻煩。」

　　藍家鳳淡然一笑，道：「只要他不遇上藍天義和藍福等人，他的武功，是足可以自保了。」

　　王修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藍家鳳道：「你很關心他。」

　　王修道：「目下江湖之上，除了你藍姑娘外，江曉峰是唯一能夠和藍天義抗拒之人。」

　　藍家鳳突然沉默下來，肅然而坐，半晌不語。

　　王修怔了一怔，道：「藍姑娘，在下想……」

　　目光到處，只見藍家鳳凝目出神，似是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語。

　　王修感到藍家鳳的沉默，正形成一股重大的壓力，逼了過來，她似是忽然間想到了一件十分重大的事。當下重重咳了一聲，道：「藍姑娘！」

　　藍家鳳嗯了一聲，目光緩緩轉到王修的身上，道：「老前輩，我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

　　王修道：「如果姑娘能夠告訴在下，在下相信可以提供一點意見。」

　　藍家鳳道：「我想先問你幾個問題。」

　　王修道：「在下洗耳恭聽。」

　　藍家鳳道：「藍天義是世之大害，這是人盡皆知了。目下能夠或可望對付藍天義的，遍天下有幾個人？」

　　王修道：「兩個人。」

　　藍家鳳道：「請教是那兩個人？」

　　王修道：「你藍姑娘和江曉峰。」

　　藍家鳳道：「我和江曉峰之間，誰比較重要？」

　　王修道：「姑娘也許已經能夠，江曉峰還在可望階段。」

　　藍家鳳道：「如若我們兩個人之間，有一個人要死，應該是誰？」

　　王修愈聽愈覺出不對，回答上了一句話，已經有些後悔，聽了這句問話，心中大大的一震，道：「在下不瞭解姑娘言中之意。」

　　藍家鳳道：「很簡單，如若我和江曉峰之中，有一個人要死，由你老前輩選擇，你覺著那人應該是誰？」

　　王修道：「這似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因此，在下也無法選擇。」

　　藍家鳳道：「但它很可能發生。」

　　王修沉吟了良久，道：「什麼人要找江少俠？」

　　藍家鳳道：「你問的很好，使人無法不作決斷的回答，藍天義，還有藍家鳳。」

　　王修似是已想通了什麼，毫無吃驚的樣子，淡淡一笑，道：「姑娘為什麼要殺他？」

　　藍家鳳道：「因為我如不殺他，若干年後，他就要殺我。」

　　王修道：「雖說雙雄不並立，但你們有些不同。」

　　藍家鳳道：「我們都是人，那裏不同了？」

　　王修道：「不錯，但你們男女有別。」

　　藍家鳳道：「你們看到了一次武林大劫，希望它在數十年後重演江湖麼？」

　　王修道：「姑娘之意是？」

　　藍家鳳道：「我娘和藍天義，難道還不夠使諸位警惕麼？」

　　王修道：「骨格相法，在下自信比姑娘知曉多一些，藍天義和江曉峰，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藍家鳳道：「但我的生性和家母一樣……」

　　王修心中一動，接道：「要你殺死江曉峰，也是令堂的主意吧？」

　　藍家鳳嗯了一聲，道：「是的，我母親遺書中，要我殺死他。」

　　王修長長吁一口氣，沉思不語。

　　藍家鳳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前輩，你怎麼不說話了？」

　　王修道：「我在想一件事。」

　　藍家鳳道：「你好像很不贊成我殺死江曉峰，是不是？」

　　王修道：「是的，在下一直覺著，那位江少俠，是唯一能夠抗拒藍天義的後起之秀。在下實在想不通，令堂為什麼會在遺言中指定要殺死江曉峰。」

　　藍家鳳微微一笑，道：「自然，我娘沒有指定要殺死江曉峰……」

　　王修道：「那麼，是姑娘的主意了？」

　　藍家鳳搖搖頭，道：「也不能算是我的主意，仍是我娘的意思。」

　　王修奇道：「這就叫在下想不明白了。」

　　藍家鳳道：「我娘早已替我安排了很多退路，我愈深入，愈覺著退路廣闊，更也覺著我娘的才智高強。」

　　王修道：「令堂的才智，在下十分敬佩，不過，在下想不通，她為什麼要殺江曉峰？」

　　藍家鳳道：「我娘留給我的遺書，有如套起的連環一樣，一個接一個，由淺而深，目下我已經找到了抗拒藍天義的助手，那就是武林中一向被稱為神秘人物的巫山派。在那裏，我找到了我娘二十年前已為我安排下的助手，他們都有數十年的精純功力，這些年來，他們一直不問外事，埋首研究武功，其中共分為四個小組，每一組所學的武功，都不相同，都已有了很高的成就，他們閱讀我娘留在巫山派中留下的錦囊，才發覺了一件事，殺死江曉峰。」

　　王修道：「令堂在巫山派中留下的錦囊，也已有二十年麼？」

　　藍家鳳道：「沒有，那錦囊距今，只有五年，我娘五年前重來巫山留下的。」

　　王修點點頭，道：「這就對了，因為二十年前，姑娘和江曉峰都還沒有生出來，不過，姑娘的話語中還有語病。五年前，江曉峰和姑娘不相識，令堂也不知世間有江曉峰其人，怎會要姑娘殺死他呢？」

　　藍家鳳道：「唉，老前輩，你是一代人才，怎會還聽不懂我的話呢？」

　　王修道：「在下還是想不明白，姑娘還是請直說了吧！」

　　藍家鳳道：「我娘的遺書中說，如若我承繼了她的道統，必須終身不嫁人，一旦發現了我喜歡的男人，那就要一劍把他殺死，以絕後患。」

　　王修啊了一聲，道：「現在，我明白了，姑娘很喜歡江……」

　　只見藍家鳳險上一片羞紅，頓然住口不言。

　　藍家鳳一整臉色，道：「不錯，我很喜歡他，但我要承繼亡母的道統，就不能分心旁騖，所以，只好殺死他了。」

　　王修沉思了片刻，道：「令堂遺書，自然有她的道理，不過，那不是江曉峰，再說，令堂遺言，是有感而發，她吃了藍天義的苦頭，才留下這番遺言。」

　　藍家鳳道：「我娘在遺言中，說出了一番道理，並非意氣用事。」

　　王修道：「既是如此，姑娘以後，別再和他見面，似乎用不著殺此人。」

　　藍家鳳道：「山不轉路轉，我縱然不想見他，也無法避得開他。」

　　王修道：「這個，在下可以替他擔得起，只要是姑娘同意，在下可以盡我之能，安排他不見姑娘之面。」

　　藍家鳳輕輕嘆息一聲，道：「王老前輩，你對那江曉峰很好，是麼？」

　　王修道：「我和他相處甚久，對他知曉很詳盡，他確是一個宅心忠厚的仁德君子，姑娘對他瞭解得太少。」

　　藍家鳳道：「我娘在遺書中，提到我如遇上了喜愛之人，如不能早早作決斷，取他之命，必然會步她後塵，貽害武林，你說這不是很嚴重的事麼？」

　　王修心中暗道：「那方秀梅自覺是女兒身，對女人瞭解甚深，曾有要江曉峰用柔情以縛藍家鳳芳心的打算，日後如用此策，那豈不是把江曉峰送入虎口之中麼？」

　　心中不停念轉，口中卻緩緩說道：「就算你藍姑娘有著一百條要殺死江曉峰的理由，但此刻也不是時候。」

　　藍家鳳道：「幾時才是時候呢？」

　　王修道：「撲滅藍天義之後，那時，姑娘挾絕世武技，以正大之姿態，挑戰江曉峰，當著天下英雄之面，你一劍把他殺死，既可使那江曉峰死的瞑目，也可使天下英雄心服。」

　　藍家鳳道：「我怕日一長，我會消退了殺他的決心。」

　　王修站起身子，道：「在下自會設法安排江曉峰此後儘量少和姑娘見面。如是有一天感到用不著殺他時，那就饒他一命。」

　　藍家鳳道：「我不對你作任何承諾，同時，我也相信此刻正是合力對付藍天義之時，你也不至於挑撥江曉峰和我拼命。」

　　王修道：「這個姑娘可以放心，在下自會權衡輕重，顧全大局。」

　　藍家鳳冷冷地說道：「你站起身子，可是要準備離去？」

　　王修道：「正是，在下要去找那位江少俠。」

　　藍家鳳道：「你要幫助他對付藍天義，使他成名武林？」

　　王修道：「姑娘得令堂大人數十年苦思的安排，已有了一定的脈絡，似是用不著我王修幫忙了。」

　　藍家鳳道：「好！我放你離去。不過，就算有你，江曉峰也一樣難成大器。」

　　王修道：「三馬渡河，各憑因緣，如若江曉峰能統率著一股力量，至少可使姑娘減少一些撲滅藍天義的困難。」

　　藍家鳳道：「好！此地確也用你不著，你要走，儘管請便。不過，我要留下六燕七燕。」

　　王修道：「那是自然，她們本是姑娘的人。」

　　六燕、七燕，四道目光，一齊投注到王修的身上，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王修急急一拱手，道：「兩位姑娘，請你們好好侍候藍姑娘，她才是真正助你們脫離藍天義魔掌的人……」

　　目光一掠青萍子，接道：「道兄，咱們走吧！」

　　青萍子應了一聲，舉步行了過來，兩人聯袂出了廳門。

　　藍家鳳高聲說道：「林中早已為二位備了兩匹健馬了。」

　　王修道：「謝謝姑娘。」

　　加快腳步，出了莊院。

第三十七章　兩敗俱傷

　　果見一個灰衣中年人，牽著兩匹健馬，恭候門外。

　　王修一躍上馬，接過馬韁，一加勁，健馬驟發，潑刺刺衝出叢林。

　　只聽蹄聲得得，青萍子緊追了上來，道：「王兄，這位藍姑娘，要想殺死江少俠的用心，似是極為堅決。」

　　王修道：「嗯，她這些日子中，一直遵照她母親的遺書行事，無往不利，使她對母親近於瘋狂的信仰，不自覺間，受了她母親遺書的毒害。」

　　青萍子道：「貧道想不明白，那藍夫人如何能留下那樣長的一封遺書，道盡了武林中事？」

　　王修道：「藍家鳳不是說過？她母親遺書，有如扣結的連環，一個銜接一個，你解開了一個環節，立時被套入第二個環節之中，如若藍家鳳解不出第一個環節，她就進不了第二個環節中去。」

　　青萍子道：「我明白了，藍夫人把這些事，分成了很多段，必要一段一段的深入進去……」

　　王修接道：「對！藍夫人在她女兒身上，藏了一個保命之策，然後是逃走的方法，等她逃到了指定的地點，發現了另一個引她進入新天地的錦囊，就這樣一步一步的把她引入巫山派中。」

　　青萍子道：「唉！這麼看來，那藍夫人的確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安排這些事，而且要環環相接，絲絲入扣，實非易事。」

　　王修道：「驟聽起來很困難，但仔細想起來，只要是善於思索的人，作起來並非難事，如若咱們想了數十年，也許比她安排的更好。」

　　青萍子沉吟了一陣，道：「王兄，目下江湖上有了藍家鳳領導這一股力量，不知對武林大局有何影響？」

　　王修道：「天道教的力量，驟看起來，十分強大，但他全憑藥物和一種特殊的武功手法，控制著屬下，為他效命。藍夫人安排藏於巫山派的人手，所學所練的武功，都針對藍天義的天道教而發，自然是一股最為強大的力量。目下，咱們不知道那巫山派中，有好多人手，無法估計他的力量，但決不會太弱就是。」

　　青萍子道：「這麼說來，目下武林，是一片更為紛亂的局面了？」

　　王修道：「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大奸梟雄人物，妄想成為武林中的霸主，但卻從未有一人真正的如願以償。藍天義雖有丹書、魔令，但看來也難成功。至於目下武林形勢，看起來更為紛亂，其實正在孕育著一種新的力量，這種力量，和藍天義那股龐大的力量，形成了衝突，這是一個大動亂，一個慘烈的搏殺年代。」

　　青萍子道：「這形勢對武林中正邪消長是有益呢？還是有害！」

　　王修道：「這個很難作論斷。不過，不管崛起的力量如何強大，但和藍天義那一股強大的力量衝突之後，必然會元氣大傷。只要咱們能掌握住形勢，就可以重振武林正義的力量。」

　　青萍子道：「現在，咱們應該如何呢？」

　　王修道：「去找江曉峰。」

　　青萍子道：「找江曉峰幹什麼？」

　　王修道：「目下的局勢已很明朗，藍家鳳率領的巫山派高手，是一股力量，咱們要幫助江曉峰聚成另一股力量。」

　　青萍子道：「貧道有些不解，以藍家鳳和江曉峰為主形成了兩股力量，那豈不是分散了實力？為什麼不把這兩股力量合二為一？」

　　王修搖搖頭，笑道：「合不起來，藍家鳳一心想殺了江曉峰，如何能合得起來呢？再說，就武林形勢而言，分成兩股力量，反可引起一種強烈的競爭之心。」

　　青萍子看那王修的神色十分輕鬆，不禁暗暗一皺眉頭，道：「貧道卻有一個顧慮，不知王兄是否想到？」

　　王修道：「你可是擔憂那江曉峰和藍家鳳先起衝突麼？」

　　青萍子道：「不錯。聽那藍家鳳的談話，似乎殺死江曉峰的用心，還要強過對付藍天義，如若這兩股力量一旦觸接，豈不是要先鬥個自相殘殺？」

　　王修道：「殺死江曉峰，並不是藍家鳳的本意。」

　　青萍子道：「貧道一向敬服王兄判事之能，但那殺害江曉峰之言，出自藍家鳳之口，難道還會是假的？」

　　王修道：「那不是藍家鳳的本意，只是受了她亡母遺命的影響，其實江曉峰數度救她之命，她心中豈有不感激的道理！」

　　青萍子道：「所以，貧道才覺著事態嚴重。」

　　王修道：「不要緊。她內心並沒有非殺江曉峰不可的決心，只不過因為她母親的留書，才使她節節順利，使她不自覺地對母親生出了狂熱的敬仰。等她遇上了幾番挫折之後，這使狂熱消退一些，就不會再存此想了。」

　　青萍子道：「也許王兄推論不錯……」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只有一事，貧道還有些想不明白。」

　　王修道：「什麼？」

　　青萍子道：「那藍家鳳有巫山派中之人，為她效命，江曉峰卻是孤獨一人……」

　　王修接道：「道兄，你和我都是江曉峰的助拳人手。」

　　青萍子道：「王兄神機妙算，自然對江曉峰有所幫助，貧道只怕是難有大用。」

　　王修微微一笑，道：「道兄，不要妄自非薄，巫山一群隱豪，武功也許強過咱們，但他們的江湖閱歷，決然無法和咱們相比……」

　　談話之間，突聞一陣急促的蹄聲，傳了過來。

　　王修突然一帶馬韁，健馬疾快衝入了道旁一片林木之中。

　　青萍子緊隨在王修的身後，衝入林中。

　　王修一躍下馬，回手一掌，擊在馬頭上。

　　那健馬搖搖頭，倒掉在地上。

　　青萍子依樣畫葫蘆，暗運內力，也在馬頭上擊了一掌，健馬倒斃地上。

　　王修低聲道：「道兄，把死馬推入草叢之中。」

　　兩人同時動手，把兩匹死馬，推入草叢之中。

　　就是這一陣工夫，急速的馬蹄聲已疾奔而至。

　　星光微弱，夜色幽暗，王修和青萍子又隱入草叢之中，來人也未曾想到這時道旁有人，是以未曾發覺。

　　但王修和青萍子，卻是把來人瞧的極是清楚。

　　只見二十四匹疾奔健馬，馬上人個個身佩兵刃，身著黑色勁裝。

　　當先一人，正是天道教的總護法藍福。

　　健馬奔行急忙，蕩起了滾滾煙塵，流星飛矢般，衝了過去。

　　片刻間，蹤跡消失，蹄聲漸遠。

　　王修輕輕嘆息一聲，道：「來的好快。」

　　青萍子搖搖頭，黯然一嘆，道：「王兄，可瞧清楚來人了麼？」

　　王修道：「塵煙蔽目，夜色幽暗，在下只瞧出了那位領隊是藍天義第一位心腹藍福。」

　　青萍子道：「貧道瞧出了另外兩個人。」

　　王修若有所悟的道：「是貴派中人？」

　　青萍子道：「不錯，貧道瞧出人群之中，我兩位師兄都在其中。」

　　王修道：「那兩位？」

　　青萍子道：「除了掌門人，二師兄巢南子、三師兄浮生子都在其中，其餘之人，貧道未看清楚，但約略一眼間，有不少本門中的弟子。」

　　王修沉吟了一陣，問道：「貴派的掌門人不在其中麼？」

　　青萍子道：「敝掌門人如在其中，貧道定可認出，除非他經過了改扮，但想來不致如此，大約是被那藍天義留作人質了。」

　　王修長吁一口氣，道：「他們已得到了藍家鳳的消息，所以，由藍福率領人手趕來。」

　　青萍子道：「王兄，咱們應該如何？」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咱們回去瞧瞧，一則可見識一下藍夫人安排息隱巫山群豪的實力，也可看看藍家鳳到底和天道教中人的關係如何。不過……」

　　青萍子接道：「不過什麼？」

　　王修道：「照在下的看法，這很可能是第一批趕來的人手，如若藍天義存心對付藍家鳳，必然會遣派援手，隨後趕到，咱們如要回去，舉動間應該要小心一些才是。」

　　青萍子道：「貧道瞭解王兄的用心，不過，貧道希望王兄答允，在可能範圍內，設法救出我兩位師兄。」

　　王修神情肅然地道：「好，但道兄不可莽撞出手，須知咱們行蹤一暴露，就很難有脫身的機會。」

　　青萍子黯然說道：「我明白，整個江湖的安危，比我私人的情誼重要。」

　　王修道：「好！咱們追上去吧！」

　　兩人帶好了兵刃，縱身躍出草叢。

　　這當兒，突由來路之上，飛過來一條人影。

　　那人影來的太快，兩人再想退入草叢中時，已自無及。

　　王修低聲說道：「殺了他。」

　　一側身，呼的一掌，拍了出去。

　　幾乎在同時，青萍子也長劍出鞘。

　　那人顯然無法在一剎那間收住向前奔衝之勢，急急一抖雙臂，向前飛奔的身子，忽然間飛了起來，由兩人頭頂上掠過。

　　王修一掌擊空，青萍子手中長劍，卻疾變一招「穿雲射月」，追刺過去。

　　那人突然一收雙腿，懸空打了一個跟斗，道：「是我……」

　　這時，王修也瞧出了來人是誰，急急說道：「道兄，是江少俠。」

　　來人正是易扮中年大漢的江曉峰。青萍子一記凌厲的劍招，刺破了江曉峰短衫，幾乎傷及了肌膚，急急收劍，說道：「江少俠，對不住，貧道……」

　　江曉峰微微一笑道：「不妨事，道長那一劍甚見功力……」

　　語聲一頓，道：「藍福帶了一群人，快馬夜行，趕來此地，不知為了何故？」

　　王修道：「我們瞧到了。」

　　當下把藍家鳳的經過，說了一遍，不過，卻把藍家鳳要殺他的一段，給隱了起來。

　　青萍子聽得心中大為不解，忖道：「王修為什麼要把藍家鳳欲殺死江曉峰一事給隱了起來？那豈不是使得江曉峰毫無準備，一旦相遇，難免受害。」

　　但那王修既然不講，青萍子自是不便說出。

　　江曉峰沉吟了一陣，道：「老前輩，咱們應該趕去助那藍姑娘一臂之力才是。」

　　王修道：「在下和青萍子道兄，已決定要去，江少俠及時而到，那是最好。不過，在下希望江少俠答允在下一事。」

　　江曉峰道：「老前輩只管吩咐。」

　　王修道：「藍家鳳率領的巫山群豪，實力莫測，咱們只能在暗中窺著，不能出手相助。」

　　江曉峰道：「如是那藍姑娘不是敵手呢？」

　　王修道：「藍家鳳胸有成算，縱然落敗，亦可能是故隱實力，咱們如是貿然出手，只怕壞了她的計劃。」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老前輩別具高見，晚輩一切聽命就是。」

　　王修道：「咱們守在一處，不可分開，萬一遇上敵人，動手了起來，亦可相互救應。」

　　青萍子道：「我們一切唯王兄之命是從就是。」

　　王修道：「咱們走吧！」

　　強敵在前，三人行動十分小心，不敢順著大路奔走，繞入田中而行。

　　王修記憶之力，超異常人，雖然是在夜中，瞧了那莊院一眼，已把那四周的形勢，默記在心，是以當先帶路。

　　青萍子、江曉峰，在他引導之下，或借叢林掩護，或借林木遮擋，竟然在接近了莊外的雜林之中，未為發覺。

　　三人爬上一株大樹，高居樹上，借枝葉掩護，向下望去。

　　這時，藍福所帶之人，已然進入林中，逼近了莊院前面。

　　只見莊院大門緊閉，似是還不知強敵已逼近門前。

　　這座莊院除了四周一些林木之外，都是遼闊的原野，風勢甚勁，吹得枝葉簌簌作響。

　　江曉峰打量了一下莊院的形勢，低聲說道：「王老前輩，看情形，莊院中的人，還不知道已經被包圍，咱們要不要通知他們一聲？」

　　王修淡淡一笑，道：「數十匹快馬，奔雷閃電而來，靜夜之中，聲聞數里，藍姑娘豈有不知之理？只是她精明多了，這等閉門不理，給藍福一個莫測高深。」

　　江曉峰啊了一聲，臉上卻是一片疑慮不安之色。

　　青萍子忍不住焦慮，低聲說道：「江少俠，如若咱們無法不出手相助時，江少俠最好不要露出本來的面目。」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為什麼？」

　　青萍子道：「因為……因為……因為……」

　　因為了半天，終於被他因為出了一個理由，接道：「因為江少俠此刻不宜被人認出。以江少俠的武功，用另一種不同的身份出現，必可惑亂那天道教的耳目。」

　　江曉峰略一沉吟，道：「道長之言，倒也有理。」

　　王修靜靜的聽著兩人爭論，微笑不語。

　　這時，莊院內的情形，又有了新的變化，藍福率領的人手，在逼近莊院大門之後，突然停了下來。

　　顯然，藍福對這等出奇的寂靜，已生出了懷疑。

　　王修低聲說道：「藍姑娘的部署，已經有了效果，使藍福等不敢再存輕視之心……」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在藍福的想像之中，帶著這多人手，一擁而至，見面之後，全力搶攻，大家不用多費後舌。如果藍家鳳在林木之內設有埋伏，出手攔阻，那就很快的形成了一場混戰，也許很慘烈，但卻是打的全無意義，縱然能把藍福打個全軍盡墨，但收到的效果也不夠大。」

　　江曉峰道：「什麼效果？」

　　王修道：「藍家鳳目前的用心和咱們不同。咱們要隱匿實力，愈是隱密愈好。藍家鳳卻是要一戰驚敵，打出名氣，使武林中知道，有一股新生的實力，在和藍天義抗拒，也使藍福敗的心驚膽戰，明明白白。」

　　江曉峰道：「她的用意何在呢？」

　　王修道：「要借藍福之口，轉告那藍天義。」

　　江曉峰道：「那不是自暴實力。如是被藍天義認為是大患強敵，豈不是要全力追殺，自陷於不利之境。」

　　王修笑了笑，道：「藍家鳳自有她的打算，在下無法看出她全部的用心……」

　　突然間，火光一閃，亮起了兩枝火把。

　　江曉峰凝目望去，只見那燃起火把的人，竟然是藍福帶來的屬下。

　　這時，藍福越眾而出，直行到那莊院的前門，高聲說道：「老夫藍福，要見藍姑娘，那一位執事，代老夫通報一聲。」

　　青萍子低聲說道：「他說的很客氣。」

　　王修道：「形勢逼人，他如是不客氣一些，也許他根本就見不到藍姑娘。」

　　只見那兩扇緊閉的木門，突然大開，一個身穿灰衣，留著長髯的大漢，緩緩行了出來，兩道冷峻的目光，打量了藍福一陣，道：「你叫藍福？」

　　藍福眉頭聳動，忍著氣，道：「正是老夫。」

　　灰衣中年道：「你要求見鳳姑娘？」

　　藍福道：「嗯！她在不在？」

　　灰衣人道：「在，只是不知道她是否願意見你。」

　　藍福道：「她該知曉老夫的身份，非見不可。」

　　灰衣中年搖搖頭，道：「鳳姑娘神威難測，閣下別太相信自己的判斷。」

　　藍福顎下白髯，無風自動，顯然心中極是氣忿，但他卻強自忍了下去，道：「勞駕代為通報一聲，見與不見，要快決定。」

　　灰衣中年微微頷道：「可以……」

　　目光一掠藍福身後排列的劍手，接道：「這些人要他們退後一些，帶劍佩刀的樣子難看，其實，他們派不上用場。」

　　藍福道：「你口氣很大啊！」

　　灰衣中年冷然一笑，道：「如若你閣下不見怪的話，我想獻醜一下。」

　　藍福微微一怔，道：「怎麼一個獻法？」

　　灰衣中年人道：「傷他們一個給你瞧瞧，自然，你如見怪，在下就不便出手了。」

　　藍福略一沉吟，道：「好，老夫也想見識一下。」

　　灰衣中年人目光轉動，注視的是一個身佩單刀，面目兇惡的大漢，站的距離最近，當下說道：「閣下如此吩咐，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身子一側，抱拳一禮。

　　藍福早已在暗中運氣戒備，生怕借機施展鬼謀暗算自己。

　　但那人並無鬼計，一抱拳，立時放下雙手。

　　藍福冷漠一笑，道：「你客氣了……」

　　只聽哇的一聲，那身佩單刀，面目兇惡的大漢，突然張嘴吐出一口鮮血，身形向後倒去。

　　藍福冷哼一聲，回手一把，指未及衣，但憑一股指上的力道，竟然把那佩刀大漢給生生抓到身側。

　　伸手一摸，竟是已經氣絕而逝。

　　藍福心頭大震，暗道：「我和他相距如此之近，竟然不知他如何發出了掌力。」

　　他本想立時發作，但他有了警覺之後，忍下氣忿，道：「閣下好深厚的內力！」

　　灰衣中年人神色一直是十分平靜，殺人前後，全然無甚異樣，淡然說道：「我說過，他們幫不上你的忙……」語聲一頓，不待藍福接口，又道：「在下去替你通報了。」竟自轉身而去。

　　莊院大門未關，那灰衣中年大漢去後，也無人守護，藍福只一揮手，數十人即可衝進去，但那灰衣大漢露了一手之後，已使藍福感覺到遇上強敵，莊院中的形勢不明，竟是忍下來未動。片刻之後，只見六燕、七燕，各舉著一盞紗燈，緩步而出。

　　那灰衣中年大漢，走在二婢身側，近門之時，搶先一步，行了出來。

　　二婢左右分開，藍家鳳一身翠綠勁裝，緩步而出，行至門外台階上，停步不前。

　　藍福兩道滿含怒意的目光，盯住在藍家鳳身上瞧了一陣，道：「姑娘……」

　　藍家鳳嗯了一聲，接道：「什麼事？」

　　藍福道：「你好像不認識老夫了。」

　　藍家鳳一顰一秀眉，道：「你說什麼？」

　　藍福目睹藍家鳳對自己一派不屑理顧的味道，不禁心頭火起，怒聲喝道：「老夫是天道教下的總護法，除了教主之外，人人都要聽老夫之命。」

　　藍家鳳道：「在天道教中，你是總護法，但在我們藍家呢？你不過是一個老管家罷了……」

　　藍福怒聲叫道：「小丫頭，你……」

　　藍家鳳不理會藍福的激怒，仍然笑意盈盈的說道：「在鎮江藍府之中，你對我說話時，一向自稱老奴，對麼？」

　　王修等隱在樹上，聽兩人對答之言，低聲對江曉峰和青萍子說道：「藍家鳳修為大有進境，深通攻心為上的兵法之道，看來今日，藍福有得苦頭好吃了。」

　　突然間，藍福閉上雙目，似是在運氣調息一般。

　　藍家鳳微微一笑，問道：「藍福，你怎麼不敢瞧我了？」

　　藍福睜開眼睛時，臉上的忿怒之氣，已然大為消退，輕輕嗯了一聲，道：「老夫在想一件事。」

　　藍家鳳道：「你想什麼？」

　　藍福道：「想你說的話，並非是全然無理，在天道教中，老夫固然是總護法，但在藍家，老夫確是府中的老管家，這也沒有什麼不對啊！」

　　江曉峰低聲說道：「藍福的口氣變了。」

　　王修道：「不錯，所以，任何事情，都不能言之過早。不過，這一來，咱們亦可瞭然一些內情，在這段時間，藍福的內功又精進了不少。」

　　江曉峰道：「一個人的喜怒，和內功有關麼？」

　　王修道：「是的，武功精進到某一種境界，喜怒之間，可以分辨出人的修為。因為內功練得到某一限度，會改變一個人的性情。」

　　但藍家鳳沉吟不語，顯然，他對藍福的轉變，亦有些揣摸不透。

　　藍福重重咳了一聲，道：「鳳姑娘，老夫來此之時，曾得教主老主人一番囑咐。」

　　藍家鳳道：「那一定是很動聽的謊言了。」

　　藍福道：「姑娘可以不聽，但老夫一定要說。老主人告訴我說，他過去對你太苛了一些，但你總是他的女兒啊！」

　　藍家鳳道：「還有什麼？」

　　藍福道：「你那位兄弟，天生的不是練武材料，一練武功，就練個走火入魔，如今成了一個廢人。你爹爹雖然功參造化，持有丹書、魔令，但一樣無法挽救你那位兄長的命運，唉，老主人原本有著一套很精密的計劃，希望一發動，在兩年時間之內，就可以統一武林，但想不到少林寺一番抗爭，竟成了一個僵持之局。神算子王修又從中作梗，連息隱多年的松、蘭雙劍，竟也在暗中插手，以致破壞了你爹爹的計劃……」

　　藍家鳳笑一笑，問道：「這些事，和我有什麼相干呢？」

　　藍福道：「怎麼會不相干呢？姑娘，你爹和我，都是花甲以上的人了，大半個身子都進了棺材，這天道教一旦統治了武林，日後教主之位，還不是落在你鳳姑娘的身上？那時，天道教統治著天下，你以教主之尊，呼風喚雨，為所欲為……」

　　藍家鳳搖搖頭，道：「夠了，很好的動人說詞。不過，這些我都沒有興趣，有勞你藍總護法，代我回覆教主一聲，就說他如能及時悔悟，現在還來得及，解散天道教，遁跡深山，他昔年名滿人間，一度為萬家生佛，功過相抵，也許還能落個悠遊林泉……」

　　藍福冷笑一聲，接道：「藍姑娘，這是一個女兒對她爹爹應該說的話麼？」

　　藍家鳳道：「我想，你應該早知道了，我不是藍天義的女兒，藍天義卻對我有養育之恩，但他幾度存殺我之心……」

　　藍福接道：「胡說，教主如有殺你之心，豈容你活到現在。」

　　藍家鳳道：「那是因為他心中有所顧慮，才不敢殺我。」

　　藍福道：「以教主在武林中的地位，他還有什麼顧慮，加個忤逆不孝罪名，殺了你，反將博得天下讚美，家教有方。」

　　藍家鳳冷冷說道：「別拿這些帽子壓我，你若還認為我是一年前的鳳姑娘，那就錯了，那時我一切都不瞭解。」

　　藍福道：「現在，你又瞭解些什麼？」

　　藍家鳳道：「藍天義不殺我，他是害怕我娘；他不敢公然在武林發動戰亂，也是為了害怕我娘，所以他一直忍耐著……」

　　藍福皺皺眉，正待出言反駁，藍家鳳卻冷冷說道：「你先別打岔，聽我把話說完……所以，他處心積慮，先殺死我娘，雖然一個有心一個無意，但他的武功，終是無法強過我娘，所以，他不敢和我娘正式翻臉，只是想找機會暗算我娘，終於被他如願得償。但他忽略了我娘的絕世智慧，早已洞悉了他的陰謀。我娘顧念夫妻之情，總希望他能夠懸崖勒馬，及時回悟，所以，處處忍耐，想不到，他竟心狠手辣到全無情義的地步，終於殺了我娘。因此，無論如何，我和藍天義有著殺母之仇。」

　　藍福冷然道：「這些事，定是那神算子王修編出來的，用以挑撥姑娘和教主的父女之情。就老夫所知，王修在教主和老奴都不在府中時，他潛入了鎮江藍府。」

　　藍家鳳淡淡一笑道：「大約是你來此之前，已與藍天義有過一番商量，所以，說起來頭頭是道。但這件事，不用冤枉人家王修，因為藍天義的一切舉動，都在我娘的預料之中。藍天義擒住我兩次，都被我輕易脫身，也是我娘早已替我安排好的策略。這法子我已用了兩次，計不過三，自然是不能再用第三次了……」

　　語聲一頓，接道：「我的話到此為止，你也可以走了。」

　　藍福冷笑一聲，說道：「老夫來此之時，奉有教主嚴命，非要我將姑娘帶回見教主不可。」

　　藍家鳳道：「可惜，你要違命了。」

　　藍福道：「教主告訴老夫，最好是善言勸你回去，如姑娘執意不從……」

　　藍家鳳道：「怎麼樣？」

　　藍福道：「老夫只好動手擒姑娘回去了。」

　　藍家鳳淡淡笑道：「藍天義是這樣告訴你麼？」

　　藍福道：「這還會假了不成。」

　　藍家鳳道：「藍天義太笨，你卻不自量力。」

　　藍福冷哼一聲，道：「藍姑娘你有好大能耐，別人不知道，老夫我卻是清楚的很。」

　　藍家鳳道：「士別三日，刮目相看，你如想逞強，那就不妨試試。」

　　藍福仰天打個哈哈，道：「好！姑娘執意不聽老夫良言相勸，那就別怪老夫失禮了。」

　　舉手一揮身後群豪，突然散開去，把莊院圍了起來。

　　六燕、七燕一抬手，拔出背上的寶劍，擋在藍福的身前。

　　藍家鳳冷冷說道：「你一定要試試，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

　　舉手一揮，四個灰衣人緩步由門內走了出來，和第一次出現的灰衣中年人，站在一起，五人並肩而立，擋在藍家鳳的身前。

　　由莊院之中行出的四個灰衣人，兩個執刀，兩個執劍。

　　江曉峰低聲對王修說道：「老前輩，這些人穿著一般的灰色衣服，似是有意的叫人認不出了。」

　　王修低聲說道：「他們都是苦練數十年的高手，每人都有一身驚人的藝業，但卻都無爭名揚譽的用心，所以，不用名號，不著奇裝，只穿著一襲灰衫，那是巫山群豪的標識。」

　　江曉峰道：「這麼說來，他們的武功，都是一般模樣了？」

　　王修道：「人和人的才智不同，骨格亦異，就算是一個師父授同一種武功，亦有不同成就，他們所學不同，必也是各有所長，也有所短。咱們今晚上要開眼界，見識一下巫山門中武功了。」

　　江曉峰道：「如是人人衣著一樣……」

　　王修接道：「我知曉你心中的疑問，你可是覺著這樣，藍姑娘派他們，也無法分辨所長，看上去混淆不清，是麼？」

　　江曉峰道：「不錯，晚輩正是此意。」

　　王修道：「就在下猜測，藍夫人在巫山中留下的人才，必然不會太多，他們穿著一般的衣著，正可收惑人耳目之效。至於內部之中，他們必有姓名代號等，以資識別。」

　　兩人這一陣交談，場中形勢，已有了很大的變化。

　　只聽藍福冷冷說道：「鳳姑娘就憑這幾個灰衣人，就想抗拒老夫率領的人麼？」

　　藍家鳳道：「藍福，念你過去對我頗有照顧之功，我再勸你一次，假如不及時而退，一動上手，就可能鬧的全軍覆沒。」

　　藍福道：「有這等事？老夫倒是有些不信了。」

　　舉手一揮，四個身著勁裝大漢，由左側撲了上來。

　　那居中而立，年紀稍長的大漢，仍是赤手空拳，目光注定藍福，對四個攻來的人，望也未望一眼。

　　站在左首兩個執刀的灰衣人，只微微一轉身軀，對著四個來攻的人。

　　這不過是一剎那間的工夫，四個勁裝大漢以極迅快的速度衝了上來。

　　原來，藍福目睹那些灰衣人露了一手之後，心中有著極大的警惕，想先行見識一下這些灰衣人武功路數，再想對敵之法。

　　但見兩個執刀的灰衣人，同時舉起手中的單刀，向前劈出。

　　兩股刀光，閃電一般攻向迎來的四人，但看起來，那刀法直來直去，並沒有很奇異的變化。

　　只聽一陣兵刃交觸，兩個灰衣人，突然收刀而退。

　　等那兩人灰衣人在原位站好，四個向前衝奔的勁裝大漢，突然一齊摔倒在地上。

　　燈光下，只見四人前胸鮮血湧出，早已刀中要害而亡。

　　青萍子看的也呆了一呆，低聲嘆道：「好凌厲的一刀。」

　　王修也是神色微變，低聲說道：「他的刀法，已到集繁為簡的境界，沒有人能夠預料他們出手的刀法變化，這是登峰造極的刀法，一刀奪命。」

　　只見站在場中藍福，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顯然，他亦為這兩人出手一刀的凌厲，感覺震動不已。

　　藍家鳳冷笑一聲，緩緩說道：「以你的武功，也許可以瞧出他們的刀法，你帶來數十人，就算一擁而上，也不過枉送數十條性命。為了減少無辜的死亡，你不妨就率來之人中，選幾個武功高強的人，打一場試試。」

　　藍福緩緩抽出長劍，道：「姑娘可敢和老夫決一死戰麼？」

　　藍家鳳道：「我現在也許還不是你的敵手，但多者半年，少者三月，我不但要和你動手一搏，而且打敗你之後，我還要找藍天義，替我娘報仇。」

　　藍福冷冷說道：「你既自知不敵，還是束手就縛，免得老夫失手傷到你。」

　　藍家鳳道：「我有他們保護，你打敗了他們，再找我動手不遲。」

　　說完話，突然轉身，行入莊院之中。

　　※※※

　　六燕、七燕，一手仗劍，一手執燈，保護著藍家鳳退入門內。

　　藍福眼看藍家鳳退入莊院，心頭大急，長劍一揚，身後的巢南子、浮生子，各率六人，分由兩側攻上。

　　四個分執刀劍的灰衣人，同時舉起刀劍，分向左右兩側迎去。

　　青萍子只看的大為吃驚，急急說道：「王兄，我兩個師兄出手了，只怕他們也難是那些灰衣人的敵手。」

　　王修道：「如若你那兩位師兄神志清明，未被藍天義暗下禁制，他們今天卻不失為倒反天道教的機會；如若他們身有禁制，除鳳姑娘能幫忙之外，咱們也是沒有法子。」

　　青萍子道：「這件事既然叫我遇上了，怎能坐視不救？還要請王兄想個辦法才成。」

　　王修輕輕嘆息一聲道：「在下盡力而為。」

　　青萍子心中亦明白，此刻處境，再逼王修，也是無用，只好不再多言。

　　抬頭看去，場中的形勢，大出青萍子的意料之外。

　　原來，四個灰衣人，竟然改採守勢，雙劍、雙刀，各化作一片森寒的劍氣，刀光攔阻了浮生子、巢南子等的攻勢。

　　同時，青萍子也瞧出了兩位師兄，儘管把劍施的寒光流轉，但攻的華而不實，並未全力施展。不禁心中一喜，低聲說道：「兩位師兄和我一樣，早已小心戒備，都未為藍天義陰謀所乘。」

　　王修道：「兩位道兄，修養有素，見識豐博，大約也早已有了準備，藍福不能分心督陣，沒法瞧出他們華而不實的攻勢。」

　　敢情王修也瞧了出來。

　　這當兒，那年紀稍長，空手而立的灰衣人，突然一撩長衫，探手由腰中摸出一條黑色的長鞭，冷冷說道：「在下想領教天道教總護法的高招。」

　　藍福一皺眉頭，道：「你一定要和老夫動手麼？」

　　灰衣人道：「不錯。」

　　藍福道：「動手不難，不過，老夫從來不和無名之人動手過招，閣下想動手，還請報個名上來。」

　　灰衣人道：「咱們武功上分生死，強存弱亡，報不報姓名，似乎是沒有很大的關係吧！」

　　藍福冷冷說道：「老夫劍下一向不死無名之卒。」

　　灰衣人道：「如是一定要報名號，你就叫我巫山天王鞭就是。」

　　藍福低聲自語道：「巫山天王鞭，這不像人名字啊！」

　　天王鞭淡然一笑，道：「天王鞭和人名有何不同，閣下的要求，未免是太苛了一點。」

　　右手一揮，手中黑鞭，迎面擊了下來。

　　藍福早已運氣戒備，長劍一揚，硬向鞭上迎去，腕上暗加勁力，貫注於劍上，準備一舉間，削去那人手中的黑鞭。

　　那知，那人手中的黑鞭，極為柔軟，藍福長劍一擋，黑鞭彎了下來，鞭尾打在藍福的後背之上。

　　藍福雖然功力深厚，但也被這一鞭打的背上生痛。

　　灰衣人一挫腕，收回長鞭，竟是絲毫未損。

　　藍福怔了一怔，怒火大起，道：「好鞭法！」身子一側，人劍並進，直衝過來。

　　灰衣人一挫腕，八尺長鞭，大部縮入袖中，只除下兩尺左右一段尾鞭，當作判官筆使用，華直的點向藍福前胸。

　　藍福潛運內力的一劍，未能削斷那灰衣中年人手中的軟鞭，已知遇上了勁敵，也知曉他自稱天王鞭原因，自鳴為天下用鞭之王。

　　但他未料到這人的功力，竟然能氣馭軟鞭，把一截軟鞭當作鐵筆應用。

　　藍福本來是側功之勢，但此刻卻又不得不改攻為守。因為攻出的劍勢，走的偏鋒，那灰衣大漢的軟鞭，卻是畢直的點了過來，藍福劍勢縱然能刺中那灰衣人，天王鞭梢亦將點中藍福的前胸。

　　要和高手過招，不能失去天機，藍福的劍勢凌厲，天王鞭如若閃身讓避，必授對方以可乘之機，只好施出同歸於盡的打法。

　　果然藍福十分惜命，迴劍護身，橫向鞭梢擋去。

　　但聞波的一聲輕響，勁氣貫注的鞭梢，吃藍福一劍擋開。

　　天王鞭長笑一聲，忽然間倒退丈餘，手中軟鞭暴長，幻起了一片鞭影。

　　疾勁的鞭勢，帶起了一陣呼嘯勁風。

　　藍福被迫在一團飛旋的鞭影之外。

　　這時，雙方的混戰，自動的停了下來，巢南子、浮生子，雖然加入助戰，但被那四個分執刀劍的灰衣人，傷了四五個同伴。

　　天道教一向視人命如草芥，藍福帶來的人手多，死傷十個八個，也不當它一回事。

　　藍福瞧出今日的局面不妙，不知從那裏冒出了這一群灰衣人，個個都有著非凡的身手。對方只有五個人出手，莊院之中，還不知曉有好多人沒有出來，再這樣打下去，自己這一方面，只不過是多些傷亡而已。

　　是故，巢南子等停手之後，藍福也未再喝令幾人再攻。

　　忖度敵情，藍福已發覺年紀較大的天王鞭，似乎是這灰衣人的首腦，至少這五人之中，以天王鞭為首。自己和天王鞭的一戰，似乎是雙方優劣的關鍵，如若不能勝得對方，只有回頭走路一途可循，如是勝了，以後的變化，卻又無法預測，想再見到藍家鳳，最好的推想，還要闖過幾道攔截。

　　他心中風車般一陣轉動，盤算，也不過是眨眼的工夫，那天王鞭的威勢，似乎又增強了許多。

　　藍福回顧了巢南子一眼，吩咐道：「今日的變化很意外，你派幾個人去準備馬匹，我如是在十招之內，無法制服那用鞭的灰衣人，咱們立時回去，稟告教主。這些人個個都有數十年的精純功力，但卻又從未在江湖上走動過，來歷不明，武功卻偏又高的出奇，必須及時撲滅才成。」

　　巢南子欠身應道：「屬下知道。」

　　轉身而去。

　　這時，那漫天的鞭影，已然直向藍福迫過來。

　　鞭勢未到，一股勁風，先行迫至。

　　藍福突然一提真氣，手中長劍，勾起兩朵劍花，同時傳出內力。

　　一股森寒的劍氣，反擊過去。

　　鞭影、劍芒，相距還有數尺距離，但鞭風劍氣，已先行觸接。

　　那疾如輪轉，漫天飛旋的鞭影，似乎是突然間遇上了很強大的阻力，速度大為減緩下來。

　　藍福卻不停的搖揮著手中的劍勢，發出波波層層的劍氣。

　　天王鞭似乎是想用手中的長鞭擊向藍福，但他卻總是無法如願，長鞭好像被一層無形的牆壁堵住，難越雷池一步。

　　這是一場罕聞罕見的搏鬥，雙方相隔一段距離，兵刃亦不相觸接，但憑深厚的內功，貫注於兵刃上發出的無形勁氣，相互攻拒。

　　隱身在樹上枝葉叢中觀戰的江曉峰等，卻是看的心頭駭然。

　　青萍子暗暗嘆息一聲，忖道：「我習劍數十年，比起人家來，當真是小巫，看來，再練它幾十年，只怕也難達到這等境界。」

　　江曉峰亦不禁低聲的讚嘆道：「這等鞭風、劍氣抗拒的搏鬥，大約已類近劍道中最高境界的『馭劍術』了。」

　　王修低聲說道：「在下雖不是用劍的行家，但對這中間的道理，卻是略知一二。兩人這是在互較內功，只不過不用掌勢觸接，把內功用於兵刃之上，攻勢則更為凌厲，也不致形成纏鬥，鬧成不死不休的局面，比起『馭劍術』，還有一段距離，不過，到了此等境地，劍氣已可傷人於近丈之內了。」

　　青萍子道：「王兄果然是見聞博廣，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王修笑一笑，道：「在下只是耳聞罷了，談不上通達。不過，這一種武功，亦有竅要，如無名師指點，縱然有極厚內功的人，也不易在兵刃上著力……」

　　語聲一頓，道：「兩位若仔細的看看，也許可以看出，他們之間的手法，似乎是同出一源。昔年有一位武林前輩，畢生從事把內力運集於兵刃之上克敵，內功雖是基礎，但中間亦有巧勁，據在下所知，那位老輩的武功，並無傳人……」

　　青萍子接道：「那麼，藍福和那灰衣人，又怎會施用呢？」

　　王修道：「據在下所知，那一門武功，記入了金頂丹書之中。」

　　江曉峰道：「這就對了，藍天義得到了丹書、魔令，藍夫人也會閱讀過。」

　　王修搖搖頭，道：「照我的推斷，那丹書、魔令原為指塵上人取得，轉入藍夫人的手中以後，又從藍夫人轉入了藍天義的手中，而且藍夫人保存那丹書、魔令，有一段不短的時間，所以，藍夫人的武功，一直是高過藍天義……」

　　沉吟了片刻，接道：「這其中的詳情，指塵上人沒有遺書說明，藍夫人也未告訴過我，但我冷眼觀察，由各種情形推斷，和一些事實證明，大致是不會錯了。」

　　目光轉到青萍子的身上，道：「道兄，現在你有一個機會，如若你能做好，可使你兩位師兄，帶著一部份門下弟子，脫離天道教。」

　　青萍子心中大喜，急道：「什麼法子？」

　　王修道：「藍福正全力和那灰衣人動手，無法分心旁顧，你用貴派中的暗語，和巢南子連繫，他如未服用藍天義的制心藥物，必也會用暗語和你聯絡，那你就可以要他轉告浮生子，暗中通告武當門下弟子，藏身於樹林中……」

　　青萍子接道：「這個沒問題，我那兩位師兄未為藥物所制，乃是我們早已約定，小心從事。但最重要的是，天道教中似乎有一位才慧極高的人物，在暗中幫助我們，告訴我們，如何才能避開食用藥物，並且告訴我們中毒之後的徵象，就這樣，我們騙過藍天義的雙目。」

　　王修道：「為什麼不把此法告訴貴派中弟子，要他們也逃避服用制心藥物。」

　　青萍子道：「那人告訴我們只限武當四子知曉，人一多就可能出亂子，所以，我們並未告訴門下弟子。」

　　王修點點頭，沉思了片刻，突然開口道：「你通知令師兄，要他們趕快選幾個可以信任的弟子，至多不能多過八人，這些人第一要忠實可靠，再依序是才慧，武功，要令師兄設法點了他們的穴，藏於暗處。」

　　青萍子道：「我明白了，貧道立刻就去。」躍下大樹，急奔而去。

　　王修低聲對江曉峰說道：「你要留心瞧看四面情形，萬一青萍子不小心被人發覺，咱們必須要很快的救他出來，離開此地。」

　　江曉峰道：「晚輩記下了。」

　　王修抬頭看去，火光照耀下，只見兩人已打入最緊要的關頭，鞭舞劍轉，雙方頂門上也都流出了汗水。

　　目睹兩人拼鬥的激烈，江曉峰忽然心中一動，道：「老前輩，如若那青萍子道兄，能夠及時救回巢南子和浮生子，今夜之中，咱們似有殺死藍福的機會。」

　　王修道：「殺死藍福？」

　　江曉峰道：「如若不錯，是藍福和那人搏鬥得疲勞未復，在下自信可以將他搏殺……」

　　語聲頓一頓，接道：「這樣似乎是有欠光明，但在下記得，老前輩說過了一句話，對天道教用不著和他們講武林規誡。」

　　王修道：「我相信江少俠確然有此能耐，不過，目下咱們應該研究一下，是否應該殺死藍福。」

　　江曉峰奇道：「你是說藍福是否該殺？」

　　王修道：「不錯。」

　　江曉峰道：「這一點，晚輩就不懂了，藍福助藍天義為惡，那藍天義有多大的惡行，藍福就有多大惡行，怎麼還覺著他不該殺呢？」

　　王修道：「江少俠誤會了在下言中之意，如論那藍福的罪，殺他一百刀也不算多。在下之意是，此時此情，不宜將他殺死。」

　　江曉峰道：「為什麼？」

　　王修答道：「如若殺死藍福，將會使藍天義提高警覺。」

　　江曉峰如有所悟的「啊」了一聲，道：「不錯，以藍天義目下的實力，如若他有了警覺，到是一樁大為麻煩的事情。」

　　兩人談話之間，場中的搏鬥形勢，已有了很大的變化。

　　但聞藍福大喝一聲，手中長劍突然閃起了一朵劍花，震開了那灰衣人手中的長鞭，轉身一躍，人已到一丈開外，又一個騰身而起，消失在夜暗之中。

　　那個自稱天王鞭，轉身奔回莊院之中。

　　所有的灰衣人，都以極快的速度，退回莊院中去，砰然一聲，關上了大門。

　　一番激烈的搏鬥，就這樣突然而終。

　　江曉峰只看得大為奇怪，忍不住問道：「老前輩，這是怎麼回事了。」

　　王修道：「天王鞭受了傷，而且傷得很重，他必須回入莊院中養息。」

　　江曉峰道：「老前輩瞧到了？」

　　王修搖搖頭，道：「江小俠沒有瞧清楚，在下如何能瞧的清楚呢？」

　　江曉峰道：「那麼？老前輩如何知曉那灰衣人受了傷呢？」

　　王修道：「我只是這樣推想。」

　　江曉峰低聲說道：「照晚輩的看法，似乎是他們這一場搏鬥中，似是藍福落敗。」

　　王修道：「藍福也受了傷，所以及時而退。」

　　江曉峰嗯了一聲，道：「咱們此刻如何？」

　　王修說道：「等青萍子道兄回來，咱們也要即刻動身離此，藍福惹不起藍家鳳，咱們也是一樣的惹他們不起。」

　　語聲甫落，突聞耳際間響起一陣衣飄風之聲。

　　江曉峰一抬腕，長劍一閃出鞘，聽風辨位，長劍一轉間，已然指向了來人的前胸。

　　但聞青萍子的聲音，傳入耳際，道：「江少俠，是我。」

　　江曉峰回劍入鞘，低聲說道：「道長找到了兩位師兄麼？」

　　青萍子道：「王兄算無遺策，自然是不會出錯。」

　　王修笑一笑道：「兩位師兄現在何處？」

　　青萍子道：「在林外一處隱蔽的草叢中……」

　　語聲稍一停頓，道：「貧道照王兄指示，點了敝派中六位弟子穴道……」

　　王修嗯了一聲，道：「咱們先去瞧瞧再說。」縱身而下，落著實地。

　　青萍子緊隨著飄身而下，道：「貧道給兩位帶路。」轉身向前行去。

　　王修、江曉峰，魚貫隨行，穿出樹林，又行了里許左右，到了一處深草叢外。

　　青萍子停下腳步，沉聲說道：「兩位師兄，王兄和江少俠都到了。」

　　草叢中人影閃動，躍出巢南子和浮生子來。

　　王修微微一笑，道：「兩位身處險地，竟然保持冷靜，避開毒藥，非大智大慧人物，實難辦到。」

　　巢南子輕輕嘆息一聲，道：「王兄過獎了。武當派在我們這一代中，淪入魔道，幾陷於萬劫不復之境，想起來實是愧對我歷代的祖師。」

　　浮生子接道：「我們雖然暫脫魔掌，但掌門師兄仍陷在藍天義控制之下，只怕要有一番苦頭好吃的了。」

　　王修突然開口說道：「兩位道兄，在下要想請教一事。」

　　巢南子道：「王兄吩咐，我等知無不言。」

　　王修道：「貴派掌門人朝陽子道長，是否和兩位道長一般的保持著清明神志？」

　　巢南子黯然說道：「掌門人為了我等的安全，故意服下了迷亂神志的藥物。」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那就不要緊了。」

　　青萍子聽得一呆，道：「貧道聽不懂王兄的話。」

　　王修微微一笑，道：「事情很明白，如若令師兄沒有服用毒藥，在藍天義逼問之下，必然會露出馬腳，那就有性命之關，咱們得早些救他出來……」

　　目光一掠巢南子、浮生子，接道：「如是貴掌門服用過藥物，那就真金不怕火，任他藍天義人性滅絕，殘酷絕倫，也不會遷怒到貴掌門的身上。因為那制心藥物，有著絕對效用，藍天義不會對他配製的藥物動疑，貴掌門縱然留在天道教中，暫時也很安全。」

　　巢南子道：「我們武當三子都脫離魔掌，留下一個掌門人，心中總是不安。」

　　王修道：「大勢如此，貴派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退一步講，就算咱們千辛萬苦的救出來貴掌門，也是無法使他恢復神志。」

　　浮生子怔一怔，道：「貧道等在混亂中救了我們六個弟子，他們都已經服用藥物，要如何才能使他們清醒過來？」

　　王修道：「就在下所知，藍天義控制屬下的方法，共有兩種，一種是施用藥物，另一種很特殊的武功，點傷人的經脈，如若貴門中弟子都是被藍天義用武功點傷了經脈，目下只有一個藍家鳳姑娘能救，如若他們是服用了藥物，在下可以療治。」

　　巢南子道：「就貧道所知，他們被逼服藥的可能，高過被武功所傷的可能性較多，王兄不妨察看一下。」

　　王修道：「不用看了。如是他們被武功點傷，我也看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如是服用藥物，只要他們服下我的解藥之後，極快就可以恢復。」

　　巢南子道：「那就請王大俠賜給藥物吧！」

　　王修搖搖頭道：「現在不行。」

　　青萍子奇道：「為什麼？他們身受控制，無法分辨善惡是非，也不辨識師長，非得即時服用解藥不可。」

　　王修道：「在下已知那解藥配方，但藥物還未開始配製，其中有一兩味藥物，十分名貴，小一點的市鎮只怕還沒有法子買到。」

　　江曉峰皺皺眉，接道：「那要好多時間啊？」

　　王修道：「快則七日，慢則十天，必可配製成功，那時，不但可以救出武當派的弟子，而且天道教下凡受藥物毒害的人，都可以解救。」

　　江曉峰心中暗道：好啊！這王修是早已經胸有成竹了，所以，才要武當三子生擒一些武當弟子，以供他試驗藥物之用。

　　心中念轉，口中卻未說破。

　　青萍子輕輕咳了一聲，道：「王兄，這中間一段時間，我們應該如何？」

　　王修道：「找個地方暫時躲起來，有了藍家鳳和一群巫山高手，暫時夠那藍天義應付了。咱們最好借這一個空隙，找一處地方，諸位替我護法，我好多配製一些藥物，如是僥倖有成，就可以全力和藍天義周旋了。」

　　青萍子道：「我生擒來的六個門下弟子呢？」

　　王修道：「只有帶著他們同行了。」

　　江曉峰道：「咱們要找一處僻靜所在住下，老前輩去採購藥物，然後再行配製，藥物配成，才能救人。這一段時間，這些人都一直點住他們的穴道麼？」

　　王修笑一笑，道：「目下似乎是費事一點，勞請諸位帶著六個廢人同行，但諸位應該知道，他們並非是用來作王修藥物試驗之用，而是關係整個武林命運，如若我這藥物配製成功，而且又在六人身上驗證了它的效用，咱們可使藍天義的手下，大部份為我所用。」

　　江曉峰和武當三子，聽得王修一番解說，都感到十分有理，幾人也就不再多言分別抱起六人。

　　這當兒，突聞一陣得得蹄聲，傳了過來。

　　幾人急急隱入草叢之中，凝目望去。

　　夜色中，只見四匹快馬，由不遠處的大道上奔馳而過。

　　因為夜色幽暗，幾人無法瞧出有多少馬匹，但約略估計，不下十匹之多。

　　一陣快馬之後，輪聲轆轆傳來，數約三四輛篷車，緊追馬後而過。

　　王修道：「藍姑娘給咱們留了一個僻靜的住處。」

　　青萍子道：「藍姑娘住處的機密已洩，難道不怕那藍天義再遣人來擾麼？」

　　王修道：「驟然想來確是如此，但如深思一下，情形就大不相同了，那藍天義找的是藍家鳳，並不是這片莊院，而也必然算知藍家鳳一定離開。咱們帶著六個不能行動的人同行，自是引人注目，極是不便，藍家鳳替咱們留下了一個廣大住所，又引去了藍天義的注意，替咱們解決了不少困難。」

　　江曉峰道：「老前輩言之有理，而且咱們目下的處境形勢，一動不如一靜。」

　　浮生子道：「王兄一向是算無遺策，貧道亦覺著搬入莊院之中好些。」

　　王修微微一笑道：「事不宜遲，幾位既然同意，咱們可以行動了。」

　　幾人立刻行動，背負起六個武當弟子，繞入藍家鳳等停留過的莊院。

　　經過了一番仔細的搜查，竟然未尋得藍家鳳留下任何痕跡。

　　王修口雖未言，心中卻暗忖道：「這丫頭如此細心，倒是藍天義一個勁敵。」

　　這座莊院很大，前後三進院落，不下百間房屋。

　　王修選擇了一間堆積雜物的樓上，作幾人安宿之處，縱然天道教再行派人來此搜查，只要關上那登樓的木門，抽去梯子，亦可瞞過天道教人的耳目。

　　一切安排妥當，王修又告訴了幾人應變之法，就獨自離去。

第三十八章　妙手回春

　　一切都在王修的預料之中，天道教未再派人來此莊院搜查。

　　第四天中午時分，王修已採齊了藥物歸來，連夜煎熬藥物，製成了丹丸。

　　他採購藥物甚多，製成的丹丸，不下數百粒。

　　第五天中午，王修和武當三子及江曉峰等集於大廳，把製成的藥丸，分讓六位武當弟子服下，神情肅然說道：「如若這藥丸能解他們服用之毒，咱們就可以重出江湖，和藍天義一較長短。如是這藥物不能收效，咱們還得一些時間隱密，重行追尋這解藥的配方。」

　　武當三子，一齊動手，解了六個弟子的穴道，靜觀變化。

　　江曉峰輕輕咳了一聲，道：「老前輩，這藥丸十分重要麼？」

　　王修道：「不錯。如若這丹丸能解去藍天義在他們身上所下之毒，咱們就可憑仗這些丸藥，重還天道教中弟子的靈智，天道教中數百武林高手，都可能為我們所用。如是這藥物配方不能解得天道教中弟子之毒，良方難求，只怕不是短時間能夠弄得了。」

　　巢南子道：「久聞王兄之能，星卜醫道，無所不通，這藥方可是王兄研究出來的麼？」

　　王修略一沉吟，道：「在下雖通藥理，卻無此能耐。再說，那藍天義使用何種藥物，迷人心志，在下既未見過他的配方，亦未見過他的藥物，豈能妄作預測？」

　　巢南子道：「那麼這藥方又從何而來？」

　　王修道：「一位武林名宿留下的藥方，照他留書所言，可解百毒，但願他遺言不虛，早日挽救這次武林大劫。」

　　巢南子啊了一聲，未再多言，心中卻是暗暗忖道：「看來，這全是碰運氣的事了。」

　　江曉峰心中明白，這藥方是指塵上人所遺之物，那指塵上人，早已熟讀了丹書、魔令，決不會無的放矢，這藥方多半是對症之物，但卻不便出言點破。

　　須知藍天義並非具有大智大慧的人物，他一身所學，全來自丹書魔令，用毒一道自不例外了。

　　武當三子，加上王修和江曉峰，十道眼光，全都盯注在六個仰臥在大廳中的武當弟子身上，察看反應，王修心中更是緊張無比。

　　足足過了一頓飯工夫，六個人仍然是靜靜的躺著，全無反應。

　　青萍子忍不住蹲下身子，右掌按向一人前胸。

　　那知掌指剛觸及那人的胸前，那人突然一伸雙臂。

　　王修若有所悟的嗯了一聲，道：「三位道兄，助貴門弟子一臂之力，拍開他們的『神封』穴。」

　　武當三子應聲出手，擊落兩掌，分拍了六個弟子的「神封」穴。

　　但聞六人長長吁一口氣，同時伸展雙臂，一挺身坐了起來。

　　青萍子喜道：「王兄，他們醒過來了。」

　　王修道：「他們穴道已解，早該醒過來了，遲遲不醒，和藥力運行有關，希望這藥力有效，能解去他們身中之毒。」

　　這位以才略稱絕江湖的人物，大約是一生中從未有過這等緊張，雙目圓睜，盯注在六人身上，頂門上隱隱滲出了汗水。

　　江曉峰站在王修身側，見他的特異神色，忍不住低聲說道：「老前輩，你很緊張。」

　　王修笑一笑道：「我一生遇過了無數的危險，縱然是性命在呼吸之間，我也能鎮靜對付，但此刻，卻是緊張無比。」

　　江曉峰低聲說道：「藥方無有來處，應該不會有錯，老前輩何用緊張呢？」

　　王修道：「因為我沒有時間研究那藥方，心中全無所知，完全是碰運氣。」

　　江曉峰嗯了一聲，心中暗暗忖道：「這神算子之名得來倒也不易，只要事情從他口中說出，都要經過一番精細的推算、研究，縱不能一語中的，也不是不著邊際……」

　　一念至此突然明白了神算子王修緊張的原因，除了這藥物關係著武林大局之外，還有他神算子的招牌不能砸掉。

　　忖思之間，瞥見那年紀較長的一個道人緩緩站了起來，四顧一眼，突然奔到巢南子的身前，拜伏於地，道：「師父，弟子，弟子……」

　　原來，這位年紀較長的道人，正是那巢南子的親傳弟子。

　　巢南子扶起跪伏身前的弟子，道：「你起來，這一段時間，你有些什麼感覺？」

　　那道人沉思了一陣，道：「弟子好像作了一場惡夢般，什麼也記不得了。」

　　巢南子充滿著憂慮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微笑，道：「你們一點也記不起麼？」

　　那道人又沉思了一陣，道：「弟子記得追隨掌門師尊、師父，及兩位師叔，投入了天道教中。有一天腹中十分飢餓，吃了一頓豐富的晚餐之後，就不再記得什麼了。」

　　這時，另外五人，全都清醒過來，紛紛拜見武當三子。

　　巢南子道：「藍天義把毒藥下在酒飯之中，當真叫人防不勝防。」

　　目光轉到了王修的臉上，道：「王兄，他們都清醒過來了。」

　　王修早已恢復特有的冷靜，淡淡一笑，道：「那很好，現在，我把藥丸分給諸位，帶在身上，咱們立時動身。」

　　取過藥丸，分出四份，每份約三十粒，分交給武當三子和江曉峰，說道：「諸位請珍重收藏，有機會遇上天道教中神志不清的人，就給他服用一粒，然後，再酌情決定，是收為我用，能收則收，不能收亦不用勉強，讓他們回去就是。」

　　巢南子道：「如是遇上了江湖上兇名極著的人，是否也要給他藥物服用？」

　　王修道：「一樣照救。因為，他們清醒之後，都會把藍天義視著仇敵，多一個人恢復神志，就多一份抗拒藍天義的力量。」

　　巢南子道：「王大俠已使我等心悅誠服，你的吩咐，自然是不會錯了……」

　　目光一掠六個武當弟子，道：「你們過來，見過神算子王老前輩。」

　　六個武當弟子，橫排一列，齊齊欠身合掌，道：「見過老前輩。」

　　王修欠身一個羅圈揖，道：「諸位道長少禮。」

　　巢南子道：「從此之後，我武當門中弟子，都要追隨王大俠和江少俠與天道教作勢不兩立之爭，直到消滅天道教，迎回掌門人、重光我武當門戶。今後再和敵人動手，凡我武當弟子，人人都要存必死之心，寧可戰死，不能再降敵受辱。」

　　六個武當弟子，齊聲應道：「弟子等敬領示諭。」

　　巢南子說出六個武當弟子的法號，依序的靜智、靜仁、靜勇、靜心、靜意。

　　王修道：「久聞武當靜字一輩中，人才眾多……」

　　巢南子苦笑一下，接道：「七十二位靜字輩的弟子，恐怕已有半數戰死了。唉！武當四子領導無方，實愧對歷代先師。」

　　王修道：「這場武林劫難，實屬空前。天下上百的幫派門戶，都為藍天義踏平併吞，就算消滅了天道教，只怕武林也難復舊觀，有很多門派，都將後繼無人，道長也不用太過自責了。」

　　武當派中規戒森嚴，巢南子既在場，浮生子和青萍子，都不敢妄插上言，一切都聽巢南子的安排。

　　巢南子輕輕嘆息一聲，道：「王兄說的是。天下上百的門派遭殃，武當派只不過是百中之一罷了，半年前我掌門師兄，為了免遭滅門之危，才投入天道教中，如今想來，那一日縱然下令全派一戰，今日也不過是這番局面罷了。」

　　王修搖搖頭道：「道長錯了。令師兄的決定，並無差錯。如若那時貴派不能忍一時之氣，盡出全派的精銳，必將是全軍覆滅。武當四子，固然難逃毒手，就是貴派中弟子，亦將十、九遭難，半年來形勢轉移，變化很大，衡度今昔形勢，豈可同日而語？」

　　巢南子沉吟了一陣，道：「也許王兄說的對，此刻，我們武當派有九人在此，王兄如有差遣，只管吩咐，我們也許武功不足以當大任，但卻有必死之心。」

　　王修道：「我明白諸位道兄的心情，但我們此刻實力還難和藍天義正面抗衡，要以智鬥力……」

　　凝目思索了一陣，接道：「半月之後，咱們將有一股強大的實力加入……」

　　江曉峰接道：「什麼人？」

　　王修道：「鳥王呼延嘯。」

　　江曉峰道：「我的義父？」

　　王修道：「不錯。他替你去找那隻碩大無比的巨鵰，他說那是鳥中之王，自具神通。順便再在深山中，羅致一些猛獸，並作訓練。他許下豪語，要役使天下巨鳥，對付天道教中人物。不過，我已和他約好，不論他能否尋得那頭鳥中之王，一定要如約會晤，再過半月，就到訂約的限期。」

　　江曉峰道：「不知老前輩約了晚輩義父在何處會晤呢？」

　　王修沉吟了片刻，道：「那地方距此路程不近，咱們就該動身了。」

　　他答非所問，似乎不願說出和呼延嘯約會的地方。

　　巢南子道：「王兄，咱們幾時動身？」

　　王修道：「說走就走，立刻動身。」

　　舉步向外行去，一面接道：「諸位可瞧出這座莊院，和一般的房舍，有些不同麼？」

　　江曉峰道：「在下感覺不出。」

　　王修道：「這座莊院，修的十分隱密，叢林環繞，四無鄰舍，如是不知內情的人，決想不到這地方會有這等一座大莊院。」

　　江曉峰奇道：「老前輩，晚輩想不出，這有何出奇之處？」

　　其實，巢南子等都作此想，只是不便問出口來罷了。

　　王修微微一笑，道：「因為這座莊院，是那藍夫人生前所建。」

　　江曉峰「啊」了一聲，道：「這就有些不同了。」

　　王修微微一笑，又道：「這座莊院，也就是巫山門在江湖上的耳目，只不過他們舉動小心，僻居荒野，武林中人一直未發覺這莊院和巫山門的關係罷了。」

　　青萍子道：「王兄，這莊院除了是那藍夫人所築之外，還有別的作用麼？」

　　王修道：「照我的推想，一定還有別的作用，但在下卻無法肯定的說出它的作用何在，不過，很快咱們就可以證實了。」

　　江曉峰道：「如何一個證實之法呢？」

　　王修道：「如若這莊院中有什麼古怪，世間活著之人，唯一可能知曉的就是藍家鳳，藍夫人以數十年苦心籌思，佈下了連環針，引導著藍家鳳一步步地進入了隱密之中。她一步步的追索下去，知道的隱密就愈來愈多，照我們月來觀察所得，藍家鳳已然失去了主宰自己的力量……」

　　江曉峰只聽得大感玄惑，接道：「藍家鳳失去了自己主宰的力量，又是何故呢？」

　　王修道：「事情很簡單，藍家鳳進入她母親的設計之中，愈深入，愈覺著詭異神奇，再加上藍夫人精密的佈局，使藍家鳳愈陷愈深，如痴如狂，難以自主，換言之，她已到忘我之境，一切行動，都是在執行藍夫人的計劃。」

　　江曉峰長長吁了一口氣，臉上泛現出關切之色，道：「這位藍夫人也太厲害了。她有絕世的智慧，莫可抗拒的武功，自己卻不肯設法去阻止藍天義的為惡，卻在死後佈下圈套，役使自己的女兒來為她報仇，豈不是太陰險一些麼？」

　　王修仰起頭來。長長吁一口氣，道：「因為她是女人啊！又是藍天義的夫人。」

　　江曉峰道：「那藍夫人如若是一位平庸的女人，也還罷了，但她卻是一位具有絕世才慧的人，難道不知大義滅親的事？她如能防患未然，早一些制服藍天義，目下武林中也不會有這一場糾紛了。」

　　王修略一沉吟，道：「藍夫人不願對付藍天義，因為她心中對藍天義一直有一份很深的愧咎。」

　　江曉峰道：「什麼愧咎？」

　　王修道：「因為藍夫人嫁給藍天義時，已非處女之身，也許，那時間，藍夫人已懷了藍家鳳……」

　　重重咳了一聲，接道：「不管如何藍夫人心有愧咎，這愧咎使她一直忍耐下去，但她同時也瞧出了藍天義的陰沉，所以，在忍耐中，又安排下連環之設計，就算自己被藍天義所制，也有一股力量，可和藍天義抗衡武林。」

　　江曉峰、巢南子等，齊齊點頭，讚道：「不錯，高見果非常人能及。」

　　王修道：「藍夫人安排這一股力量，如無人啟發領導，他們可能一代而終，永遠埋沒於深山大澤之中，如是一旦有人啟發領導，這一股力量，就會蓬勃而起，十分強大，這就是巫山門了，他們具有著武林中第一流的身手，卻不肯在江湖上走動，也不和人爭名奪利。」

　　江曉峰問道：「奇怪的是，那些人都具有著那樣高強的身手，何似竟然甘嘗寂寞於大澤之中，老死於山林之內。」

　　王修道：「他們只是一種儲備的力量。這力量如若無人啟動，就不會激發，藍夫人掌握了那啟動之輪，目下的情形是，藍夫人交給了藍家鳳，藍家鳳已啟發了藍夫人安排的潛力……」

　　略一沉吟，接道：「當然，我不能說這推斷完全無錯，也無法說出詳細內情，但大體上應該是不會太過離譜。」

　　其實，他這一番推理論斷，早已聽得江曉峰和巢南子等心中敬佩不已。

　　很少說話的浮生子，卻突然開口說道：「神算子之能，果非虛傳，這番話雖非書列詳明，但已勾出了輪廓，貧道有一得之愚，還望王兄指教。」

　　王修笑一笑道：「道長言重了。有何高論，但請說出，在下洗耳恭聽。」

　　浮生子道：「藍家鳳既已發動了武林一股強大的潛力，這股力量亦是挽救武林劫難的主流，咱們如能和她匯集一處，豈不是力量大增？」

　　王修道：「道長之言，驟聽起來，確然有理，但這中間尚有許多隔閡，咱們只能運用這一股力量，卻不能和他們匯合。」

　　江曉峰道：「這就使晚輩思解不透，老前輩可否解說一下？」

　　王修頷首一笑，道：「諸位都知奇、正的道理吧！藍家鳳啟發領導的這一股力量，以詭異、奇變為主，我們卻是武林中正統的力量，藍夫人早已想到，所以，她安排巫山群豪，目的只有一個：用之對付藍天義。但她不能留下更多的藍天義為害江湖，所以，這一股來得突兀的武林詭奇力量，在消滅了藍天義之後，必亦將走至盡處。」

　　江曉峰似乎是有些明白，但似乎又有些不明白，口中啊了兩聲，卻未再多問。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道：「目下重要的事，咱們要如何去運用那一股力量，時不我與，縱然咱們此刻有丹書、魔令，也無時間容許咱們去練習更深奧的武功了。」

　　巢南子道：「王兄說的極是，咱們已沒有太多的時間。」

　　王修道：「所以，咱們要一面運用藍家鳳那股力量，一面也從天道教下爭取咱們的力量……」

　　突然停下腳步，四顧了一眼，道：「諸位請再仔細瞧瞧，看看周圍是否有人？或是有什麼可疑的事物。」

　　這幾句話，突如其來，使得江曉峰、巢南子都聽得為之一呆，不自覺停了腳步。

　　流目四顧，但見一片平野，未見一個人蹤。王修道：「五丈左右處，有一片草叢，咱們最好能設法隱入深草叢中，巢南子道長如有興緻，也請留下就是。」

　　江曉峰道：「幹什麼？」

　　王修道：「咱們要重回那個莊院中去，再仔細的瞧瞧……」

　　巢南子接道：「貧道兩位師弟以及門下這六個弟子呢？」

　　王修道：「要他們繼續向前走，如若在下推想的不錯，藍家鳳必然在這四周埋有暗樁，監視著咱們的舉動。」

　　江曉峰道：「那是說咱們進入這莊院之時，已落在她的眼中了？」

　　王修道：「在下相信，猜測的不會有錯，貴門中弟子，暫請浮生子道長率領，由深草叢中穿過，奔正東方向，行約三十里，找一處隱密的地方，暫時停下，打坐調息，到了初更時分，諸位再折轉回來，仍然在這片深草叢中會合，但不可輕舉妄動。」

　　浮生子道：「貧道記下了。」

　　王修道：「巢南子道長和江少俠請留在此地，行過草叢之時，借機隱入草叢之中，借草叢隱身，在未得在下招呼之前，最好不要起來，有所行動。」

　　幾人一面說話，一面不停的向前走，奔穿過草叢時，江曉峰和巢南子依言隱入草叢之中。

　　六位武當弟子，在浮生子和青萍子率領之下，以極快的速度向前奔去。江曉峰伏臥於深草叢中，打量了一下停身之處，只覺草叢很深，縱然坐起身子，也不致被人發覺。

　　當下緩緩坐起，盤起雙膝打坐調息。

　　連番的奇遇，和松溪老人的誠心造就，江曉峰的內功，早已有了很大的進境，只是他本人沒有很明顯的感覺罷了。

　　坐息片刻，立時覺著丹田中衝出一股熱流，分向四肢流動。

　　但心中卻清澈如水，雜念全消。

　　這種情形，正是身負上乘內功的人，將要進入渾然忘我我之境的必經之道。

　　這片刻時光中，他心中靜極，耳目也到了他武功成就的靈敏極限。

　　突然間，江曉峰聽到了一陣很輕微的步履之聲傳入耳際。

　　那聲音似是很輕的腳步，踏在草叢之上。

　　如若平常之時，縱然在很靜的地方，江曉峰也無法聽到這輕微的聲音。

　　江曉峰陡然間清醒過來，凝神傾聽，那聲音似已消失。

　　心中正自疑惑之間，突然聽得一個低沉的聲音，傳入耳際，道：「好像是他們少了兩個人，那些人極可能隱入了這些深草叢中。」

　　只聽另一個聲音接道：「不可能吧！他們留在這裏幹什麼呢？如若他們是在那巫山下院中找到了什麼，他們盡可留在那裏不走，用不著留在深草叢中。」

　　那低沉聲音道：「我似乎看到他們一行人中減少了一些。」

　　第二個人哈哈一笑，接道：「咱們距離甚遠，如何能夠看得清楚？你不用疑神疑鬼了，咱們該回莊院中去了。」

　　那說話的聲音，距離江曉峰不過一丈四五外，江曉峰屏息凝神，連大氣也不敢出。

　　只聽一陣衣袂飄風之聲，兩人似已同時離去。

　　江曉峰長長吁一口氣，忖道：「神算子果然是非同小可，料事之能，實非常人可及。」

　　又足足過了頓飯工夫之久，聽得王修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江少俠，請過來吧！」

　　江曉峰探出頭來，四顧無人，才緩緩站起身子循聲尋去。

　　其實，王修就在江曉峰停身處三丈左右，江曉峰行過去時，巢南子早已先在。

　　江曉峰一見兩人之面，急急說道：「兩位都聽到了麼？」

　　王修微微頷首，一面拍著草地，說道：「你坐下來，咱們慢慢的談。」

　　江曉峰坐了下去，道：「老前輩的料事之能，實是叫人敬佩。」

　　王修淡淡一笑，說道：「我也不過是姑且碰碰運氣罷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不過事情的發展和我預先的推想，有些不同了。」

　　這時，江曉峰和巢南子，都已對王修生出了無比的敬佩之心，兩個人同時說道：「願聆高論。」

　　王修道：「第一，這兩個人的武功很高，出了那莊院之後，我一直留心著是否被暗樁盯梢，但卻沒有發覺到有什麼可疑之處，這草叢四周，僅有的幾株大樹，我都用心瞧過，沒有藏人，那是說他們在很遠的地方監視著咱們，而且兩人進入草叢之後，我們一直未聽出他們步履之聲，這證明他們的武功，都是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

　　巢南子不住點頭，顯然他也未聽到兩人的步履聲。

　　江曉峰心中暗道：「兩人既然都未聽到，我也不用說出來了。」

　　但聞王修接道：「那莊院名叫巫山下院，證實我先前的推想，這莊院是藍夫人所建，和巫山門有著很密切的關係。」

　　江曉峰道：「聽兩人對話的聲音，距離我們很近，幸好是有一個反對，如是兩人稍為搜尋一下，就可能找到咱們。」

　　王修笑道：「錯的是他們的爭論，如是他兩人一語不發，站在那裏等一陣，不用搜尋，就能發覺咱們了。」

　　江曉峰道：「這情形不是和老前輩的看法一樣麼？又有何處不同了？」

　　王修搖搖頭，道：「大不相同，過去，我只是覺著那莊院和巫山門有關，藍家鳳率眾而去，用意在掩人耳目，我料她在這一段時間之後，很可能去而復返，咱們要設法探聽出來她的用心，如何對付藍天義，以便於暗中配合，現在，我發覺，巫山下院中，一直留有看守的人，就算咱們在那莊院中時，他們也有人守在那裏。」

　　巢南子道：「那莊院中既是有人，何以竟會容許咱們留在那裏？」

　　王修道：「因為咱們一直沒有侵入他們的重要所在，而且咱們人數眾多，既然沒有侵犯到他們，他們也不惹咱們了，只是在暗中監視罷了。」

　　江曉峰點點頭，道：「老前輩見一知十，觀察入微，實是叫人佩服。」

　　王修神色肅然的道：「但咱們今夜中進入巫山下院時，可能遭遇的危險，也增加了很多，所以，咱們要特別小心一些才成。」

　　巢南子道：「藍家鳳既已成為抗拒天道教的一股力量，和咱們不謀而合，咱們似乎是用不著再涉險進入那巫山下院了，縱然那巫山下院中有什麼隱密，對咱們也是有益無害。」

　　王修道：「道長話雖有理，但藍夫人訓練的人手，必然加有禁制，只不過，她的手段、方法比那藍天義更高一籌，那些人也更自由些，外人瞧不出來罷了。」

　　江曉峰搖頭道：「就算如此，咱們也無能幫助他們啊！」

　　王修笑一笑道：「照在下的推斷，那巫山下院，保存著一件極為珍貴之物，這件東西，藍家鳳可能還不知道，就是那看守之人，只怕也未必清楚。」

　　巢南子啊了一聲，道：「有這等事，那究竟是一件什麼樣的物品呢？」

　　王修道：「目下在下亦無法答覆。但我可以斷言，那是件很珍貴的寶藏，所以，咱們一定得進入莊院中瞧瞧。」

　　巢南子道：「如是和守莊之人照了面又將如何？」

　　王修說道：「最好能夠把他們制服，但不可傷了他們。」

　　巢南子和那灰衣人動過手，知曉厲害，心中暗道：能夠支持上三十招只怕就很不容易了。

　　但聞王修道：「現在，咱們三個人，分成三班，一人當值，兩人休息，盡量設法保養體力。」

　　三人就在深草叢間，分班休息。

　　約到初更時分，王修喚醒了兩人，道：「咱們把臉上掩遮一下，不要讓他們瞧出我們的身份，立時動身。」

　　三人稍為改裝，又趕往巫山下院。

　　幾人都已熟悉路徑，尤以王修記的更是清晰詳明。

　　輕車熟路，夜色掩護，三人很快的便接近了巫山下院。

　　攀登上一棵大樹，凝目向莊院中望去，不見點光微火，一片漆黑。

　　江曉峰低聲道：「偌大一個莊院，房舍連綿，咱們不能每一個房間都查看一下。」

　　王修道：「咱們不能查看，舉動愈是隱密愈好，而且還要有極大的耐心等待……」語聲一頓，接道：「咱們現在進去。」

　　三人躍下大樹，越牆而入。

　　王修當先帶路，閃入了走廊之中，低聲對江曉峰道：「如是遇上了他們，動手時愈快愈好，最好能一出手就制服他們。」

　　江曉峰點點頭，道：「晚輩記下了。」

　　王修沿著走廊緩步而行，步履極慢，小心異常。

　　三人費了近一個時辰的工夫，走遍了整個的莊院，一直是未發現什麼。

　　巢南子低聲說道：「王兄，咱們這樣繞著房子走動，只怕是很難發現什麼。」

　　這時，三人停身在大廳外走廊中一根大木柱旁邊，王修背靠在木柱上，正想得十分出神，好像根本未聽到巢南子的問話。

　　兩人細瞧王修神色，知他正在運用思考，不便驚擾，只好靜靜的站著。

　　大約過了有頓飯工夫之後，王修突然一語不發的向前行去。兩人不知他用意何在，但卻沒有出言追問。

　　他們在這座莊院之中住了數日，對這座莊院十分熟悉。幾人目光過人，又是一直在夜暗中行動，雖是房中更為黑暗，三人的目力，亦能適應。

　　王修直行灶台前面，蹲下身子，右手伸入了灶門內，似是想從火灰的熱度上，判斷出這座巫山下院中，是否住得有人。

　　巢南子、江曉峰，靜靜的站在一側，兩人一直都忍著未多問話。

　　片刻之後，王修突然掏出了許多柴灰，裝入了口袋之中。

　　然後，起身行出了廚房，同時搖搖頭，示意兩人不要多問。

　　江曉峰和巢南子心中雖然納悶，但王修既然示意不要多問，兩人只好默默不語。王修似乎是胸有成竹，離開了廚房之後，便直奔後院。

　　※※※

　　在江曉峰的記憶之中，那後院之內，是一處雜草叢生的荒涼庭院，建有一道小小的月門，和院落銜接。

　　王修伏下身子，從袋內摸出柴灰，小心翼翼的鋪在地上。他舖的十分均勻，而且份量很少，除非是有意和特別留心的人，都無法分辨出來。王修鋪好柴灰，站起身子，轉向莊院中一座碉樓前面，也在那裏鋪了一層柴灰，然後，匆匆退出，當先飛奔而行。

　　江曉峰和巢南子，心中都別了無數的疑問，但王修卻似是有意不讓兩人問話，一口氣跑回到原來的草叢之中，才長吁一氣，道：「道兄，你那兩位師弟和貴門中弟子，都該回來了吧？」

　　巢南子道：「算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王修道：「你用武當門中暗號，招呼一下，別要他們再趕到巫山下院中去。」

　　巢南子應了一聲，縱身而起，發出了武當派暗號，等候甚久，未聞目應，才重回原地，道：「大約他們還沒有趕到。」

　　王修舉起衣袖，拭去臉上的汗水，才緩緩說道：「好險啊！好險。」

　　這時，兩人才留心到王修臉上不停的滲著冷汗，仍有著餘悸猶存之色。

　　江曉峰道：「老前輩，發生了什麼事？」

　　王修道：「咱們運氣很好，都活著離開了那巫山下院。」

　　江曉峰道：「老前輩可否說清楚一些，在下一直未覺出那莊院中有何異狀。」

　　巢南子道：「貧道亦有同感，不知王兄發現了什麼驚人之事？」

　　王修仰臉望著天上的星辰，緩緩說道：「雖然，我現在還無法加以證明，但看形勢已經是八九不離十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我們兩度進入那莊院之中，第一次還停留甚久，沒有發生變故，當真是一大僥倖。自然，咱們沒有到處亂走，也是僥倖的原因。」

　　江曉峰、巢南子，被那王修說的如墮入了五里霧中，茫然而立。

　　王修當先坐下了身子，道：「你們坐下來，咱們慢慢談。」

　　巢南子、江曉峰依言坐下。

　　齊聲說道：「那巫山下院中，究竟藏了些什麼？」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道：「在未得到證明之前，我應該慎言才是……」

　　江曉峰接道：「王老前輩如是不肯說出，在下就一直心神難安了。」

　　王修道：「這些事說出來驚駭世俗，雖然確有其事，也不應廣為散播，讓人知曉。」

　　江曉峰道：「在下和巢南子老前輩，只有兩人知曉無妨吧？」

　　王修道：「我可以說，但此刻還未完全證明，你們不能追問太多。」

　　江曉峰、巢南子道：「好！我們決不多問。」

　　王修道：「兩位今夜在那莊院中走了一個更次，不知有何感覺？」

　　巢南子答道：「貧道覺著那大莊院有些陰森森的氣氛。」

　　王修笑笑道：「除此之外呢？」

　　江曉峰、巢南子齊聲應道：「別無異徵。」

　　王修道：「兩位再仔細想想看，是否聞到過什麼味道？」

　　江曉峰道：「不錯，有一股很淡的香味。」

　　巢南子道：「野花的香味，由很遠的地方順風飄來，香味很淡。」

　　王修道：「那不是花香。」

　　江曉峰道：「不是花香，那是什麼香味呢？」

　　王修道：「是一種藥香……」

　　江曉峰接道：「藥香，可是咱們配製藥物留下的香味？」

　　王修搖搖頭道：「藥物配出那種香味，世間只有一種。」

　　巢南子道：「那一定是一種起死回生的仙丹了？」

　　王修道：「最毒的蛇，身上的彩色，也最美麗，那奇香迷人的藥物，也是世間最毒的一種藥物。」

　　江曉峰「啊」了一聲，道：「我明白了，那是一種迷人神志的藥物。」

　　王修淡淡一笑，道：「如是只能令一個人昏迷的藥物，那是等而下之的藥物，只要通曉醫理的人，都不難配成解藥出來。」

　　江曉峰道：「咱們剛才聞到香味，難道是世間最毒的藥物？」

　　王修道：「醫道中已知的藥物，那該是最厲害的一種……」

　　語聲一頓，接道：「好厲害的藍夫人啊！」

　　江曉峰道：「這又和藍夫人有關麼？」

　　王修道：「這使我想到一件事，藍夫人不但把丹書總綱留下，而且，又把魔令中毒經中最精要的也留了下來。」

　　巢南子道：「王兄只聞到一些淡淡的香味，而且那香味對咱們全無損傷就能斷定那是天下至毒麼？」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我研究醫道，對用毒上自信知曉甚多，而那藥物的配製，也不是一個人的才智所能成就，只不過在百年前一位奇才縱橫的醫道大家，承前人餘蔭把它研配而成。」

　　江曉峰問道：「老前輩，那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藥物？」

　　王修道：「一種至毒的藥物，能夠中人必死，見血封喉，固是可怕，但他視之有色，嗅之有味，稍為謹慎一些的人，或是通曉醫理的人，都可防患未然提高警覺，但用毒人處心積慮，耗費心血，孜孜數百年，使用毒一道，有了很大的改變，那就是無色無味的毒藥問世，如將它附之兵刃，極難辨識，混入酒飯，消於無形，但初用於世，也只有置人於死地一途，後來種類愈分愈多，可使人耳聾口啞、目瞎身殘，進而到定期發作，迷人心志，使它聽命於一個特定的動作和特定的聲音，用毒一道，發展至此，已和醫理藥物配合，相互為用，在武林中也卓然自成一家，但用毒的手法和藥物的研製，仍在不停的改進中……」

　　長長吁了一口氣，目光一掠江曉峰和巢南子，道：「兩位聽說過『換心香』這種藥物麼？」

　　巢南子喃喃：「『換心香』，『換心香』，似乎是聽人說過。」

　　江曉峰：「什麼叫『換心香』？這名字聽起來倒很雅緻。」

　　王修苦笑一下，道：「雅緻？不但名字雅緻，而且它給你感受，也有著無比的舒暢，那如花似麝的淡淡清香，像濃郁的酒，誘人沉醉。」

　　江曉峰道：「沉醉之後呢？」

　　王修沉吟了一陣，答非所問的道：「用毒一道，發展到『換心香』的境界，大都已到了大成的地步。所謂絕峰之頂，深淵之底，就在下的才慧而言，已想不出它還會有什麼樣的進境了。」

　　江曉峰道：「照老前輩的說法，那『換心香』是毒中之毒了？」

　　王修道：「『換心香』已不是一個單純的毒藥，而是積醫道之中的大成表現。」

　　江曉峰啊了一聲，道：「老前輩似乎是對那『換心香』知曉很多？」

　　王修道：「知曉的有限，但已夠我驚恐的了。」

　　江曉峰道：「老前輩可否把『換心香』的厲害，講給我們聽聽？」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顧名思義，那『換心香』，可使一個人心性忽然改變，就像是換了個心一樣。」

　　江曉峰驚異了一聲，接道：「有這樣的毒藥？」

　　王修道：「我說過，那『換心香』已不能算是一種毒藥，而是醫學上一大成就，那樣至毒至絕的藥物，卻偏有中人欲醉的幽幽清香，就在下所知，那淡淡的清香，對人有著極神奇的誘惑，凡是聞得那清香稍久的人，都會迷醉在那股香味之中……」

　　話到此處，突然住口不言。

　　巢南子道：「就是那香味，能夠使人改變麼？」

　　博精醫道的王修，似乎對那「換心香」也知曉不多，沉吟了一陣，道：「照我的推想，在那清幽的香味引誘之下，可能還有一些什麼，不過，我卻無法知曉。」

　　江曉峰道：「老前輩可是確知咱們嗅到的香味，是『換心香』的氣味麼？」

　　王修道：「那不會錯，我知道那種香味，它香的很奇怪，而且雖是氣味，卻似有著實質之物，吸入腹中之後，似是在內腹中散佈一般。」

　　巢南子、江曉峰，沉吟了一陣，幾乎是同時開口，說道：「不錯，細想起來，確實有一點散佈在內腹的感覺。」

　　王修道：「就咱們所嗅到的香味而言，是一種極淡的氣味，巫山下院中，一定藏有著『換心香』，那『換心香』，也一定經過重重密封，咱們聞到的只是透出密封，飄漏出來的一些氣味而已……」

　　凝目思索了片刻，道：「我原先有一些判斷，因為巫山下院的『換心香』，可能有了很大的差異，目下使人有些困惑的是：那藍家鳳是否已知曉那『換心香』的用法，準備如何運用『換心香』。」

　　江曉峰、巢南子相顧默然，對王修這一問，兩人根本就無法回答。

　　王修沉吟了一陣，接道：「天亮之後，咱們再去那巫山下院瞧瞧。」

　　江曉峰接道：「瞧什麼？」

　　王修道：「瞧瞧我那佈置，是否有點反應。」

　　江曉峰和巢南子同時問道：「你佈置的什麼？」

　　王修道：「那些柴灰，我已經把它混入了泥土之中，如是不留心的人，很難看得出來！」

　　江曉峰道：「那要證明什麼？」

　　王修道：「證明那『換心香』的奇特功用。巫山下院中，還留有多少人手。」

　　江曉峰道：「為什麼要白天去呢？」

　　王修道：「白天去，可減少一些恐怖的感覺。」

　　江曉峰突然想到，王修適才直擦冷汗的神情，不禁心中一動，暗道：「看情形這王修心中還留著很多的隱密，不知何故，他不肯把隱密說出來。」

　　巢南子似是也聽出破綻，低聲說道：「王兄，你似乎心中還有很多事未說出來。」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說出來驚世駭俗，而且，在下心中也有些不太相信，所以，才不便輕易出口，等明天證實了，咱們再談不遲。」

　　巢南子道：「說說何妨？」

　　王修又沉吟了良久，道：「還是等咱們去瞧過再談不遲……」

　　江曉峰突然一指按在唇上，道：「有人來了。」

　　巢南子緩緩站起身子，四面張望。

　　這時，夜色幽暗，四周的景物不清。

　　巢南子四顧了良久，不見人蹤。

　　突然間，一聲低沉的怪叫聲，傳了過來，靜夜中聽得十分清晰。

　　巢南子點點頭，道：「他們回來了。」

　　提高了聲音，道：「是三弟，四弟嗎？」

　　只聽浮生子的聲音應道：「路上遇上了天道教兩批人，所以來得晚了一些。」

　　不待巢南子開口，王修已搶先說道：「和他們動過手麼？」

　　浮生子道：「躲過了一批，搏殺了一批。」

　　王修道：「是否有漏網之魚？」

　　浮生子道：「貧道也想到此事，殺盡了他們一行六人，無一漏網。」

　　王修道：「那很好，讓他們誤會到是巫山門中人幹的，可收惑亂耳目之效。」

　　談話之間，浮生子已帶著青萍子和六位武當弟子行了過來。

　　巢南子目光掃掠了武當弟子一眼，道：「你們沒有傷亡？」

　　青萍子躬身應道：「兩個弟子，身受輕傷，都無大礙。」

　　王修抬抬手道：「你們先坐下來休息一下。」

　　浮生子回顧了六個弟子一眼，接道：「你們一路奔行，想已疲累，趕快退離此地一丈之外，坐下休息。」

　　六個武當弟子齊齊欠身一禮，退後一丈，盤膝坐入草叢之中，運氣調息。

　　王修望了望浮生子和青萍子，低聲說道：「兩位道兄，來的晚了一些，目下我們遇到了樁使人驚奇的怪事，兩位道兄如若想知曉詳情，不妨請教一下貴師兄。」

　　巢南子微微一笑，把天下至毒「換心香」的事，說了一遍。

　　因為王修一直未能說出那「換心香」的內情，所以，巢南子也說的十分含糊了。

　　青萍子、浮生子聽的似懂非懂，但卻又不便追問師兄。

　　王修道：「所以，咱們要暫時留在這裏等一些時候，如若明天能夠證實我的推想，也許這地方，就是武林中正邪火拼，恩怨總結的地方。」

　　江曉峰茫然說道：「恩怨總結？」

　　王修答道：「不錯，如若那藍夫人，在這巫山下院中佈置了一股總結江湖恩怨的實力，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江曉峰聽出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喜悅的意味，心中大感奇怪。

　　凝目望去，夜色中仍然隱隱可見王修的眉梢眼角之間，帶著一種奇異的喜愉形諸於色。

　　有一件使王修喜悅得不能自制的事，那件事定然十分重大。

　　但見王修望著天上的星辰，有如自言自語般說道：「藍天義一生中最大的錯誤，就是不該殺死那藍夫人……」

　　目光轉到江曉峰的身上，若有所感的接道：「當年的藍夫人也是一位很美的女人，紅顏薄命，似是早有註定，所以，她歷盡了滄桑，當她嫁給藍天義時，全力奉獻了自己，傾盡所有的奉獻，包括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丹書、魔令。」

　　江曉峰說道：「老前輩對那位藍夫人似乎是知曉很多。」

　　王修笑一笑，道：「藍夫人是這一代武林最主要的一個人物。但武林中人，知曉她的，卻是不多；她是位充滿幻想，和具有絕色的女人，她的艷色，對武林中的形勢變遷，有著很大的影響，她憑著天賦的美麗，傷害了很多人，因為她身具武功，一直是在武林中走動，所以，她傷害的人，也都是武林中有名俠義人物。當年的藍夫人，在江湖上造成的風波，不啻是一次武林動亂大劫……」

　　巢南子接道：「對於藍夫人的往事，貧道也曾聽人說過，似乎是和我們武當派，也牽扯上了一點關係。」

　　王修淡淡一笑，道：「那都是往事了，在下如是說錯了什麼，希望三位道兄不要見怪。」

　　巢南子道：「王兄但請放心，目下的武當派幾乎遭覆滅的厄運，貧道等還有什麼不能忍耐的事，何況，我相信，王兄所言，都是事實。」

　　王修嗯了一聲，道：「貴派最受尊敬的指塵上人，也是這一代武林中最傑出的人才，但他卻無法闖過那藍夫人的一關。」

　　巢南子「啊」了一聲，道：「貧道也有耳聞，但敝派中人，都不太相信此事。」

　　王修笑一笑，道：「自然，除了貴派之外，少林門下，一位道行深厚的大師、也受了誘惑。」

　　巢南子輕輕嘆息一聲，道：「可怕的女人！」

　　王修道：「除了少林、武當兩大門派之外，還有很多人都傷在藍夫人的手中……」

　　浮生子突然插口接道：「這位藍夫人，是不是昔年在江湖上被人稱作『縹緲仙子』的女人？」

　　王修點點頭，道：「不錯，就是她，她年輕時十分任性，所以，無意中傷害了很多人。」

　　巢南子道：「貧道不明白，她為什麼盡和武林正大門戶中人往來？」

　　王修道：「並非如此，綠林中幾位大有名望的魔頭，也和她有過往來，不過，縹緲仙子年事稍長之後就有了很大的改變，據傳說，以後，她曾和貴派中的指塵上人，來往較密，但她最後卻是嫁給了藍天義。」

　　武當三子相互望了一眼，默然不語。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又道：「她嫁給了藍天義後，盡量想忘懷過去，同時內心之中，也對藍天義有著很大的愧咎，就在下所知，他們在成親之後，藍夫人對藍天義傾盡所有的奉獻，希望能使他忘懷過去的事情。但她失望了，藍天義卻是別有所圖，他肯娶縹緲仙子為妻，用心就有問題……」

　　目光一掠武當三子和江曉峰，接道：「但藍夫人豈是簡單的人，不論心機武功，都非藍天義能望項背，為了保護自己的女兒，她開始安排、佈置，就在下觀察所得，這座看上去全不起眼的巫山下院，就是藍夫人佈置的對付藍天義最重要的地方。」

　　江曉峰道：「藍夫人誠然有著過人的心機，但她已經死去，她所佈置的人手、埋伏，也都是預先安排，如若咱們能夠找出個中的隱密，這股力量，就可以為我們所用……」輕笑一聲，接道：「有些地方，智略的運用更重要過武功。」

　　江曉峰道：「老前輩似是已胸有成竹，肯定的認為這巫山下院中隱藏著一種神秘的力量。」

　　王修道：「不錯，但能否對付得了藍天義，在下還無法確定。」

　　這時，突然一聲夜梟的鳴聲，傳了過來。

　　王修道：「夜梟驚鳴，一定有人到了此地，咱們要小心一些。」

　　江曉峰心中一動，暗道：義父呼延嘯，傳了我役鳥之術，我卻一直沒有用過，何不試試看能否役使那隻夜梟。

　　心中主意暗定，悄然起身，低聲說道：「諸位請在此休息，在下出去查看一下，來了什麼人物。」

　　王修道：「少俠要小心一點。」

　　江曉峰點頭應道：「我知道。」緩緩向外行去。

　　他小心翼翼的移動著腳步，那銳利的目光，不停的四下轉動，自然，對那傳來梟鳴的地方，特別的注意一些。

　　那夜梟鳴叫了一聲，即未再發出叫聲，不過，江曉峰已從那一聲梟鳴聲中，聽出了那夜梟的落足之處，步行了過去。

　　行約三十餘丈，只見一株兩丈多高的老榆樹上，閃動著兩點綠光。

　　凝目望去，只見那兩點綠光不停的閃動，正是一隻夜梟的落足之處。

　　江曉峰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不見有人，凝目沉思了片刻，突然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怪鳴。

　　這正是役使夜梟之法。

　　這聲音傳出不久，突聞那隻夜梟咕咕兩聲，直對江曉峰停身之處飛來。

　　那夜梟在江曉峰頭上盤飛了四五匝後，才轉向正南飛去。

　　原來江曉峰忽然忘記了下面的役鳥之術。那夜梟在頭頂之上，不停的飛旋，江曉峰心中暗暗忖道：糟糕，這夜梟在頭上不停飛舞，等我之命令，我卻只記得招鳥之術，忘記了遣鳥之法。

　　心中念轉，緩緩站起身子，又仔細的四顧了一陣，重又向來路回去。

　　行回原地，只見王修閉目而坐，似乎是正在運氣調息。

　　江曉峰輕輕咳了一聲，道：「老前輩，可是在運氣調息麼？」

　　王修睜開眼睛，微微一笑，道：「我在想一件事。江少俠瞧到了什麼？」

　　江曉峰道：「沒有瞧到什麼。在下去試驗一下義父傳給我的役鳥之術。」

　　王修道：「試得如何？」

　　江曉峰笑道：「十分靈驗，只可惜在下忘記了下面的續接之術，只好眼看著那夜梟飛去。」

　　王修道：「江少俠因何役鳥？」

　　江曉峰道：「晚輩常見義父役鳥放哨，監視來人，聽老前輩說起有人來此，忽然想起，何不試用一下役鳥之術，代作哨樁，以察來敵，可惜，晚輩竟然只記了一半，那夜梟繞頂數匝展翼他往。」

　　王修道：「呼延嘯役鳥之術，乃武林中不傳之秘，肯以用來傳你，足見他對你的情意，他役鳥術已入化境，鳥王之稱名副其實……」

　　江曉峰接道：「老前輩見多識廣，可知役鳥術，是否在江湖上也算是一門學問呢？」

　　王修道：「江湖之上，確有不少人苦學鳥語，有此成就的人，確也不少，它雖然沒有正式的成立一個門派，但代有傳人，也算是武林中一個門戶，但如到鳥王呼延嘯的境界，那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成就了。那要半是天賦半人為的才氣，如無過人的天賦，不論才氣如何，都難有鳥王呼延嘯的成就。」

　　江曉峰道：「那是說一個人，不論如何苦下功夫，也無法達到我義父那等役鳥之能了？」

　　王修點點頭，道：「是的，不論他用多少心血，也無法達到鳥王的境界……」

　　語聲一頓，接道：「不過，他已深通鳥性，傳出的法訣，自是珍貴天比，不能平常視之，在下原定早日動身，趕往和鳥王會晤之地，但此刻在下要改變一下主意了。」

　　江曉峰道：「為什麼？」

　　王修道：「因為在巫山下院中，發現了『換心香』，這可使武林大劫在一夕之間，完全消除，元兇伏誅，群魔解。」

　　江曉峰道：「『換心香』真的那樣厲害麼？」

　　王修微笑道：「我已經再三的說明，對那『換心香』，我也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恐怕難為江少俠多作解說。」

　　目注江曉峰笑一笑，接道：「所以，咱們要冒極大的危險求證，多找出一些證明，我們就多一分瞭解。」

　　江曉峰道：「就咱們這幾個人麼？」

　　王修道：「已經很夠了，目下咱們旨在求證，一直要在隱密之中進行，那是用不著很多人了。」

　　江曉峰道：「老前輩說的是。」

　　王修道：「對於此事，你那役鳥術，大為有用，希望你想一想，如能役使飛鳥，對咱們求證一事，大有幫助。」

　　江曉峰道：「好！在下盡力而為就是。」

　　這一夜，大家就在那亂草之中，坐了一宵，直到天亮。

　　日上三竿時分，王修才站起身子，笑對巢南子道：「這片叢草，暫作咱們的大本營，你們武當三子留下一位，在此坐鎮，讓六名弟子易作農夫裝束，散佈於四周，用作暗樁，默察四周的動靜，非至性命交關，不要暴露身份。」

　　巢南子點點頭，道：「好！就留三弟在此。」

　　王修道：「餘下二位請和在下連同江少俠，重到那巫山下院瞧瞧。」

　　巢南子道：「我和老四去。」

　　目光轉注到浮生子的身上，接道：「三弟，這裏的事情，交給你了。」

　　浮生子一欠身，道：「小弟遵命。」

　　率領六人，轉身而去。

　　王修神色肅然，目光緩緩由江曉峰、巢南子、青萍子三人臉上掃過，道：「咱們這一次進入巫山下院，所冒的危險，比攻入那天道教中，還要危險。如是咱們之中，那一位不幸遇上了危險，那就要一人承當，不要招呼同伴相救。」

　　巢南子、青萍子點點頭，沒有說話，江曉峰卻開口說道：「為什麼？」

　　王修道：「因為，沒有人能救得了你，所以，要各自小心……」

　　仰臉望天，思索了一陣，接道：「諸位還記得昨天的香味吧？」

　　江曉峰等齊齊應道：「記得。」

　　王修道：「一旦再嗅到那香味時，要盡量閉住呼吸，設法離開。」

　　三人看王修神色沉重，亦覺著事非小可，不覺間都受了感染。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接道：「如是遇上了什麼警兆變化，要沉著地應變，設法逃走，但要記下你所見的景物。」

　　江曉峰道：「如是逃避不及呢？」

　　王修道：「設法躲起來。」

　　江曉峰道：「不能動手排除麼？」

　　王修道：「最好是不要動手，如是非要動手不可，那就全力施為，不過，你心中如若已知曉難是人家敵手時，最好先行自絕一死。」

　　江曉峰道：「為什麼要先行自絕呢？」

　　王修道：「免得落入了那人的手裏，因為，一旦落入了那些人的手中，都難免嘗試『換心香』的味道。」

　　江曉峰想到藍天義用武功和藥物控制屬下的效用，心中大為震駭，道：「『換心香』，也是一種控制人神智的藥物麼？」

　　王修道：「又何止是控制人神智，而整個改變一個人……」

　　他似是生恐江曉峰再問，急急接口說道：「咱們可以走了。」

　　巢南子、青萍子，雖亦是滿腹狐疑，但卻瞧出了王修似乎是不願別人再問下去，只好忍下不言，整整衣衫兵刃，站起身子。

　　偏是江曉峰未瞧出那王修的神色，又追問道：「那『換心香』也算是一種藥物，混入酒食之中，讓人服下，是麼？」

　　王修道：「『換心香』也許是一種迷人的香味，聞多了，人就不知不覺的中了毒，詳細內情，我也無法知曉，所以，咱們這番進入巫山下院時，要特別小心。」

　　這幾句話，說得十分明顯，江曉峰自然也聽得很明白了，王修只知有「換心香」這等藥物，卻也無法知曉那「換心香」具體內情，也就不再多問。

　　由於王修對那「換心香」過度的形容，再加上他凝重的神色，連巢南子、浮生子和江曉峰，都受了很大的影響，每個人的臉色，都是一片肅穆，隨在王修的身後行去。

　　這草叢距那巫山下院，不過數里之路，不大工夫，已到莊院外面。

　　只見矗立於林木環繞的莊院中，一片靜寂，靜得聽不到一點聲息。

　　莊院的木門大開，不見人蹤。

　　這時，碧空如洗，萬里無雲，陽光普照，景物清明，但這大好天氣卻似無法消除去這巫山下院的蕭索，那敞開的大門，搖顫的樹影，幽靜的庭院，景物淒冷，泛生出一片陰森的氣氛。

　　以這四人的武功、膽識，一座無人的莊院，實難叫幾人畏懼，但因王修的戒言，使幾人都有了過敏的感覺，行近那莊院的大門，就產生了恐怖的感應。

　　王修停下腳步，回顧了三人一眼，緩緩說道：「三位小心了。」

　　巢南子本能地一挺胸，道：「王兄，咱們走在一起呢？還是分成幾路？」

　　王修道：「先走在一起吧！應該分路時，咱們再行分道。」

　　舉步行入大門。

　　巢南子、青萍子、江曉峰魚貫跟隨在王修的身後，行入了莊院之內。

　　凝神傾聽，四周一片寂靜，靜得聽不到一點聲息。

　　王修四下打量了一眼，便迅快的移身到一座廊沿之下。

　　巢南子、青萍子、江曉峰也隨著走了過去。

　　目睹王修似是早已胸有成竹，一口氣行到通往後院的門口。

　　王修低頭在地上察看了一陣，道：「諸位請來瞧瞧。」

　　江曉峰凝目望去，只見那門口的淡灰色的土地上，印著幾個腳印。

　　如若江曉峰未見過王修昨夜中的舉動，決不會想到那一片淡灰色的土質，經人動過手腳，因為那顏色十分輕淡，淡的幾乎看不清楚。

　　江曉峰瞧過灰土上的腳痕，抬頭望了王修一眼，道：「這後院之中，住得有人？」

　　王修道：「不錯，住得有人，但那後院之中除了兩間放置雜物的草棚之外，那裏還有房子呢？」

　　江曉峰一皺眉頭，說道：「不錯，那裏似是沒有房舍，他們住在那裏呢？」

　　王修道：「這就是目下還無人能解說的『換心香』的神秘。」

　　巢南子、青萍子、江曉峰都不知王修說些什麼，但三人心中都有著一種若有所知的感覺。

　　那只是一種無可捉摸的感覺，似有似無，仔細的想去，卻又想不出什麼具體的東西來。

　　四人相顧，沉思良久，王修才長長吁一口氣，道：「咱們要到後院去瞧瞧。」

　　巢南子道：「王兄，貧道無法說出具體的感覺，但我已感受出這件事的神秘氣氛。不過，咱們既然來了，希望能設法證明一下心中之疑，就算冒險，那也是無法顧及了。」

　　王修苦笑一下，道：「在下對任何事情，都能想出一個輪廓出來，唯有對此行的後果，卻是無法預測，也無法預料到會發生什麼事情。」

　　江曉峰道：「這麼說來，老前輩是不想去了？」

　　王修道：「正和江少俠想的相反，在下極希望去查看一個明日。」

　　江曉峰道：「王老前輩的意思呢？」

　　王修道：「咱們進去瞧瞧，不過，不用四個人一齊進去。」

　　江曉峰道：「哪要去幾個人？」

　　王修道：「在下和巢南子道兄一齊進去如何？」

　　巢南子道：「貧道極願奉陪。」

　　王修道：「那很好，江少俠和青萍子道兄，留在外面，如若我們進去半個時辰還不見出來，兩位就不用再多留了。」

　　江曉峰道：「為什麼不一齊進去？」

　　王修道：「如是咱們進去送死，似乎是用不著四個人一起去了。」

　　江曉峰道：「一定會死麼？」

　　王修道：「此去的後果、變化，完全無法預料，在下也不敢妄作預測。」

　　江曉峰聽說此去異常凶險，忙道：「王老前輩，如是你們此去，真的遭了不幸，在下和青萍子道長活在世上，對武林有何補益？」

　　青萍子接道：「咱們四個人，同時進了巫山下院，應該是生死同命，禍福共擔，王兄留我倆在外面等候，是何用心？……」

　　語聲一頓，接道：「再說，王兄和二師兄真的遇上大難，貧道和江少俠，豈能袖手旁觀？你們不出來，我們定要去找，那時，還不是一樣的會死，只不過早半個時辰，晚半個時辰而已。」

　　江曉峰道：「集我們四人之力，或可拼命一戰，死中求生。」

　　王修道：「唉！我不該要兩位同來的，事已至此，咱們就一起進去吧！」

　　巢南子道：「王兄說的如此恐怖，似乎是咱們要見到的不是人。」

　　王修道：「道長的問話，恕在下無法回答。因為，我也無法確定咱們要見的是不是人。」

　　這句話輕描淡寫，但卻使江曉峰等聽得心頭大為震動。

　　每個人的臉色，都在忽然間沉了下來，不再輕發一語。

　　雖是艷陽當空，金光遍地，但幾人的感受之中，卻如同處身在極寒的冷窖之中。

　　王修舉手一推，木門應手而開。

　　原來，那木門竟是虛掩著。

　　王修一馬當先，行入木門。

　　江曉峰、巢南子、青萍子等，魚貫而入，緊追在王修的身後。

　　抬頭看去，只見滿地落葉，一片荒草，風吹草動，落葉飄飄，好一片蕭索淒涼的景象！

　　這座荒涼的莊院，佔地很大，足足有一畝地大小，但樹枯草衰，有著一種特別肅煞的景象。

　　江曉峰輕輕嘆息一聲，道：「這地方草木也和別的地方不同，是何緣故？」

　　王修道：「因為，這等佈置，才使人想不到暗藏甲兵。」

　　江曉峰流目四顧，道：「在那裏呢？除那幾間草棚之外，再無可以容身的地方了。」

　　王修道：「如若他們能堂堂正正的宿高樓，住華屋，那也就用不著把這座後院佈置得這般肅然荒涼了。」

　　巢南子道：「王兄，這地方落葉堆積，荒草沒徑，看上去乃是自然荒涼，難道還是人故意佈置的不成？」

　　王修苦苦一笑，道：「道兄，落葉不掃，蔓草不除，自有荒涼景象，但樹枯不死，草衰不亡，難道它也是自然現象麼？」

　　巢南子怔了一怔，又仔細的四下瞧了一陣，道：「不錯，這地方確是有些怪異。」

　　王修道：「也許我們都無法再生離這片荒院，索性把我猜測和證實的隱密，全部都告訴你們吧！」

　　江曉峰道：「我等洗耳恭聽。」

　　王修道：「已經證實的是這地方藏的有人，也許他們已不能稱之為人了……」

　　江曉峰只覺得背脊一涼，接道：「不是人，難道是鬼？」

　　王修道：「可能他們是已介於人鬼之間了。」

　　一直很少開口的青萍子道：「聽起來，確是叫人有些不寒而慄，毛骨悚然，不過，王兄如何能證明呢？」

　　王修笑笑，接道：「昨夜我在廚房中取了一些柴灰……」

　　青萍子接道：「不錯，用來混入土內，使行人留下痕跡。」

　　王修道：「這只是我的用心之下的發現，我在取出柴灰時，證明了另一件事情，那就是柴灰中猶有餘溫，說明了有人剛剛用過那灶台不久。」

　　巢南子道：「如是藍家鳳等所用，那柴灰早就該涼了。」

　　王修道：「不錯，算時間，決非藍家鳳等一行人所用，自然另有別人了。」

　　巢南子道：「那是誰？」

　　王修道：「這就證明了這地方確實有人，而且那些人進食的時間，是在晚上。」

　　他分析入微，聽得三人個個衷心佩服，相顧不語。

　　王修輕聲接道：「推演下去，那些人，是在晚上活動，白晝休息。再由那柴灰的腳印證實，這些人就住在這座荒涼的後院之中，而且這份肅煞和荒涼，也是經人故意佈置的。」

　　巢南子道：「這個……什麼人要故意佈置這麼一個人間鬼域呢？」

　　王修道：「藍夫人！她能製出『換心香』來，足見她已對丹書魔令十分熟悉，而且，連最精要的地方，也被她事先除去藏起，藍天義雖然十得其九，但他卻沒有學得最上乘，不管是武功、用毒，他都停在一定的限度之內。」

　　巢南子道：「這位藍夫人，也算是個很有心機的人了。」

　　王修道：「不但有心機而且也夠惡毒，所以，她遭了報應，死在她丈夫的手中。」

　　長長吁一口氣，道：「現在，咱們碰運氣吧！」

　　江曉峰道：「碰運氣？」

　　王修道：「不錯，咱們無法能預料到發覺些什麼，因為咱們正在揭露千百年來，武林中黑白兩道，留下的最大隱密，那不止是武功，而且還包括了藥物、智計和無數血汗累積的經驗成果。」

　　巢南子抬頭望望將近中天的耀眼日頭，不覺間膽子一壯，道：「咱們要到那裏去找？」

　　王修道：「那枯樹下，有著突起的叢草，應該先去瞧瞧。」舉步向前行去。

　　他一面行走，一面接道：「咱們可能遇上些無法思議的事，生死一髮的危險，到時候，誰能逃走，誰就先逃，用不著生死與共。」

　　巢南子、江曉峰、青萍子，只是用心的聽著，沒有一人接口。

　　事實上，幾人心中都在想著王修的話，心中充滿了一種莫名的緊張。

第三十九章　寶室藏金釵

　　那突起的草叢不遠，眨眼間已到了眼前。

　　在江曉峰等人，看來那只是一塊較高的土堆上生著荒草，在這等荒涼的地方，實也算不得什麼。

　　但王修卻舉步繞行了一周，突然伏下身子。

　　江曉峰、巢南子、青萍子等三人，同時以極快的速度，奔了過去。

　　只見王修右手一抬，隨手提起了一個鐵環，一道門戶，應手而開。

　　原來，那鐵環連在一扇設計精巧的鐵門上，上面鋪著荒草，除非是知曉底細，和特別心細的人，是很難發覺的。

　　那是一座形似洞口門戶，斜斜向地下通去，但深入五尺左右時，就向一側彎去。

　　雖是日光照耀，也無法瞧到五尺以外的景物。

　　王修長長吁一口氣，道：「不會錯了，就是這突起的草叢之下。」

　　江曉峰、巢南子等三人，看他一下子就找到了門戶，心中暗道：這麼看來，王修的推斷，大約是不會錯了，這草叢下的密室之中，必然是有著古怪無比的事物。

　　這四人雖都是武林中的高手，但面對著這等詭異的情勢，也不覺的生出了一種莫名的畏懼之心。

　　良久之後，青萍子突然一閃身，搶到王修的前面，道：「貧道帶路。」舉步向下行去。

　　王修、江曉峰、巢南子依序而入。

　　日近中天，光亮強烈，那石洞雖然折轉一側，但在陽光反照之下，景物仍然清明可見。

　　但那仍是一段很短的行程，仍不過六七尺長短，立時，又向一側折去。

　　這條斜斜而下的地道，彎轉了幾次之後，立時暗了下來。

　　青萍子像是感覺到一股恐怖的氣勢由黑暗中襲了過來，不覺間，翻腕拔出背上的長劍，護著前胸。

　　事實上，又何止當先而行的青萍子有此感覺，就是江曉峰和巢南子，因心中受了王修的言詞影響，景象一暗，亦不禁生出恐怖的感覺。

　　又轉了兩個彎，忽覺一點光線射了過來。

　　王修低聲說道：「裏面點的有燈。」

　　青萍子道：「有些光亮那就好多了。」

　　王修低聲說道：「諸位小心戒備。」

　　青萍子放緩了腳步，又轉一個彎，景物忽然一變。

　　只見一座五尺左右，形同寶塔一般的疏璃燈，火光熊熊。

　　眼前是一座廣闊的地下秘室。

　　但瞧那秘室的佈設一眼，就給人一種詭異的感覺。

　　秘室的四周，一片濃黑，連頂上和地下，都用黑色絲絨鋪這起來。

　　四周一片漆黑，偏偏又點了那盞琉璃燈。看上去，情形更顯得詭異難測。

　　雖然四周都滿佈黑色，但那盞琉璃燈的光焰卻十分強烈，室中的景物，仍然瞧的十分清楚。

　　只見室中分放著一張張的黑色木床，每一張床上，都似躺著一個人，只是上面用黑布掩遮，無法瞧到那木床上人的形貌。

　　青萍子暗中數了一數，共有十二張。

　　除此之外，再無別的礙眼之物。

　　這間密室，看上去雖然十分詭異，但卻並不像王修形容的恐怖。

　　江曉峰回顧了王修一眼道：「老前輩，看來古怪就在那十二張木床上了？」

　　王修道：「不錯，咱們只需舉手之勞，就可揭示木床上的隱密，不過，在沒有動手之前，最好先預測其他的變化，和想出應變之策。」

　　巢南子道：「王兄說的是，咱們該先查看一下。」

　　王修道：「江少俠和巢南子道兄守在門口，在下和青萍子道兄，先查這秘密的形勢，是否有其他的變化，然後，再揭開這床上之謎。」

　　江曉峰點點頭，拔出長劍，和巢南子守在門口。

　　王修帶著青萍子，緩緩在四周查首了一陣，道：「看來，這座秘室中別無埋伏，除了這十二張木床之外，似是別無可疑之處。」

　　江曉峰道：「那就揭開一塊黑布瞧瞧吧！」

　　舉步行近木床，正待伸手去揭開床上的單子，王修突然低聲喝道：「慢著！」

　　江曉峰停下手，道：「什麼事？」

　　王修雙目盯注在木床之上，道：「他們絕不會在十二張木床上，各放著一具屍體，但咱們進入了室中，高聲談話，時間甚久，如若他們不是死人，早就應該聽到了。」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從外面望去，這床上置放之物，都具人形，難道放的不是人？」

　　王修道：「是人，而且大半都是女人，問題是，這些人是死是活？」

　　江曉峰道：「如果是活人，應該早為咱們驚動，如若是死人，那藍夫人把他們放置於此，又有些什麼作用呢？」

　　王修道：「這可能和那『換心香』有關。」

　　江曉峰長劍探出，道：「不用多慮了，先挑一塊黑布瞧瞧再說。」長劍一挑，一方黑布應手而起。

　　四個人八道目光，一齊投注到那木床之上。

　　只見一個身著翠綠勁裝的女人，微閉雙目，仰面而臥。

　　江曉峰一劍挑開了那婦人蒙身黑布，仍不見那婦人有何舉動。

　　看她臉上肌膚，白裏透紅，分明在熟睡之中，全無死亡的跡象。

　　巢南子輕輕咳了一聲，道：「奇怪啊，這些人不像死去。」

　　王修伸手去，按在那綠衣人的鼻息之間，只覺她氣若游絲，但卻一縷未絕，皺皺眉頭，道：「她們確還活著，只不過氣息微弱的若有似無，所以，用黑單掩蓋之後，瞧不出她們還能呼吸。」

　　巢南子輕輕咳了一聲，道：「王兄，今日咱們所遇，可算得武林中從未有過的事情，該當如何，要憑藉王兄的判斷了。如若這些人確有為害武林的憂慮，趁她們沉睡未醒之際，咱們四人一齊出手，片刻之間，即可把這榻上之人，一齊殺死。」

　　王修道：「這是藍夫人留下的一股力量，也是巫山門中真正的主人。但藍夫人留下這一批人時，用心在對付藍天義，目下敵勢仍極張狂，咱們驟然殺死這秘室中人，那無疑幫了藍天義一個大忙……」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再說，昨夜之中，這些人還在活動，如若咱們無法把她們一舉殺死，必將引起她們的全力抗拒，那時，咱們再想生離此地，只怕不是易事。」

　　江曉峰問道：「老前輩言之有理，但咱們應該如何呢？」

　　王修低聲說道：「這些人似乎被一種藥物，或是奇術催眠過去，才這般沉睡不醒，這是武林中一大隱秘，如若咱們能找出那隱秘所在，就可以役使這些人為我等效命了。」

　　江曉峰道：「如何才能找出來呢？」

　　王修低聲說道：「咱們偷出一個人去，找處隱密所在，仔細觀察她的舉動，或可找出個中之秘。」

　　青萍子道：「這十二個人如是少了一個，豈不要引起他們的首腦疑心嗎？」

　　王修道：「目下有一件事，在下還未想清楚……」

　　江曉峰接道：「什麼事？」

　　王修說道：「這十二個人中，應該有一個統率的首腦，咱們偷走一個，或不至於立時間引起紛爭，如是別有統率人物，只怕咱們此刻，已經被人監視了。」

　　江曉峰正待接口，突聞一聲冷笑，傳入了耳際。

　　幾人剛剛消失此恐怖感覺，又被那一聲冷笑震動，只覺頭皮一麻，不自覺間轉臉看去。

　　只見門口之處，站立著一個黑紗蒙面，全身黑衣的人。

　　這黑衣人來的無聲無息，以四人耳目的靈敏，竟然不知他何時到了此地。

　　江曉峰暗中一提真氣，橫劍當胸，道：「你是何許人？」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這話，應該由我問你們才是……」

　　目光一掠那仰臥的綠衣女子一眼，怒聲喝道：「快！把她掩面的黑布蓋上。」

　　江曉峰一皺眉頭，還未及決定如何回答，王修已伸出手去，拉起黑布，掩在那女人的身上，道：「在下等路過此地，無意中摸索到此。」

　　黑衣人道：「昨夜裏，鬼鬼祟祟的在這巫山下院中，摸索了半夜之久，難道不是你們幾個人麼？」

　　江曉峰心中暗道：好傢伙，他早已暗中盯上我們了，不知何以直到此刻，才現出身來？

　　王修揮揮手，道：「朋友是巫山門中人麼？」

　　黑衣人怒道：「誰是你的朋友，滿口胡說八道。」

　　王修也不生氣，微微一笑，道：「你不願和在下稱朋作友，但卻未否認你是巫山門中人。」

　　黑衣人道：「是又怎樣？」

　　王修笑道：「在下有一位過世的故人，不知道你朋友認不認識？」

　　黑衣人道：「不認識……」

　　王修接道：「那人也和巫山門有關，如果閣下是巫山門中人，八成是認識他。」

　　黑衣人道：「那你就說說看吧！」

　　王修道：「提起此人，大有名望，就是天道教主，藍天義之妻，藍夫人。」

　　黑衣人面蒙黑紗，無法瞧出他臉上的神色表情，但隱隱可見他身軀微微震動了一下，道：「你認識藍夫人？」

　　王修道：「不錯，可惜，她已經離開人世了。」

　　黑衣人道：「你幾時見到過藍夫人？」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快兩年，在下到鎮江拜訪她，可惜晚去了一步，她已傷重而死！」

　　黑衣人道：「晚去了一步。」

　　王修點頭道：「是的，她剛剛死於藍天義的暗算之下。」

　　黑衣人沉吟了一陣，道：「果然是很可惜，看在你和藍夫人相識一場的緣份上，你們走吧！」

　　身子一側，讓開去路。

　　王修舉步而行，口中卻重重嘆一口氣，道：「可惜，那『換心香』……」

　　黑衣人陡然接口叫道：「你說什麼？」

　　人卻重又移至門口，攔住了幾人的去路。

　　王修停下腳步，道：「藍夫人那一次約我去鎮江會晤，想和在下談談『換心香』的事，可惜的是她竟然先遭暗算而死。」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王修果然有非常之才，三言兩語，造成了一團疑雲，使對方墜入了雲霧之中，必須得撥雲尋日。

　　果然，那黑衣人接著問道：「你真的知曉那『換心香』麼？」

　　王修道：「毒中之毒，藥中之藥，武林中，人人夢寐以求的奇藥。」

　　黑衣人道：「你對那『換心香』知曉好多？」

　　王修道：「區區一生，從事醫道，對藥物方面，自問稍知一二，這就是藍夫人要找區區的原因了。可惜因一步之誤，致生死異途陰陽分隔，無法交談。」

　　黑衣人道：「這麼說起來，你只是聽那藍夫人說過『換心香』的名字而已。」

　　王修道：「不然，藍夫人未死之前，和在下談過『換心香』說是出自丹書魔奪，集用毒之道的大成，在下心中有些不信……」

　　黑衣人冷冷接道：「你不信？」

　　王修道：「是的，聽那藍夫人的說法，近乎神蹟。在下覺著，對症施藥固可使藥到病除，但對於『換心香』的神效，確真有著不可思議的感覺。因此在下答允藍夫人，一年後重到鎮江會晤，再談關於『換心香』的事。」

　　黑衣人道：「你現在信不信呢？」

　　王修道：「在下歸去之後，遍翻藥書，一直沒有找到那『換心香』的記載……」

　　黑衣人接道：「那『換心香』，就是新近問世之物，藥書上怎會有此記述？再說那『換心香』，是一種調配的成藥，並非是天然的藥物。」

　　王修道：「在下雖然未能在藥書上找出那『換心香』的來歷，心中極是不服，遍搜醫書典籍，終於找出了一點眉目，原想見到那藍夫人時，把一得之愚奉告，想不到她卻死於她丈夫之手。看來，只好把所得的一些隱密，永埋於肺腑之中了。」

　　黑衣人奇道：「你得了什麼隱密？那『換心香』是一種藥物罷了，會有些什麼隱密呢？」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道：「這個，就非你所能明白了，在下縱然是願意奉告所知，只怕你也無法明白。」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當今之世，除了那藍夫人之外，在下是唯一知道那『換心香』的人，如今藍夫人不幸逝世，我是世間唯一知道那『換心香』的人了。閣下如是不想和人談論那『換心香』，也就罷了，如是要找人談，那是非我莫屬了。」

　　王修故作訝異的問道：「你是唯一知曉那『換心香』的人？」

　　黑衣人道：「不錯。」

　　王修道：「但那藍夫人生前，曾經告訴過我，除她之外，世間再無人知曉那『換心香』的隱密。」

　　黑衣人嗯了一聲，道：「在藍夫人未死之前，確然是如此，但藍夫人死去之後，情形就又大不相同了……」

　　伸手指指那十二個黑布掩遮的床位，接道：「這些都是『換心香』的力量，她們之中至少有一半，都是五十以上的年歲，但她們看上去，有如二十許人……」

　　王修淡淡一笑，接道：「兩年之前，閣下如對我提起此事，在下定然會出言反駁，但現在，在下卻十分相信閣下的話，因為，那『換心香』確有著一種駐顏益容的力量。」

　　黑衣人道：「好！你說下去，那是為什麼？」

　　王修道：「因為那種『換心香』能夠改變一個人，使他忘了過去與未來，忘了憂慮，真正的進入無我無憂的境界。」

　　黑衣人嗯了一聲，道：「世人繁忙，勾心鬥角，憂苦萬千，就算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田舍郎，也未必真正的能得到澄心無慮、無人無我的至上境界，只有這『換心香』，能使人渾然忘我，心中全無雜念。」

　　江曉峰突然接口說道：「她們無憂無慮，渾渾噩噩，如何能學得上乘的武功？」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你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正因他們心無所念，不知牽掛，不論學什麼，都能夠專心致志，一月的成就，抵得常人一年有餘。」

　　王修道：「這麼說來，這座秘窖中人，都已是身負絕技，一身成就的人了？」

　　「不錯，她們每一個人，都可算得江湖上第一流的高手。」

　　江曉峰道：「但她們沉睡如死，全無警覺，如是我們適才要下手取她們的性命，只怕等閣下到此之時，她們早已經身首異處了。」

　　黑衣人嗯了一聲，道：「你想試試？」

　　江曉峰道：「試什麼？」

　　黑衣人道：「你覺著她們在熟睡之中，就可以一劍把她殺死？」

　　江曉峰星目眨動了兩下，道：「難道這還有什麼困難不成？」

　　黑衣人道：「那你就試試看。」側身繞過幾人，伸手揭開了一張床上的黑單，道：「你動手吧！」

　　江曉峰凝目望去，發覺那黑衣人掀去的黑色被單，又換了一張床位，但那躺在床上的綠衣女子，穿著、裝束，卻和適才所見一般模樣，縱然是形貌上稍有不同，也是不易分辨得出來。

　　但見她緊閉雙目，臉色艷紅，睡的十分香甜。

　　黑衣人兩道銳利的目光，轉注在江曉峰的臉上，道：「你怎麼還不出手？」

　　江曉峰道：「她沉睡不醒，我如一劍把她殺死，豈不是一樁大恨大憾的事情？」

　　黑衣人怒道：「你如再不出手，那就沒有出手的機會了。」

　　江曉峰回顧了一眼，見王修微微頷首，分明同意自己出手一試，當下舉步行了過去。

　　※※※

　　凝目望去，只見那綠衣少女面目姣好，如若在她熟睡之中，一劍把她殺死，必將是終身難安，緩緩舉起長劍，卻是久久難以落下。

　　黑衣人突然一揚右腕，快迅絕倫的一把抓住了江曉峰的左腕。

　　江曉峰警覺想待閃避時，脈門已被拿住，全身力道頓失。

　　巢南子、青萍子各自向後退一步，長劍出鞘。

　　王修急急一橫身，擋在青萍子和巢南子的身前，道：「閣下……」

　　黑衣人接道：「這小子婆婆媽媽，全無丈夫氣概，叫人瞧的惱火……」

　　五指一鬆，放開了江曉峰的左腕，又道：「快些出手，再這般扭扭捏捏，我就先殺了你。」

　　江曉峰一提真氣，長劍疾落，劈在那綠衣女子的前胸之上。

　　想到自己這一劍，使一個玉容如花的少女，血濺當場，玉殞香消，心中十分不忍，長劍下落時，不禁轉過頭去。

　　只聽波的一聲，那手中長劍，有如砍在一團棉花之上。

　　轉目望去，只見那綠衣少女身上的衣服，已被利刃劈裂，露出了雪白的肌膚。

　　但那綠衣少女，卻是完整無傷。

　　只見她伸動一下雙臂，緩緩坐了起來。

　　江曉峰怔了一怔，心中大感不服，長劍一探，又刺向那少女的前胸。

　　這一劍，江曉峰增加了不少的力量。

　　只見那綠衣少女，嬌軀一側，長劍掠著那綠衣少女身側而過。

　　江曉峰一挫腕，收回長劍。

　　但那綠衣少女的動作更快，身子一側，避過了一劍，右手疾如星火般拍出一掌。

　　江曉峰感覺到有一股勁力，直逼胸前，急急橫躍三尺。

　　那綠衣少女一躍而起，直衝過來，同時雙腳連環踢出。

　　江曉峰吃了一驚，暗道：好快速的身法。

　　長劍一起，幻起了一片護身的劍光。

　　綠衣少女柳腰一伸，呼的一聲，掠著那幻起的劍光，一閃而過，姿態美妙，快速絕倫。

　　江曉峰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潛力，隨那綠衣少女的身軀移動，湧了過來，逼住劍勢，不禁心頭大為震駭，暗道：這綠衣女子，全身都似帶有著強大的暗勁，實是罕聞罕見的武功。心念轉動之間，突覺後肩之上一疼，身不由主的打了一個前栽，衝出去兩三步遠，才停穩了身子。回目望去，只見那綠衣少女，站在洞門口處，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

　　江曉峰抬頭打量一下屋頂，並不太高，這密室的空間，亦不太大，就算是輕功絕佳的人，也不易避過自己的劍勢，但綠衣少女，卻似是輕而易舉穿過劍幕，自然，這不能全憑輕功身法。

　　只聽那黑衣人冷冷說道：「你這小子服了沒有？」

　　江曉峰輕輕咳了一聲，道：「她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刀劍無法傷她。」

　　黑衣人冷冷說道：「我說你井底之蛙，沒有多大的見識。你大概還是有些不信，金鐘罩、鐵布衫，都是外門氣功，如何算得上乘武學？」

　　王修生恐江曉峰和那黑衣人鬧成僵持之局，急急接道：「不錯，這不似金鐘罩的功夫，這位姑娘的身法、功力，以及那巧妙旋轉，似乎是都含有玄機。」

　　黑衣人道：「閣下還算有點見識，她適才所用，是武林中絕傳的『浮光掠影』上乘身法。」

　　王修道：「不錯，此技絕傳甚久，今日在下等總算開了一次眼界……」

　　語聲微頓，接道：「在下有一事想請教閣下，不知當是不當？」

　　黑衣人道：「你最好想想再說，如是你言語不當，說不定會招來殺身之禍。」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笑道：「在下心中之疑，亦即是藍夫人這番安排的用心。」

　　黑衣人道：「好！那你就說說看。」

　　王修道：「這秘室之中，十二張木榻上，可都是睡的女子麼？」

　　黑衣人點點頭，道：「不錯，她們被稱作為十二金釵，也可以稱之為十二女煞神，不管怎麼說都可以。」

　　王修道：「閣下是統率這十二金釵的首腦了？」

　　黑衣人道：「應該是藍夫人，如今藍夫人既已過世，自然是區區在下了。」

　　江曉峰道：「還有藍家鳳姑娘活在世上，女承母業，你應該把這統率之權，交付於藍姑娘才對。」

　　黑衣人沉吟了一陣，道：「這不關你的事，用不著多費心機。」

　　王修陪笑道：「藍夫人千辛萬苦，用盡心機，安排這十二金釵，必然有作用了？」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這似乎和閣下無關吧！」

　　王修輕輕嘆息一聲，道：「藍夫人命你統率十二金釵，足見對閣下的信任，如今藍夫人既已死去，閣下應當體念她的用心才是。」

　　黑衣人道：「嗯！藍夫人給你提過？」

　　王修心中一動，暗道：此刻處境，鬥智不鬥力，不得不用些心機，說幾句謊言了。心中念轉，點點頭，答道：「不錯，藍夫人給我提過。」

　　黑衣人急問道：「她說些什麼？」

　　王修是何等智慧人物，聽他聲音焦急，心中已若有所悟，沉吟了一陣，點點頭道：「正是，藍夫人給在下提過，而且……」

　　黑衣人厲聲說道：「而且什麼，快接下去！」

　　王修笑一笑，道：「她告訴在下，她已為武林中安排下消除大劫的實力，而且還告訴我那實力，在一種極為玄奇、嚴密的方法控制之下。」

　　黑衣人沉默了良久，道：「只說了這些麼？」

　　王修試探著說道：「她還說過，江湖中人一旦有了絕高的武功，那就不可信任，很容易妄生狂念，動了謀霸武林之心，藍天義就是一面鏡子……」

　　見那黑衣人並無接言之意，才接了下去，道：「所以，她不再全心全意的相信一個人了。」

　　黑衣人道：「很可惜，藍夫人竟然死去。」

　　王修淡淡一笑，道：「在下等告辭了。」

　　一抱拳，轉身向外行去。

　　他突然出言告別，而且要轉身就走，不但使那黑衣人大感意外，就是江曉峰和巢南子等，也是茫然不知所措，呆了一呆，才舉步隨在王修身後行去。

　　但聞那黑衣人冷厲的喝道：「站住！」

　　王修人已快近洞門口處，但那綠衣少女，當門而立，似是毫無讓路之意。正感為難，那黑衣人卻及時喝止，立時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子，道：「閣下還有何見教？」

　　黑衣人道：「你們既然瞧到了這裏的隱密，還想生離此地麼？」

　　王修笑一笑，道：「那藍夫人說的不錯，閣下極可能在她死去之後，自立門戶，而不去完成她的遺志。」

　　黑衣人道：「是又怎麼？」

　　經過這一番交談之後，王修心中已有了七成把握，臉色一正，肅然說道：「藍夫人算無遺策，豈能智不及此？」

　　黑衣人道：「你是說藍夫人在死去之前，已安排下了對付我的辦法了？」

　　王修點點頭，道：「正是如此，不過，她對你仍極信任，遺謀對付你，只不過未雨綢繆，防而不用罷了。」

　　黑衣人道：「在下想不出藍夫人如何對付我……」

　　聲音轉變的十分冷漠，接道：「縱然藍夫人確然遺留下對付我的策略，我想不出天下有什麼人能夠執行她遺留的策略，對付區區。」

　　他臉上蒙著黑紗，叫人無法瞧出他的神情，但他的口氣夠狂，想他說話時的神態，亦必是十分的託大，大有目空四海、眼中無人之概。

　　王修心中暗暗吃了一驚，忖道：糟了，這一下也許弄巧反拙了。

　　但表面上，王修卻保持了原有的鎮靜，淡淡一笑，道：「那位受藍夫人遺命對付的人，就是區區在下。」

　　黑衣人似是受了很大的震動，沉吟了一陣，道：「我早該想到的，如若不是藍夫人告訴你們，你們也無法找到這個地方……」

　　語聲一頓，口氣突然的十分冷漠，接道：「閣下既已承受了藍夫人的遺命，不知要準備如何對付在下？」

　　王修道：「藍夫人雖然付給了在下對付這十二金釵的方法，但在下覺著不大適用。」

　　他的話，每一句都含有極大的作用，若有所指，但卻又言不盡意，使人不覺間，動了追問底細的用心。

　　黑衣人道：「那是什麼方法？」

　　王修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心中卻盤算著如何才能一句話折服黑衣人。

　　從很多次對話中，王修已發覺這神秘的黑衣人，是一個有著甚多江湖經驗的人，如是言語中露出馬腳，被他聽出破綻，就再難有挽回之法。

　　所以，他必須慎重的思索，使每一句話都能夠打入那黑衣人的心坎，而且又能鎮得住他，不致讓他泛生殺機。

　　黑衣人看王修雙目不停的在四下打量，卻不肯回答自己的問話，忍不住說道：「閣下可是在想一句動人的話麼？」

　　王修心中微微一震，緩緩說道：「在下在想藍夫人遺謀，似乎是對你無關，至少傷害不到你……」

　　黑衣人喘了一大口氣，道：「那是說藍夫人的遺策，是在對付十二金釵？」

　　神算於是何等精明的人物，聽那黑衣人急喘之聲，已知這一次正擊中了他的要害，當下微一頷首，道：「不錯，藍夫人的方法，是要在下對付十二金釵。」

　　黑衣人冷冷說道：「你準備如何對付她們？」

　　王修笑道：「這個麼，恕難奉告。」

　　黑衣人沉吟了一陣，道：「你號稱神算子，是麼？」

　　王修道：「那是江湖上朋友們的抬愛。」

　　黑衣人道：「聽說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胸羅玄機，是一位了不起的奇人。」

　　王修道：「江湖上的傳言，難免誇張失真，閣下不要聽信傳言。」

　　黑衣人突然發出一陣陰森的冷笑，道：「藍夫人死去之後，這十二金釵，由我統率，放眼天下，已無制服我的人了。但我想不到藍夫人在死去之前，竟然會替我留下一個禍害，江湖上傳說你博學多才。看來，傳言未必是真，假如是，你就不會口吐真言，招惑來殺身之禍了。」

　　王修怔了一怔，道：「閣下要殺我？」

　　黑衣人道：「不錯，你和同來的人，一個也別想生離此地。」

　　王修心頭震駭，他心中明白，那黑衣人並非恐嚇之言，只要他一聲令下，片刻之間，幾人都要死於這秘室之中。

　　但他胸藏有無限的才慧，愈是處於險惡之境，愈能鎮靜，當下冷然一笑，道：「朋友，這等想法，未免太過低估神算子了。」

　　黑衣人正待下令那綠衣女子出手，先行搏殺王修，但聽得王修之言，立時停了下來，緩緩說道：「閣下還有什麼詭計，不妨施展出來。」

　　王修冷冷說道：「這十二金釵，借那『換心香』的力量，都練成了一身很特殊的武功，刀槍不入，武功詭奇，她們具有常人沒有的鎮靜和冷酷，這是她們厲害之處，也是她們致命的缺憾。因為她們究竟非平常人，所以，有一種特殊的方法，可以使她們瞬息之間，發生大變。」

　　他思索了很久，實在想不出如何對付這十二金釵，只有含含糊糊的支吾過去。

　　黑衣人道：「什麼大變？」

　　王修道：「你朋友心中明白，在下倒不能說的很清楚了。」

　　黑衣人道：「就算那藍夫人確然告訴了你對付十二金釵的辦法，但我若是殺了你，豈不是永絕後患麼？」

　　王修道：「在下未死之前，世間只有我一人知曉對付十二金釵的辦法，如是在下死去之後，至少有七人知曉，對付十二金釵的辦法。」

　　黑衣人道：「何以如此？」

　　王修道：「因為在下來此之前，已把那對付十二金釵的方法，存放在一處很隱密的地方，如是今夜子時之前，我還不能回去，他們就要拆開我留下的錦囊，那時，對付十二金釵的辦法。七個人同時過目，自然，當今之世，就有七個人知曉這秘法了。」

　　黑衣人道：「原來如此……」

　　沉吟了一陣，接道：「你不是用詐麼？」

　　王修笑道：「你暗中監視我們的舉動，我們一行幾人，大概你心中早已有數了。」

　　黑衣人思索了一陣，道：「你們有多少人？」

　　王修道：「十一個人。我們四人在此，十一除四，還有七人，一個不少。」

　　他神態鎮定，若有所恃。那黑衣人雖然全神觀察，仍是瞧不出一點破綻來。只好長長吁一口氣道：「神算子，咱們談談條件如何？」

　　王修道：「那藍夫人生前告訴過在下，她並無除你之心，她留下的謀略對付十二金釵只不過防不時之需罷了。」

　　黑衣人道：「在下追隨藍夫人多年，她竟對我不肯信任，把對付十二金釵的方法告訴了你。」

　　王修道：「藍夫人是大仁大智的人，救世人之心，大於私情，正該是武林中人人敬重的人物。」

　　黑衣人冷哼了一聲，道：「你提個條件吧！」

　　王修搖搖頭，道：「沒有條件……」

　　黑衣人怒道：「這麼樣說來，你是一定要和我作對了？」

　　王修又搖搖頭，道：「更不是，在下要和你朋友合作……」

　　黑衣人道：「合作什麼？」

　　王修道：「這件事也是藍夫人的遺志，咱們合作，挽救一次武林大劫。」

　　黑衣人道：「對付藍天義？」

　　王修道：「不錯，你如是那藍夫人的心腹，想必早已知曉藍夫人安排這十二金釵的用心了。」

　　黑衣人沉吟了一陣，道：「咱們合作，對付過藍天義之後，閣下再對付我麼？」

　　王修道：「在下雖然善謀，但卻是一個極重信諾的人。」

　　黑衣人道：「這個也許不錯，如若你是個反覆無常的人，那藍夫人也不會告訴你對付我的方法。」

　　王修道：「閣下能信任王某，咱們就好談了。」

　　黑衣人道：「十二金釵，武功都已入登峰造極之境，她們的成就，已經突破了一般人體能極限，放眼江湖，能夠和她們動手一搏的，實難找得出幾個，這是一股強大無比的力量……」

　　王修接道：「而且也對你十分忠實。」

　　黑衣人輕輕咳了一聲，道：「對！她們比一般人可靠一些。」

　　語聲一頓，接道：「現在，咱們可談談條件了。」

　　王修道：「閣下準備如何，不妨提出來。」

　　黑衣人道：「事情很簡單，我幫你對付藍天義，你把那藍夫人傳授對付十二金釵的方法，告訴我，最好是把它毀去。對付過藍天義之後，咱們就一清二楚，彼此互不相欠。」

　　王修道：「好！咱們一言為定，在下到時間交出藍夫人的遺策。」

　　黑衣人道：「如是你不交出來呢？」

　　王修道：「如若在下交不出來，任憑閣下處置。」

　　黑衣人道：「殺了你。」

　　王修笑一笑，道：「不用閣下動手，在下就自絕而亡。」

　　黑衣人沉吟了一陣，道：「好！你們想法子把那藍天義誘到此地，在下負責對付他們。不過，我事先要把話說明，我只替你打一仗，所以，你要設法把藍天義和他最厲害的屬下一齊誘入此地。」

　　王修道：「把他們誘至此處？」

　　黑衣人道：「設法使他們進入巫山下院，進入了此地之後，那就不用你管了。」

　　王修道：「好！在下就此別過。」

　　黑衣人一揮手，那綠衣麗兒，應手讓開了去路。

　　王修當先帶路，舉步向外行去。

　　走到門口時，突聞那黑衣人高聲說道：「站住！」

　　王修心中一驚，停下了腳步，回頭說道：「閣下可是要改變主意？」

　　黑衣人搖搖頭，道：「那倒不是。不過，在下覺著，咱們應該訂下一個時限。」

　　王修沉吟道：「你可是準備要離開此地？」

　　黑衣人道：「今日不算，我們還準備在此停留半個月。」

　　王修啊了一聲，道：「半月之後呢？」

　　黑衣人道：「居無定所，天涯飄泊。」

　　王修道：「那豈不耽誤了十二金釵的武功進境？」

　　黑衣人道：「她們都已到了一定的成功限度，不用再練下去了。」

　　王修道：「半月時限，太過急促，恐怕難以佈置妥當。」

　　黑衣人道：「你覺著要多少時間呢？」

　　王修道：「一個月限期如何。」

　　黑衣人搖搖頭，道：「太長了，我延長五天，等你們二十天吧！」

　　王修道：「這樣吧！咱們也減少五天，二十五天如何？」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這不是做生意，難道還要討價還價？」

　　王修也冷冷說道：「如若在下無法把藍天義和他的屬下，高手，誘入此地，咱們談好的條件，又有何用？」

　　黑衣人看王修理直氣壯，大有不惜立刻翻臉之勢，立時放緩和了語氣，說道：「好吧！二十五天就二十五天，但我不能多等一日。」

　　王修道：「就此一言為定，在下等告辭了。」大步向外行去。

　　江曉峰、青萍子，巢南子，魚貫相隨，行出密室。

　　王修當先帶路，直出巫山下院。

　　江曉峰大行一步，低聲說道：「老前輩……」

　　王修頭未轉顧，冷冷接道：「此時此地，不是講話之處，不許多問。」

　　江曉峰輕輕咳了一聲，嚥下去未完之言，落後一步，追在王修身後。

　　王修一口氣行出數里，頭也未回過一次，直待行入草叢之中，坐下了身子，才長長吁一口氣，道：「好險啊！好險。」

　　江曉峰道：「老前輩，應付得宜，使一場凶險化於無形之中。」

　　王修苦笑一下，道：「我一生經歷過許多凶險，但卻從未有過像今日經歷的事故凶險。我心中全無把握，也無法預想到有什麼變化，這是一場全無準備，莫可捉摸的冒險，他臉上又戴著黑紗，無法從他的神情之間，瞧出他的反應，這是盲人騎瞎馬，全憑臨時機智和運氣……」

　　青萍子接道：「但王兄卻在機智上征服了他。」

　　王修輕輕嘆息一聲，道：「這完全是一件僥倖的事，而且，他本人也確有殺死藍天義的用心，所以才一拍即合。」

　　青萍子道：「原來如此。」

　　王修道：「他和咱們合作，消滅了藍天義和隨來的高手之後，也不會放過咱們。」

　　江曉峰道：「這麼說來，咱們是引虎逐狼，狼去虎居了？」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目下之法，也只有以毒攻毒一途，咱們引藍天義到此之後，利用那黑衣人率領的十二金釵之力，一舉間把藍天義和他屬下高手搏殺，然後，咱們再行設法對付十二金釵。」

　　江曉峰道：「這麼說起來，那黑衣人並未被『換心香』迷失心志。」

　　王修道：「不錯，他很清醒，他雖然蒙著面紗，但從他口中所聞所得，在下可以斷言他是一個很陰沉的人，所以，極難對付。」

　　青萍子道：「有一件事，貧道一直想不明白，請教王兄。」

　　王修道：「什麼事？」

　　青萍子道：「那十二金釵算不算是人？」

　　王修道：「問的好。十二金釵的特殊成就，似乎不能全然是人，因為她們已經超過了一個人的體能極限。但也不能說她們不是人，因為她們有血有肉，和一般的人要進用食物。」

　　青萍子道：「武功至高的境界。有半人半仙之說，能夠禪坐七日，不進飲食，所謂金剛不壞之身，延年到百歲之上。」

　　王修搖搖頭，道：「單以武功成就而論，十二金釵的成就，確已到了至極的境界。但她們和道長說的不同，她們不是憑藉修為而登至高至善之境，而是借重藥力。十二金釵是武學和醫道孕育而成的一種特殊功力，藥物使她們忘去自己，變成了一具行屍走向，偏又使她們駐顏益壽，變的美艷非凡，雖然違背了自然，但畢竟是走到了成功之境。一個人如有煩惱，日夕之間的情愁、焦慮、回憶，不知道傷了多少心神，所以黑髮易斑，紅顏易老，但她們沒有這些。」

　　青萍子嘆息一聲，道：「貧道一生中，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的武功，有著綠衣女人的成就，那已進入了不可思議之境。不是貧道多慮，咱們必得先有一些安排，早日籌思出一個對付她們的方法才好。否則後果……」

　　王修道：「純以武功，對付十二金釵，大約在世間很難找出她們敵手，唯一的辦法，就是借用大自然的力量了。」

　　青萍子奇道：「大自然的力量？」

　　王修微微一笑，道：「是的，大自然的力量，最簡明的是用水、用火，那十二金釵，仍然是血肉之軀，她們武功超絕，但仍然無法和大自然的力量比擬。」

　　青萍子道：「不錯，火攻最好。」

　　王修笑一笑，道：「施用火攻，必須有一番精密的設計，巫山下院周圍林木不少，頗可借用，問題是，那黑衣蒙面人必有預防，得小心從事。再說，目下還未到時機，也許，到時用不著咱們出手對付十二金釵。」

　　江曉峰道：「為什麼？」

　　王修笑道：「諸位別忘了，這中間，還有一個藍家鳳，藍夫人已為藍家鳳安排逐漸接掌巫山門的權勢之路，而巫山門中，最強的一股力量就是十二金釵，黑衣人敢於背叛藍夫人，憑仗的就是十二金釵。看目下藍夫人安排的時機而論，她是位思慮很周密的人，豈能想不到黑衣人掌握了十二金釵之後，會背叛於她。如是我的推斷不錯，藍夫人應該早已為藍家鳳定好制服那黑衣人的方法……」

　　他凝目沉思了片刻，接道：「目下，咱們雖不知那黑衣人是何許人，但他是一位久歷江湖的人物，大約是不會錯了……」

　　江曉峰接道：「縱然藍夫人確是替藍家鳳安排了接掌巫山門權勢之路，但那藍家鳳閱歷經驗不足，做起來就未必那麼順當。」

　　王修道：「所以，咱們要幫助她……」

　　目光盯注在江曉峰的臉上，接道：「這就要憑仗你江少俠了。」

　　江曉峰嘆道：「只要力有所及，我願盡全力以赴。唉！適才和那綠衣女人對了一招，使在下覺著，十二金釵的武功高強，縱然是藍天義親身臨敵，也未必能是一釵之敵。」

　　王修道：「其實，那黑衣人也曾思慮及此，是故，在下才能在言語之間，說動於他，輕易的闖過了死亡之關……」

　　略一沉吟，接道：「目下咱們分頭辦事，江少俠去找藍家鳳。」

　　江曉峰道：「天涯茫茫，在下到何處找她？」

　　王修道：「三十里外，有一條東上，南下的必經之路，你到那裏等她。」

　　江曉峰道：「老前輩怎知她一定來？」

　　王修道：「她率人匆匆而去，我雖有些懷疑，但還認為她是故佈疑陣。如今想來，亦是因為發覺了那十二金釵之秘，她不會放棄奪回領導十二金釵的權利，必然去而復返，問題是她如何一個回來法，也許是前呼後擁的大隊而歸，也許是輕車簡從的悄然回來，也可能易容改裝獨自潛歸，那要看藍夫人如何為她安排了。」

　　江曉峰道：「在下見到她後，說些什麼，才能使她深信不疑，帶我同行？」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這個麼？我也無法告訴你一個可行的方法，要看你隨機應變，不過，以十二金釵作為交談之始，必可引起藍家鳳的注意。」

　　江曉峰略一沉吟，道：「在下明白了，就此別過。」抱拳一緝，轉身而去。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道：「江少俠，慢走一步，請再稍候片刻。」

　　江曉峰停下腳步，道：「什麼事？」

　　王修笑道：「你等我一下。」

　　舉步自去。

　　青萍子、巢南子、江曉峰都無法猜出他的用心何在，六隻眼睛盯注著王修的背影出神。

　　王修去約一刻工夫，手捧一個錦袋，神情肅然的說道：「世有錦囊妙計之謂，在下今日亦要從俗一番。我料藍家鳳快則今夜，遲在明日，定然要重返巫山下院，你必須日夜守在那岔道之處……」

　　江曉峰接道：「我要守候幾日？」

　　王修道：「最多三天，如是超過了三日，未見動靜，江少俠，就可以拆閱這個錦囊了。」

　　江曉峰道：「這錦囊中寫的什麼？」

　　王修道：「第三日中午時拆閱，不能早，亦不能晚，更不能提早偷看，因為妙計封入錦囊，必須計算時間的因素，否則就不用封入錦囊之中了。」

　　其實，江曉峰話一出口，已知問錯，如若王修能在此刻說出內容，也不用封入錦囊了。

　　心中念轉，口裏卻笑道：「如若在下碰上了藍家鳳，那又將如何處置這個錦囊？」

　　王修道：「更要小心收存，貼肉而放，萬一遇上了什麼為難之事，而你又覺著到山窮水盡之境，那時，也可打開這個錦囊。」

　　江曉峰心中大感懷疑，忖道：這錦囊明明示明我遇不到藍家鳳後，改變會晤之地，但竟然還有別的作用，果真如此，神算子確是超越我們一等的才人了。

　　心裏暗自盤算，人卻抱拳說道：「在下遵命行事。」接過錦囊，藏入懷中。

　　王修沉聲說道：「公私要兼顧，私情能誤公。」

　　江曉峰淡然一笑，未作回答，轉身而去。

　　依照王修指示的方向而行，果然在數十里外，找到了一處岔道口。

　　江曉峰打量了一下四面形勢，發覺這處岔道，是在一所較高的土崗之上。岔道旁側生有一棵枝葉密茂的大槐樹，如能藏身在那大槐樹上，不但居高臨下，可見岔道上過往之人，而且目力所及，可見百丈以外。

　　這時，已是太陽快要下山的時刻，西方天際，浮起了一片絢爛的晚霞。

　　江曉峰四顧無人，急急奔到那老槐樹下，一提氣，飛上樹身。

　　流目四顧，只見崗上小道蜿蜒，清晰可見。心中暗道：藍家鳳等，如是白晝從此經過，固可一目了然，如是她趁晚而行，那就要大費周折了。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不大工夫，日沉西山，夜幕低垂，天色逐漸暗了下來。

　　江曉峰凝聚了目力，盯注在岔道上過往行人。

　　這一帶，前不靠村，後不鄰店，方圓六七里沒有人家，是以天色入夜之後，即不見一個行人。

　　這省去了江曉峰不少精力。

　　天約二更時分，四周更顯寂靜，自從垂下夜幕之後，再未見一個人過崗，江曉峰集中的心神，也逐漸的鬆懈了下來。

　　突然間，一陣得得的蹄聲，劃破了深夜的靜寂。

　　江曉峰精神一振，凝目望去。

　　只見兩匹快馬，由正東方疾馳而來，片刻間，已登上土崗。

　　只見當先一人，身著勁裝，黑帕包頭，背插長劍，身材似是很瘦小。

　　第二匹馬上是一個身軀魁梧的大漢，衣著長衫，在風中飄拂。

　　馬行迅快，再加上夜色幽暗，江曉鋒目力雖強，也無法分辨那人衣著的顏色，只見當先一人，很像是一個女的，後面一人，似是巫山門中那些身著灰衣的大漢。

　　就在他心中念頭一轉，兩匹馬，兩個人已然快過土崗。

　　敢情那兩匹馬，都是行速奇快的健馬。

　　江曉峰心中一急，大聲道：「來的是玉燕子麼？」

　　那奔行在前面的一匹快馬，突然打了一個急旋，轉了過來。

　　後面一匹馬上的長衫人，連馬也不帶，雙足一加力，馬仍然向前奔行，人卻從馬上飛身而起，半空一個大轉身，腳落實地，人已變成面對槐樹而立。

　　江曉峰看他騰身飛轉的幾個動作，乾淨俐落，不禁暗暗的讚道：這人好俊的輕功。

　　心中念頭剛轉，那灰衣人已二度飛身而起，捷逾飛鳥一般，直向老槐樹上撲來。

　　江曉峰吃了一驚，暗中提聚其氣，力貫右掌，腳一蹬樹身，箭一般的直射出來。黑衣人向樹上撲，江曉峰往下迎，兩條人影，懸空交接，對了一掌。

　　但聞蓬然一聲，如擊敗革。

　　江曉峰懸空打了一個跟斗，飄落在一丈開外。

　　那長衫人也被震的由空中直落下，雙足著地，蓬然有聲。

　　兩人接了一掌，那第一匹馬上的黑衣人，已然及時趕到，喝道：「住手！」

　　長衫人已準備再度撲出，聽得喝叫之聲，立即停了下來。

　　江曉峰聽來人喝叫，聲音清脆，正是藍家鳳的聲音。

　　這時，黑衣人已收住馬韁，道：「什麼人？」

　　江曉峰道：「在下江曉峰。」

　　果然，一切都在王修的預料之中，黑衣人正是藍家鳳，她冷笑一聲，道：「是你！」

　　江曉峰道：「是我，姑娘可是覺著很意外？」

　　藍家鳳道：「就算意外，也不足使我驚奇，你來的正好，我也想找你。」

　　江曉峰向藍家鳳一抱拳，道：「姑娘有何見教？」

　　藍家鳳道：「殺你！」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姑娘回答的很乾脆，但在下卻有些不明白。」

　　藍家鳳道：「你要明白什麼？」

　　江曉峰道：「姑娘為什麼要殺我？」

　　藍家鳳道：「很簡單，我不願在武林中留下一個未來的勁敵，因此，我要先殺你。」

　　江曉峰道：「姑娘這般看重在下，江某人雖死猶榮了，不過此刻時機不當。」

　　藍家鳳冷哼一聲，道：「為什麼？」

　　江曉峰道：「姑娘目下的敵人太多，等你擊敗了眾多強敵之後，再殺我還不遲，反正，在下一兩年內，也無法成為可和姑娘匹敵的高手。」

　　藍家鳳道：「我怕你躲起來。」

　　江曉峰道：「那時姑娘羽翼豐滿，耳目眾多，在下縱然想躲，也是無處可以藏身，何況，在下不會躲。」

　　藍家鳳沉吟了一陣，道：「那時候，就算你能躲起來，我也能找得著你……」

　　語聲一頓，道：「你是故意在此等我呢，還是無意中遇到？」

　　江曉峰道：「只怕很難有這等巧的事情，在下是專門來找姑娘。」

　　藍家鳳道：「找我有何見教？」

　　江曉峰道：「想和姑娘談武林中的機密大事。」

　　藍家鳳道：「只怕你不配和我談這些事，因為，你們根本不知曉武林中的機密。」

　　江曉峰暗暗嘆息一聲，忖道：權勢可以改變一個人，這位玉燕子，似乎是完全的變了，變的像另外一個人，冷酷無情。

　　心中念轉，口中卻應道：「咱們談談看，也許姑娘對在下談的江湖機密，說不定興趣很濃。」

　　藍家鳳道：「只怕是不可能。」

　　轉身上馬，帶韁欲去。

　　江曉峰心中大急，急急叫道：「姑娘聽在下一些內容，再走如何？」

　　藍家鳳道：「好！你說。」

　　江曉峰道：「十二金釵，姑娘可曾聽人說過？」

　　藍家鳳呆了一呆，翻身下馬，緩緩向前逼近了兩步，道：「什麼十二金釵？」

　　江曉峰道：「十二個女人，號稱十二金釵，那裏不對了？」

　　藍家鳳道：「我說你知曉有限，果然是不錯。十二金釵，代表十二個女人，此事誰人不知，還用得著你說麼。」

　　江曉峰道：「可惜那十二金釵，都藏身在巫山下院之中。」

　　藍家鳳道：「你胡說什麼？」

　　江曉峰道：「在下親眼看到，怎能算是胡說？」

　　藍家鳳怔了一怔，道：「你親眼看到？」

　　江曉峰道：「不錯，在下不但親眼看到，而且還和十二金釵中的一位，動手搏鬥了數招。」

　　藍家鳳冷冷說道：「你這話是真是假？」

　　江曉峰怒道：「你變的如此猜忌，不肯信人之言，難道句句話都要我對你起誓不成？我瞧咱們不用談了。」

　　他心中怒火高燒，連此來的用心，也不再顧及，轉身大步而去。

第四十章　玉手搏龍虎

　　但聞衣袂飄風，人影一閃，藍家鳳已攔在身前，嫣然一笑，道：「怎麼樣，生氣了？」

　　江曉峰餘怒未息，冷冷說道：「我跑來此地等你，就是要告訴你所見之密，你竟冷言相諷，不留餘地，當真是太傷人之心了。」

　　藍家鳳嗯了一聲，笑道：「看你怒火高燒的樣子，倒不似說的謊言……」

　　臉色一變，笑容收斂，冷冷說道：「不過，我要告訴你，此刻的藍家鳳，已經不是過去的藍家鳳，我不會對人感恩、承情，也不會再講什麼人情、道義，你對我別再存動之以情的想法……」

　　咯咯一笑，又道：「現在，你可以再講那十二金釵的事了。」

　　江曉峰皺皺眉頭，正待發作，忽然想到了此來的用心，忍了怒火，道：「姑娘相信在下了？」

　　藍家鳳搖搖頭，道：「我不是相信你，我只是相信了你說的這件事。」

　　江曉峰道：「姑娘既已說明了你為人已到了無情無義之境，在下似是也應該談談條件了。」

　　藍家鳳笑道：「談條件，你不怕我殺了你麼？」

　　江曉峰道：「如果我害怕，也不會到這裏來了。」

　　藍家鳳道：「好吧！你說說看什麼條件？」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藍家鳳已變的無情無義，和她相處，倒得用些心機了。

　　心中念轉，口中卻冷冷道：「我說出在巫山下院的見聞，和那綠衣女人動手情形，姑娘如何酬報於我？」

　　藍家鳳道：「條件歸你開，你想要些什麼？」

　　江曉峰道：「我想要丹書魔令，只怕你藍姑娘不肯答應。」

　　藍家鳳道：「丹書魔令，現在藍天義的手中，就算我想答應也難辦到。」

　　江曉峰道：「丹書總綱，魔令精粹，都存在那指塵上人的腹中，已落姑娘之手，這等重要之物，在下想來，定然帶在姑娘的身上了。」

　　藍家鳳道：「你當真的想要那丹書總綱？」

　　江曉峰道：「姑娘既然不願講武林道義，咱們是在作一筆交易，在下可以開價，答不答應，那是你姑娘的事了。」

　　藍家鳳笑笑，從身上取出一個白絹小包，道：「丹書總綱在此，你拿去吧！」

　　江曉峰原本用心，只想難她一下，卻料不到她竟然是大大方方的拿了出來，不禁為之一呆，道：「姑娘真肯割愛？」

　　藍家鳳道：「我不願再欠你任何情意，只要你敢要，儘管收下。」

　　江曉峰暗中提聚真氣暗作戒備，道：「在下為何不敢？」伸手橫過。

　　藍家鳳淡然一笑，說道：「要不要瞧瞧看，證實一下？」

　　江曉峰道：「姑娘確然有此心願？」

　　藍家鳳探手取出火摺子，迎風晃燃，道：「你看看吧！」

　　他的聲音十分平靜，全無激動之意，反使得江曉峰生出了莫測高深的感覺，不由向後退了兩步，解開白絹小包。

　　凝目望去，果然是兩頁薄絹，上面寫著「金頂丹書總綱。」

　　藍家鳳呼的一口氣，吹熄了摺子，道：「瞧清楚了？」

　　江曉峰道：「瞧到了。」

　　藍家鳳笑道：「只要你能活著離開我，來日方長，你慢慢再看內容不晚。現在，可以談談那十二金釵的事了。」

　　江曉峰道：「她們藏身在那荒涼後院中一座地下密室之內……」

　　藍家鳳道：「你進去過麼？」

　　江曉峰道：「在下如未進入地下密室，豈不是應了姑娘的推斷，變成信口開河了。」

　　藍家鳳冷笑一聲，道：「你如真的去過，怎的還能活著出來？」

　　江曉峰道：「那十二金釵確有著神鬼莫測的武功，她們之中，任何一人，都可取我之命，但她們卻被另一個人控制著，一切舉動，都聽命於那人。」

　　藍家鳳道：「那人是誰？」

　　江曉峰道：「一個身穿黑衣，頭戴面紗的人，是誰，我就不清楚了。」

　　藍家鳳道：「神算子王修是否也在場中呢？」

　　江曉峰道：「也在場中，如非他舌粲蓮花，說服了那黑衣人，我們就很難安全的退出秘室。」

　　藍家鳳嗯了一聲，道：「你來此地等我，也是王修要你來的了？」

　　江曉峰不善謊言，輕輕咳了一聲，道：「不錯。」

　　藍家鳳道：「王修是一位很可怕的人物，早晚我要殺了他。」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王修看來雖然狡猾，但他胸懷正義，你為什麼要殺他？」

　　藍家鳳冷笑一聲，道：「他具有的才智，可以救人，但也可以為惡。」

　　語聲一頓，接道：「那黑衣人，是如何控制十二金釵的？」

　　江曉峰道：「恕在下無法奉告。」

　　藍家鳳道：「你在旁站著，就沒有瞧出一點名堂麼？」

　　江曉峰道：「如是在下能夠瞧出來，只怕也不會告訴你。」

　　藍家鳳道：「你攔住我，浪費了我很多口舌，只有這幾句話說？」

　　江曉峰道：「酒逢知己乾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在下覺著要講的話，都已經講完了。」

　　藍家鳳格格一笑，道：「你準備走了？」

　　江曉峰雖然覺著這藍家鳳已非數月之前的玉燕子，但想到此來的用心，並無離去之意，藍家鳳這一提，只好硬著頭皮，道：「怎麼，難道姑娘還要把我留下不成？」

　　藍家鳳冷冷笑道：「不錯，你帶著丹書武學總綱，人人都要追殺你而後甘心，你一人行走，豈不是危險的很？」

　　江曉峰道：「姑娘也是要追殺在下的武林高手之一？」

　　藍家鳳臉色一寒，道：「江曉峰，你仔細的想一想，念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我答允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

　　江曉峰道：「要我選擇什麼？」

　　藍家鳳道：「你如自信能夠勝得我，你就不妨闖一下試試看，你如能夠離開，那丹書總綱，也任你帶走。你如是自知無此能耐，那就乖乖的留在這裏。」

　　江曉峰道：「留在這裏？」

　　藍家鳳道：「留我身側，作一名僕從。」

　　江曉峰心頭火起，仰天打個哈哈，道：「就算在下答應了，你能夠放下心麼？」

　　藍家鳳搖搖頭，道：「不放心，但我有辦法不為你的背叛擔憂。」

　　江曉峰道：「願聆高論。」

　　藍家鳳道：「我有一粒丹丸，你服用之後，就不再會有叛離之心了。」

　　江曉峰道：「你要使在下變成了一個神志不明的人，終日裏渾渾噩噩，了此一生？」

　　藍家鳳笑道：「那有什麼不好？你變的無憂無慮，無嗔無恨，只有一件事：聽我之命行事，我的僕從雖眾，但我會對你另眼看待。」

　　江曉峰冷冷說道：「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領了。」

　　藍家鳳淡淡一笑，道：「你如不願服用下藥物，還有一個法子。」

　　江曉峰道：「那又是什麼古怪的法子？」

　　藍家鳳道：「你可以自絕於此，選擇一種最安適的死法，落下一個全屍。」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這法子倒是不錯，姑娘當真寬宏大量，竟然要在下自絕死去，落下一個全屍。」

　　藍家鳳道：「你再想一想，這是最後的一個法子，你如是不識抬舉，還不答應，一旦被我生擒，那就夠你受的了。」

　　江曉峰道：「我想不出有什麼好受的，在下自絕也是一死，姑娘殺了我也是一死，反正，一個人，只能死一次，姑娘如是威脅在下屈服，那是白費心機了。」

　　藍家鳳道：「你對我有過很多相救恩情，我雖然不能對你例外施仁，但事先把事說清楚，也好讓你心中有個抉擇，願死願活，悉聽尊便……」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如是不想活下去，又不甘束手就縛動手之時，就盡量想法子，別讓我生擒了你。」

　　江曉峰好奇之心大動，忍不住問道：「生擒了我，不過死的慘一些而已，難道還能要我多死幾次不成？」

　　藍家鳳道：「不會讓你死，而是求死不能。」

　　江曉峰道：「唉！藍天義的天道教，已集殘忍的大成，想不到他的女兒，竟有著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之勢。」

　　藍家鳳道：「藍天義不是我的父親。」

　　江曉峰笑一笑，道：「如我從你們兩人的作為上看，倒是有些像是父女呢！」

　　藍家鳳微微一笑，道：「你既然無意再聽下去，我也不想多作說明，反正，大概情形，你已瞭解，別讓我生擒了你。」

　　江曉峰彈劍長嘯一聲，道：「既然是非要有個生死之拼，姑娘儘管出手吧。」

　　藍家鳳冷然一笑，道：「你小心了。」突然欺身而進，右手直向江曉峰那執劍的右腕上抓去。

　　江曉峰也想到藍家鳳可能已由藍夫人遺留的手示中，盡窺堂奧，學得甚多精奇的武功，但卻料不到她一出手，膽大的硬扣拿自己的手腕，心中暗暗罵道：好狂的打法。長劍一轉，反向藍家鳳右腕之上削去。

　　這等隨時變招，利勢快速至極。

　　只見藍家鳳屈指一彈，正中劍身，一股強大的潛力，迫的長劍，直蕩開去。

　　長劍被指力迫開，使得江曉峰的門戶大敞。

　　藍家鳳嬌軀一轉，整個人欺入了江曉峰的懷中。

　　這變故，大出了江曉峰的意料之外，匆急應變，急急一提真氣，向後躍退五尺。

　　藍家鳳一招奇攻，已然掌握了全局，左手一抬，喝道：「撒劍！」一股凌厲的指風，破空而至。

　　江曉峰覺出一股暗勁，擊中了右肘「曲池穴」，五指一鬆，右手長劍應聲落地。

　　藍家鳳奇招突襲，連番得手，右手反轉，五指已然扣到了江曉峰的左腕脈穴。

　　江曉峰右肘「曲池穴」被人點中，已無反擊之能，左手又被人扣住了脈穴，兩隻手全都失去了反擊之勢，只有聽人擺佈的份兒了。

　　藍家鳳笑一笑，道：「我再三的警告你，別要叫我生擒了，但你卻偏偏被我生擒……」

　　江曉峰冷冷接道：「姑娘練得了兩種奇功，交互為用，使在下驟不及防，致遭暗算。」

　　藍家鳳道：「我事先再三的警告於你，如何能算得暗算？不過，我用的兩種指力，卻是世間絕技，就算你知道了，你也躲避不過。」

　　江曉峰道：「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殺剮任憑處置，江某人不會皺皺眉頭。」

　　藍家鳳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我不會叫你死，再過片刻，你要到另一種境界裏去，無憂無慮，無愛無憎……」

　　江曉峰心中震動，怒聲大喝道：「你為什麼不殺了我？」

　　藍家鳳淡淡一笑，道：「你如是很怕死，我自然會殺了你，但你不怕死，殺了你又有何用？所以，我要你求死不能，求生不得。」

　　江曉峰苦笑一下，道：「你要怎樣處置我？」

　　藍家鳳道：「你怕了是麼？」

　　江曉峰黯然一嘆，道：「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麼對付我？你如是把我視為勁敵，殺了我永絕後患，有何不好？」

　　藍家鳳嫣然一笑，道：「聽話些，吃下這顆藥丸，我會待你比別人好些。」

　　左手從袋中取出了一粒白色的藥丸，纖纖玉指，挾著藥丸兒，送到江曉峰的口邊。

　　江曉峰心中明白，此刻已經完全受人所制，如是多一分反抗，就可能多吃一分苦頭。目下處境恰似五毒躲端陽，拖過一刻是一刻，希望能夠在拖延的時間中，找出生機。

　　心裏念轉，口中說道：「在下有一件事，請教姑娘不知可否見告？」

　　藍家鳳道：「什麼事，你說吧！」

　　江曉峰道：「你的武功，原本非我之敵，如何能在極短的時日之中，有了如此成就？」

　　藍家鳳道：「如是咱們各憑真功實學，動手相搏，我決然非你之敵，不過，我學會了幾種武學上的奇技，你自然非我敵手了」

　　江曉峰問道：「你一指彈開我手中的長劍，是何武功？」

　　藍家鳳道：「那是彈指神通。」

　　江曉峰道：「果然是絕世奇技，點中我肘間一指呢？」

　　藍家鳳道：「那是一元指功。」

　　江曉峰對兩種武功的奧秘，並不很懂，但卻隨口說道：「據在下所知，這兩種武功，都是極為深奧的精奇之學，姑娘如何能在極短的時間中，把兩種武功，全都學會？」

　　藍家鳳笑一笑，道：「告訴你也不要緊，你在吞下這顆藥丸之後，就不會再有這等感覺了……」

　　語聲一頓，道：「我母親是世間第一等才慧人物，就算是神算子王修，也和她有著一段很大的距離。她在幼年之時，已替我打下了很多種奇異武功的基礎。只不過我不知道罷了。我差的，就是那些武功的訣竅，一旦我知曉了那些訣竅，就很快的登堂入室。」

　　江曉峰點點頭，道：「原來如此，令堂當真是一位舉世無匹的才人。」

　　藍家鳳聽得江曉峰稱讚她的母親，心中大為高興，啟唇一笑，道：「先母替我安排的前程，有如階梯一般，一級一級的登上去，每登上一級，就使人有著無比的驚奇，這短短數月之中，在我感覺之中，有如經歷了數十年一般。」

　　江曉峰道：「唉！令堂的遺略，把你送上了武林第一流高手的境界，但也使你人性大變。」

　　藍家鳳突然改變了口氣，柔聲說道：「江兄，我也是人，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況且，江兄還對我有過救命之恩……」

　　江曉峰接道：「你還能想到這些？」

　　藍家鳳道：「我為什麼想不到？只不過，我不能再對人用情罷了。」江曉峰奇道：「為什麼？」

　　藍家鳳道：「我娘在她遺書上說過幾句話，她一生之中，所以有著很多的悲慘遭遇，完全的害在一個情字上，她如能冷靜一些，也不會死於自己丈夫的手中。她還在遺書上指明我兩條路，一條是逃塵避世，找一個平凡農夫、樵人，寄託終身，洗衣煮飯，作一個平常的婦人。如是我要存心在武林逐鹿、爭勝，那就要絕情滅性，發覺了喜歡一個男人時，就把他殺死。」

　　江曉峰道：「你覺著你娘的話，說的很對麼？」

　　藍家鳳道：「有什麼不對？她親身經歷，備受其害為情拖累，一生中難得有幾日快活，難道還不夠悲慘麼？我怎能再蹈覆轍？」

　　江曉峰苦笑一下，道：「令堂的際遇，確然叫人同情，但她不能把世間的人全都看成了跟藍天義一樣的壞人。」

　　這時，江曉峰心中已然明白，就算是有援手趕到，也難是藍家鳳的敵手，唯一的生存機會，只有用言語說動她，至少應說動她能一劍把自己殺死，免得落一個求生不能、求死難得的苦境。

　　但聞藍家鳳輕輕嘆息一聲，道：「我母親為我安排下前程，件件都能夠按她老人家的遺書實現，她要我殺死喜愛之人，自然是不會錯了，我不能冒險背棄她的遺訓。」

　　江曉峰道：「你母親既然是遺書要你殺死喜愛之人，為什麼你又不肯遵照她的遺訓所囑，一劍把我殺死了呢？」

　　藍家鳳道：「我還未到忘情絕性那等至高的境界，所以，還不忍把你一劍殺死，我要你追隨在我的身側，但又永不生叛離之心。」

　　江曉峰道：「這麼說，姑娘是有些喜愛在下了？」

　　藍家鳳微微一笑，頷首說道：「這地方沒有外人，告訴你了不要緊，我如是對你無情，那也不會迫你吞服藥丸了。」

　　江曉峰道：「能得你玉燕子的垂青，死亦無憾！」

　　藍家鳳接道：「好啊！那你就快些吃下這顆藥丸，你如說的實言，此刻你已經知曉了我肺腑中事，死而無憾了，何況，你還不會死。」

　　江曉峰道：「我答應吞服藥丸，不過不是現在！」

　　藍家鳳道：「幾時吞服？」

　　江曉峰道：「到達巫山下院之時，我有太多的疑問要問，太多的事情要告訴你，姑娘武功，已強我甚多，大概不會怕我逃走了。」

　　藍家鳳道：「此去巫山下院，不過數十里路，加快腳程，咱們很快就可以趕到……」

　　抬頭看看天色，接道：「現在時刻還早，咱們就在這裏談談吧！不過，我希望你說快一些，最慢也要在一頓飯工夫之內說完。」

　　江曉峰道：「多謝姑娘，一頓飯的工夫，總應該夠了。」

　　藍家鳳又點了江曉峰一處穴道，扶他坐下，舉手對守在身側的灰衣人一揮，灰衣人轉身自去。

　　江曉峰目睹那灰衣人去遠之後，才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不明之一是，令堂既有這等絕世的才慧，必然早已洞悉了藍天義的為人、陰謀，為什麼不肯先發制人，處置了藍天義呢？不但可免了自己被殺之禍，而且亦可替武林做件善事，消去一場浩劫？」

　　藍家鳳道：「這就是我娘為情所苦的鐵證。她明明知曉藍天義早有殺她之心，但得機會，立時會取她之命，而她卻故作存疑，不肯相信，所以，才有巫山門中群豪，和巫山下院中十二金釵的安排。只要藍天義不對她下手，她就控制住這些人，不讓他們出世，和藍天義作對，此外，她又費了心機，為我安排下死中求生的妙計。」

　　江曉峰道：「倒也有理，第二件是姑娘不承認藍天義是你的父親，但姑娘是否已知曉自己生身父親是誰呢？」

　　藍家鳳沉吟了一陣，道：「這個，我還不知道，不過，我相信我娘在最後的安排中，一定會告訴我生身父親的姓名，指示我登門拜見。」

　　江曉峰苦笑一下，道：「你真的很相信她，不怕她騙了你？」

　　藍家鳳道：「虎毒不食子，我娘為什麼要騙我，我是她的女兒啊？」

　　江曉峰道：「你對令堂的信任，似乎已到了如痴如狂的境界，這一條是談不成了。」

　　藍家鳳道：「不錯，咱們也早就該換一個題目談談了。」

　　江曉峰道：「在下要告訴姑娘，巫山下院中後園秘室內的十二金釵，武功十分高強，似是還練有刀槍不入的功夫，但她們卻有如死去一般的軀殼不動。」

　　藍家鳳道：「她們吃不吃東西？」

　　江曉峰道：「一樣的要進食用之物，不過，她們把白天當晚上，晚上進用食物。那秘室深入地下，我等去時，十二金釵都躺在一張木榻之上，身上用布覆蓋。」

　　藍家鳳點點頭，道：「不錯，確然如此，我娘已經在遺書上說過。」

　　江曉峰道：「十二金釵在我們進入秘室之後，不但未醒過來，反而沉睡如故，直到那黑衣人出現之後，仍未見有人動過。」

　　藍家鳳道：「那黑衣人是誰？」

　　江曉峰道：「不知道。但他控制著十二金釵。」

　　藍家鳳沉吟了一陣道：「多承指教，你還有什麼要說麼？」

　　江曉峰道：「在下等曾和那黑衣人展開過一場口舌激辯……」

　　藍家鳳道：「你們辯論些什麼？」

　　江曉峰道：「那黑衣人似有著絕對的把握控制著十二金釵，你如想收服十二金釵，必得先收拾了那黑衣人。在下聽他口氣，似乎是他早已料定你會去找他……」

　　藍家鳳怔了一怔，接道：「他早已知道了？」

　　江曉峰道：「不錯，他似是早知道了。姑娘可曾去過那座地下密室？」

　　藍家鳳搖搖頭，道：「沒有去過。」

　　江曉峰道：「姑娘如若相信我，在下願帶姑娘同往秘室一行。」

　　藍家鳳道：「我娘在遺書上早已說明了收服十二金釵的辦法，用不著你的幫忙。」

　　江曉峰道：「那位控制十二金釵的黑衣人，神智清明，而且是一個江湖經驗十分豐富的人，我們在辯論之中，他已說出來，藍夫人可能要安排下對付他的謀略，他既然早有準備，姑娘只要一進入巫山下院，就要遇上那黑衣人佈下的伏擊。再說那十二金釵，確有高不可測的武功，如是那黑衣人當時存有殺死我們的用心，在下和王老前輩等，都難生離巫山下院。」

　　藍家鳳道：「他又如何肯放你們離開？」

　　江曉峰道：「一番口舌論戰，神算子舌粲蓮花，說服那黑衣人。」

　　藍家鳳道：「你武功不足以和十二金釵中人抗拒，帶你去，又能對我有何幫助？」

　　江曉峰道：「這就是在下來見姑娘的用心了。」

　　藍家鳳道：「說下去。」

　　江曉峰道：「不論令堂才慧如何高強，但她終究已經去世，留下的策略，已難有變化，你雖然智珠在握，但那只是收服十二金釵的死辦法，對付那黑衣人，必需隨機應變，這就非姑娘能夠應付了。」

　　藍家鳳嗯了一聲，道：「這是說你們比我強了？」

　　江曉峰道：「如論用謀行略之道，當今之世，無人強過王修，替姑娘借箸代籌，必須和王修合作，或可償你之願，收服十二金釵。」

　　藍家鳳沉吟了一陣道：「收服了十二金釵後呢？」

　　江曉峰道：「借用十二金釵之力，一舉間擊潰藍天義的天道教。」

　　藍家鳳淡然一笑，道：「你和王修隔山觀虎鬥，讓我率領巫山群豪和十二金釵火拼藍天義？」

　　江曉峰道：「藍天義世之大惡，姑娘如肯動手除惡，我等怎會坐視不管？……」

　　語聲一頓，接道：「如是在下的看法不錯，巫山群豪和十二金釵，就是被令堂用一種特殊的力量控制著，只不過令堂的手法，更為高明一些而已，這些人，也許都是你忠實的僕從、衛隊，但卻不是你的朋友、謀士，姑娘此刻，步步遵照令堂的遺書行事，所到之處，無不大有收穫，但令堂遺書，無法包羅天下所有，收服十二金釵之後，大約是已集齊了令堂為你安排下的強大實力，餘下的，該是和藍天義的一場決戰了……」

　　藍家鳳微微一笑，接道：「想不到，你竟然思慮如此周詳。」

　　江曉峰道：「不是在下小看你姑娘，你縱有十二金釵那等高手相助，也未必能勝過藍天義，需知這等絕世高手的大搏殺，除了武功之外，還要謀略制機，一著失錯，就要滿盤皆輸，姑娘務要三思在下之言。」

　　藍家鳳道：「你要作我的謀士？」

　　江曉峰道：「天下才智之士，無人能強那王修，姑娘如若要找一位輔助自己的高人，捨王修，再無可求之才。」

　　藍家鳳沉吟了一陣，道：「我娘已代我安排了制勝之機，王修雖有才氣，量他也難是我娘之敵。」

　　江曉峰道：「令堂如若活在世上，也許她確然能勝過王修，可惜，她死了，死去之人，如何能夠和活人相比？」

　　藍家鳳道：「你確是一片好意，我會仔細的想一下，現在，你可以服用下這顆藥丸了。」

　　江曉峰呆了一呆，忖道：說了半天，她還是要我服用這粒藥丸！

　　藍家鳳小巧的玉指，挾著藥丸，直送到江曉峰的口邊，柔聲說道：「你一向很喜歡我，是麼？」

　　江曉鋒點點頭道：「就算是吧！」

　　藍家鳳道：「你就放心吞下這顆藥丸。」

　　江曉峰道：「如果我服下了這粒藥丸之後，我就變成了一個木木訥訥的人，是麼！」

　　藍家鳳道：「那有什麼關係？你雖然變得木訥了，可是永遠追隨在我的身側，我會更對你呵護愛惜了。」

　　江曉峰道：「那就算你對我千般溫存，萬般愛護，但我最一點似不知曉啊！」

　　藍家鳳道：「你不用知道。只管去享受這些快樂的日子就是了！」

　　江曉峰道：「好吧！你如一定要把我變成個神志喪失像木牛蠢馬般的人，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他心中忖度形勢，無論如何已難再有反抗定能，只好暗中認命了。

　　藍家鳳輕輕嘆息一聲，道：「說的好可憐呵！但你如能想到小妹會常伴身側，你縱然變的像個木頭人，那又何妨？」

　　曲指一彈，把藥丸彈入了江曉峰的口中。

　　江曉峰一咬牙，把藥丸吞了下去，道：「姑娘，聽在下一句話，找王修助你一臂之力。」

　　藍家鳳鬆開了江曉峰腕穴門，笑道：「江兄，不要動逃走之念，在我身側，一旦藥方發作，我還可以助你減去一些痛苦。」

　　江曉峰道：「姑娘請放心，我就要神智迷失、如痴如呆，那裏還有這麼多的想法？但願你聽我一句話……」

　　藍家鳳道：「我知道！不要忘了請王修助我一臂之力。」

　　江曉峰點點頭，閉上眼睛。

　　藍家鳳微微一笑，伸出手去，挽住了江曉峰的右腕，道：「江兄，你恨不恨我？」

　　江曉峰仍然閉著雙目，道：「不恨。」其實，他已萬念俱灰，心中空空洞洞，宛如一張白紙，即裏還有恨有愛。

　　藍家鳳似是有意的取笑江曉峰，也許是她心中有了愧疚，拉著江曉峰在道旁坐下，緩緩把嬌軀偎入他的懷中，道：「我把你擺佈的神智迷失，你為什麼一點也不恨我呢？」

　　江曉峰茫然一笑，道：「這樣也好，總算是讓我毀在你的手中，如是我神智清白，日後那一份相思的痛苦，也夠我受的了。」

　　藍家鳳道：「嗯！江兄相思的是那一個，可否告訴小妹呢？」

　　江曉峰道：「姑娘是真的不知？還是明知故問？」

　　藍家鳳道：「自然是真的不知道，那有明知故問之理。」

　　江曉峰苦笑，道：「那是一位女孩子，只不過，我們距離越來越遠了。」

　　藍家鳳道：「那人的名字，叫什麼？」

　　江曉峰道：「藍家鳳。」

　　藍家鳳把身軀偎的更緊一些，道：「你這話是真的麼？」

　　江曉峰道：「再過片刻，我就要神智迷失，為什麼還要說假話？」

　　藍家鳳坐正了身子，黯然一笑，道：「江兄，你的藥性，就快要發作了。」

　　江曉峰點點頭，道：「我明白，這是我一生之中僅有的片刻時光……」

　　藍家鳳接道：「就算你真的神智迷失，你的人仍然活在世上，怎能說是這一生中，只餘下片刻時光呢？」

　　江曉峰道：「如果我神智迷失，生不如死，那時姑娘不論如何對我，我也是渾然不覺。」

　　藍家鳳道：「唉！你應該信任我，我會好好的對待你。」

　　江曉峰苦笑一下，道：「信不信任你，有何不同？你縱然是虐待我，我也不知，那又何必好好的待我呢？」

　　藍家鳳笑一笑，說道：「說的好可憐啊！」

　　緩緩站起身子道：「我們走吧！」

　　江曉峰道：「到那裏去？」

　　藍家鳳道：「時間不早，我們該趕去巫山下院。」

　　江曉峰嘆息一聲，道：「藍姑娘，求你一件事好麼？」

　　藍家鳳道：「你說吧！只要不太離譜，我就會答應你。」

　　江曉峰道：「我神志昏迷過去之後，我們再走如何？」

　　藍家鳳道：「你知道要好多時間藥物才能發作？」

　　江曉峰道：「這個，在下不知。」

　　藍家鳳沉吟了片刻，道：「大約要七天之後，藥性才能發作，我們總不能在這裏等上七天吧！」

　　江曉峰怔一怔，道：「要這麼久時間麼？」

　　藍家鳳笑道：「你服用的藥量太少。」

　　江曉峰道：「好吧，那就請姑娘再給我一粒藥物吞下。」

　　藍家鳳道：「你不怕神志迷失麼？」

　　江曉峰道：「既然服下一粒藥物，神志非要迷失不可，多等七天豈不是叫人有著渡日如年的感受？這七日的痛苦，如何能夠忍受呢？」

　　藍家鳳道：「耐心一些，我會隨時的幫助你，咱們走吧！」

　　江曉峰想到藥已吞入腹中，縱然能夠逃走，藥性一旦發作，也將變成神志迷失的人，倒不如隨在藍家鳳身側，也許會突發慈悲心腸，除去自己身上之毒。

　　心中念轉，站起身子，隨在藍家鳳身後行去。

　　藍家鳳當先領路，直奔巫山下院，一面發出一聲低嘯。

　　灰衣人突然從暗影中奔了出來，緊追在兩人身後而行。

　　※※※

　　數十里路程，在三人全力奔行之下，不過半個時辰，已到了巫山下院。

　　夜色中林木環繞著一座高大的宅院，不見燈火，不聞人聲。

　　藍家鳳停下腳步，回頭望了江曉峰一眼，低聲說道：「你怕麼？」

　　江曉峰搖搖頭，道：「想來有些恐怖。不過，在下此刻已把生死事看得很淡。」

　　藍家鳳道：「服下那粒藥物，增了你不少勇氣。」

　　江曉峰道：「可是在下替姑娘的安危擔憂。」

　　藍家鳳道：「我迫你服下了藥物，你心中不恨我，那已是氣度寬宏了，還要擔心我的安危，那豈不叫我慚愧麼？」

　　江曉峰仰望夜空，長長吁一口氣，道：「天下各門各派，上千的武林同道，都陷於浩劫大難之中，我江某一個人的生死，又算得了什麼？只望姑娘能早日改變心意，為武林大局著想，不計個人的恩怨，與王修等合力攜手，抗拒天道教，挽救武林大劫，在下死亦無憾。」

　　藍家鳳道：「你的想法很偉大，也許我會被你所感動……」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咱們先進去瞧瞧吧！」

　　舉步行上石級，揚手推門。

　　江曉峰搶先一步，走在藍家鳳的前面，道：「在下帶路。」

　　推門而入。藍家鳳緊追身後笑道：「為什麼你要搶在前面？」

　　江曉峰道：「那黑衣蒙面人早已知曉你要來，可能設有埋伏。」

　　藍家鳳道：「難道你不怕被埋伏傷害！」

　　江曉峰道：「反正在下神志即將迷失，那和死亡何異？」

　　藍家鳳嘆息一聲，不再言語。

　　江曉峰前面開道，藍家鳳居中而行，灰衣人走在最後。

　　廣大的庭院中一片死寂，只有聲聲夜蟲鳴叫，斷續傳來。

　　江曉峰仗劍挺胸，直向後院走去。

　　藍家鳳輕輕咳了一聲，問道：「江兄，你要到那裏去？」

　　江曉峰道：「到那十二金釵的停息之處！」

　　藍家鳳嗯了一聲，道：「不要慌，咱們先到大廳中瞧瞧。」

　　江曉峰道：「瞧什麼？」

　　藍家鳳：「如是那人早有準備，很快就會有反應，咱們在大廳中等她們也是一樣。」

　　江曉峰奇道：「你準備和十二金釵等人動手！」

　　藍家鳳道：「既然來了，總難免一翻搏鬥。」

　　江曉峰搖頭說道：「不，姑娘千萬不能和她們動手。」

　　藍家鳳道：「你很害怕？」

　　江曉峰道：「她們不知練的什麼武功，周身刀槍不入，招數奇幻，勁道強猛無匹，姑娘武功雖高，也不是她們的敵手。」

　　藍家鳳微微一笑，道：「武功一道，變化莫測，有些人不可力敵。」

　　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舉步而行，道：「你們跟我來吧！」

　　江曉峰心中暗道：看她從容鎮靜，有如胸有成竹一般。

　　藍家鳳行近大廳前面，伸手推開木門，舉步而入。

　　江曉峰和那灰衣人，隨後入廳。

　　但見火光一閃，藍家鳳燃起了案上的火燭。

　　這一座敞廳很大，一支火燭，無法照亮全廳。

　　是以，大廳角落處，仍然很多地方一片幽暗。

　　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由那大廳一角暗影中傳了過來，道：「你是藍姑娘？」

　　江曉峰一聽聲音，已認出是那黑衣人，急急叫道：「就是他，那黑衣蒙面率領十二金釵的人。」

　　藍家鳳揮揮手，攔住江曉峰接道：「不錯，我正是藍家鳳。」

　　暗影中又傳出那人冷漠的聲音，道：「藍姑娘此番回巫山下院，不知有何用心？」

　　藍家鳳淡然一笑，道：「你既然心中明白了，何不請出來，對面商量一下？」

　　那冷漠的聲音接道：「不用商量，藍姑娘，如想迫在下交出率領十二金釵之權，萬萬不能辦到！」

　　藍家鳳笑道：「如是不要你交出十二金釵呢？」

　　冷漠的聲音道：「藍姑娘如若是識趣之人，咱們可以互不相犯。」

　　藍家鳳道：「我娘遺書之上，再三稱讚閣下對她忠誠，才把訓練十二金釵的重任，交付於閣下。」

　　這時，幽暗處人影移動，已隱隱可見一個黑衣人。

　　但他很快的停了下來，停身處相距藍家鳳仍有著兩丈以上的距離。

　　他臉上蒙著黑紗，連雙手上他戴著黑色手套。除了可聽到他冷漠的聲音之外，無法瞧到他身上一點肌膚。

　　但聞那冷漠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令堂在世之日，在下自然應該對她忠誠，可惜的是她已經死了。」

　　藍家鳳道：「所以，你要背叛她？」

　　黑衣人道：「我只是為了自保，一旦我真的交出十二全權的統領之權，姑娘絕然不會饒過在下。」

　　藍家鳳道：「我正有甚多借重之處，為何要加害幹你。」

　　黑衣人道：「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在下不願作良弓走狗……」

　　語聲一頓，接道：「再說，令堂在世之時，已然對在下生了疑心，除在遺書中傳授姑娘對付我的辦法之外，而且早已授計他人，謀算於我。」

　　藍家鳳道：「你說的是什麼？」

　　黑衣人道：「神算子王修。」

　　藍家鳳道：「王修為人，詭計多端，他的話如何能夠相信？」

　　黑衣人道：「無風不起浪，在下縱然不會全信，亦得半信半疑……」

　　呵呵大笑了一陣，接道：「令堂才慧，的確是有過人之處，一向是算無遺策，但她低估了在下，是一件極大的錯誤。」

　　藍家鳳一揚柳眉，冷冷說道：「聽你的口氣，咱們似乎是沒有商量的餘地了。」

　　黑衣人道：「念在令堂和我交往數十年的份上，在下願為姑娘辦一件事，但只限一件，事完之後，咱們就互不相關，在下亦將帶領十二金釵離開這巫山下院。」

　　藍家鳳心中火起，冷笑一聲，道：「你不過是我娘生前從人之一，怎和我談起條件來了！」

　　黑衣人道：「姑娘如若再口不擇言，在下立時取銷對姑娘的承諾。」

　　藍家鳳一顰柳眉，欲待發作，但卻又強自忍了下去，道：「這樣看起來，咱們很難再作進一步的商量了？」

　　黑衣人道：「再無商量餘地，姑娘也可以請了。」

　　藍家鳳接道：「你這是下逐客令？」

　　黑衣人道：「在下答應為姑娘辦一件事，姑娘也可以說明白了。我希望姑娘今夜離開此地之後，就別再到巫山下院中來。」

　　藍家鳳道：「有一件事，我想閣下也應明白。」

　　黑衣人道：「明白什麼？」

　　藍家鳳道：「如是我沒有幾分把握，也不會深夜之中，只帶著兩個從人，就到這巫山下院中來。」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藍姑娘可要是脅迫在下？」

　　藍家鳳道：「我希望和你談出一個彼此都能夠容忍的合作方法。」

　　黑衣人道：「在下已經說的很明白了，如是藍姑娘不肯同意，似乎是不用再談下去了。」

　　藍家鳳舉手一揮，那灰衣人突然移動身軀，擋在大廳門口。

　　黑衣人冷哼一聲，道：「姑娘準備動手？」

　　藍家鳳笑一笑道：「我娘在遺書中說，你有一個致命弱點。」

　　黑衣人沉吟了一聲，道：「什麼弱點？」

　　藍家鳳笑一笑，道：「恕難奉告，等一會，咱們如若是真的要動上手，我自然讓你明白……」

　　語聲一頓，接道：「我娘對你瞭解極深，但她一時未對你下手，因為她早已有了對付你的辦法，她死了，這辦法，自然會落在我的手中。但你一手訓練出十二金釵。我不願在十二金釵還未出現於江湖之前，先把你這位訓練她們的首腦人物除去。」

　　黑衣人道：「在下有些不信。」

　　藍家鳳緩緩舉步向黑衣人行了過去。

　　江曉峰領教過那十二金釵中人的厲害，想這黑衣人的武功，定然非同小可，心中大驚，急急追了上去，越過藍家鳳，拔出長劍。

　　他一語未發，但對藍家鳳的關心愛護，卻流現於行動之中。

　　藍家鳳微微一笑，低聲說道：「你不是他的敵手，快些退開！」

　　江曉峰苦笑道：「姑娘，在下不過還有幾天時光清醒，能為你捨命一戰，死而何憾？」

　　藍家鳳道：「我要你好好的活著，快給我退開！」

　　江曉峰怔了一怔，還未來得及答話，藍家鳳已然快步越過江曉峰。

　　那黑衣人厲聲喝道：「站住！」

　　藍家鳳道：「你可是改變了主意？」

　　黑衣人冷然說道：「虎無傷人意，人有傷虎心，姑娘如是逼迫在下出手，那是自取滅亡。」

　　藍家鳳道：「你有什麼壓箱底的本領，快些施展，再慢，也許你就沒有施展的機會了。」

　　黑衣人突然舉手互擊了一掌，敞廳一角處，突然走出兩個衣袂飄飄的綠衣女人來。

　　這兩個女人，潛伏在敞廳一角，竟然未發出過一點聲息。

　　江曉鋒吃了一驚，道：「十二金釵中人。」

　　黑衣人冷冷說道：「十二金釵中人，三位可想試試她們的武功？」

　　江曉峰道：「十二金釵，武功可怖至極，姑娘要小心應付。」

　　只見兩個綠衣女子，美目中奇光暴射，分別盯注在江曉峰和藍家鳳的身上。

　　藍家鳳橫移嬌軀，向江曉峰靠近了兩步，道：「和我站在一起，不要離我太遠。」

　　江曉峰看她神情鎮靜，若無其事，不禁心中大急，說道：「十二金釵中人，個個身負絕技，似乎是都已經練成了金剛不壞之身，你要多加小心！」

　　藍家鳳微微一笑，道：「你放心，我如無對付她們的辦法，怎敢來此？不用為我擔心，她們有致命的弱點，只要輕輕一擊，就可以致她們於死地。」

　　那黑衣人本待下令兩個綠衣少女，向藍家鳳和江曉峰施以攻擊，但聽得藍家鳳一席話後，突然停了下來，冷冷的望了藍家鳳一眼，道：「你能制服十二金釵？」

　　藍家鳳道：「不相信你就試試，因為你早存了背叛之心，我娘在未死之前，就已經瞧了出來，所以她預作準備，研究出對付十二金釵的辦法，而且已把這辦法傳授給我，她們雖然武功已達登峰造極，但她們並非真的鋼打鐵鑄之人，她們有一個缺點……」

　　黑衣人急急說道：「住口！」

　　藍家鳳微微一笑，道：「為什麼？」

　　黑衣人道：「我受你娘之託，費時十餘年，造就了這十二金銀，你如是一句話，把這些隱密說出，那豈不是白白費了一番心血麼？」

　　藍家鳳道：「你如是不讓我說出來，咱們應該有一個條件。」

　　黑衣人道：「好！你提出來吧！」

　　藍家鳳道：「我母親雖然對你不滿，但她已經死去，我的看法和我娘有些不同……」

　　黑衣人接道：「姑娘有什麼看法呢？」

　　藍家鳳道：「我覺著你不是我母親所說那樣的壞人，所以，我願意和你合作。」

　　黑衣人道：「怎麼樣一個合作法？」

　　藍家鳳道：「自然要以我為主。」

　　黑衣人沉吟了一陣，道：「像你娘活在世上時一樣麼！」

　　藍家鳳道：「自然是有些不一樣……」

　　黑衣人輕輕咳了一聲，接道：「這樣吧！在下提一個條件，如是姑娘同意，咱們就合作，如是不同意，在下……」

　　藍家鳳道：「你要怎麼樣？」

　　黑衣人道：「情勢逼人，在下只好放手和姑娘一戰了。」

　　藍家鳳道：「好！不論你如何選擇，我都奉陪，先提出你的條件吧！」

　　黑衣人道：「在下只聽姑娘之命行事，但卻不作姑娘的從人。」

　　藍家鳳道：「還有什麼？」

　　黑衣人道：「十二金釵，永遠歸我統率，而且姑娘不能直接指揮十二金釵。」

　　藍家鳳嗯了一聲，道：「可以，我並無親自統率十二金釵之意。」

　　黑衣人又道：「還有一件事，不知姑娘是否願意答允。」

　　藍家鳳道：「你說吧，最好一口氣把你的條件全說完。」

　　黑衣人道：「令堂確然對在下早已動疑，不但在遺書中傳授了姑娘對付十二金釵的辦法，而且還傳授了另一個人，備以對付在下和十二金釵。」

　　藍家鳳道：「什麼人？」

　　黑衣人道：「神算子王修。」

　　藍家鳳道：「王修？」

　　黑衣人道：「不錯，留此人活在世上，終是心腹大患，所以，咱們要早一些把他殺死。」

　　藍家鳳回顧了江曉峰一眼，沉吟不語。

　　黑衣人不聞藍家鳳回答，輕輕咳了一聲，接道：「王修已有對付十二金釵的辦法，所以，在下不能出手，請姑娘率領巫山門中人，早些把此人殺死。」

　　藍家鳳道：「你讓我想想再作決定如何？」

　　黑衣人道：「好，姑娘想想，在下先行告辭了。」

　　也不聽藍家鳳答話，轉身而去。

　　藍家鳳沉聲喝道：「站住！」

　　黑衣人停下腳久道：「藍姑娘還有什麼吩咐？」

　　藍家鳳道：「咱們如何再見？」

　　黑衣人道：「明日午時，姑娘拿王修人頭到此，咱們再見，屆時，在下帶領十二金釵，同來叩見姑娘。」

　　藍家鳳道：「這限制太苛刻一些吧！」

　　黑衣人道：「在下可以奉告姑娘一句話，十二金釵的武功，舉世無匹，大約除了你姑娘和那王修之外，世間再無克制她們的人，憑仗十二金釵之力，可以使姑娘登上武林盟主之位，不過，條件是先殺了王修。」

　　藍家鳳略一沉吟，道：「如是我不殺王修呢？」

　　黑衣人冷冷笑道：「那是逼在下走極端了。」

　　藍家鳳道：「嗯！可否告訴我，你走了極端，又對我構成一個什麼樣的威脅？」

　　黑衣人道：「在下修正十二金釵，使她們不畏王修和姑娘的手法。」

　　藍家鳳道：「十二金釵還能修正？」

　　黑衣人哈哈一笑，道：「那十二金釵還可修正，姑娘料想不到吧？」

　　藍家鳳臉上微現驚訝之色，但只不過一瞬間，又恢復了鎮靜，淡淡一笑，道：「我不善謊言，這一點，我娘在遺書中未說明內。」

　　黑衣人道：「因為她也不知道，所以她也無法告訴妳……」

　　長長吁一口氣道：「不過，在下不願修正十二金釵，那將使她們陷入瘋狂之境，難成大功。」

　　藍家鳳道：「好！明日中午時分，咱們再見，屆時，我會給你一個明確的答覆。」

　　黑衣人道：「如是姑娘殺不了那王修，那就不用來了。」

　　轉身一躍，消失於廳外，夜色之中。

　　黑衣人雖然退去，但那兩個綠衣女子，仍然站著未動。

　　江曉峰對那黑衣人並不畏懼，對這兩個綠衣女子，卻是十分害怕，看她們站著，也一直全身戒備。

　　那黑衣人去了良久，兩個綠衣女子，才緩緩轉身，出門而去。

　　江曉峰長長吁一口氣，道：「好險！」

　　藍家鳳低聲說道：「不許胡說，咱們走吧！」

　　舉步向外行去。

　　江曉峰緊追在藍家鳳身後，出了巫山下院。

第四十一章　苦思良策

　　藍家鳳一口氣走出了三里左右，才停下腳步，道：「江兄，帶我去見王修。」

　　江曉峰呆了一呆，道：「你真的要殺王修？」

　　藍家鳳微微一笑，道：「你聽到那黑衣人說過了，我如不能殺了王修，那就別再去見他，那黑衣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率領的十二金釵。」

　　江曉峰道：「姑娘準備如何應付此事呢？」

　　藍家鳳道：「見了王修再說。」

　　江曉峰搖搖頭，道：「不成，姑娘如若不說明白，在下不會帶你去見王修。」

　　藍家鳳神情肅然道：「有一件事，我必須要先說明白，十二金釵關係著江湖的危亡，這是一件十分重大的事，你必需要帶我去見王修，如若那王修有辦法對付那黑衣人，那是最好，如是他沒有辦法對付那黑衣人，那就……」

　　江曉峰接道：「怎麼樣？」

　　藍家鳳道：「那就只好借他的項上人頭用用了。」

　　江曉峰道：「一個人只能死一次，也只有一個人頭，如何能夠借給你用？」

　　藍家鳳道：「除此之外，不知你又有什麼良策？」

　　江曉峰沉吟了良久，道：「這個，在下想不出主意了。」

　　藍家鳳道：「你自己想一想，是整個的武林大局重要呢？還是王修個人的生死重要？」

　　江曉峰道：「就我而言，這是一樁很難分出輕重的事。不過，姑娘殺王修以使那黑衣人俯首聽命，實為大為不智的事……」

　　語聲一頓，接道：「目下，在下亦想不出妥善之策，但好在還有一段時間，我們不妨多想想看。」

　　藍家鳳道：「王修的才智，比起你我如何？」

　　江曉峰道：「強勝十倍。」

　　藍家鳳道：「那為什麼不找他商量？」

　　江曉峰沉吟了一陣，道：「除非姑娘答應我不殺他，在下才會去找王修。」

　　藍家鳳道：「那你是存心不顧江湖大局，我娘遺書上說的明白，她如一旦死去，只有十二金釵可以對付藍天義……」

　　江曉峰接道：「姑娘不必以江湖大局安危，若迫我屈服，要我把王修找來讓你殺了，此事在下萬萬不能。」

　　藍家鳳一皺眉頭，道：「你這樣固執，對我有何幫助？再說，王修心中所思，豈是你所能料及？應該如何，由王修決定才是。」

　　江曉峰道：「好！我先去找王修，把事情的經過，和姑娘的存心，全都奉告於他。我一字不加，一句不減，來不來，是他的事了。」

　　藍家鳳道：「好吧！那也只有如此了，正南方五里外，有一座小土地廟，不管能否找到王修，都希望你在五更前，趕到那裏和我會面。」

　　說完話，帶著那灰衣人轉身而去。

　　江曉峰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輕輕嘆息一聲，道：「我又到那裏去找他呢了！」

　　只聽一聲輕呼，道：「不用找，我就在這裏。」

　　江曉峰聽音辨人，已聽出那是王修的聲音，急急轉身回去。

　　只見王修身著長衫，一站在五尺左右一棵大樹前面。

　　江曉峰輕輕咳了一聲，道：「老前輩，你來了多久時間？」

　　王修道：「我一直站在這大樹後面，很久了。」

　　江曉峰道：「那麼你都聽到了？」

　　王修道：「字字入耳，走！咱們見藍姑娘去？」

　　江曉峰道：「她新近練成了幾種絕技，都是世間奇學，如若是她真的存有殺你之心，咱們可都不是她的敵手！」

　　王修笑了笑，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再說折服藍家鳳不一定要用武功……」

　　輕輕咳了一聲，接道：「有一件事藍家鳳倒是說的不錯，江湖大局安危，比一個人的生死重要的多。」

　　江曉峰道：「老前輩似乎是早已經胸有成竹了。」

　　王修道：「不錯，我自信有驚無險，可以用言詞折服藍家鳳。」

　　江曉峰道：「老前輩既有成竹在胸，那咱們就趕快會見她，不過，希望老前輩能夠先答允在下一件事。」

　　王修道：「什麼事！」

　　江曉峰接道：「如若那藍家鳳動手時，晚輩可以擋她兩招，但老前輩要借機逃走。」

　　王修道：「好！就依江少俠之見。」

　　江曉峰舉步前行，一面又道：「老前輩的輕功，十分卓絕，你停在五尺左右的樹後，在下和藍家鳳都未聽得一點聲息。」

　　王修揚了揚手中一塊玄色的布罩，笑道：「我早在此此守候，憑仗這一片玄色布絹蒙面，又貼在樹身之後，你和藍家鳳都未留心，如何能夠看得到我？」

　　江曉峰道：「原來如此！」

　　沉思了一陣，又道：「武當三子呢？」

　　王修道：「都佈守這片林木之中，監視巫山下院中各個人物的活動！」

　　江曉峰啊了一聲，放開腳步，向前奔去。

　　王修緊追了幾步，走在江曉峰的身後道：「江少俠，藍姑娘似是對你不錯。」

　　江曉峰道：「對我很好，她在我身上下了慢性毒藥，再過七日之後，我就逐漸的失去了判斷是非的智力，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永為她奴役，聽她之命了。」

　　王修聽得怔了一怔，道：「這個不大可能吧？」

　　江曉峰道：「她說的千真萬確，而且藥物在下已經服下。」

　　王修微微一笑，道：「這中間只怕有詐，你不像中毒的樣子。」

　　江曉峰停下腳步，道：「毒性未發之前，然是和常人無異。」

　　王修搖頭笑道：「雖然在夜暗之中，但我看你雙目清澈，並沒有中毒的徵象，也許是藍家鳳在故意嚇你。」

　　江曉峰道：「不可能吧，她逼著我吞下藥丸。」

　　王修嗯了一聲，道：「夜不觀色，明天我仔細給你瞧瞧。」

　　江曉鋒苦笑一下，不再多言。

　　兩人連袂奔行，四五里路不過是片刻工夫，到了那座小廟前面。

　　藍家鳳果然在廟中等候，緩步行了出來，道：「兩位來的好快。」

　　王修道：「姑娘相召，自然要全力奔趕而來。」

　　藍家鳳道：「江曉峰都告訴你了？」

　　王修道：「說明白了。」

　　藍家鳳道：「你做何打算？」

　　王修道：「如若在下之死，能幫忙姑娘，以救武林大局，在下死何足惜！」

　　藍家鳳道：「題目作的太大了，你的死，不一定能挽救武林大劫，而是幫我的忙。」

　　王修笑了笑，才道：「拿我王某之命，換取你的性命？」

　　藍家鳳道：「又說的太嚴重了，拿你的人頭，幫我完成一件心願。」

　　王修道：「姑娘可能夠肯定，在下捐出了人頭之後，定能使你心願得償麼？」

　　藍家鳳道：「至少使我的機會多些……」

　　語聲一頓，接道：「王老前輩，你辯才奇佳，能言善道，我如和你談話太多，也許會被你說服，所以，我不想和你多談……」

　　王修接道：「你要借我之頭，事實上又非得和我多談不可。」

　　藍家鳳道：「你錯了，既然咱們見了面，你就失去了保有人頭的機會，你如是肯答應，我就會讓你死得安適一些，你如是不肯答允，也得死，不過死得要痛苦一些。明白點說，現在你已經非死不可了，你考慮的是如何一個死法。」

　　王修道：「姑娘意志堅決，豪氣如雲，我答不答允，已不重要，在下也相信，我已沒有逃走的機會了。」

　　藍家鳳格格一笑，道：「王老前輩果然是聰明人。」

　　王修道：「有一點只怕姑娘沒有想到，在下答允來此之時，早已把生死置於度外了。」

　　藍家鳳淡淡一笑，道：「那好極了，王老前輩請入小廟中坐息一下。據晚輩所知，一個人預知死亡之期，會對生命生出特殊的留戀，你已只有半個夜晚半個白天好活，希望你輕鬆一些，盡情的享受一下僅餘的可貴生命。」

　　江曉峰道：「這不成！」

　　藍家鳳嗯了一聲笑道：「為什麼了！」

　　王修伸手攔住了江曉峰，不讓他再說下去，淡淡笑道：「姑娘的盛情，王某感激不盡。」一抱拳舉步向廟中行去。

　　江曉峰疾快的搶先一步，攔住了王修，一面對藍家鳳暗提真氣，道：「王老前輩快走，在下帶你來此，不能眼看到你死於藍家鳳的手中。」

　　王修道：「江少俠不用為我擔心，明日午時，藍姑娘才會取我之命，我還有半夜半日好活，敵對之間，瞬息萬變，這數個時辰之久，可能還有很大的變化呢！」

　　口中說話，人卻伸手撥開了江曉峰的身子，行入廟中。

　　藍家鳳緊隨而入，一面笑道：「王老前輩，晚輩相信不會改變心意，當今之世，只有兩個人可以救你。」

　　王修道：「哪兩個人？」

　　藍家鳳道：「藍天義和藍福，但我相信，這兩個人不會救你。」

　　王修抬頭打量小廟一眼，在壁角坐下，笑道：「姑娘，還有一個人可以救我。」

　　藍家鳳道：「什麼人？」

　　王修道：「神算子王修。」

　　藍家鳳冷笑一聲，道：「你很自信。」

　　王修道：「不錯，在下相信姑娘殺不了我。」

　　藍家鳳一揚秀眉，道：「你雖然有神算子之稱，但你卻算錯了一件事情。」

　　王修道：「什麼事？」

　　藍家鳳道：「此刻的藍家鳳和過去的藍家鳳有些不同。」

　　王修道：「有何不同，過去的藍家鳳是一位美如仙子的純潔姑娘……」

　　藍家鳳道：「而現在我毒如蛇蠍。」

　　王修突然仰面大笑三聲，閉上雙目。不再答話。

　　藍家鳳怒道：「你笑什麼？」

　　王修閉目不理，恍如未聞。

　　藍家鳳右手疾伸，點了王修兩個穴道，厲聲喝道：「再不答我的話，我就先殺了你！」

　　王修也不讓避，任那藍家鳳點中身上兩處穴道，人卻微微一笑，睜開雙目，道：「姑娘要在下說話麼？」

　　藍家鳳道：「你要回答我問你的話。」

　　王修道：「姑娘要問什麼？」

　　藍家鳳道：「我問你笑什麼？」

　　王修道：「我笑你姑娘受人愚弄，而不自知。」

　　藍家鳳道：「此話怎麼說？」

　　王修道：「王某人武功有限，自知不是你姑娘之敵，也非那黑衣人統率的十二金釵之敵，姑娘可以殺我，他們也可以殺我，但他們不肯動手，卻要姑娘動手，此是何意？」

　　藍家鳳道：「那是因為你知曉了對付十二金釵的辦法。」

　　王修道：「姑娘相信這件事麼？」

　　藍家鳳道：「你騙得了那黑衣人，卻騙不了我藍家鳳，我相信你不知曉。」

　　王修道：「在下確然不知，姑娘可以想到，那黑衣人自然也可以想到了。」

　　藍家鳳道：「他為你巧言蒙蔽，信以為真。」

　　王修道：「是麼？那麼姑娘殺了我，可使黑衣人少了一層顧慮，可以放手對付姑娘。如是你也遭了不幸，世間再無人能夠對付十二金釵，那黑衣人再也無所畏懼了。」

　　藍家鳳略一沉吟，道：「話倒是有些道理。」

　　王修道：「姑娘明知在下不知對付十二金釵之法，對在下應該無所顧忌。王修的生死，都和十二金釵無關，是麼？」

　　藍家鳳道：「不錯。」

　　王修道：「但我如活著，卻使那黑衣人多了一層顧慮，是麼？」

　　藍家鳳道：「也不錯。」

　　王修道：「事情已經很明顯，姑娘應該知道，不難決定了。」

　　藍家鳳道：「但他約我明日午時，必須要帶上你的人頭。」

　　王修問道：「如是不帶在下的人頭同去，他有何動作？」

　　藍家鳳道：「他會用十二金釵，全力向我施襲，一舉間，把我擊斃於巫山下院。」

　　王修微微一笑，道：「果然是不出在下的預料。」

　　藍家鳳微微一呆，道：「你料到了什麼？」

　　王修道：「事實上，姑娘也無法制服十二金釵。」

　　藍家鳳道：「今日你太聰明了，留你在世間上，是一大患。」

　　王修道：「至少目下，姑娘需要我神算子的才智，幫助對付那黑衣人，和十二金釵。」

　　藍家鳳道：「你又有什麼能耐？還不是空口白話，唬唬人而已。」

　　王修道：「兵不厭詐，愈詐愈好，在下有一策可以使那黑衣人相信你真的有能力對付十二金釵。」

　　藍家鳳嗯了一聲，接道：「你最好不要對我用詐，只要你真能策劃出一個對付那黑衣人的辦法，你就可以不死。」

　　王修沉吟了一陣，笑道：「姑娘得令堂遺書指點，但仍無對付十二金釵之法，在下何許人，豈能真有此等良策，自然它也是一種詐術，不過，要說得有板有眼，使他相信就行。」

　　藍家鳳道：「好吧！那你就說出來聽聽！」

　　王修道：「天下至強至堅，亦必有其脆弱之處，十二金釵縱然練成了金剛不壞之身，亦應有制服之道。」

　　藍家鳳道：「大傷不損，大虧若盈，這道理我也明白，但你如何能知道她們的致命所在，又如何能一擊而中要害？」

　　王修道：「姑娘問的很急，似乎是有意迫在下自甘認命，送上人頭。」

　　藍家鳳道：「找不出更好的辦法，只好殺了你碰碰運氣。」

　　江曉峰插口道：「姑娘不是早已知道了對付十二金釵的法子麼？」

　　藍家鳳道：「誰說的？」

　　江曉峰道：「咱們在巫山下院中，姑娘不要在下出手，自稱有對付十二金釵之法。」

　　藍家鳳道：「那是和你一樣施的詐術，唬唬他們罷了！」

　　王修道：「如是令堂有遺書，必會提到十二金釵，也會提到黑衣人微妙的地位，和他可能背叛你的事。」

　　藍家鳳嗯了一聲，道：「再說下去。」

　　王修微微一笑，道：「如是在下的推想不錯，令堂在遺書上定然會告訴你對付那十二金釵的辦法，不過這辦法十分困難，你無法施展出來，所以才想倒借重在下的人頭。」

　　藍家鳳默然不語，顯是被王修猜中了心事。

　　王修重重咳了一聲，道：「其實，有一個很簡單的辦法，姑娘可憑智慧裁決。」

　　藍家鳳道：「什麼辦法？」

　　王修道：「那黑衣人和在下兩人之間，姑娘信任那一個？」

　　藍家鳳沉吟了一陣，道：「我無法分辨。」

　　王修道：「這事情也並非很難決定，令堂在她生前，訓練了這十二金釵，是否要找一個她最為信任的人？」

　　藍家鳳道：「不錯。」

　　王修道：「那人既是令堂極為信任的人，但令堂屍骨未寒，他已生出了叛變之心……」

　　藍家鳳截口接道：「照老前輩的說法，要我信任你了？」

　　王修道：「自然，在下如若比起那黑衣人，可算是能托重任的人了。」

　　藍家鳳輕輕唉了一聲，道：「就算你可以信任吧！但你如何能使我掌握到十二金釵？」

　　王修道：「第一，姑娘先要絕對的信任我。」

　　藍家鳳點點頭，道：「好！我信任你。」

　　王修道：「姑娘能夠絕對的信任我，事情就好辦得多了……」

　　藍家鳳道：「談正經事，咱們的時間不多。」

　　王修道：「如是在下全然不知十二金釵的內情，縱然是懷有滿腹玄機，也難想出奇謀，姑娘對十二金釵，能瞭解好多，希望能告訴在下。」

　　藍家鳳沉吟不語。

　　王修微微一笑，道：「姑娘對在下之言，可是有些懷疑，是麼？」

　　藍家鳳仍然是默不作聲。

　　王修輕輕嘆息一聲，道：「也許姑娘覺著真的已把那人唬住了，果真如此，那人怎的還敢向姑娘提出條件呢？」

　　藍家鳳嗯了一聲，道：「這和殺你何關？」

　　王修嚴肅的說道：「說一句不怕你藍姑娘生氣的話，唬住那黑衣人的是我王修，並非你藍姑娘，一旦姑娘提著在下的人頭趕赴那黑衣人之約，只怕姑娘生離那巫山下院的機會就不大了。」

　　藍家鳳究竟是極為聰明的人，沉吟了一陣，道：「好像有些道理。」

　　王修道：「姑娘很明事理……」

　　藍家鳳接道：「你說下去吧！」

　　王修道：「那黑衣人雖然用黑紗蒙面，但在下可以斷言，他昔年在武林之中，一定是一位十分有名氣的人物，他和在下見面之時，已經認出了我……」

　　藍家鳳接道：「老前輩認識他麼？」

　　王修道：「認不出來，他隱身江湖二十年，就是面貌沒有改變，但聲音可以改變，他穿著黑衣，蒙上面罩，用心就是掩去他的身份，使別人無法瞧出他是誰……」語聲一頓，接道：「在下想請問姑娘幾件事？不知是否可以？」

　　藍家鳳已然完全被王修說服，點點頭，道：「你請問吧！」

　　王修問道：「令堂遺書中，是否提到那黑衣人的姓名？」

　　藍家鳳搖搖頭，道：「沒有提過，但我娘對十二金釵卻說得十分詳盡。」

　　王修道：「好！我們現在就需要對十二金釵，有一個詳盡瞭解，姑娘對十二金釵知道好多，希望盡量說出來。」

　　藍家鳳道：「我娘在遺書上說十二金釵是一種超人體能極限之外的產物……」

　　江曉峰道：「她們明明是人，怎能夠喻之為物？」

　　藍家鳳道：「她們已不能算人，至多是半人半物，她們被那一種藥物和催眠術，消滅了一個人應具有的靈性，所以，她們能突破人體的極限大關，她們無愛無恨，無慾無瞋，這是一種魔道上乘功夫，但卻和佛家的四大皆空之說，暗暗脗合，只不過，他們用之於邪。就她們本身而言，十二金釵，不會和人動手，也不會動殺人的念頭，但卻被人役作殺人的工具。」

　　王修點點頭：「數百年來，江湖上盛傳有一種輪迴魔功之說，大約這十二金釵，就是輪迴魔功下的產物。」

　　藍家鳳道：「不錯，但輪迴魔功，只是一種理論，那是感嘆一個人常面臨體能極限的關口，無法上窺武學大乘之境。數百年前，有一位魔道高手，閉門自修，獨處大漠三十年，苦求上乘魔功，歷三十年仍無所得，但卻被他發覺了阻止上進的原因。」

　　江曉峰聽得悠然神注，道：「那是些甚麼原因？」

　　藍家鳳道：「一個人有思維和靈性，如若能消滅思維和靈性，就可能突破體能極限，達到前無古人的境界，這就是輪迴魔功的理論之始……」

　　長長吁一口氣，又道：「但一個人，要想完全拋去思維和靈性，談何容易，正大人士，有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仁慈之心，邪惡者亦有爭霸天下，役使群豪的惡毒想法，等而下之，那就更不用提它了，是以，雖然有了可循之徑，卻無可行之法。」

　　王修道：「以後，有人想到了藥物？」

　　藍家鳳道：「是的，如說十二金釵是魔功大成之物，只能說對了一半，可行之法，借重了醫學、藥物，把藥物的力量，用於人身，使他消失了自己的靈性和思維，造成了十二金釵……」接著輕輕嘆息一聲，道：「我知道的就是這些了，也許還有很多別的原因，但已非我所知。」

　　王修道：「這已很夠詳盡了，不過，令堂的遺書上，還應該有著對付十二金釵的辦法，姑娘可否一併說出？」

　　藍家鳳道：「辦法是有，但我必得先知道她們到了一種甚麼境界，如是逾越了那種境界，十二金釵就將成為天下無敵之人，誰也無法對付她們，也就是說，誰能掌握了十二金釵，誰即將成為武林中的霸主。」

　　王修雖然覺出這十二金釵，非同小可，但也未想到，她們到了何等境界，心中不由暗暗震驚，口中卻說道：「姑娘是否瞧出那十二金釵逾越了一定限界呢？」

　　藍家鳳道：「必須接近她們，才能瞧到……」她似不願把詳細內情說出，是以，說了一半，住口不言。

　　王修道：「令堂是一個思慮十分周密的人，不知是否預料到那黑衣人會背叛於妳？」

　　藍家鳳道：「想到了，可是，她還未說出對付那人的辦法，就撒手而去了。」

　　王修道：「那是說令堂的遺書，沒有寫完？」

　　藍家鳳道：「我母親所留的遺書，並非集中一起，而是分段珍藏，我只要依照她計劃行去，每遇到困難時，就可找出預留的計劃，在巫山下院中發現的似乎是最後一封，因為下面並未再說明，要我到何處找她下一步的安排，而且，她在遺書最後一章，說上幾句話……」

　　王修道：「說些甚麼？」

　　藍家鳳道：「她說，那人靠不住……」

　　王修道：「就是，這幾個字麼？」

　　藍家鳳道：「是的，字跡很潦草，而且下面有虛線，那表示，她的話沒有說完，遇上十分重大的事情。」

　　王修道：「那麼姑娘準備如何呢？」

　　藍家鳳道：「我想先去看看，十二金釵是否已逾越那一限界，如未曾逾越，我就不怕她們，我有對付她們的辦法。」

　　王修道：「如是逾越那一限界呢？」

　　藍家鳳答道：「逾越了那一限界，晚輩就無法應付了。」

　　王修道：「姑娘明日中午去赴約，豈不是太過涉險麼？」

　　藍家鳳道：「一路下來，我一直照我娘的遺書行事，從未出過差錯，我想，我娘的這一設想，也不能出什麼差錯。退一步，真的十二金釵已脫出了武功所能對付的範疇，至少，我可以全身而退。」

　　王修道：「就算姑娘能夠逃出來，又將如何？」

　　藍家鳳道：「收不了十二金釵，我娘的計劃亦到此為止，晚輩只好回鎮江了……」

　　江曉峰接道：「回鎮江做什麼？」

　　藍家鳳道：「碰碰運氣，看看我娘是否在鎮江留下對付那黑衣人的辦法。」

　　王修搖搖頭道：「姑娘，這希望不大……」語聲微一頓，接道：「你娘絕不會在鎮江府中留下遺書，如是一旦為藍天義發現，那她二十年的計劃，盡成泡影……」

　　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改口問道：「姑娘，恕在下唐突，妳今年幾歲了？」

　　藍家鳳怔了一怔，道：「十九歲。問我的年齡幹什麼？」

　　王修道：「這年齡不錯麼？」

　　藍家鳳沉吟了一陣，道：「也許是二十歲，大一歲，小一歲難道很重要嗎？」

　　王修道：「這很重要，在下問下去，姑娘就會明白了。」

　　略一沉吟，接道：「姑娘可知那黑衣人幾時受令堂之命，開始訓練那十二金釵？」

　　藍家鳳思索了良久，道：「就我所知的情形計算，好像也有了二十年。」

　　王修道：「那時，令堂可能正懷著身孕。」

　　藍家鳳道：「我想不出這又有什麼重要。」

　　王修道：「如若那時間令堂和藍天義相處的十分融洽，令堂就不會手創巫山門，和訓練這十二金釵了。」

　　藍家鳳道：「我不是藍天義的女兒，我娘知道，藍天義也知道，這事情又與我何關呢？」

　　王修道：「令堂和藍天義成為夫婦一事，經過十分隱密，三十年來，江湖中事，在下大都知道，但令堂和藍天義何時相識成婚，區區卻是從不知道……」

　　藍家鳳輕輕嘆息一聲，卻未接言。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道：「近年來，江湖上實力的消長、變遷，令堂是一位關鍵人物，這一點，姑娘大概早明白了。」

　　藍家鳳點點頭，道：「我知道。」

　　王修道：「姑娘之美，天下人有目共睹，觀其女，不難知令堂當年亦是位絕世美女……」

　　暗中運足目力望去，發覺那藍家鳳並無生氣、動怒的味道，才接口說道：「令堂和百年武林中公認的第一高手指塵上人，來往甚密……」

　　藍家鳳冷冷接道：「這和武林大局何關？」

　　王修道：「關係重大得很，就在下各方所得的資料看來，那丹書、魔令，原為指塵上人所得，但此事並未公諸於世，丹書、魔令交給令堂，可說兩人之間，情義十分深重。」

　　藍家鳳接道：「好了，用不著說的太詳細了。」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但令堂怎肯把丹書、魔令交給了藍天義，在下心中卻有些想不明白。」

　　藍家鳳道：「我母親是一位極重情感的人，她既然已委身下嫁藍天義，自然會把丹書、魔令交給他的了。」

　　王修道：「那該是指塵上人失蹤以後的事了。」

　　藍家鳳道：「那是什麼時間，我娘遺書上沒有說過，我不知道。」

　　王修道：「姑娘，在下有句不當之言，說出口來，希望姑娘不要生氣。」

　　藍家鳳沉吟了良久，道：「好吧！你說，你已知道我娘的甚多事情，那也不用瞞你了。不過，這些事，你不能講出來。」

　　王修道：「這個自然……」

　　聲音突然間轉變的十分低沉，道：「令堂肯把丹書、魔令交給那藍天義，只怕是另有一種很特殊的條件。」

　　藍家鳳道：「什麼條件？」

　　王修道：「這個，在下也不敢妄言……」

　　抬頭目掠藍家鳳，接道：「令堂已告訴你，說你不是藍天義的女兒，但不知她是否告訴過你生身之父又是誰？」

　　藍家鳳怔了一怔，道：「沒有提過，也許我那生身之父，還在人世。」

　　王修道：「姑娘仔細想想看，令堂可能會在遺書上有些暗示。」

　　藍家鳳道：「沒有，我完全不知道。」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不再言語。

　　默然良久，還是藍家鳳忍不住，說道：「你怎麼不說話了？」

　　王修道：「在下在想，姑娘是不是……」

　　話到口邊，只覺難以出口，是了半天，是不出個所以然來。

　　藍家鳳苦笑一下，道：「你說吧！不要緊，我也希望知曉生身的父親是誰。」

　　王修道：「就目前情形看來，令堂生前和指塵上人最為親近。」

　　藍家鳳道：「你是說，我是指塵上人的女兒？」

　　王修道：「在下只是有此懷疑。」

　　藍家鳳道：「這個，這個……」

　　她的話聲，十分艱澀，這個了半天，才說出了一句話，道：「不是。」

　　這一下，倒讓王修感到有些意外，抓抓腦袋，道：「你怎麼知道不是？」

　　藍家鳳道：「我娘在遺書中說過，求我這作女兒的原諒她，並坦直的告訴我，我不是指塵上人的女兒。」

　　王修心中暗暗忖道：指塵上人、藍天義、藍夫人，這已經夠複雜的了，難道還有另外一個人介入不成？

　　心中念頭百轉，但卻不便多追問下去，只好一轉口風，道：「藍姑娘，咱們暫時不談這件事……」

　　藍家鳳接道：「不妨事，你心中有什麼話只管說出來吧！上一代的恩怨，希望由我手中，作一個總結。」

　　王修道：「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令堂的事，已經再現。」

　　藍家鳳忽然流下淚來，淒然說道：「江曉峰，你聽到了麼？」

　　江曉峰道：「聽到了。」

　　藍家鳳道：「我是個野女孩，母親扶養我長大，但我卻不知曉父親是誰。」

　　江曉峰道：「豪傑英雄，不問出身，再說姑娘的身世，比起我江某，那又強的多了。」

　　藍家鳳道：「你……」

　　江曉峰接道：「姑娘還有一個母親養你長大，我江曉峰連父母是誰，全然不知，從小孤處深谷，在寂寞中長大，算起來，我才是真真正正的野孩子。」

　　王修輕輕嘆息，道：「你們同病應該相憐。」

　　藍家鳳一整臉色，道：「一個人身世如何，只是個人的事，目下要緊的是江湖大局……」

　　王修接道：「對！如若不能剿滅了藍天義，武林還不知要有多少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藍家鳳道：「王老前輩，是否已想出了對付那黑衣人的法子呢？我所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了。」

　　王修道：「姑娘，你對『換心香』的事，知曉好多？令堂的遺書中，是否曾提過『換心香』這種藥物？」

　　藍家鳳道：「提到過，只是不太詳盡。」

　　王修道：「換心香是否和十二金釵有關？」

　　藍家鳳臉上泛現出驚異之色，望著王修半晌之後，才緩緩說道：「老前輩果然是知曉不少。」

　　王修道：「姑娘誇獎……」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那換心香雖然是一種新奇的藥物，尚不為世人所知，姑娘應該保密。但目下情形有些不同，那換心香關係著十二金釵，所以，姑娘必須坦然相告，也許可由那換心香中找出十二金釵之秘。」

　　藍家鳳道：「我已經把很多機密之事，都洩漏於你，換心香還何用對你保密。不過，你不用對我期望過高，因為我對那換心香瞭解的有限。」

　　王修道：「姑娘只要盡言你胸中所知，就成了。」

　　藍家鳳沉思了一陣，道：「那換心香是幾種藥物混合而成一種神效奇異的藥物，我母親在一段遺書中曾經提到過，換心香配製成功後，使她訓練十二金釵的計劃，得以實現。對換心香，我就知道這麼多了。」

　　王修道：「姑娘之言，可以證實了一件事，那就是換心香和十二金釵確然是有著密切的關係。」

　　藍家鳳道：「縱然是咱們知道了，但又能有什麼幫助？」

　　王修道：「說一句不怕姑娘生氣的話，目下那黑衣人對你藍姑娘全無恐懼，他怕的還是我王某人，因為，我無意中說出了換心香，在他的想像中，我能知曉換心香這三個字，絕非信口開河。」

　　這數月之中，藍家鳳在母親遺書指導之下，無往不利，不但在武功上有了極大的進境，又得巫山門中十餘高手相助，如夢如幻的際遇，使她青雲直上，但當藍夫人遺書本中斷，沒人再為她安排下一步的行動，頓然使得她有六神無主的惶惑。

　　也使得藍家鳳陡然心生警覺，想到了自己仍然不過是二十左右的女孩子，也不是具有非常的才慧足以應付目下的江湖局勢。

　　有此一念，頓然改顏，一欠身道：「老前輩有何高見，還望指點一二。」

　　王修微微一笑，道：「姑娘果然是生具慧根的人物，在下敬服的很。」

　　藍家鳳尷尬一笑，道：「晚輩在先母遺書指引之下，數月間卓然有成，幾乎被這股得來全然不費工夫的勝利，沖昏了心頭，驕狂之處，還望老前輩多多包涵。」

　　王修道：「姑娘及時覺醒，實為武林之福。」

　　藍家鳳道：「收服不了十二金釵，這世間再也無人能對付藍天義，也是枉然。」

　　王修說道：「那收服十二金釵的藥物，在於換心香上。」

　　藍家鳳道：「就算那換心香確然能夠制服十二金釵，但咱們並無換心香這種藥物。」

　　王修道：「如果咱們沒有換心香這種藥物，那就不用多費心機去研究方法了。」

　　藍家鳳道：「老前輩也許對十二金釵不夠瞭解，她們任何一人的成就，都打破了體能界限……」

　　王修道：「這個，我明白。在下事事追問姑娘，就是要想從姑娘的言詞中，找出對付那黑衣人的法子。」

　　藍家鳳道：「我已傾盡所知，無事再可奉告了。」

　　王修抬頭望望天色，道：「時刻還早，咱們盡量設法保持體能，先行坐息一陣，再作道理。」

　　藍家鳳道：「六七個時辰，彈指即過，時間如此迫促，老前輩還有心情坐息？」

　　江曉蜂心中暗道：看起來，藍家鳳對十二金釵的恐懼之心，較之我等，似乎是更為深重一些。

　　只聽王修輕輕咳了一聲，道：「靜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如是在下到明日午時，仍然想不出制服那十二金釵的法子，那就照姑娘的意思試試看了。」

　　藍家鳳道：「我有什麼意思？」

　　王修道：「帶著在下的人頭，看看是否能找出一個對付黑衣人的機會。」

　　藍家鳳輕輕嘆息一聲，不再多言，緩步行到一側坐下。

　　江曉峰、王修各自就原位而坐，閉目調息。

　　※※※

　　半宵無事，匆匆而過。

　　江曉峰坐息醒來時，已然天色大亮。

　　轉眼望去，只見藍家鳳瞪著一雙圓圓的大眼睛，望著王修出神，心中大感奇怪。

　　轉頭望去，只見那王修原本一頭黑髮，經半宵苦思，已成了灰白之色，垂胸黑髯，更是變成了一片銀白。

　　江曉峰一驚，叫道：「老……」

　　藍家鳳及時而至，攔住了江曉峰，道：「不要驚擾他。」

　　牽著江曉峰在身旁坐下，接道：「我已經醒了很久，也看了他很久，但卻一直未驚擾他。」

　　江曉峰道：「原來一夜白髮的傳說，竟然真有其事……」

　　藍家鳳接道：「他傾耗心血，苦苦思索，半宵之間，使髯髮灰白，但看他神情，思路未斷，也許是即將思有所得，你如驚擾了他，也許會使他一夜的苦思盡付流水。」

　　江曉峰道：「姑娘說的是。」

　　但見王修一張嘴，一口鮮血，猛地衝了出來，飛濺三尺，壁間，地上和兩人的衣服之上，都沾滿了血漬。

　　江曉峰一躍而起，道：「老前輩，你……」

　　王修倚壁而坐，微微一笑，道：「我不要緊……」

　　目光轉到藍家鳳的身上，接道：「姑娘，區區思得一策，但不知能否適用。」

　　藍家鳳說道：「老前輩耗神過多，先請休息一陣再說。」

　　王修道：「咱們的時間不多，必須早作決定，也好多一點準備功夫。」

　　藍家鳳移過身軀，道：「老前輩既如此說，晚輩恭敬不如從命了。」

　　王修道：「在下苦思半宵，就姑娘處所得一些資料推斷，咱們確然無法對付十二金釵，而且在下可以斷定，那十二金釵已超越過某一種武功界限，咱們所知的任何武功，都無法對付了。」

　　藍家鳳道：「想不到啊！我娘為我準備的保護我的力量，反成了一種對我致命的傷害。」

　　王修苦笑一下，道：「任何人，如若能完全知了十二金釵的實力，又能統馭十二金釵時，都會不甘心屈居人下。」

　　藍家鳳輕輕咳了一聲，道：「老前輩有何高見，能制服那黑衣人，收回十二金釵呢？」

　　王修道：「姑娘帶了幾個人前來？」

　　藍家鳳道：「算上江曉峰，我只有三個人。我來此之時，並未想到他會背叛我娘，原打算收服了十二金釵之後，立時就走的。如是老前輩需要人手，晚輩可以下令叫他們來此，但計算路程，午時前，似是無法趕到了。」

　　王修搖搖頭，道：「來不及了，咱們是行險求勝，人數多寡，並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不過，人手不足調配，卻要姑娘多涉凶險了。」

　　藍家鳳道：「收不回十二金釵，我亦無法在江湖立足，為此涉險，理所當然，老前輩請說出辦法，晚輩立時行動。」

　　王修道：「姑娘可記得令堂的形貌麼？」

　　藍家鳳若有所悟的道：「要我裝扮成我娘模樣？」

　　王修道：「是的！如若那統率十二金釵的黑衣人，還對一個人有所顧慮，那人就是令堂。」

　　藍家鳳道：「不錯，晚輩自信可以扮出我娘的形貌，但我只有這一身衣服……」

　　王修接道：「衣服並非難事，姑娘這就請動手改扮吧！」

　　藍家鳳道：「那人已知我娘的死訊。」

　　王修道：「令堂在他心目之中，份量極重，就算他已然確知令堂的死訊，但驟見令堂出現之時，也將是半信半疑。」

　　藍家鳳道：「以後呢？」

　　王修笑一笑道：「咱們是行險求勝，自無完美之策，所以，要處處行險。」

　　藍家鳳道：「也許老前輩早已胸有成竹，不知要晚輩幾時改裝？」

　　王修道：「立時動手，愈快愈好，咱們要在他部署未完之前，搶得先機。」

　　藍家鳳站起身子道：「晚輩立刻動手易容，老前輩見過家母，如有不妥之處，還望指點一二。」

　　舉步行出廟外。

　　江曉峰低聲說道：「老前輩，藍家鳳似乎氣質大變，又恢復了數月前的面目了。」

　　王修道：「她遇上了困難。數月之前，她得母親遺書之助，無往不利，短短的時光，武功地位，都有了極高的成就，但她母親遺書中斷之後，形勢立刻大變，她已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有限，必得和咱們合作才成……」

　　目光盯注在江曉峰臉上瞧了一陣，接道：「有一件事，江少俠可以放心。」

　　江曉峰道：「什麼事？」

　　王修道：「你沒有中毒，她給你服用的藥物，不但無損，而且對你功力進境上，有很大的幫助。」

　　江曉峰道：「晚輩昨宵坐息之後，亦覺著全無中毒之徵。」放低了聲音，接道：「老前輩要她改扮作藍夫人，用意何在？」

　　王修苦笑一下，道：「我一夜嘔心瀝血，思逾千策，但每一個策略，都不適宜咱們之用。對方如磨磐大石，咱們卻以卵施襲，勝負之數，不言可諭了……」

　　江曉峰道：「照老前輩的說法，咱們已是山窮水盡了？」

　　王修道：「很恰當，但山窮水盡疑無路時，突然想到了當年諸葛武侯所使用的空城計，給了我很大的啟示。」

　　江曉峰道：「老前輩也要用空城計？」

　　王修笑一笑，道：「當年諸葛孔明用空城計時，還有幾員虎將，使那司馬懿心生畏懼，而此刻咱們卻無可調之將與可用之計，因此在下之計，叫空空計了。」

　　江曉峰道：「空空計？」

　　王修道：「咱們無一處有制敵之能，處處用心處處用空，都是受不得考驗，全憑一些部署，使敵人自心生疑，疑生暗鬼，授咱們以可乘之機。」

　　江曉峰「哦」了一聲，道：「聽起來，倒有些道理，不過，老前輩應該先給藍姑娘說明才是。」

　　王修道：「不能說，一說她就沒有勇氣了。」

　　江曉峰低聲說道：「這麼說來，藍姑娘的處境，十分危險了。」

　　王修道：「何止是藍姑娘，咱們所有之人的處境，都十分危險。只要有一點馬腳露出，都可能造成一場風波，我們所有的人都可能會有生命之險。」

　　江曉峰道：「老前輩可否把行事的步驟方法，先行說明一下？」

　　王修搖搖頭道：「我這行事的方法，並無一定，只是想出一個疑兵之計，應該如何，全憑到時臨機處置罷了。」

　　江曉峰嘆道：「這麼說來，老前輩並無一個萬全之策？」

　　王修道：「這本來就是一件沒有把握的事，那會有萬全之策？與其說咱們是用計，倒不如說是咱們在行險求勝。」

　　苦笑一下，接著道：「江兄弟，別說我神算子了，就算是藍夫人重生還魂，也未必會有對付十二金釵的辦法。」

　　談話之間，藍家鳳已緩緩行了進來。

　　這時，她衣服雖未更換，但面容已改，果然是藍夫人的模樣。

　　江曉峰抬頭打量了藍家鳳一眼，微微一笑，道：「藍姑娘的易容術十分高明。」

　　藍家鳳道：「扮自己的母親嘛，自然有些像了。」

　　王修站起身子，道：「好了，咱們走吧！」

　　藍家鳳怔了一怔，道：「我還未換衣服。」

　　王修道：「不用換了。」

　　藍家鳳道：「不換也好，我該如何行動，還望老前輩指點一下。」

　　王修道：「姑娘，在下想先行解說一件事。」

　　藍家鳳道：「晚輩洗耳恭聽。」

　　王修道：「咱們並沒有萬全之策，因此可能會一敗塗地。」

　　藍家鳳道：「勢不均，力不敵，自難有完美的辦法，咱們傾力而為就是。」

　　王修道：「姑娘是明白人，話就好說了，如咱們佈的疑陣，被那黑衣人看破，咱們都可能有性命之險。」

　　藍家鳳道：「我明白，這些事，不用你囑咐了。」

　　王修道：「姑娘聽命行事，不用追根究柢。」

　　藍家鳳道：「這個，這個……」

　　王修道：「咱們都要冒絕大之危險，姑娘冒的險尤大。」

　　藍家鳳道：「你擔心說明了內情，我沒有勇氣承受，是麼？」

　　王修道：「在下相信姑娘有勇氣承受下來，只不過，你既明白了內情，可能會多擔上一份心事，所以，還是不說的好。」

　　藍家鳳道：「好吧！不說明白，我現在應該如何行動？老前輩總應該說明白吧？」

　　王修道：「姑娘一人，請先行在巫山下院附近出現，而且要若無其事一般，查看周圍的形勢。」

　　藍家鳳道：「以後呢？」

　　王修道：「姑娘務必要半隱半現，驚動到那個黑衣人。」

　　藍家鳳道：「讓他發覺？」

　　王修道：「不錯，要確定是已被那黑衣人發覺才成。」

　　藍家鳳道：「他是我娘的心腹屬下，發覺我娘未死，自然會來見我了，如他確知我娘已死，必知有人假冒，定然會追上來，查個水落石出。」

　　王修道：「這中間，要拿捏得恰到好處，姑娘確知已被他發覺之後，就立刻走避。」

　　藍家鳳道：「可有一定的去處？」

　　王修道：「有，姑娘向正西方而行，約五里處，有一座李氏墓園……」

　　藍家鳳道：「躲在墓園之中？」

　　王修道：「那墓園中有一座特別高大的古墓，姑娘到那座古墓前面。」

　　藍家鳳道：「如是那黑衣人追去呢？」

　　王修道：「在下會在古墓前面等候。」

　　藍家鳳道：「只有這些麼？」

　　王修道：「其他的恕我暫時賣個關子，到時間，在下自會指示姑娘的去處。」

　　藍家鳳道：「我一個人去，如何安排我那位同來的屬下？」

　　王修道：「最好是讓他和在下同行，但恐他桀驁不馴，不肯聽從在下的吩咐。」

　　藍家鳳道：「這個，你可以放心，我會要他聽命行事。」

　　王修道：「成了，姑娘召你的屬下來交代一聲。」

　　藍家鳳行出廟外，招來灰衣人，告訴他聽從王修之命行事。

　　那灰衣人打量了王修一眼，點點頭。

　　藍家鳳道：「我可以動身了麼？」

　　王修道：「我們先行，姑娘在一個時辰之後再行動身。」

　　藍家鳳微笑頷首，低聲對江曉峰道：「江郎，你過來。」

　　江曉峰依言行了過去，道：「姑娘有什麼吩咐？」

　　藍家鳳道：「昨天，今日，我是否已有著很大改變？」

　　江曉峰道：「判若兩人。」

　　藍家鳳道：「昨天，我還是母親遺書安排下的執行人，現在，我又恢復了藍家鳳。」

　　江曉峰笑一笑，道：「是，你又恢復了過去的玉燕子了。」

　　藍家鳳嫣然一笑，道：「這綽號不錯，燕兒雖小，但人人喜愛……」

　　江曉峰接道：「但在今日之前姑娘卻一點不像小燕子。」

　　藍家鳳道：「我知道，數月來的緊張、成就，使我性情大變。如今想起來，倒是甚覺可笑……」

　　但聞王修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江少俠，咱們要趕路了。」

　　藍家鳳低聲說道：「有件事，你可以放心，你服用的……」

　　江曉峰接道：「不是毒藥。」

　　藍家鳳微微一怔，道：「你早已知道了？」

　　江曉峰接道：「在下還沒有這份能耐。」

　　藍家鳳道：「那又是王修告訴你的了？」

　　江曉峰道：「不錯，神算子實算得武林中一位奇人，除武功不算，星卜醫道無所不精。」

　　藍家鳳嘆息道：「一夜之間，想得他鬚髮如霜，實也是耗了他無數心血。」

　　廟外面又傳來神算子王修重複咳嗽的聲音。

　　江曉峰心知是又在催促自己，不便多留，一拱手，道：「我要去了，姑娘多多珍重。」

　　轉身快步而去。

第四十二章　計困玉郎

　　藍家鳳目睹江曉峰步出廟門，輕輕嘆息一聲，盤坐調息。

　　數月間經歷過無數凶險，也使得藍家鳳有了超越年齡的成熟。她心中明白，王修雖然已累得一夜白了髮，但面對著十二金釵這等特殊的人物，王修實也想不出什麼良策，一切只不過是對付那黑衣人罷了。

　　藍家鳳雖然一切遵從王修的安排，但她心中明白，一旦事情弄到兵戎相見時，仍然要靠自己安靜的處理。

　　她必須珍惜自己的體能，所以，爭取這可能僅有的時間，坐息一陣，希望能借此一刻調息，一旦打起來，能增強幾分耐力。

　　她用手在面前射入日光的地方，劃一條線，估計一個時辰後，日光照及的所在。

　　坐息醒來，日光已過線半尺。

　　藍家鳳匆匆站起身子，直奔巫山下院而去。

　　因為過了約定的時刻甚多，所以她離開了小廟之後，立奔向巫山下院。

　　一口氣奔到下院的門外，才停下了腳步。

　　這時，距離中午還有近一個時辰光景，巫山下院中一片靜寂，莊院前兩扇木門正大開著。

　　四周一片靜寂，聽不到一點聲息。

　　藍家鳳在門前徘徊了一陣，不見有何動靜，忍不住舉步向莊院之中行去。

　　行進門內去，只見院中一片死寂。流目四顧，不見人蹤。

　　藍家鳳輕輕吁一口氣，暗運功力戒備，緩步向前去。

　　她無法瞭解神算子王修時間是否準確，那時間，黑衣人是否真的在巫山下院中巡視，但她晚來了頓飯時間，心中自覺有愧，無論如何要設法找出那黑衣人，才算有個交代。

　　藍家鳳心中雖然想到，王修也未必真的想到什麼良算巧計，但他未說明計謀的內情。反使她有些半信半疑。

　　這就是王修的才慧表現，也給了藍家鳳很大勇氣。

　　藍家鳳繞庭院走了半週，表面上裝作全不經心，暗中卻是全神貫注，留心著四外的景物。

　　感覺中似有兩道銳利的目光，在大廳中一木窗內直射過來。她無法猜出那人是誰，但卻感覺到那人必有著很深厚的內功。

　　藍家鳳停下腳步，略一沉吟，緩緩舉步行出了巫山下院。

　　原來，她停步略一忖思，覺著飛躍而出，不如緩步行出來的自然。

　　藍家鳳行出巫山下院，立時縱身而起，一連三個飛躍，跳出了六七丈遠，閃身隱在一株大樹之後。

　　轉頭望去，只見人影一閃，那黑衣蒙面人已然出現在大門口。

　　他似乎並未看到藍家鳳，目光流轉，四下張望。

　　黑衣人四下瞧看了一陣，突然拉下了臉上的蒙面黑紗，日光下只見蒼白可怕的怪臉上，暴射出兩道森冷目光，不停的四下觀看。

　　藍家鳳心中暗自盤算道：只瞧他兩道眼神，已可瞭然他內功極深。看他的臉色蒼白，似乎是練的寒陰一類武功，但他只要不帶十二金釵中人，我或可和他一拼。

　　心中有此一念，頓時覺著開朗了很多，暗中提氣，悄然向林外行去。

　　行不過三丈左右，突聞一個清冷的聲音，由身後傳了過來道：「夫人──」

　　藍家鳳回目一顧，只見那黑衣人奔行如飛般的直撲過來。急急一提真氣，向前飛奔而去。

　　那黑衣人叫道：「屬下聞得傳言，夫人已遭暗算喪命。屬下本意還率領十二金釵，為夫人報仇，但因未得遺命，再加十二金釵還未到至善之境，未敢妄動。夫人既未遭人暗算，重臨巫山下院，何以竟不肯和屬下見上一面呢？」他說的聲音，並不太大，但卻聽得十分清晰。

　　藍家鳳字字入耳，但卻不敢輕易回答，生恐被黑衣人聽出她聲音，判定她不是藍夫人。

　　她心中早已決定了去向，放腿直奔正西，一口氣跑出兩三里路。

　　回目一顧，只見那黑衣人，有如風馳電掣一般，直追上來，雙方相距，也不過三丈左右的距離。

　　藍家鳳吃了一驚，暗道：「我已用足了八成功力，奔行不能算不快，但仍然被他追上了數丈距離，單是這份輕功，就足以驚人了。」心中念轉，暗中提聚了十成功力，流星飛矢一般向前疾奔。

　　奔行之間，瞥見了一座古柏環繞的廣大墳地。

　　墓園外聳立著一塊高大的石碑，寫著「李氏墓園」幾個大字。

　　但藍家鳳奔行太快，有如追風閃電一般，疾掠石碑而過，只瞧到那石碑上一個「李」字。

　　方位未錯，估算路程，應該已到王修約好會面的李氏墓園中了。

　　情勢迫人，無法細瞧，奔行中一側身子，閃入了柏樹林中。

　　就在她閃身入林的同時，那疾追身後的黑衣人，突然一抬右手，一道白芒，閃電射出，口中大聲喝道：「賤婢膽子不小，竟然冒充藍夫人。」

　　喝叫聲中，蓬然一聲大震，一株碗口粗細的古柏，倒摔在地上。

　　原來，那黑衣人遙遙飛出的一道寒芒，不但鋒利無比，而且勁道奇大，一株碗口大的古柏，竟被白茫一繞之下，攔腰中斷。

　　藍家鳳目睹那黑衣人飛出的白芒，如此威勢，心中大是震駭，暗道：再厲害的暗器，也難有這等威勢，他這飛出的白芒，分明是馭劍術了。

　　心中盤算，人卻直入墓園。

　　深入五丈左右，果然見到一座高大的古墓。

　　墓前一座石碑下面，寫著「拖延時刻」四個字。

　　四個字寫在碑前土地上，藍家鳳看過之後，隨手把字跡毀去，心中大是奇怪，忖道：拖延時刻，分明是要我和那黑衣人慢慢談判了，但我一說話，豈不要洩露出自己的身份麼？

　　還未拿定主意，耳際間已響起那黑衣人冷漠的聲音，道：「你究是何許人，竟然冒充藍夫人？」

　　藍家鳳疾快的轉過身子，抹去了臉上的易容藥物，道：「我。」

　　黑衣人道：「果然是你藍姑娘，在下沒有想錯。」

　　藍家鳳道：「你來的很好，我們正該好好談談。」

　　黑衣人道：「咱們約好你把王修的人頭，送入巫山下院，但姑娘並未守約，似乎是用不著再談什麼了。」

　　藍家鳳道：「當時我娘要你訓練十二金釵，對你寄望是何等殷切，信任是何等的深厚，想不到她老人家屍骨未寒，你竟然背叛了她。」

　　黑衣人在突然仰天打了個哈哈，道：「多謝你藍姑娘啊！」

　　這句話沒頭沒腦聽得藍家鳳怔了一怔，道：「為什麼謝我？」

　　黑衣人笑道：「令堂的死訊，在下雖聽到多次，但心中一直有些懷疑，今日得你證明，大約是再也不會錯了，豈不要多謝你藍姑娘……」

　　臉色一整，冷冷接道：「令堂既已去世，天下再無我可畏懼的人了。」

　　藍家鳳道：「難道你一點也不顧念我母親生前對你的提攜之恩？」

　　黑衣人道：「有一句俗話說，人在人情在，令堂既然已經死去，在下自然就不用顧念她的生前情意了。」

　　雙目中奇光迸射，盯注在藍家鳳的臉上，道：「放眼天下，我是唯一能助你為母報仇的人，也是唯一能挽狂瀾於既倒，避免天下武林同道免於被奴役於天道教的人……」

　　藍家鳳道：「但你不肯為我娘報仇，替武林同道盡力，那也枉然。」

　　黑衣人泛現一抹獰笑，道：「此事也未始不可商量，只要你藍姑娘答應在下一個條件。」

　　藍家鳳道：「什麼條件？」

　　黑衣人道：「你如肯嫁我為妻，此事大可商量。」

　　藍家鳳聽心頭火起，但卻強自忍下，未發作出眾。忖道：神算子讓我拖時間，不如要拖延到什麼時刻才有效果？還得和他多扯上幾句才成。

　　當下緩緩說道：「我娘報仇之後……」

　　黑衣人搖頭，接道：「不是，你先下嫁我為妻，過幾日夫妻生活之後，在下才能相信。」

　　藍家鳳略一沉吟，道：「如是不答應呢？」

　　黑衣人道：「那要看姑娘的武功如何了。」

　　藍家鳳仍不聞有何反應，心中大急，暗道：王修等不知是否還在此處，要拖延到何時才成？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如是我不勞閣下相助……」

　　黑衣人接道：「不論姑娘是否要在下相助，姑娘只有兩條路走，一條是你嫁我為妻，一條是死於當場。」

　　藍家鳳搖頭，道：「兩樣我都不願意。」

　　黑衣人道：「那姑娘只好動手，自尋死路了！」

　　突然踏前兩步，疾向藍家鳳右腕脈穴之上抓去。

　　藍家鳳一閃避開，回擊一掌。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姑娘如是敗於在下手中，是否會答應在下的婚約呢？」

　　藍家鳳道：「你先勝了我在說。」

　　黑衣人道：「姑娘的嬌美，尤勝令堂，如是在下不能得到姑娘，也絕不讓別人得到你。」

　　藍家鳳道：「那要你勝了我之後，才能誇口。」

　　十指揮彈，縷縷指風，破空而出，封住了那黑衣人的凌厲掌勢。

　　黑衣人一面揮劍搶攻，一面冷冷說道：「令堂把穿雲指，也傳給你了。」

　　藍家鳳道：「我母親傳給我十餘種武功之多，就要看你有沒有破解之能了。」

　　黑衣人道：「你儘管施展，我要你自甘認輸，嫁給我之後，也心服口服。」

　　藍家鳳無法預測此後的形勢變化，王修等久不現身，使得藍家鳳心中極為不安，必須要靠自己的能力，獨自應付局勢變化。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我如是嫁給你，對我有什麼好處？」

　　黑衣人道：「十二金釵，是目下武林中武功最強的人，別說十二金釵合力，就是一二人在江湖上行走，也是可把江湖搞一個天翻地覆。放眼當今之世，在下是唯一能夠指揮十二金釵的人，這情勢已經很明顯了，在下實已是當今武林至尊。姑娘嫁給在下。雖然年齡懸殊一些，但這份榮耀，不是任何男人所能給你的了。」

　　藍家鳳道：「我如是嫁給了你。我們兩個之間，誰是至尊？」

　　黑衣人道：「在下一向不喜在武林中出名露面，在名義上自然會擁你為尊。」

　　藍家鳳道：「但是在我們兩人之間，我還要聽你的了？」

　　黑衣人道：「這個自然。不過，咱們既然成了夫婦，這大小之分，那也不過是兩人的事……」

　　聲音突轉冷厲，接道：「如若是你不肯嫁我為妻，舉世之間，再無一人能為你母親報仇了。而且，你也無法再活下去，算一算這筆帳你就不難作個決定了。」

　　兩人一面交談，一面卻是各展所能，掌影指風，凌厲無匹，各自攻對方的要害大穴。

　　藍家鳳雖然不斷有新奇的招術，用出克敵，但那黑衣人卻始終用一套很奇異的掌法，藍家鳳全力搶攻時，黑衣人就採守勢，雙掌把門戶封閉得十分嚴緊，但藍家鳳只要攻勢一鬆，黑衣人雙掌如狂風驟雨一般的反攻過來。

　　這種搏鬥之法，一直使藍家鳳沒有喘息的機會。

　　這是一場精采絕倫的搏鬥，可惜四周竟無觀賞之人。

　　兩人在古柏參天的墓園，你來我往，不覺之間，已然互鬥了一百餘招。

　　那黑衣人固然是臉露驚異之色，藍家鳳的臉上，也泛出了汗水。

　　黑衣人一面放手搶攻，一面說道：「令堂給你這一番培植，果然是費了不少苦心。她把丹書、魔令上甚多奇奧的武功，都傳授給你，只可惜你功力稍差一籌，無法把那奇奧招術的威力完全發揮出來。如若你功力到家，在下早已敗於你的手中了。」

　　藍家鳳道：「我還道你數十年隱身清修，武功高不可測，其實，也不過如此而已。此刻，只要有一個武功相當的人助我，三十合內，可以取你性命。」

　　黑衣人笑道：「可惜，沒有人幫助你。」

　　藍家鳳心頭大急，暗道：那王修號稱神算子，怎的竟不知在這古墓之中設下埋伏。只要有一個江曉峰能夠出面助我，此刻，就可以制服住這位黑衣人了。

　　忽然間，心念一轉，暗道：也許這是王修故意的安排，讓我將這黑衣人誘開，他們好有機會趕到巫山下院，收拾十二金釵。

　　她心中念頭百轉，手腳為之一緩。

　　黑衣人趁勢疾攻，迫的藍家鳳連退了三步，幾乎被那黑衣人的掌勢擊中。

　　那黑衣人搶得先機之後，掌勢愈見凌厲，一面笑道：「鳳姑娘，你已成強弩之末，如若咱們再打個幾十招，就算我不能把你殺死，亦將把你活活的累死了。」

　　藍家鳳也確然感覺到難再有餘力支持下去，身上汗出如雨，濕透了衣衫。

　　但那黑衣人的掌勢，卻是愈來愈強勁，招招如鐵鎚擊岩一般，劈了下來。

　　忽然間，一股淡淡的幽香，撲入了鼻中。

　　藍家鳳全神對敵，還無感覺，但那黑衣人卻似是遇到了十分驚駭之事，失聲叫道：「換心香！」收掌倒退五尺。

　　藍家鳳已為對方掌勢逼的筋疲力盡，黑衣人忽然收掌而退，急急的喘了兩口氣，還未來得及接口，青塚之後，突然走出來神算子王修，道：「不錯，正是換心香。如若我們能夠早知道藍姑娘能和閣下硬拼百招不輸，我們就用不著千辛萬苦的安排這換心香了。」

　　黑衣人臉色大變，冷冷說道：「你們由何處得來這換心香？」

　　王修道：「換心香早已記載於本草綱目之上，只不過它的名字不叫換心香罷了。」

　　黑衣人對那醫書所知不多，也不知王修說的是真是假，一時間瞠目結舌，不知如何回答。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道：「閣下隱居密室數十年，也許你覺著現在武林中已經沒有認識你的人了，是麼？」

　　黑衣人訝道：「難道你認識我不成？」

　　王修點點頭，道：「如若我沒有認錯，閣下應該叫玉郎君韋剛。玉郎君昔年在江湖上走動之時，喜穿白衣，現在，你已衣服換成黑色而已。」

　　黑衣人呆了一呆，道：「你能肯定在下就是玉郎君麼？」

　　王修道：「錯不了，韋剛昔年臉上受傷，把一張英俊的容貌，弄得十分難看，閣下臉上不見傷痕，定是改容手術之功，藍夫人學博四海，精通改容手術，你易容改裝，幫助藍夫人訓練十二金釵，是也不是？」

　　黑衣人臉上青白不定，顯然他內心之中，正有著無比的激動。

　　王修察言觀色，已知自己推論不錯，輕輕咳了一聲，道：「藍夫人早知你有了叛她之心，所以把換心香配製之法，告訴了在下。我王某一生精研醫道，得藍夫人一些指點早已瞭然，再看醫書，本有記述，只不過未說明它的配製之法而已……」

　　語聲突轉嚴厲，道：「換心香能使人有像換過心一樣，你朋友吸入甚多，如是不能早得救治。十二金釵之外，還要加一個玉郎君了。」

　　玉郎君韋剛心頭大為震動，道：「你們有解藥？」

　　王修道：「如是在下不備有解藥，絕不敢輕易施用，那豈不是使吸入之人，都要變成十二金釵中的人麼？」

　　玉郎君道：「如何才肯給我解藥？」

　　王修道：「自然要有條件。」

　　韋剛道：「什麼條件，開出來吧。」

　　王修道：「很簡單，只要你把十二金釵交回給藍姑娘統率，我立刻可以奉上解藥。」

　　韋剛道：「我呢？你們如何處置。」

　　王修道：「閣下如若願和我們合作，自然是萬分歡迎，如是不原和我們合作，韋兄可以自行決定去處。」

　　韋剛冷冷說道：「如是在下不答允這些條件呢？」

　　王修道：「那咱們只好借重閣下，以增強那十二金釵的陣容了。」

　　韋剛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緩緩說道：「看來，諸位對在下很客氣。」

　　王修舉手互擊一掌，道：「韋兄最好別打歹主意，須知這等有關生死的事，最好還是不要冒險。」

　　隨那一響掌聲，人影紛現，江曉峰，灰衣人、武當三子，分由四面圍攏過來。

　　韋剛雙目暴射忿怒的火焰，道：「藍家鳳，這都是你的佈置麼？」

　　藍家鳳暗中運氣調息，表面上卻故作輕鬆的笑道：「閣下太誇獎我了。」

　　韋剛冷笑一聲，道：「諒你小丫頭，沒有這份才智。」

　　目光轉到王修的身上，道：「是閣下的安排了？」

　　王修答非所問的道：「識時務者為俊傑，韋兄已然身陷重圍，何況，換心香毒，即刻就要發作。」

　　韋剛道：「我練過先天呼吸之法，可以閉住氣息，閉上一個時辰。在一時三刻內，我未必會中毒，不過……」

　　王修道：「不過什麼？」

　　韋剛道：「區區倒希望能和你王兄，好好合作一下。」

　　王修道：「哦！有這等事？韋兄怎會看上兄弟？」

　　韋剛道：「如論武功，天下再無人能勝過十二金釵，所以，兄弟用不著武功高強之人相助，借重王兄的是你那無所不知的博聞，和你那過人的才智。」

　　王修哈哈一笑，道：「不知韋兄開給兄弟些什麼條件？」

　　韋剛道：「區區手下，除了十二金釵之外，再無可用之人，王兄如若允，你是第一個助我的人，自然是除了兄弟以外。就算你王兄最大了。」

　　王修微微一笑，道：「兄弟剛才聽到，你對那藍姑娘，也這麼說過。」

　　韋剛道：「這丫頭年紀幼小，不知好歹，王兄是博聞多見的人，自然是看法不同。」

　　王修搖搖頭，笑道：「在下確和藍姑娘有些不同，是一個十分識時務的人，這些話，如若是韋兄早些給兄弟講，兄弟想也不用想，就會一口答允，如今麼？情勢不同了。」

　　韋剛道：「能指揮十二金釵的人，除了兄弟之外，天下再無其他的人，情勢依舊。」

　　王修目光左右轉動，瞧了一服，笑道：「目下你韋剛兄處於劣勢之中，如是我們一齊出手，不難取你韋兄性命……」

　　韋剛冷笑一聲，接道：「你算盤別打的太如意了，你們聯手而來，也未必真能傷了我韋某人。」

　　王修道：「至少，我們可以逼你無法運氣，身中那換心香，韋兄千算萬算，只怕未算出那藍夫人傳了在下換心香的配方。」

　　韋剛道：「藍夫人未把換心香的配方傳給她女兒，卻傳給了你王修，這一點，兄弟始終不信。」

　　王修道：「藍夫人功參造化，她能在不著痕跡中，替藍姑娘奠定了上乘武功的基礎，然後，在適當時機內，指點她武功竅訣，使藍姑娘在數月間，成為武林第一等高手。但她卻無法把那些深奧的醫書道理，傳給她的女兒。利益相權之下，就把換心香的配方，傳給了兄弟……」語聲一頓，接道：「這解釋不知韋兄是否滿意？」

　　韋剛雙目盯注在王修的臉上，瞧了一陣，道：「王兄還知道些什麼？」

　　王修心中懍然，暗道：此刻，他似是已經相信了，我如是說錯一句話，必將是前功盡棄。心中直在念轉，口中卻哈哈大笑，道：「怎麼？韋兄，要考考兄弟麼？」

　　韋剛神情肅然，道：「你如是說對了，可以證明藍夫人確然已授給你對付十二金釵的辦法，也傳給你配製換心香的秘方，如是你說錯了，那可證明你是滿口胡言，我要召來十二金釵，殺你們一個雞犬不留。」

　　這不但是比試才智，而且，還比試判斷力，王修一無所知，不得不冒險施用詐術，冷冷說道：「十二金釵來不得了。」一面全神貫注，默察韋剛的反應。

　　只見韋剛臉色一變，道：「為什麼？」

　　王修心中暗自點頭，口中卻應道：「因為這換心香可使十二金釵受到傷害。」

　　韋剛臉色大變，道：「好一個惡毒的婦人！」

　　王修正自無法確定自己這句話，是否說錯了，聽得那韋剛大罵惡毒婦人，心中頓然一暢，立時一整臉色，冷冷說道：「韋剛，王某人沒有說錯吧！」

　　韋剛道：「藍夫人如此惡毒，在下背叛她，那是毫無愧疚了。」

　　王修笑道：「藍夫人是何等才智人物，察微知著。你心存叛意，她豈有瞧不出的道理？只不過那時十二金釵的訓練，正在緊要關頭，無法換人罷了，只有設法傳下對付十二金釵之法，萬一你真的背叛了她，只有不惜連同十二金釵，一齊毀滅，不過，藍夫人還交代了在下一句話。」

　　韋剛道：「交代你什麼？」

　　王修道：「交代在下說，你韋兄訓練十二金釵，幽居十餘年，功勞、苦勞無不很大，因此，只要韋兄肯交出十二金釵，不准在下傷害到韋兄。」

　　韋剛已為王修攻心所敗，豪氣頓消，輕輕嘆息一聲，道：「那藍夫人可曾說過如何安排在下？」

　　王修答道：「藍夫人要韋兄暫時退出江湖，息隱三年。」

　　韋剛道：「三年之後呢？」

　　王修道：「要藍姑娘再把十二金釵重新交還給韋兄。」

　　韋剛莫明所以，張大眼睛，道：「這又為什麼？」

　　形勢給了王修一個賣弄才智的機會，當下輕輕咳了一聲，道：「有一件事，只怕韋兄還不清楚。」

　　韋剛道：「什麼事？」

　　王修道：「十二金釵雖然超越了人的體能極限，練成人間無法抗拒的武功，但她們修習的並非仙道大乘之學，因此，在一定時限中，她們要自行毀滅、凋謝。」

　　韋剛道：「王兄知道她們毀滅的時限麼？」

　　王修道：「藍夫人講給在下聽過。」

　　韋剛道：「王兄可否也說給在下聽聽呢？」

　　王修道：「自然可以。藍夫人告訴在下：十二金釵出現江湖，開始和人動手相搏，就是她們毀滅的開始，這日期約有三年，要按她們體能消耗算計，等她們體能消耗淨盡，那就如同盛放奇花，復歸於凋謝。」

　　韋剛怒道：「三年後，十二金釵就要自行凋謝，為什麼還要交還給我？」

　　王修道：「這裏面有個很微妙的道理，韋兄一手訓練出十二金釵，藍夫人也要你親眼見十二金釵凋謝，讓你知道十二金釵並非最絕對可仗恃的一股武力，一個人的成就，主要的還是靠個人的修為。」

　　韋剛沉吟了一陣，道：「好！兄弟願交出十二金釵，但我有一條件！」

　　王修道：「什麼到？」

　　韋剛道：「這十二金釵受一特殊方法的統馭，雖然那方法是藍夫人的設計，但已經過我多次的修改，除在下願意傳授，縱然是藍夫人返魂重生，也無法傳授此法。」

　　王修道：「這似乎不是條件？」

　　韋剛接道：「不論如何聰慧的人，想學得兄弟此法，也怎需兩三天工夫。」

　　王修微微一皺眉道：「韋兄不用繞圈子，什麼話，乾脆明明白白說出來吧！」

　　韋剛道：「這方法只能傳給藍姑娘一人，別人不能在旁跟著學習。因此，在下必須單獨和藍姑娘在密室相處數日。」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如只是為了不讓役使十二金釵之法外露，在下倒別有一策，韋兄可以獨處一室，寫下役使十二金釵的方法，然後，給藍姑娘一人會閱讀……」

　　韋剛搖搖頭，接道：「這是條件，如是諸位不能答允，在下寧以身殉，諸位只管動手，取我之命，在下絕不反抗。」言罷，閉上雙目，盤膝坐在地上，不再理會幾人。

　　王修設想了很多種對付韋剛的變化，但卻未想到韋剛會有席地而坐這一手，一時間想不出對付之策。

　　藍家鳳突然欺進兩步，雙手連揮，點了韋剛的雙臂、雙腿上四處穴道，而且手法很重。使對方既無動手之能，也無逃走之力。

　　韋剛睜眼望了藍家鳳一眼，笑道：「藍姑娘，如是殺了我，世上再無人知曉役使中十二金釵之法。」

　　藍家鳳道：「我不會殺你，只是和你談談。」回顧了王修一眼，接道：「老前輩，讓他們散去，我要單獨和韋剛談談。」

　　王修微微頷首，帶著江曉峰和武當三子等離去。

　　※※※

　　韋剛睜開眼睛，四下打量了一下，笑道：「姑娘，我韋剛奉了令堂之命，訓練十二金釵，和那些形同殭屍一般的人，相處了十餘年，如今要在下交出十二金釵，實在心有未甘。」

　　藍家鳳道：「如何才能使你心甘？」

　　韋剛笑一笑，道：「在下歷盡滄桑，除了武林至尊的身份之外，其他的小名小利，在下都已經不放心上，交出十二金釵，在下這份希望。也將歸於幻滅。」

　　藍家鳳道：「所以，你不願交？」

　　韋剛道：「交！一則是在下已經答應了交出來，二則，我已無反抗之能，也不忍看著由我一手訓練的十二金釵，就此埋沒。但能使在下甘心交出十二金釵的，只有你姑娘有此能耐。」

　　藍家鳳道：「咱們不用打啞謎，你明白的說吧！」

　　韋剛道：「姑娘陪我兩天，我傳給你指揮十二金釵的方法，在下覺著這才公平。」

　　藍家鳳道：「天下的美女很多，你要補賞十餘年枯寂的生活，王修可以為你安排……」

　　韋剛搖搖頭，接道：「當年能使我答允冒性命之險，訓練於十二金釵的，是令堂的美麗。她曾答允過我，一旦十二金釵有所成就，她就布施色身，和我……」

　　藍家鳳怒道：「住口！我娘不是這樣的人。」

　　韋剛道：「姑娘不相信我的話？」

　　藍家鳳道：「我娘已死，死無對證，你高興怎麼說，就怎麼說了。」

　　韋剛笑了一笑，道：「藍夫人麗質天生，她能夠學得絕技，成為武林中有數的高手之一，全憑仗她的美麗……」說聲頓一頓，接道：「有一件事，只怕藍姑娘還不知曉。」

　　藍家鳳道：「什麼事？」

　　韋剛道：「你不是藍天義的女兒。」

　　藍家鳳顰起柳眉兒，道：「你胡說，我不是藍天義的女兒？」

　　韋剛笑一笑，道：「姑娘不用發怒，這是武林中一大隱秘，除了在下之外，世間知曉此事的人，只怕難有幾個。」

　　藍家鳳心中暗道：母親遺書上，從未提到我的生父，這韋剛口氣如此託大，也許他真的知道。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我雖然不信你滿口胡言，不過……」

　　韋剛微微一笑，接道：「不過，仍希望聽聽在下的胡言麼？」

　　藍家鳳道：「聽聽不妨。」

　　韋剛道：「你真正的生身之父，應該是武當派中的指塵上人。」

　　藍家鳳吃了一驚，道：「指塵上人！」

　　韋剛笑道：「令堂對在下透出過口風，就在下查證所得，也極脗合。」

　　藍家鳳心中震動，口中卻故作輕鬆，道：「我且姑妄聽之，上一代的事，我們作女兒的也無法管它的了。」

　　韋剛道：「在下並非是有意的使你姑娘難過，而是說明這件事，要姑娘相信，令堂確曾對我有此許諾。」

　　藍家鳳道：「但我娘已經死去，縱然你說的是實話，但也是過去的事了。」

　　韋剛道：「父債子償，這母親的承諾，自然要女兒補償了。」

　　藍家鳳搖搖頭，道：「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我不會答應，唉！有這樣一位母親，我這作女兒的，也感到十分羞愧。」

　　韋剛微微一笑，道：「不能太責備令堂，紅顏薄命古今皆然，她的美麗給我帶來了坎坷的旅程，重重的災難。」

　　藍家鳳接道：「對我母親的事，你似是知曉很多？」

　　韋剛道：「在下和令堂相識數十年，對她生前之事，無不瞭然。」

　　藍家鳳輕咳了一聲，道：「可把我娘生前的事蹟，有系統的告訴我一些？」

　　韋剛道：「令堂一生事蹟，如是要仔細說明，要說上三天三夜不可。但簡而言之，幾句話就可以說完，絕代才女，紅顏薄命，美麗使她有奇幻的際遇，也使她受盡了無數艱險。」

　　藍家鳳道：「她如何認識了指塵上人？又為何和藍天義結成夫婦？」

　　韋剛輕輕嘆息一聲，道：「令堂的美麗，使道行高深如指塵上人者，亦無法把握自己，鑄下大錯，但那指塵上人究竟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高人，也是武當派的傑出才人，當時又任掌門之位，他心中慚愧鑄下大錯，就留下丹書魔令、飄然遠走。在他想像之中，令堂是一位心地純情，又具才慧的少女，以丹書魔令上的博大武功，定可使令堂成為武林中一代王后……」他頓了頓，接道：「但他卻忽略了，那分別之後的刻骨相思，竟然是那樣深刻，那樣的難以忍耐……」

　　藍家鳳接道：「所以，他躲在那山腹秘洞中，自絕而亡？」

　　韋剛道：「那是後事，先發生變故的是令堂。」

　　藍家鳳啊了一聲，欲言又止。

　　韋剛凝目思索了片刻，接道：「令堂那時年紀還輕。初時，倒也能夠按照指塵上人留下的函示，練成武功，但數月之後，相思加深，丹書魔令上的博大武功，已經無法吸引令堂之心，日日以淚洗面，漸成瘋癲。」

　　藍家鳳吃了一驚，道：「她瘋了？」

　　韋剛微微一笑，道：「瘋了，但是不太重，這時，江湖上風傳丹書魔令出現，有很多武林人物前往巫山，找尋丹書魔令。藍天義亦是其中之一。」

　　藍家鳳道：「所以，他們相互結識。」

　　韋剛道：「令堂雖然相思成瘋，但她的艷麗，仍然十分動人，江湖上黑、白兩道中人，見她美貌，甚多人都動了覬覦之心，斯時，令堂已學成了很好的武功，很多江湖高手，都傷敗在令堂的手中。」

　　略一停頓，接道：「但這件事卻因此傳揚開去。有一次，三四個強盜合手攻擊令堂，令堂苦戰了很久不能制服強敵，自己卻漸呈不支，險象環生中，令尊及時而至，幫助了令堂，擊退強敵，就這樣，令堂和藍天義開始認識。」

　　藍家鳳道：「我母親的瘋症……」

　　韋剛接道：「在藍天義細心的照顧之下，令堂的瘋癲，逐漸的好轉，復元。」

　　藍家鳳道：「我娘感恩圖報，嫁給了藍天義？」

　　韋剛笑一笑，道：「藍天義又為了避免進入巫山的群雄追蹤，所以，帶令堂遷至一處很隱密的所在，兩人相處了近一年的時光，令堂才決定下嫁藍天義。這期間，自然另有文章，姑娘是聰明人，想想就不難明白了。」

　　藍家鳳嗯了一聲，道：「以後呢？」

　　韋剛道：「以後，令堂和藍天義一同出山，把丹書魔令上的武功，傳授給藍天義，因此藍天義的武功愈來愈強，名氣也愈來愈大。但這時候令堂卻發現了藍天義早已經娶妻生子，一氣之下，又離開了令尊。」

　　藍家鳳啊了一聲，道：「還有這一段曲折！」

　　韋剛接道：「藍天義不知如何處置了元配、兒子，然後，天涯海角追查令堂，苦尋數年之後，又找到巫山，才找到了令堂。妙的是，那指塵上人，難耐相思之苦，又和令堂見面，大約是那時間，令堂有了姑娘……」

　　藍家鳳突然感覺到一陣傷心，流下來兩行淚水。

　　韋剛笑一笑，接道：「那時，武當派因掌門人年久失蹤，門下弟子們苦苦尋找，追蹤查詢，找上了巫山。指塵上人愧見門下弟子，二度留書告別，他是否回到武當山後，和武當弟子們見面，大概只有武當門中人才知曉……」

　　藍家鳳道：「那指塵上人已經死了？」

　　韋剛道：「死了，大約是他無法忍受相思的痛苦，才自絕而亡。」

　　藍家鳳道：「我母親呢？」

　　韋剛道：「就在指塵上人離開巫山不久，和藍天義言歸於好。在下無法說出詳細情形，但照在下推想，令堂是為了你才答允藍天義破鏡重圓的要求，她不願心愛之人的骨肉，長大之後是一個沒有父親的私生子。」

　　藍家鳳熱淚泉湧，盡濕衣襟。

　　韋剛接道：「藍天義和令堂再度重圓，仔細分析，是各懷鬼胎，令堂為了替腹中子女找個掛名的父親，藍天義卻是志在丹書魔令。」

　　藍家鳳一面拂拭臉上的淚痕，一面低聲說道：「不論我母親有多大的錯誤，但她總還有愛護子女之心。」

　　韋剛道：「好像藍天義陪盡小心，令堂又胸懷慚疚，漸漸對藍天義動了真情，洩露了收藏丹書、魔令之秘……」

　　沉吟了一陣，接道：「我不知藍天義如何由令堂的手中騙去了丹書魔令，但你三歲那一年，令堂已配成了換心香，要區區訓練十二金釵，那時她好像已預感二十年後的不幸，懷著你遨遊天下，以避藍天義的耳目，一面暗作部署，安排巫山門和十二金釵這股力量。令堂的才慧，也似乎是由那時開始發揮，以後她如何部署，在下也不得而知了。」

　　藍家鳳道：「近十幾年的事，你就不知道了？」

　　韋剛道：「在下奉命訓練那十二金釵，不能離開，緊要之時，整整三年未見過天日，自然不知道江湖中事了。」

　　藍家鳳道：道：「我娘要你訓練十二金釵，那是對你很信任了？」

　　韋剛笑一笑，道：「這件事十分艱鉅，也很苦寂，十幾年，陪這些活死人，這日子難道好過麼？」

　　藍家鳳道：「那你當時為什麼答應我娘呢？」

　　韋剛道：「因為在下有一個心願，希望能一親芳澤，十二金釵訓練完成之後，令堂陪我共渡一夜春宵，就為令堂這一點承諾，使在下受了十幾年的活罪。」

　　藍家鳳道：「十幾年的變化太大了，最近幾年，我母親已變的十分難看。」

　　韋剛道：「她晚年情況如何，在下不得而知，但在我記憶之中，令堂是一位妖媚絕倫的婦人。」

　　藍家鳳道：「就算我娘確實答應過你，但她人都死了，這諾言自然是無法兌現了。」

　　韋剛臉上泛現出一個邪惡的微笑，道：「令堂已無愧絕世美女，但姑娘比令堂似乎是又強過幾分。我花費了十幾年的心血，訓練成十二金釵，白白的拱手送與姑娘，讓你稱霸武林。姑娘如若能替在下想想，要在下如何甘心……」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我以十幾年的心血耗費的代價，只求片刻之歡，難道還不值得麼？」

　　藍家鳳道：「你在江湖上的恩恩怨怨，全部和我無關，上一代的情仇愛恨，為何要我一個做晚輩的來承受？片刻歡娛不打緊，但你卻毀了我的一生。」

　　韋剛道：「照姑娘這等說法，在下這十幾年的苦，難道是白受了麼？」

　　藍家鳳道：「我們相差數十年，彼此之間，從無一面之識，你又已知我是個命運坎坷的弱女，為什麼竟然不肯放過我？」

　　韋剛冷笑一聲，道：「我放過你，誰又肯同情我這十幾年的痛苦呢？」

　　藍家鳳臉色一整，道：「老前輩，你講不講理？」

　　韋剛道：「自然講理。」

　　藍家鳳道：「講理就好，需知你此刻的處境，並無要求我償母債的實力。」

　　韋剛道：「在下可以戰死於此，但那十二金釵也將星散江湖，無人能夠役使。」

　　藍家鳳皺皺眉，然後說道：「韋剛，我娘的才華如何！」

　　韋剛道：「一代才女。」

　　藍家鳳道：「我想她必然留下有駕馭十二金釵之法，就算我一時之間找它不著，但也不難會很快的找到，你死了豈不是白死？」

　　韋剛哈哈一笑，道：「姑娘錯了。」

　　藍家鳳道：「錯在何處？」

　　韋剛道：「十二金釵，都已被派了工作，今夜子時之前，如若不能使她們彙集於一處，明晨她們即將散開四出傷人，直到她們力盡而死。你想想看，十幾個身負絕世武功的美艷女人，飄忽如幽靈一般，逢人就殺，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局面？」

　　藍家鳳怒道：「你這人簡直是沒有一點人性。」

　　韋剛微微一笑道：「姑娘也是胸懷大仁大義的人，又何苦拘於小節，如若能答允在下片刻之歡，你就可役使十二金釵，縱橫江湖，力挽狂瀾，消滅藍天義，博得世代美名，既可成為天下人人崇敬的女英雄，又可替令堂報仇，何樂而不為呢！」

　　藍家鳳道：「你呢？」

　　韋剛哈哈一笑，道：「我麼？得償心願之後，立時自絕而亡，絕不要留作你姑娘的後患。」

　　藍家鳳只覺心中一陣氣悶，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她聲音越哭越大，把存在心中的悲苦一股腦兒全發洩出來，聲聲悲啼，有如杜鵑啼血，聲音也愈傳愈遠。

　　韋剛卻抬頭瞧瞧藍家鳳，道：「姑娘好好的哭一場也好，你哭過了再作決定。」

　　這時，神算子王修突然舉步行了過來，道：「你老而不尊，欺侮一個後生晚輩……」

　　韋剛怒聲接道：「神算子，你這不守信約的人，給我滾遠一些。」

　　王修微微一笑，道：「在下那裏不守信約了？」

　　韋剛道：「在下和藍姑娘都說過，我們要單獨談談，你卻藏在近處偷聽。」

　　王修道：「閣下不要誤會，在下如是答應了，自然遵守信約……」

　　韋剛接道：「那你又如何到此？」

　　王修道：「藍姑娘的哭聲太大，聲達百餘丈，在下聞得哭聲，才匆匆趕來，並未偷聽你的談話。」

　　藍家鳳抹去臉上的淚痕，接道：「老前輩來的最好，晚輩正有一件為難之事，無法決定。」

　　王修道：「什麼事？」

　　藍家鳳道：「關於那十二金釵……」

　　韋剛接道：「藍姑娘，這件事最好是只有你和在下知曉。」

　　藍家鳳怒道：「我就算答允你，也要公諸於世，我不會像我母親一樣，白壁沾污，我就不會再活下。」

　　韋剛怔了一怔，道：「那你為什麼要學習役使十二金釵之法。」

　　藍家鳳道：「我不會立刻去死，我要先用十二金釵之力，對付了藍天義，為武林除去大害，然後再死。」

　　韋剛輕輕咳了一聲，道：「你有十二金釵為助，不難奪得武林至尊之位，為何還要尋死？」

　　藍家鳳道：「我如清白被你沾污，活在世間上還有什麼意思？」

　　韋剛道：「姑娘如是以死來威脅在下，那白費心機了，須知我韋剛鐵石心腸。」

　　藍家鳳似是忽然有了決定，站起身子，道：「好！我答應你，不過，你不能耍花招，騙去我清白的身子。」

　　韋剛道：「我韋剛已準備以命相殉，為什麼還要騙你。」

　　藍家鳳道：「我陪你死，那役使十二金釵之法，也不用傳給我了。」

　　韋剛感覺奇怪的問道：「傳給什麼人呢？」

　　藍家鳳道：「王修。」

　　韋剛道：「為什麼傳給他？」

　　藍家鳳道：「你沾污了我身子之後，我已無顏再見世上的人，那就不如早些死去，掃蕩江湖妖魔一事，只有委託王修前輩。」

　　韋剛目光轉到王修的臉上，冷冷的道：「藍姑娘的話，閣下是否都聽到了？」

　　王修道：「都聽到了。」

　　韋剛道：「這本是區區和藍姑娘兩人的事，現在卻把閣下也拖了進來。」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聽韋兄之言，似乎是韋兄已經同意了此事。」

　　韋剛哈哈一笑，道：「藍夫人才華絕代，她為了防止我韋某人率領十二金釵橫行天下，她死去後，仍安排下制我於死的陷阱。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她未能料到我能使十二金釵星散毀滅，白費她一番的苦心了……」

　　雙目轉注在藍家鳳的臉上，邪惡、冷肅的說道：「令堂的這一番惡毒的用心，亦只有你這作女兒的替她償還了。」

　　藍家鳳冷冷道：「你究竟是為了報復我的母親呢？還是為了我的美麗？」

　　韋剛怔了怔，笑道：「報復令堂死亡之前安排對付我的陷阱是一，姑娘美艷動人撩人心弦是二，但這樣一來，把在下一肚子怨氣，發洩於你姑娘的身上，令堂泉下有知，也將在下恨的牙癢癢的了。」

　　藍家鳳道：「你如是為了報復我母親，但她已經死去，人死不記仇。就用不著把怨恨交在我的身上了，如若是為我的美麗，那就更好辦了。」

　　韋剛道：「好辦，怎麼一個辦法？」

　　藍家鳳道：「你只是為了我的美麗，我就想法子把它毀去。」

　　韋剛笑了笑，道：「你自毀容貌？」

　　藍家鳳道：「不錯，只要你肯把統率十二金釵之法，傳授出來，我在你面前，立刻毀容，我要把自己變成一個人見人怕的醜女人。」

　　韋剛道：「姑娘真有股狠勁麼？」

　　藍家鳳笑一笑，舉起手中之劍，指著艷如桃花的面頰，道：「你是不是要我先自行劃一劍給你瞧瞧呢。」

　　韋剛擺了搖頭，道：「慢來，慢來，咱們再商量一下。」

　　一直站在旁側，默默無語的王修，突然長長嘆一口氣道：「韋兄，有一件事，王某人覺著應該告訴你。」

　　韋剛道：「什麼事？」

　　王修道：「韋兄請瞧瞧在下，和咱們初見面時，有何不同？」

　　韋剛打量了王修一眼，突然發現驚愕之色，道：「你白了頭髮、鬍子。」

　　不待王修開口，又搶先說道：「江湖上真真假假。染白鬍鬚的事，也不算什麼奇怪。」

　　王修笑了一下，道：「但兄弟這不是染的，今日你這番處境，也不是藍夫人的安排，而是我王修苦心積慮的設計。為了這件事，我用盡了心血，一夜間，頓然鬍鬚皆白。」

　　韋剛怒道：「你滿口胡言，就算這套是你安排，但是換心香的配方……」

　　王修接道：「那也是假的，只是香味和換心香的味道相同，但它卻沒有換心香的藥性。」

　　韋剛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但你能使這香味如此相似，實也是難能可貴。」

　　王修接道：「在下在江湖上，被人稱為『神算子』也不是讓人白叫的啊！」

　　韋剛臉上突然現出輕鬆之色，道：「你為何要揭穿內情？」

　　王修道：「韋兄不忍讓藍姑娘毀容，足證這些年來韋兄修為大進，仍具有善良心性。」

　　韋剛哈哈一笑，道：「王兄，這話不覺得太過棒我了麼？」

　　王修道：「兄弟是由衷而言。」

　　韋剛道：「就算你覺著我天良還未盡喪，但你自白內情，只怕還有別的用心。」

　　王修道：「在下想說明，藍夫人對你並無記恨，也沒有傳下換心香的配方，韋兄，盡可消除胸中對那藍夫人的積怨。」

　　韋剛怒道：「這麼樣說來，中間全是你王修搗的鬼了。」

　　王修道：「兄弟極願認罪，但韋兄對藍夫人應該有所諒解。」

　　韋剛沉吟了半晌，道：「你配製那換心香的味道，似乎是越來越濃了。」

　　王修道：「兄弟只嗅到一次，自信配製的還不會走味。」

　　韋剛道：「快些把它熄去。」

　　王修道：「為什麼？」

　　韋剛道：「這味道可以招來十二金釵。」

　　王修應了一聲，急急轉身而去，滅去香味，又轉回來。

　　韋剛笑了笑道：「神算子，你果有點小聰明，配製的換心香，竟然能騙得過在下。」

　　王修一抱拳道：「韋兄諒解藍夫人，咱們應該談談合作的條件了。」

　　韋剛望了藍家鳳一眼，道：「這位藍姑娘是否已名花有主？」

　　王修還未及答話，藍家鳳搶先道：「沒有。」

　　韋剛道：「那很好，那很好。」

　　目光轉到王修的臉上，接道：「那就請王兄作個現成的媒人如何！」

　　王修道：「這個，這個……」

　　任他是算子聰明絕倫，但一時之間，也無法回答那韋剛的問題，這個了半天，這個不出個所以然來。

　　藍家鳳輕輕嘆息一聲，接道：「韋剛，不用逼王老前輩為難，先談談你的條件。」

　　韋剛道：「自然是彼此之間，兩沾其利的事。」

　　藍家鳳道：「你先說說看。」

　　韋剛道：「在下助姑娘擊敗藍天義，救武林大劫，而且事完之後，散去十二金釵的功力，免得她們在江湖上為害。」

　　藍家鳳道：「那很好啊……」

　　韋剛目注藍家鳳笑道：「但要委屈你姑娘了。」

　　藍家鳳道：「你明白說吧。」

　　韋剛道：「姑娘先要答應，和在下訂了婚約，在神前立誓，三媒六證，等掃平藍天義，江湖重歸平靜時，姑娘再於歸在下，完成婚典。」

　　藍家鳳皺了眉頭道：「我有些什麼好處呢？」

　　韋剛道：「在下改裝、易容，暗中指揮十二金釵由姑娘在江湖上出名。近一年來，由於十二金釵大功已成，我亦曾有暇在江湖中走動了幾次。藍天義練成魔功，練瘋了心，性情大變，就目前的情勢而言，整個江湖都難免遭受藍天義的蹂躪，如是姑娘能夠挺身而出，剿平藍天義，必將成為武林第一位受人敬重的人物。」

　　藍家鳳道：「你好像言未盡意。」

　　韋剛道：「以後，是在下和姑娘之間的事了。」

　　藍家鳳道：「那才是重要的事，你說個明白吧！」

　　韋剛道：「簡單的說，在大局安定之後，姑娘要和在下結成夫婦。」

　　藍家鳳道：「好！我答應你，但我也有個條件。」

　　韋剛道：「姑娘請說。」

　　藍家鳳道：「現在你穴道被點，生死掌握在我手中。但一旦解開你的穴道，你立時可以招來十二金釵，把我們一舉搏殺。」

　　韋剛道：「這一點，姑娘必須要相信在下。」

　　藍家鳳道：「你既不信任我，如何要我信任你？」

　　韋剛道：「姑娘之意呢？」

　　藍家鳳道：「我答應你的婚約，但卻無法信任你，你野心勃勃，既然想娶我為妻，又想身為武林至尊。你必須有個保證，使我能夠相信。」

　　韋剛道：「這倒很難說在下如何保證，才能使姑娘相信？」

　　藍家鳳道：「你才智過人，如何保證，應該是不難想的出來。」

　　韋剛道：「在下可以提出一百個以上的保證，問題是姑娘如何相信。」

　　藍家鳳望天色，道：「時間不早了，咱們要早作決定，如是還未想起，我倒有一個辦法。」

　　韋剛道：「看起來，姑娘似乎早已胸有成竹了。」

　　藍家鳳道：「我答應嫁給你，全是利害所關……」

　　韋剛接道：「但在下卻是全意的喜愛姑娘，在下只希姑娘能有一半情意用在我韋某的身上，韋某就很感滿足。」

　　藍家鳳道：「咱們有很長一段相處的時間，能不能使我對你生出情意，那是以後的事了，現在咱們只從利害方面談吧！」

　　韋剛道：「在下洗耳恭聽。」

　　藍家鳳道：「我不學你統領那十二金釵的方法，但我要在你身上施下毒手，如是有一天我背叛你，你可以下令十二金釵殺死我，但我死之後，你也活不過四十九天，大家同歸於盡。」

　　韋剛道：「你要在我身上施毒？」

　　藍家鳳道：「不是下毒，我相信你的內功，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縱然在你身上下了毒、你也可以把身上所中之毒，逼在一處不重的地方。」

　　韋剛道：「那姑娘準備在區區身上，用什麼手段呢？」

　　藍家鳳道：「我母親傳給你訓練十二金釵之法，但那丹書魔令上，還記述有很多種的武功和方法，你不知道。」

　　韋剛皺皺眉頭道：「姑娘不願說明用什麼手段對付在下，總該告訴我，在下要承受些什麼痛苦？」

　　藍家鳳道：「你不會失去武功，也不會承受到什麼痛苦，只是有一點點的不適，每隔四個十天，要我施救一次，如是過了限期，你就立刻死亡。除我之外，天下再無人能救你。」

　　韋剛道：「姑娘的手段很惡毒啊！」

　　藍家鳳道：「咱們互相不能信任，只有此法，才能使咱們雙方都有保障。」

　　韋剛道：「如是剿平了藍天義、在下是否還要受此威脅？」

　　藍家鳳道：「藍天義死亡之日，我就解去你身上的禁制。」

　　韋剛道：「那時間，你已是武林中受敬重的人物，要當著天下群雄之面，說明要嫁我為妻，可是這樣？」

　　藍家鳳點點頭，未再多言。

　　韋剛道：「要天下各門各派的首腦人物，都參加這場婚禮，吃咱們的喜酒，是麼？」

　　藍家鳳道：「那時間，他們都會知道你是暗中出力最大的人，榮耀光彩，都會集於你一身。」

　　韋剛道：「這些我都可不要，我不稀罕。」

　　藍家鳳道：「我知道，我已經說出了條件，現在你該想一想，是否答應。」

　　韋剛突然過去，目光落在王修的身上，道：「王兄，在下想請教兩件事。」

　　王修道：「韋兄請說，兄弟洗耳恭聽。」

　　韋剛道：「第一件事情，是王兄是否願意作媒。」

　　王修道：「藍姑娘答應了，我王某作的順水人情，何樂不為？」

　　韋剛道：「你如果敢挺而為媒證，日後，藍姑娘如若變了卦，閣下也將牽入這場是非之中，這是以命來作賭注的擔保，王兄要再思再想。」

　　王修望了藍家鳳一眼，道：「在下如是答應了，自然要負起一切的後果。」

　　韋剛道：「那很好。第二件事，你定個限期，需要好多時間，能把藍天義幾個主腦人物，引入這巫山下院中來？」

　　王修沉吟了半晌，開言道：「如若在下明日動手佈置，快則半月，至遲一月之內，可以把藍天義引入巫山下院。」

　　韋剛道：「咱們就以一月為期，只是要把人引入巫山下院中來，其他的事，由在下包辦，叫他們來時有路，去時無門。」

　　藍家鳳道：「我想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把藍天義引入巫山下院中動手呢？」

　　韋剛淡淡一笑，道：「十二金釵如是在江湖中出現，必然立時哄動江湖，豈不是使那藍天義心中動疑，如是被他瞭然了底細，再想引他入伏，那就非易事了。」

　　藍家鳳道：「十二金釵功行已滿，帶她們離開巫山下院，選一處適當的設伏所在，再引誘藍天義一夥，事情極為簡單，如是要引他們進入巫山下院，只怕不是易事，你既自信有絕對的能力能控制十二金釵，要她們小心一些別在途中鬧事，自然不會引起藍天義的注意。」

　　韋剛搖搖頭，道：「十二金釵，一個個嬌艷欲滴、麗裳玉環，就算是黑夜趕路，也難免引起人的注意，消息傳入了藍天義的耳中，豈不會引起他的留心？一旦他有防備，必然會遣人比試，接手一戰，即將使藍天義提高警覺，如果不能一舉而搏殺了藍天義，就算能盡殲天道教中的高手，也不能算是消滅了江湖禍患了。」

　　王修道：「韋兄說的有理。」

　　韋剛目光移到王修的臉上，道：「這要看王兄，是否能把藍天義引入巫山下院了。」

　　王修道：「兄弟自信還有這點才能，誘使藍天義上鉤。」

　　韋剛道：「好，那麼這件事此決定……」

　　話音一頓，又接道：「王兄應該替兄弟作媒了。」

　　王修道：「藍姑娘已經答應了，你們相互有約，在下這個媒人，似乎是多餘了。」

　　韋剛搖了搖頭，道：「不行，咱們說好的，這個媒人非勞駕你王兄不可。」

　　王修皺了搖眉頭，道：「韋兄，作媒的事，要雙方互不相識，兄弟才能居中作為鵲橋。如今兩位已經談妥了條件，兄弟這個媒人如何作法呢？」

　　韋剛道：「王兄是個聰明人，難道一定要兄弟說的很明白麼？」

　　王修道：「兄弟歷過不少大風大浪，有著很多江湖閱歷，但這作媒的事，兄弟還是第一次遇到。」

　　韋剛道：「好吧，我明白的告訴你，藍姑娘雖然答應了我的婚約，但她答應的很勉強，兄弟想找一個人，作我們定親的證人。日後，如果藍姑娘變卦的話，諸位也可挺身為在下作證。」

　　王修目光轉移到藍家鳳的身上，只見她臉上一片平靜，既無憤怒之色，亦無羞容之狀，叫人猜不出她心中在想什麼？

　　韋剛重重的咳了一聲，接道：「王兄明白了麼？」

　　王修道：「明白是明白了，但是不知道藍姑娘是否同意？」

　　藍家鳳淡淡一笑，道：「我已經答應了，自然不會變卦了。」

　　王修道：「韋兄，你要兄弟作的不是媒人，而是證人，也不要兄弟作媒，而是主持你們定親。」

　　韋剛道：「不錯，兄弟正是此意，王兄出面替兄弟辦個定親手續。」

　　王修道：「好吧，兩位既然是都同意了，就許個諾言，在下作個證人就是。」

　　韋剛道：「這地方，十分荒涼，不用擺設酒宴了，咱們就捏土為香，起個誓言，招來三媒六證，大家聽入耳內，記在心中，日後如有什麼變化，在下也找諸位說話了。」

　　他步步進迫，逼的王修無法應付，回首再看藍家鳳，只見藍家鳳卻端然而坐，神情肅然，似乎別人不是在談她一般。

　　王修大感為難，輕輕的嘆息一聲，道：「韋兄定親本是一件十分吉慶的事，如是要彼此起誓，說的血淋淋的，豈不是大煞風景？」

　　韋剛冷冷的說道：「王兄，你只管作證，別的事，不勞王兄費心。」

　　王修無可奈何的說道：「也好，韋兄一定要彼此立下誓言，兄弟就洗耳恭聽。」

　　韋剛怒道：「你這算是作媒麼！」

　　王修笑道：「作媒的事，兄弟本是外行。兩位這個媒，更非尋常。乾脆，你韋兄坦然的說出來，要兄弟怎麼辦，藍姑娘只要同意，兄弟照辦就是。」

　　韋剛道：「可以，你先召來你幾個朋友，也好多幾個證人。」

　　王修望了望藍家鳳，沉吟不語。

　　藍家鳳道：「你去請來武當三子。」

　　王修心中明白，藍家鳳要他請來武當三子，自然是不要江曉峰來了。

　　當下站起身子，轉身而去。

　　片刻之後，王修帶武當三子，急急奔來。

第四十三章　捨己救世

　　武當三子，在途中已得王修的示意，三人到了現場，站在王修的身側，一語不發。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道：「王兄，四個人夠了麼？」

　　韋剛望望武當三子道：「三位願意作保證麼？」

　　巢南子道：「咱們是來作證的。」

　　韋剛道：「作證作保，並無不同，如是那藍姑娘，日後毀棄了諾言，諸位就脫不了干係，王修一個人，可以躲起來。但武當派是名門大派，跑了道士跑不了廟，一旦事情發作，我要血洗武當，要你們武當一派，絕跡江湖。」

　　巢南子微微一笑道：「閣下是在威脅我們麼？」

　　韋剛道：「不是威脅，在下是先行把話說明，免得日後，說在下不教而誅。」

　　巢南子道：「你已經說明白了！」

　　藍家鳳冷笑一聲道：「夠了，韋剛，你是要辦喜事，還是喪事？」

　　韋剛道：「姑娘說的是，咱們是辦喜事。」

　　藍家鳳道：「武當三子和王修，都是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四人作證，應該夠了。你可以說出你的條件了。」

　　韋剛道：「咱們拿草為香，先拜謝月下老人。」

　　藍家鳳冷若冰霜的折了幾段樹枝，插在地上，道：「還有什麼？」

　　韋剛道：「姑娘要在四位證人面前，許下誓言，我助姑娘殺藍天義，剿滅天道教後，姑娘就和在下完成婚禮。」

　　藍家鳳道：「韋剛，還有一件事，不知你是否記得？」

　　韋剛道：「甚麼事？」

　　藍家鳳道：「我要在你身上下禁制，然後，咱們再談訂親的事。」

　　韋剛微微一笑道：「這個當然。」

　　閉上雙目，接道：「姑娘請出手吧！」

　　藍家鳳站起身子，神情冷肅的緩緩向韋剛走去。

　　韋剛閉上雙目，臉上全無畏懼，大有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的氣概。

　　只見藍家鳳右手在懷中一摸，不知取出了一什麼事物，右手一揚，拍在韋剛的後背之上。

　　韋剛一皺眉頭，臉色大變。

　　顯然，他在強忍著很大的痛苦，但他卻咬牙苦忍未哼一聲。

　　藍家鳳緩緩抬起右手，雙掌連揮，拍活了身上的穴道，道：「你可活動了。」

　　韋剛頂門上，激出了一片汗水，抬頭望了藍家鳳一眼，道：「姑娘，你在我身上下的什麼禁制？」

　　藍家鳳道：「你有些後悔了，是麼？」

　　韋剛站起身子，舒展一雙臂道：「不後悔，不過，在下想求姑娘一件事？」

　　藍家鳳道：「什麼事？」

　　韋剛道：「目下情勢，已很明顯，不論你姑娘心中對我是恨是愛，但姑娘已非要嫁我為妻不可，在下希望能展現一次笑容，縱然是苦笑也好。」

　　藍家鳳輕輕嘆息一聲，啟齒一笑。

　　韋剛精神一振，道：「姑娘已答應了在下的婚約是麼？」

　　藍家鳳點點頭，道：「答應了。」

　　韋剛對著那插在地上的枯枝，跪了下去，道：「我韋剛答應愛妻搏殺藍天義，剿平天道教，事成之後，再行大禮，今生一世，願聽吾妻之命，為牛為馬，絕無一句怨言，如是口不應心，天誅地滅。」

　　言罷，回目望著藍家鳳，臉上情愛橫溢。

　　藍家鳳眼上是一片茫然神色，緩緩向前行了兩步，在韋剛的身側跪下，道：「我答允韋剛，在搏殺藍天義剿滅天道教後，嫁他為妻，如是不履此約，要我不得好死。」

　　韋剛一躍而起，道：「王兄，在下先回巫山下院，預作佈置，希望你儘早設法引誘藍天義，只要他進入巫山下院，其他的事，就用不著諸位費心。」

　　王修一抱拳，道：「在下盡力而為。」

　　韋剛不再答話，轉身一躍而去。

　　他身法快速，兩個起躍，人已消失不見。

　　回頭冒去，只見藍家鳳仍然跪在當地，淚水滾滾，泉湧而出。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韋剛走了。」

　　藍家鳳緩緩站起身子，拭去臉上的淚痕，道：「江曉峰呢？」

　　王修道：「我把他安排在很遠的地方，剛才的景象，他不會看到，姑娘放心。」

　　藍家鳳黯然說道：「我母親作了很多孽，報應在她女兒的身上，這也是天道循環之理，我要請求諸位一件事。」

　　王修道：「為武林正義，姑娘已付出了無與倫比的代價，一旦武林恢復清平，姑娘必將是武林中萬世敬仰的人物，姑娘有什麼事，但請吩咐是，我等無不遵從，請求二字，言重了。」

　　藍家鳳道：「適才的事，諸位都是親眼所見，只請諸位暫時為我守此隱密，絕對不要讓那江曉峰知道。」

　　武當三子、王修點頭，道：「我們明白，姑娘但請放心。」

　　藍家鳳道：「你們去吧，商討一下武林大事，如何能誘使藍天義進入巫山下院，我要好好的休息一下。」

　　王修輕輕嘆一聲，道：「姑娘要多多保重。」

　　示意武當三子，轉身而去。

　　藍家鳳只覺似是經歷了一場惡戰一般，全身疲倦不堪，倚在一株古柏之上，閉目養神。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耳際間，突然響起了江曉峰的聲音，道：「姑娘，喝口水吧！」

　　藍家鳳睜開眼睛，只見江曉峰手中捧著一瓢清水，臉上微帶笑意，道：「你很累，是麼？」

　　藍家鳳睜動了一下眼睛，道：「現在好多了。」

　　接過木飄，喝了兩口清水，道：「江兄，有一事，我已經想了很久，一直未告訴你。」

　　江曉峰道：「你現在倦意未解，應該好好的休息，有什麼話，休息之後再談吧！」

　　藍家鳳道：「不要緊，我現在很好。」

　　江曉峰道：「你要說什麼？」

　　藍家鳳道：「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歡我？」

　　問的大膽，單刀直入，大出江曉峰意料之外，不禁呆了一呆，「難道姑娘真的不知道麼？」

　　藍家鳳道：「我知道，但我要你親口說出來。」

　　江曉峰笑了一笑，道：「從一見姑娘開始，在下一直對姑娘十分敬重。」

　　藍家鳳道：「你知道我不是藍天義的女兒，而且我母親也不是好女人。」

　　江曉峰道：「我相信令堂不是最壞人，但是造化弄人。就算是很好人，也會做出一些背情悖理的事來，只要她不是存心害人，就不能算是壞人。」

　　藍家鳳：「你是愛屋及烏，是麼？」

　　江曉峰搖了搖頭，道：「在下是由衷之言。」

　　藍家鳳突然嬌媚的一笑道：「你知道麼，我也不是一個好女孩子。」

　　江曉峰聽得又一怔道：「姑娘此言何意？」

　　藍家鳳笑道：「我不是好女孩，你自然不用對我太規矩了。」

　　江曉峰道：「你說什麼？」

　　藍家鳳笑道：「我是說，咱們以後相處之時，你不太抱世俗的禮法。」

　　江曉峰嗯了一聲，不知如何回答，眼巴巴望著藍家鳳出神。

　　藍家鳳伸出手去，拉住了江曉峰的手，道：「如是有別人喜歡我了，你心中是否難過？」

　　江曉峰搖搖頭，笑道：「不難過。」

　　藍家鳳怔了怔，道：「為什麼？」拉住江曉峰的手，突然放開了。

　　江曉峰緩緩說道：「像你這樣絕世無倫的美貌玉人，自然是人見人愛，我如是心中難過，豈不是每日都在哀傷之中？」

　　藍家鳳道：「這麼說來，你一點不嫉忌。」

　　江曉峰道：「嫉忌什麼？你生的太美了，別人喜歡你，情所必然，我不能把天下所有的男人，全都殺光，再說別人喜歡你，你又不喜歡他們，我為什麼嫉忌呢？」

　　藍家鳳微微一笑道：「如是有一天，你忽然發覺了，我喜歡別人，你又將如何？」

　　江曉峰道：「這個，這個……」

　　只覺此事很難處理，這個了半天，這個不出個所以然來。

　　藍家鳳抬眼望天，一字一句的說道：「你可是不知道怎麼辦？」

　　江曉峰道：「我想，那時……那時我心中定然十分痛苦，但那時我能夠作些什麼？現在就無法預測了。」

　　藍家鳳道：「要不要我告訴你個辦法？」

　　江曉峰道：「姑娘指教。」

　　藍家鳳道：「珍惜現在，過去的已經過去，未來的，又不知如何變化，最好的就是把握現在。咱們兩情相投，你不用太顧忌了。」

　　她了然身世後，心中充滿著悲苦，再加上韋剛以助其報仇逼婚，追得藍家鳳別無選擇，只好答允了韋剛的婚事。

　　但她心中，又有著強烈的反抗意識，不甘忍受命運約擺佈，可是一時之間，又想不出適當的方法，這一場痛苦的憂愁，擁塞胸中，使得藍家鳳的性格，有了很大的一個轉變，她緩緩移動身軀，偎入了江曉峰懷中。

　　一陣陣處女的幽香，衝入了江曉峰的鼻中。

　　陡然而來的艷福，使得江曉峰有著受寵若驚之感，一時之間驚惶失措，不知如何應付。

　　藍家鳳覺著江曉峰心臟跳動，急速加快，不禁啞然失笑，道：「你心中害怕麼？」

　　江曉峰怔一怔，答道：「我不是害怕，我只是有些……」

　　只聽一聲重重的咳嗽，傳了過來，打斷了江曉峰未完之言。

　　藍家鳳挺身而起，理理雲鬢，轉眼望去。

　　只見王修緩緩步行了過來。

　　江曉峰站起身子，一抱拳，道：「老前輩。」

　　想到適才情景，可能已落入了王修的眼中，頓覺臉上發熱。

　　王修卻似渾如不覺，沉聲對藍家鳳說：「姑娘，在下想了很久，如若想誘使藍天義進入巫山下院，那非要姑娘親自出手不可。」

　　藍家鳳道：「你怎麼安排？」

　　王修道：「在下想了很久，如非姑娘親自出手，誘使藍天義來此的機會不大。」

　　藍家鳳道：「為了挽救武林一番劫難，晚輩極願意犧牲一切，請說出你詳細的安排，晚輩願即時行動。」

　　王修道：「藍天義發動以來，一年有餘，已經席捲半個江湖，他們在嵩山少林寺的挫敗，滅了他不少銳氣，不過，主動權仍然是控制在藍天義等人的手中，此刻，咱們第一件事，就是爭回主動之機。」

　　藍家鳳點點頭道：「理當如此。」

　　王修道：「綜觀目前江湖大局，少林已成疲勞之師，能夠保住嵩山少林本院，已算僥天之幸，除此之外，只有兩處人手，可以主動襲擊天道教的人。」

　　江曉峰道：「那兩處人手？」

　　王修道：「一是黃山盤龍谷的松蘭雙劍，二是藍姑娘和江少俠了。」語音一頓，接道：「就是以實力算計，我們這一股尤強過松蘭雙劍，藍姑娘有巫山群豪相助，一旦出手，必如生龍活虎一般，給予天道教極大的打擊，除了藍天義、藍福有限幾人之外，天道教中，亦無多少人能是諸位之敵。」

　　王修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張地圖展開地上，道：「這一帶是中原數省形勢，我就記憶繪成，也許有些不切實的地方，但大致上，不會有錯，藍天義率領的天道教，也大都散佈在這數省地面之上，由姑娘和江少俠為首，率領一批人手，分別向天道教中之人施襲，以便引誘藍天義等，追擊兩位，那時，兩位才有引他們進入巫山下院的機會。」

　　藍家鳳點點頭，道：「不錯，先讓他們吃點苦頭，遭受一點挫敗，這樣才能使他們援中高手，全力追擊。」

　　江曉峰道：「老前輩和武當三子，是否也要參與呢？」

　　藍家鳳道：「咱們集中在一起，反而覺得安全一些了。」

　　稍停，藍家鳳輕輕嘆息一聲，道：「我們幾時動身呢？」

　　王修道：「愈快愈好。」

　　藍家鳳道：「好，這就遣人去召集部分人手，集中此地，照估計，他們明日晚間可以趕到，讓他們休息一夜，咱們後天早上動身。」

　　王修道：「後天早晨，他們也許有回報來了。」

　　江曉峰道：「誰的回報？」

　　王修道：「武當三子。我已經遣人請他們各帶幾位武當弟子，扮作商旅的身份，勘察形勢，如是天道教中，再遣高手來此，咱們就追上去，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藍家鳳道：「老前輩智略過人，一切由老前輩調度就是。」

　　江曉峰道：「有一件事，老前輩是否忘了？」

　　王修道：「什麼事？」

　　江曉峰道：「和我義父相會晤。」

　　王修道：「沒有忘，我已遣人持密涵，趕往和他約會之處，另行約他會晤。如是一切發展，都能在我預料之內，七日之後，咱們就可會到呼延嘯了。」

　　藍家鳳轉動了一下眼睛，道：「老前輩似是胸有成竹。」

　　王修輕輕嘆息了一聲，道：「在下確是有一番計劃，但不知能否如願以償。」

　　藍家鳳沉吟了一陣，道：「老前輩，我也決定了一件事……」

　　說了一半，卻突然住口不言。

　　王修道：「這件事定然很重大。」

　　藍家鳳道：「不錯，很重大，所以要借重老前輩的閱歷。」

　　王修回顧了江曉峰一眼，道：「可是要我代姑娘選一個人？」

　　藍家鳳呆了一呆，道：「老前輩，果然是有些道行。」

　　王修道：「姑娘過獎了。」

　　藍家鳳輕輕嘆息一聲，道：「是的，我要老前輩替我選個繼承大統的人。」

　　這一次，倒是把王修聽得一呆，道：「繼承大統，是何用意？」

　　藍家鳳道：「正，邪兩道，各有一本武功大成，留在人間，老前輩是早已知曉了。」

　　王修道：「你是說丹書魔令？」

　　藍家鳳道：「不錯，丹書、魔令。」

　　王修道：「丹書魔令，不是在藍天義的手中麼？」

　　藍家鳳道：「他手中雖有丹書魔令，但那是我母親抄本，中間，已被我母親刪減了很多，我母親命運坎坷，遇人不淑，但在一些擇善固執之人的眼中，也許把我母親視作妖姬蕩婦。男人們如道德不修，不算惡行，還要美其名才子風流，但女人不管她際遇如何，都不能匹配二夫，寡婦再醮，縱不之受萬世唾罵，亦必遭千戶所指，我們女人家，似乎是生下來就注定要吃虧的。」她心有所感，一番話，有如急水下灘，聽得王修和江曉峰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接言。

　　藍家鳳黯然一嘆，道：「不管後世人對我母親的評論如何，但她是一位才氣橫溢的人，我照她的遺囑，進入巫山之後，見到她替我訓練的屬下，也看到她預先留下遺書，而且說明了那丹書、魔令的存放之處。」

　　王修道：「姑娘是否取到了丹書魔令？」

　　藍家鳳點點頭，道：「取到了。」

　　王修道：「姑娘的意思，可是要在下找一個承繼丹書魔令的人麼？」

　　藍家鳳道：「本來，我想把原本的丹書魔令，用火焚去，但仔細讀過，覺著上面的記載，任何招式，都費了前輩高人的不少心血，實是不忍心把它燒毀。因此，要借重老前輩的閱歷，選出一位才德並具的人，承繼丹書道統，至於魔令上的記載的武功，雖然奇麗奪目，但我覺著它太過惡毒，因此，準備把它焚毀了。」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令堂沒有遺命，指定了繼續之人麼？」

　　藍家鳳搖了搖頭，道：「沒有。」

　　王修道：「姑娘為何不願自己承繼丹書、魔令道統呢？」

　　藍家鳳苦笑了一下，道：「我有這番私心，所以，一直未明示於人，但我目下的處境，已經無法再存這私心了。」

　　江曉峰奇道：「姑娘，你的處境有何不妥呢？」

　　藍家鳳笑了一笑，道：「我雖然有丹書、魔令的真本，卻沒有時間習練，藍天義雖然拿的抄本，但他已經苦練了數十年，見面相搏時，鹿死誰手很難預料，萬一我不幸戰死，豈不是把那些絕世武功、前人心血，隨我埋沒泉下，再也無人知曉了？」

　　江曉峰道：「姑娘不是和那韋剛談好了麼？由他率領十二金釵助你。」

　　藍家鳳黯然一笑，道：「韋剛為人，不可信任，一旦真的殲滅了天道教，他可能生出二心。再說，那十二金釵，未必真能殲滅藍天義，不能不未雨綢繆，早作準備。」

　　王修知她胸中之苦，但又不敢出言相勸。

　　需知江曉峰乃極為聰明的人，稍為言語失慎，就可能被他猜破，是以，默默不語。

　　江曉峰點點頭，道：「鳳姑娘說的也是。」

　　王修仰臉長長吁一口氣，道：「姑娘的心中，是否早有定見呢？」

　　藍家鳳搖搖頭，道：「沒有……」回顧了江曉峰一眼，接道：「照晚輩看來，那承繼道統的人，不在我們這一群人中。」

　　王修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姑娘想找一個才氣縱橫，而又是名不見經傳的人，藍天義不會找他，才能在隱密之中，苦苦求解，承繼大道。」

　　藍家鳳道：「不錯，所以才會恁般隱密，不使外人知曉。」

　　王修點點頭，道：「就在下所見之人中，江曉峰不失為一適當人選。」

　　藍家鳳道：「從此刻起，他要和我常走在一起。」

　　王修道：「好，在下替姑娘再找找看……」語音一賴，接道：「但目下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好好保管那丹書、魔令，不能再讓人得去，否則若干年後，必又在武林鬧出一番殺劫。」

　　藍家鳳道：「這件事，老前輩但情放心，晚輩收存之處、自覺已夠隱密了。」

　　王修道：「那就好了。」

　　藍家鳳道：「要找就要早些找到，免得時間安排不及。」

　　王修道：「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找一個才氣橫生而又品德兼優的人，實在不易，只能慢慢研商，無法操之過急。」

　　藍家鳳道：「可惜，我們沒有那麼多的時間。」

　　王修道：「姑娘不用因此事煩惱，在下盡快找這麼一個人就是。」

　　藍家鳳點了點頭，不再答話。

　　王修回顧了江曉峰一眼，道：「你陪藍姑娘好好的休息一下，我去安排一下，盡可能的早些行動。」

　　言罷，匆匆而去。

　　※※※

　　目睹王修行去後，江曉峰突然長長嘆了口氣，道：「在下有些不明白。」

　　藍家鳳道：「甚麼事！」

　　江曉峰道：「此時大敵當前，咱們應該先行集中才智，對付天道教，你何以竟想到要找承繼大道大統之人？」

　　藍家鳳淡然一笑，道：「藍天義挾絕世俠名行惡，不但搞亂了江湖形勢，而且也搞亂了江湖上傳統了千百年的規戒，信義，人人都以奸險為是行詐自保，這才是江湖上最大的悲傷。」

　　語音一頓，接著又道：「近十年的武林形勢，似是有一個很奇怪的現象。」

　　江曉峰道：「什麼現象？」

　　藍家鳳道：「一直在道消魔長之中，似乎是大門派中，沒有才氣縱橫的人物，江湖上魔道橫行，除了少林寺僧侶，還在暗中做一些維護武林正義的事外，似乎是再無其他門派之人管江湖上的事，這就是造成了藍天義一枝獨秀，成就了曠古絕今的俠名，誰又會知道，他竟然是一個心機陰沉的奸雄人物呢？唉！如非他的俠名，也不會騙得我母親再醮，也不會有今日武林的悲慘局勢了。」

　　江曉峰道：「這和姑娘選擇一位承繼武林大統之人何關？」

　　藍家鳳道：「我只是在說明，目下江湖人心險詐，不可信任，就算咱們能夠一舉搏殺了藍天義，也不能就此風平浪靜了。」

　　江曉峰正待接言，藍家鳳卻又搶先說著：「江郎，聽我說，咱們這一代，正是在道魔消長的夾縫之中，所以，咱們不能以常態，應付江湖上的人人事事，要通權達變，不拘小節。」

　　江曉峰一臉茫然之色，微微頷首。

　　藍家鳳嫣然一笑，道：「你明白了？」

　　江曉峰說：「實在說，鳳姑娘，我不大明白。」

　　藍家鳳黯然嘆息一聲，道：「你好傻喲！再不明白，我就羞於出口了。」

　　江曉峰望著藍家鳳微帶羞意的動人嬌笑，心中卻在苦苦思索。

　　他雖然無法瞭解藍家鳳話中明顯的含意，但他卻感到藍家鳳有些改變，改變得大膽了很多。

　　藍家鳳舉手理一理鬢邊散髮，道：「江郎，我有一個很不幸的預感。」

　　江曉峰道：「什麼預感！」

　　藍家鳳道：「殲滅了藍天義之後，我也不會再活多久。」

　　江曉峰抓抓腦袋，道：「為什麼呢？咱們可能戰死於和藍天義的衝突之中，但在大局既定之後，姑娘將是武林中最受尊敬的人物，為什麼不會再活下去呢？」

　　藍家鳳道：「我只是有這樣的預感，我如是不願步上我母親的後塵，那就只有死亡一途……」

　　江曉峰接道：「為什麼你會有這些預感，我是越想越糊塗了。」

　　藍家鳳道：「生死由命，一個人不能永遠活在人間，對於生死的事，我已經看的很淡了。當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便覺著生死之間，只不過是毫釐之差罷了。一個人該死的時候不死，縱然能苟延殘喘的活下去，不但無味的很，而且也活的十分痛苦，那就生不如死。所以，在我未死之前，要把這些事，都安排的十分妥當，才能夠死的瞑目，死得心安理得。」

　　長長吁了一口氣，接道：「不過，有一點，我不明白，想問問江兄。」

　　江曉峰道：「什麼事？與我有關麼？」

　　藍家鳳道：「我那生身之父，早已死去，生我之母，也已離開了人間，這世間，我已經沒有一個親人，我如是死去之後，連一個墳前獻花，靈前哭祭的人，也是無有。江兄和我相識雖然不久，但小妹卻已把江兄視為知己。日前，小妹為母親遺書安排的勝利，沖昏了頭腦，對江兄有很多失禮之處，還望江兄不要心存有介蒂才好。」

　　江曉峰道：「姑娘對在下，有過數度救命之恩……」

　　藍家鳳接道：「不談過去的事，只說以後，我死之後，江兄準備如何？」

　　江曉峰道：「姑娘如是真的死於這一場正、邪大搏鬥，必將是極受武林尊仰的人物，墳前必是花積如山，靈堂哭聲動天，千百人為你帶孝，武林中同聲一哭。」

　　藍家鳳笑一笑，道：「很光彩，可惜我卻不希罕，我想知道你要怎麼辦？」

　　江曉峰道：「真有那麼一天，我也許會在你墓前自絕一死，追隨泉下。」

　　藍家鳳突然一正臉色，道：「也許會，那是說不一定了。」

　　江曉峰神情肅然的說道：「在下心中之言，本不敢說出來……」

　　藍家鳳接道：「為什麼？」

　　江曉峰道：「姑娘是仙露明珠，人間仙子，在下只是一個流浪江湖的凡人，說出來，恐怕會唐突了姑娘。」

　　藍家鳳道：「你為何不把我看成平凡的女孩子，我和別的人，有何不同？」

　　江曉峰道：「你太美了，美的令人自慚形穢。」

　　藍家鳳道：「不要把我看的太高，撇開了外貌不談，我是一個很平凡的女孩子，你心裏有什麼話只管說出來，也許以後，咱倆就沒有這樣談心的機會了。」

　　江曉峰道：「我怕說錯了……」

　　藍家鳳接道：「不要管，你心中想什麼，儘管說出來。」

　　江曉峰沉吟了一陣，道：「在下妄想有一天能和姑娘……」

　　話到此處，突然住口不言。

　　藍家鳳道：「怎麼樣？說啊！」

　　江曉峰輕咳一聲，道：「在下和姑娘長年相見。」

　　藍家鳳道：「太含蓄了。」

　　江曉峰道：「姑娘聰慧絕倫，在下用不著說的太露骨了。」

　　藍家鳳回顧了一眼，低聲說道：「可是想娶我作妻子？」

　　這等單刀直入的方法，反使江曉峰呆了一呆，半晌才說道：「固所願矣！不敢請耳。」

　　藍家鳳笑一笑，道：「禮教誤人，走！咱們到裏面瞧瞧去。」

　　江曉峰道：「滿地古墳，纍纍青塚，有什麼好瞧的呢？」

　　藍家鳳站起身子，舉步而行，一面說道：「華堂巨廈依然在，古墳卻埋修築人，木棺青塚，才是人常居之地。」

　　江曉峰聽她之言，談有萬般愁苦，似乎是除卻一死之外，別無他法，心中大是驚異，想勸解幾句，但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好隨在藍家鳳身後行去。

　　藍家鳳穿行於青柏古家之間，臉上是一片臥冷自惜的神色。

　　不覺之間，已然穿過了林立古柏和壘起的青塚，到了一座土地廟前。

　　那是一個香火很少的小廟，香爐中積塵盈滿，卻不見香灰紙糜，想來，這座小廟，已很久無人叩拜了。

　　藍家鳳突然停下腳步，輕輕嘆息一聲，瞧著小廟出神。

　　江曉峰道：「這是陵福德祠，到處可見，有什麼好瞧的？」

　　藍家鳳道：「我在想，當年修築這廟之時，定也是香火鼎盛，但曾幾何時，竟變的如此冷落，事時無常，人海滄桑，實叫人感慨萬端。」

　　江曉峰心中暗道：這位姑娘怎麼了，忽然間變的多愁善感起來？

　　忖思之間，忽見藍家鳳對著那小廟跪了下去。

　　江曉峰吃了一驚道：「鳳姑娘！你怎麼了？」

　　藍家鳳道：「你也跪下來。」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我也跪下？」

　　藍家鳳道：「嗯！跪下來，我有話問你！」

　　江曉峰依言跪了下去，道：「姑娘要講什麼？」

　　藍家鳳道：「你要娶我為妻，是真最假？」

　　江曉峰道：「字字出於肺腑。」依言跪了下去。

　　藍家鳳道：「你如是一片真心，咱們就在這小廟前，對神立誓，訂下婚約。」

　　江曉峰臉上泛現出一片驚喜之色，道：「這豈不太委屈姑娘了麼？」

　　藍家鳳道：「天地為證，神作媒，怎麼會委屈了我呢？」

　　江曉峰回顧了藍家鳳一眼，道：「咱們要說些什麼話？」

　　藍家鳳道：「也沒有一定的規定，咱們各自把心中的話說出就是。」

　　江曉峰道：「好，在下先說。」

　　藍家鳳道：「我先說。」

　　江曉峰道：「好，在下洗耳恭聽。」

　　藍家鳳微微一笑，道：「小女子藍家鳳，願以終身相許江郎，從此之後，視其為夫，對神立誓，以明心跡。如是情天多變，難為江郎之妻，當以死守節、願作一烈婦。」

　　江曉峰聽她言語之間，多為不祥，心中破感奇怪，緩緩說道：「鳳姑娘，你……」

　　藍家鳳接道：「我說的心中之話，難道你還聽不明白麼？」

　　江曉峰道：「我不明白，但今日是咱倆定婚佳期，你怎麼會說出這許多不祥之言？」

　　藍家鳳嘆道：「由來情天多變化，殊難知道以後的事。」

　　江曉峰茫然地一點頭，道：「姑娘說的是。」望著小廟，接道：「在下江曉峰，願娶藍家鳳姑娘為妻，終身相守，矢志不移。如是口不應心，天誅……。」

　　藍家鳳急急接道：「住口！」伸手拉起了江曉峰接道：「江郎，你認我為妻就是，為什麼要立此重誓！」

　　江曉峰道：「姑娘今日之舉，在下受寵若驚，立下重誓，只不過聊表敬慕之心……」語聲一頓，「再說你為我願作烈婦。我豈能不表明心跡？」

　　藍家鳳笑一笑，道：「咱們兩人有些不同。」

　　江曉峰道：「那裏不同？」

　　藍家鳳道：「你是男人，男人家可以娶三妻四妾，用不著和我們女人一樣，要為男人守節，只要我死了之後，你能以懷念亡妻之情，憑弔我一番，我就心滿意足了。」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你這話是何用心？」

　　藍家鳳笑一笑，道：「咱們剛剛訂下婚約，難道就吵架不成，別談這些事了。快回去吧！也許王修早已回來了。」

　　江曉峰一皺眉頭；道：「你似是有著很多心事未告訴我。」

　　藍家鳳微微一笑，答非所問的道：「江湖多變，生死難料，我勸江郎一句話，花開堪折直須拆，莫特花落空折枝。」

　　江曉峰楞了一楞，欲言又止。

　　藍家鳳久久不聞江曉峰答話，心中暗道：我這等胡言亂語，他心中一定怪我輕浮，唉！但他那裏知道我心中的痛苦呢？

　　偷眼看去，只見江曉峰神色凝重，如有所思，不禁心頭一震，緩緩說道：「江郎，你可是有些後悔了？」

　　江曉峰嗯了一聲，道：「後悔什麼？」

　　藍家鳳道：「後悔和我訂了親，是麼？」

　　江曉峰道：「沒有的事，你不要亂猜。」

　　藍家鳳輕輕嘆息一聲，道：「江郎，你可是覺得我太輕浮麼？」

　　江曉峰道：「那倒不是，不過在下覺著姑娘有了很多轉變。」

　　藍家鳳道：「轉變的很輕浮？……」長長嘆息一聲，接道：「江郎，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逼你和我訂下婚約麼？」

　　江曉峰道：「不是你逼我，而是在下願意。」

　　藍家鳳道：「不管你是心中願意，或是我逼你就範也好，反正，我們已經訂了親，從此之後，我是你們江家的人了。」黯然嘆息一聲，接道：「你現在就要留心，物色一個小妾。」

　　江曉峰吃了一驚，接道：「你說什麼？」

　　藍家鳳道：「我說的有什麼不對？昔年娥皇女英，共事一夫，留下千古美名。我不要讓娥皇專美於前，所以，我才要你討下三妻四妾。」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你這是……」

　　藍家鳳嫣然一笑，接道：「我說的都是由衷之言，你不用擔心我是故意的試探。」

　　江曉峰長長吁一口氣，道：「古往今來，從無作妻子的勸夫納妾之理。」

　　藍家鳳道：「這就是我和別人不同之處，我要作一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賢妻。」

　　江曉峰啞然一笑，道：「作一個賢淑妻子的條件很多，為什麼一定勸夫納妾？」

　　藍家鳳道：「這一關在女人的心目中最難勘破，所以，我要先固其本……」

　　淒然一笑，接道：「再說，我縱有退出武林紛爭之心，洗手作羹湯，只怕也沒有這個時間了。」

　　江曉峰笑道：「來日方長，有個十二金釵助你，咱們已掌握江湖大局的勝算，撲滅了藍天義，姑娘必是武林中最受崇敬的人。」

　　藍家鳳道：「藍天義恨我入骨，也許我會在這一場慘烈的搏鬥中戰死，趁我還活著的時候，你何不對我親近一些。」

　　江曉峰道：「你絕不會死，我知道那十二金釵的武功，藍天義武功再高，也難是十二金釵之敵，只要你小心一些，必可安渡此關。」

　　藍家鳳道：「我知道，藍天義授首之日，也是我斃命之時，我已是你的妻子，難道你要我背一個江夫人的空名銜，埋骨泉下？」

　　江曉峰沉吟了一陣，道：「真有那麼一天，剩我一個人，活在世上，也是無味的很，我會追隨你於九泉之下。」

　　藍家鳳聽得又是氣怒，又是感動，搖搖頭，道：「糊塗的江郎啊！」

　　放開腳步，向前奔去，她多方示意，江曉峰就是聽不明白真實的內情，又不便直接說出，只得忍下不再多言。藍家鳳一口氣跑回原地，王修已然早在等候。

　　江曉峰不知藍家鳳何以會突然生了氣放腿而奔，只好在後面追趕。

　　追上了藍家鳳，正待開口詢問，王修卻搶先道：「姑娘，江少俠，準備幾時動身？」

　　藍家鳳道：「老前輩有什麼消息麼？」

　　王修道：「在下和兩位分手之後，就得到數處回報消息，有幾樁使人傷疼，但也有好消息。」

　　藍家鳳道：「先說難過的吧！」

　　王修道：「松蘭雙劍，為了保護少林寺的基業，挺身而戰，和藍天義決鬥了四個時辰之後，重傷在藍天義的劍下……」

　　江曉峰心頭一震，接道：「兩位前輩聯手劍勢，仍無法勝過藍天義麼？」

　　王修道：「是的，兩人聯手劍勢，仍無法勝過那藍天義，不過纏鬥千招之後，才傷在藍天義的劍下。」

　　藍家鳳神情凝重，思索了片刻，道：「老前輩可否說的清楚一些？」

　　王修道：「唉！少林寺在天道教數番搶攻之下，精銳非死即傷，雖然憑仗羅漢陣擋住了藍天義，未攻進少林寺中，實已元氣大損。日前，藍天義又役使屬下，猛攻少林寺，希望一舉間，能把少林寺拿下來，少林寺在精銳大傷之下，無法攔阻天道教凌厲的攻勢，多處防守之區，已為天道教所攻破，少林方丈，親率其餘高僧，阻擋藍天義所率的高手，無暇求援，眼看少林就要遭受破寺之危，松蘭雙劍，突然出面，兩柄劍猶如出柙猛虎，力挽狂瀾，天道教中的精銳，傷於劍下者八十餘人，總算保住了少林寺基業未損……」

　　長長嘆一口氣，道：「自然，這件事，惹起了藍天義極大的怒火，指名挑戰松蘭雙劍。」

　　江曉峰嘆道：「兩位老前輩如是置諸不理，那就好了。」

　　王修道：「松蘭雙劍，乃天下武林中人人敬慕的高人，兩老原來本想在暗中助手，但不忍目睹少林寺毀在藍天義的手中，才正面出手干預。既然出了面，以二老在江湖的成就，就不能不答應那藍天義的挑戰，藍天義又說明了獨鬥二老，二老心中亦有自知之明，才肯聯手而出。雙方一戰，足足打了四個時辰，千招之後，才雙雙重傷在藍天義的劍下……」

　　藍家鳳接道：「兩位老人家現在何處？」

　　王修道：「二老重傷之後，少林寺數位高僧拼命相救，把兩位救回了少林寺，蘭劍傷中要害，救回寺中之後，立時死亡，松漢老人目睹老伴死去，悲恨交集，難以自遣，傷勢發作而死。」

　　江曉峰道：「松蘭雙劍，已修成半仙之體，深居幽谷，不問江湖是非數十年，想不到，竟也傷死在藍天義劍下。」

　　王修道：「就目下情勢而論，少林寺雖得松蘭力拼保住，但恐亦難長久，能夠和藍天義一決雌雄的人，似乎只有我們一股力量了。」

　　江曉峰道：「武林九大主派，上百門戶，難道都被嚇破了膽子麼？」

　　王修道：「九大主派，已被藍天義收服了四派，江湖上散居各地門戶豪雄，也大都被他收服，餘下的，都自知無能勝任，不是躲了起來，就是分散江湖，抗拒天道教藍天義的重責，已完全落在姑娘和江少俠的身上了。」

　　藍家鳳道：「我母親傳出了丹書、魔令，為江湖招來一片殺劫，我這作女兒的，自是責無旁貸，不論要受任何屈辱，都應該替母親造成的大錯補過，這方面老前輩可以放心。」

　　王修黯然點點頭，道：「姑娘犧牲一已，謀福武林，千秋百世之後，武林同道，都仍將對你留著很深的懷念。」

　　江曉峰茫然說道：「鳳妹，妳受了甚麼屈辱？」

　　藍家鳳笑道：「我只是舉個例子說明罷了。」

　　江曉峰啊一聲，回顧王修一眼，說道：「老前輩，說說看，有什麼較好消息？」

　　王修道：「大約是藍福歸報之後，藍天義亦覺得事非小可，已親自率領了天道教中精銳，趕來了此地，用不著咱們再多行設法，安排圈套，引他上鉤了。」

　　藍家鳳道：「這樣快麼？」

　　王修點頭道：「所以，姑娘要早些準備才是。」

　　藍家鳳回顧江曉峰一眼，臉上滿是幽怨之色，黯然說道：「他們幾天可到？」

　　王修道：「大約三五天內，就要到了。」

　　藍家鳳道：「還有什麼事？」

　　王修道：「方秀梅已得君不語之助，離開了天道教，呼延嘯送了他五隻巨鷹，方秀梅借五隻巨鷹之助，到處邀請人手，會合了摘星手公孫成，笑面佛天燈大師，鐵面神丐李五行，以及崑崙派的名宿多星子等，很多退休江湖的高人，正兼程趕來此地，助咱們一臂之力。」

　　江曉峰喜道：「他們幾時可到？」

　　王修道：「想他們應該比藍天義來的快些，至遲明晚上可以趕到。」

　　江曉峰道：「那很好，咱們有了這批生力軍參與，可以和藍天義放手一戰了。」

　　王修道：「還有一件使江少俠最高興的事情……」

　　江曉峰道：「什麼事？」

　　王修道：「呼延兄思念少俠心切，今晚上可以趕到此地。」

　　江曉峰道：「這話當真麼？」

　　王修道：「我接到他飛鳥傳書，大約不會錯了。」

　　藍家鳳突然轉過話題，道：「王老前輩，我要選的人可曾找到？」

　　王修道：「找到了。」

　　藍家鳳道：「在那裏？快些帶他來見我。」

　　王修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藍家鳳道：「你是說江曉峰。」

　　王修道：「不錯，除了江曉峰之外，天下再無人能夠勝此任。」

　　藍家鳳神情嚴肅，冷冷說道：「你沒有說錯麼？」

　　語言一頓，接道：「這是一件十分重大的事，不能憑仗個人之好惡選擇。需知若選擇差毫釐，武林之中，若干年後，就會出現第二個藍天義，我看過丹書、魔令，上面不但記述了絕世的武功，而且還記述著習練之法，那是無數位習練武功之人的心血、經驗，熟讀了丹書、魔令，不但盡知世上絕技，而且借重書上記述的習練經驗，以收事半功倍之效。」

　　王修道：「姑娘可以放心，在下選擇江曉峰，絕無私人的好惡成份，而是憑藉數十年的閱歷和相人術而下的斷語。」

　　藍家鳳沉吟了一陣，道：「老前輩，有一件事，想你早已知曉了。」

　　王修沉吟了片刻，道：「說說看。」

　　藍家鳳道：「那位被選定繼承武學道統的人，要離開此地……」

　　王修接道：「我明白，這件事，我也考慮了很久。適才，咱們人手太少，江少俠不能走，現在咱們到的助手很多，少他一個人，無害大局，所以在下才想到他。」

　　藍家鳳長長嘆息一聲，默然不語。

　　王修望了藍家鳳一眼，又道：「姑娘，頓飯工夫之前，咱們還決定，以姑娘和江少俠為主，分帶人手，引誘那藍天義到巫山下院中來，但在頓飯工夫之後，局勢又有了很大的變化，那就是藍天義自己要率人趕來這巫山下院。」

　　藍家鳳道：「嗯！我知道。」

　　王修暗暗一皺眉頭，道：「咱們很快要見到藍天義，所以，咱們要盡早準備，姑娘是主持大局的人，自是要比別人更為忙碌。再說，咱們在今晚之前，就會有很多的援手趕來，實也用不到江少俠再行涉險了。」

　　未待藍家鳳開口，江曉峰已搶先接道：「王老前輩的盛情，江某感激不盡，但我已經自作決定，放棄承繼武學道統。」

　　藍家鳳回顧了江曉峰一眼，默默未語。

　　王修卻噢了一聲，道：「為什麼？」

　　江曉峰道：「一則，我要盡我之力，幫助藍姑娘拒擋敵人，再者，我還要見我義父和姊姊。」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這麼吧！在下有折衷的辦法。不知兩位是否同意？」

　　藍家鳳道：「先請說出聽聽。」

　　江曉峰道：「願聞高見。」

　　王修道：「江少俠先助藍姑娘拒敵，待十二金釵出手之後，江少俠再行離此。」

　　江曉峰搖搖頭，道：「不好，我要留在這裏幫助藍姑娘，直待大局平定。」

　　王修望了藍家鳳一眼：「姑娘之意呢？」心中卻暗暗忖道：大局平定之時，那韋剛必定會提出婚約，那時事情非被揭穿不可，是一個什麼樣的結局，就叫人無法預料了。

　　但聞藍家鳳輕輕嘆息一聲，道：「江兄，王前輩說的有理，如是他決定了你可以承繼武林中道統絕學，你也不用再推辭了。」

　　江曉峰雙手亂搖，道：「不行，我在這裏幫助你，你如在這場搏鬥之中，安然無恙，自然不用再找人承繼絕學了……」

　　藍家鳳接道：「如是我受了傷呢？」

　　江曉峰道：「那要看你傷的情形如何，慢慢養好了再去不遲。」

　　藍家鳳道：「我如是戰死了呢？」

　　江曉峰道：「真的戰死了，我也不願獨生，自是不用再承擔那既往開來的大任了。」

　　王修是何等聰慧之人愈聽愈意覺不對，兩個人似乎變了絞在一起的麻花糖，大有難作割捨之情了。

　　江曉峰話語說的很含蓄，但言下之意，無疑是生同羅帳死同穴的誓約，難道我去了之後，他兩人之間，又有了一坐什麼特殊變化不成？

　　心中念轉，兩道目光，不停在江曉峰的臉上查看。

　　只見他神色間一片關愛之情，分明還不知道藍家鳳答應韋剛婚約的事。

　　再看藍家鳳，眉宇間，卻隱藏著無與倫比的深深痛苦。

　　雖然她竭力忍受掩飾，但以王修閱歷，仍然瞧得出來。

　　情勢發展，已然是王修無法不問，當下輕輕咳了一聲道：「江少俠，剛才兩位到那裏去了？」

　　忽然間，把話題轉到了兒女私情之上，江曉峰不禁為之一怔。

　　但想到王修敏銳的觀察力量，欺騙也實非易事，倒不如說出事實的好，當下應道：「我和藍姑娘，在外面走走。」

　　王修道：「碰到了什麼？」

　　江曉峰道：「沒有啊！」

　　王修重重咳了一聲，道：「藍姑娘。」

　　藍家鳳轉過臉來，雙目中含蘊著晶瑩的淚珠，道：「什麼事？」

　　王修心頭一震，若有所悟的說道：「江湖上有很多應付敵人的詐術，乃是彼此的手段之一，所以，有很多承諾，實也不用放在心上。」

　　藍家鳳啊了一聲，道：「老前輩可是說兵不厭詐？」

　　王修道：「對，兵不厭詐，愈詐愈好，彼此敵對，用些詐術，自是不用耿耿於懷。」

　　言下之意，無疑是勸說藍家鳳，不用把她對韋剛的承諾，放在心上。

　　藍家鳳自是聽得懂話中的含意，但江曉峰卻是聽得瞠目結舌，不知所以，忍不住問道：「你們說的什麼？」

　　王修道：「在下和姑娘談用兵的事，並無別意。」

　　藍家鳳轉過臉來，雙目盯住在江曉峰的臉上，道：「江兄，王老前輩既通相人之術，又有著數十年的閱歷、經驗，他既然推薦你承繼丹書上絕學大任，想來是不會有錯了。我有十二金釵之助，你自是不用擔心我們了。如是十二金釵無能勝得藍天義，多任何一個人，也於事無補。如是十二金釵能勝藍天義，你留此何益？不如答應下來……」

　　江曉峰搖搖頭，接道：「姑娘錯了！」

　　藍家鳳微微一怔，道：「我那裏錯了？」

　　江曉峰道：「如是咱們能勝藍天義，我要看你身受天下武林同道擁戴的榮耀，咱們如是不能勝藍天義，姑娘不死於藍天義的手下，亦將自絕而死，留我一個人活在世上，還有什麼味道？」

　　藍家鳳道：「你和我有些不同。」

　　江曉峰道：「什麼不同？」

　　藍家鳳道：「你是男子漢，要傳宗接代，怎能輕易言死。」

　　江曉峰道：「但如你死了，這些事都成了泡影。」

　　回顧了王修一眼接道：「王老前輩也不是外人，咱們夫妻，在天比翼鳥，在地連理技，生死有命，福禍與共，你不用老想著把我支走，你一個人獨檔大敵。」

　　藍家鳳聽的心中傷痛，忍不住淚珠兒滾滾而下。

　　王修卻是聽的大為驚異，心中忖道：原來，他們已訂了親。表面上，卻仍然保持著平靜神色，道：「江少俠說的也是，兩位天生佳偶、珠聯壁合，合力拒敵，不但是武林同道之幸，也算替武林同道留下一段佳話。至於承繼武林道統一事，似乎也用不著急在一時了。」

　　藍家鳳拭去了臉上的淚痕，道：「如是我在這一戰不幸戰死，那丹書、魔令，豈不是無人知曉它存放於何處了？」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有一個奇怪的想法，不知兩位可否同意？」

　　藍家鳳、江曉峰齊聲說道：「老前輩請說。」

　　王修道：「武功三大要件是凜賦、師承、時間，三樣缺一不可，良師選徒，首重其德，多方考驗，證明他能承擔大任，才肯授予絕技，所以，一出師門、即是一位仁、勇俱備的義俠人物。如是丹書、魔令，留存人間，就打破了仁勇之間的微妙均衡，不論那人的心術如何，只要他有足夠的才慧，即可練成絕技，再加丹書、魔令詳作指點，更收事半功倍之效。姑娘已決心毀去魔令，實是大快人心的事。不過丹書寶典無靈，雖屬正統武學，但它卻無法甄選賢愚，在下之意，何不連丹書一併毀去。」

　　藍家鳳沉吟了一陣，道：「老前輩說的有理，晚輩立刻遣人去把丹書、魔令毀去。」

　　王修搖頭說道：「不用急。」

　　藍家鳳道、「如若丹書、魔令留在世上，有損無益，何以不把他早些毀去呢？」

　　王修道：「最好能當著天下英雄之面，毀去二物，才能使得天下英雄相信。」

　　藍家鳳沉吟了一陣，道：「就依老前輩的高見。」

　　王修微微一笑，道：「如若咱們一切順利，十日之內，就可以搏殺藍天義了，樹倒猢猻散，藍天義死去之後，天道教中領導無人，不難一舉掃平……」語聲一頓，接道：「兩位休息一下，在下還得安排一下，迎接各路的英雄。」

　　藍家鳳道：「江兄，你該去幫一下老前輩的忙。」

　　王修道：「不用了，在下的人手，已夠分配，用不著勞動江少俠。」

　　江曉峰道：「我該去相助一臂之力，但不知老前輩把嘉賓安頓何處？總不能讓他們幕天席地的住在這古墳墓園之中吧？」

　　王修道：「我已商借好了幾處農舍，就在這墓地不遠之處，道消魔長，情勢迫人，只好委屈他們一下。」

　　藍家鳳緩緩接道：「老前輩帶江兄去吧，也好讓他多認識幾位武林高人。晚輩到巫山下院中和韋剛商量，看看他是否允准用巫山下院作為迎接嘉賓之處。」

　　王修微微一笑道：「好，那就有勞姑娘一行，不過，韋剛如有不便之處，姑娘也不用相強，在下要先行告退。」

　　帶著江曉峰出了墓園。

第四十四章　任重道遠

　　越過一片棉花地，眼前景物一變，只見一座大水塘，橫擋去路。

　　對岸幾株高大槐楊的濃蔭下，有幾幢竹籬環繞的茅舍。

　　王修笑道：「一座大的墓地，遮住了視線，咱們竟未發現這幾處農家。」

　　江曉峰道：「濃蔭茅舍，水色翠綠，此地倒很雅緻，但不知是否有人居住？」

　　王修道：「居住倒是有人居住，不過，都已連夜他遷了。」

　　江曉峰道：「可是老前輩勸說他們搬走的？」

　　王修道：「巢南子道長，以武當三玄觀所屬的百畝良田廟產，換來了這幾幢茅舍。這地方本就甚為荒涼，居民奇少，大約也就是藍夫人選上這地方訓練十二金釵的原因了。」

　　話語之間，已然行近茅舍。

　　樹後人影一閃，巢南子仗劍而出道：「江少俠。」

　　江曉峰微微一笑，道：「日後武林能得重建天日，貴門中將是出力最大的一大門派。」

　　巢南子道：「貧道等無能無德，致使整個武當派幾遭覆亡之災，江少俠如此誇讚，倒真叫貧道汗顏了。」

　　語聲一頓，接道：「兩位來了很久麼？」

　　王修道：「剛剛到。」

　　巢南子神色一整，道：「這就有些奇怪了……」

　　王修道：「怎麼回事？」

　　巢南子並未立即回答，舉步直向茅舍中行去。

　　江曉峰本欲追問，卻被王修阻止，兩人隨在巢南子的身後，直行一座茅舍中。

　　巢南子掩上籬門，低聲說道：「貧道兩位師弟和門下幾個弟子，都已奉派而出，迎接天下英雄，僅有一個隨侍弟子，亦被貧道派作暗樁，此地只有貧道守護。」

　　江曉峰道：「道長可是發現了什麼？」

　　巢南子道：「兩位到此之前，貧道發現了水中一條倒影，動作奇怪，一閃而逝，可惜貧道發現的太慢，沒瞧清楚，正想過去看看，兩位就及時而至。」

　　王修道：「這等重要時刻，絕不能讓敵人混入。」

　　緩緩移動腳步，行出茅舍，隱身在竹籬之內，目注水塘。

　　江曉峰，也隨著小心翼翼的行出室外。

　　抬頭望去，只見濃蔭蔽天，遮住視線。

　　轉目望向水塘中的倒映樹影，卻十分清明。

　　原來那水塘十分廣大，日光映射，光線特別的明朗，一枝一葉，都看的十分清楚。

　　這時，巢南子也緩步行了出來，目注水塘。

　　突然間，水塘枝葉分動，兩隻鳥雀，飛了出來，橫越水塘而去。

　　江曉峰心中一動，暗道：義父傳了我役鳥之術，何不用來施展一下，搜尋敵蹤。

　　心中念轉之時，撮唇低嘯，發出一陣鳥鳴之聲。

　　樹上鳥雀甚多，江曉峰一鳴百應，一時間，全都是盈耳的鳥雀鳴叫。

　　但他役鳥術還未到得心應手之境，只能引發群鳥鳴唱，飛來跳去，但卻無法用牠們傳報警訊，找出敵人所在。

　　忽然間，百鳥爭鳴，來的極為突然，只聽得巢南子大感驚愕。

　　王修卻移動身子，行到江曉峰的身邊，道：「呼延兄的役鳥之術，如臂使指，稱絕人間，江少俠已得真傳了。」

　　江曉峰聽得臉上一熱，道：「晚輩僅只學得一點皮毛，雖引起百鳥的鳴叫，卻不能役用牠們搜尋敵蹤。」

　　王修啊了一聲，未再多言。

　　江曉峰心中大感慚愧，苦苦思索下一步役鳥之法，心中愈急，愈是想不出來。

　　正自焦慮，突聞幾聲雀鳥驚鳴，十餘隻鳥，紛紛由空中墜地而死。

　　江曉峰突然縱身而起，直向一株高大的槐樹撲去。

　　王修、巢南子亦自警覺，各自提氣躍出窗外。

　　且說江曉峰一躍兩丈多高，伸手抓住了一條垂下的樹枝，手腕加勁，用力一拉，借勢一個大翻身，直衝而上。

　　但那樹枝，承受不了江曉峰這一壓力，隆然一聲，折作兩段，跌落草地。

　　王修高聲說道：「江兄小心。」

　　緊隨著飛身而起，躍上一個分叉的樹枝之上。

　　這時，一株高大的白楊樹上，閃電奔雷一般，飛落一條人影。

　　江曉峰向上躍飛，那人向下俯衝，兩條人影，頓然交接在一處。

　　只聽一聲金鐵交鳴，寒芒閃轉，兩人同時跌落了實地。

　　江曉峰就地上一個翻身，飛躍而起；對方也在同一時刻，挺身而起。

　　凝目望去，只見來人又矮又瘦，穿著一身灰色長衫，手中提著又長又寬的寶劍，幾乎要和他一樣長短。

　　江曉峰認得這位是曾在藍天義的壽筵之上，裝瘋賣傻的奇書生吳半風，當下冷笑一聲，道：「原來是奇書生吳半風。」

　　吳半風笑道：「江公子，你還沒有死啊？」

　　王修，巢南子，齊齊飛躍而出，分站了兩個方位，把吳半風圍在中間。

　　江曉峰長劍一振，道：「閣下只有一個人嗎？」

　　吳半風淡然一笑道：「不錯，在下只有一個人。」

　　江曉峰回顧了王修和巢南子一眼，道：「兩位替在下掠陣。」

　　舉劍平胸，直向吳半風逼了過去，口中說道：「閣下的劍術，造詣很深，不知願否和江某人一決勝負？」

　　其實，口中之言，已屬多餘，欺近吳半風，長劍一探，直向吳半風當胸刺去。

　　吳半風揮劍接架，兩人立時展開了一場激烈絕倫的惡鬥。

　　江曉峰年來連有奇遇，武功進境甚大，但卻一直未能有過一次放手施展的機會。

　　此刻遇上了吳半風，正是試驗的大好機會，放手施展，全部進擊招術，寒芒流轉，每一劍都指向那吳半風的要害大穴。

　　吳半風寬長的大劍，揮動之間，帶著呼呼的風響，聲勢本極驚人，但因被江曉峰一陣快攻，搶去了先機，吳半風頓然落處劣勢。

　　但奇書生確是位身負絕技的人物，雖在江曉峰奇招連綿的逼攻之下，仍能鎮靜應付，未露敗象。

　　王修和巢南子本想出手相助，一舉間，能把奇書生吳半風制住，但兩人看過了江曉峰和奇書生搏鬥的形勢之後，頓然有著無從下手之感。

　　原來，兩人搏鬥的劍勢，綿密異常，全無空隙，縱然要出手相助，亦有著無從下手之感，只好站在一惻，冷眼旁觀了。

　　這時，已然是太陽下山的時分，西方天際，幻起了絢爛的晚霞，映射在兩人飛舞的劍勢上，輪轉的寒光中，閃泛起片片紅光。

　　王修看著兩人搏鬥之勢，似乎是很難在極快的時間中，分出勝負，心中大為焦慮，低聲說道：「奇書生既然到此，絕非一人，更可怕的，除他之外，可能還有著後援人物，看樣子，江少俠一時間很難制服此人，但來此聚集的天下英雄，眼看很快就會有人趕到，如是讓他們再這樣打下去，勢必被吳半風發現隱密了。」

　　巢南子一揚長劍，道：「讓貧道去助江少俠一臂之力。」

　　王修道：「為了挽救整個武林同道，用不著默守江湖規戒了。」

　　巢南子心裏一咬牙，舉劍向上行去，心中暗作盤算道：我在夾攻之時，挾著送了一條命，使他劍路受阻，江曉峰就有取他濁命的機會了。

　　主意暗定，立時縱身而上，連人帶劍，直向奇書生衝了過去。

　　吳半風反手一劍，擋開了巢南子的劍勢，卻不料巢南子的劍雖被封到門外，竟然以血肉之軀，硬向劍上衝去。

　　吳半風吃了一驚，急急收劍而退。

　　江曉峰乘勢而上，長劍連攻三招。

　　這三劍一氣呵成，凌厲無比，迫的那吳半風險象環生。

　　吳半風手忙腳亂的擋開了三劍之後，高聲喝道：「住手！」

　　江曉峰停下劍勢，道：「閣下不戰了？」

　　吳半風哈哈一笑，道：「江少俠武功精進極速，在下佩服的很。」

　　江曉峰冷冷說道：「正邪不兩立，咱們兩人之中。必有一個人要在今日搏鬥中死亡。」

　　吳半風淡淡一笑，道：「為什麼一定要有一個人死亡呢？」

　　江曉峰望望天色道：「無暇和你鬥口，看劍！」

　　唰的一劍，刺了過去。

　　吳半風一閃避開道：「慢著，吳某人還有話說。」

　　江曉峰一皺眉道，問道：「什麼話，最好能快些說完。」

　　巢南子長劍一順，道：「江少俠，別讓他拖延時刻等候援手。」

　　一上步，斜裏攻上。

　　吳半風一招「拒虎門外」，擋住了巢南子的攻勢，笑道：「道兄，何苦拿死亡來換在下的性命。」

　　巢南子「唰唰」兩劍，道：「咱們同歸於盡，但卻死的有泰山與鴻毛之別。」

　　吳半風不再還手，縱身躍退，高聲說道：「慢著，聽我一言，再打不遲。」

　　王修接道：「道兄暫請住手。」

　　吳半風目光轉移到王修身上道：「王兄，在下受人之託，攜有書信一封，面呈王兄，但目睹江少俠的身法，不禁技癢，和他對了百劍，如非巢南子道兄，拼死的打鬥，在下正是打的興起，幾乎要誤了大事。」他急水下灘一般，一口氣說完了胸中之言。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吳兄受何人所託？」

　　吳半風道：「君不語。」

　　王修啊了一聲，道：「君不語現處？」

　　吳半風道：「這個在下不知……」

　　江曉峰冷冷說道：「你不知道？」

　　吳半風道：「這封信，他是在十日之前，交給了在下，各位大概知道，天道教中人，都受著那藍教主嚴密的控制，君不語難以自主，在下的行動亦是無法自作決定。」

　　王修道：「君兄的書信，現在何處？不知可否先讓在下瞧瞧？」

　　吳半風道：「書信在吳某身上，這封信本是致奉王兄的，豈有不交王兄瞧看之理。」

　　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封信遞了過去，道：「王兄請過目。」

　　王修接過一瞧，那只是一方折疊的白絹，展開瞧去，只見上面寫道：「十絕毒陣已成，早過了對敵應用之期，兄弟想盡了辦法拖延時間，藍天義極感不滿，用盡了威逼手段，兄弟無法再拖，答應一試毒陣威力，一舉殲滅了藍天義手下七位心腹高手，藍天義雖然痛在心頭，但表面之上，又不得不展笑容。

　　藍天義目睹十絕陣威力之後，對弟大為改觀，視作心腹，待如上賓。

　　弟就觀察所得，藍天義對咱們這一幫武林同道，全無信任之心，縱然甘為其鷹犬，亦難免遭弓藏、狗烹的命運。

　　目下江湖紛亂未息，藍天義似是已開始下手懲治屬下，除了役使他們和兄弟等互相殘殺之外，已開始施用藥物，逐步剝削屬下的功力和壽命。

　　弟看其心中仗恃者，並非是被他收服的近千名武林同道，似是寄望於十二劍童和十二個飛龍童子。

　　弟所主持的十絕毒陣，由四十八位江湖高手組成，其間有出身正大門戶的武林健者，亦有江湖悍匪等輩。

　　十絕毒降，分著四色彩衣，並此奉告，他日若遇上，還望多加謹慎……」

　　下面似是還有未盡之言，但卻突然中像想是有了事故，無法再寫下去。

　　王修執書沉吟了一陣，道：「這封信，似乎還未寫完？」

　　吳半風道：「兄弟未瞧過，不知內裏寫些什麼！」

　　王修道：「事情很簡單，他在說明，藍天義已開始對他的屬下下手。」

　　吳半風笑一笑，道：「在下也是受害之人。」

　　王修道：「吳兄，服下了什麼毒藥？」

　　吳半風道：「在下瘋瘋癲癲，所以，藍天義不忍給在下服藥。」

　　王修淡淡一笑，道：「吳兄這些裝瘋賣傻的神態，原來是救命保身之道。」

　　吳半風笑道：「在下裝瘋賣傻，騙不過你王修，同樣也騙不過藍天義。」

　　王修道：「這麼說來，吳兄極得藍教主的信任。」

　　吳半風道：「就目下情勢而言，這話倒是不錯。」

　　王修冷冷說道：「那麼，你吳兄到此而來，是受命而來了。」

　　吳半風笑道：「不錯，藍天義派我來此，探看你們虛實。」

　　王修道：「吳兄收穫不少吧！」

　　吳半風道：「羞強人意而已。」

　　王修道：「吳兄既是那藍教主的心腹，不知是否已把懷中之信，交給那藍教主瞧過？」

　　吳半風道：「如若此信被藍教主看過，只怕那位君兄的腦袋，早已搬家了。」

　　王修道：「此信在吳兄身上，放了十日之久，君兄的死活，諒你也不會知曉了。」

　　吳半風淡淡一笑，道：「目下麼？在下確然不知。」

　　王修道：「吳兄，你好耐心啊。」

　　吳半風微微一笑，道：「怎麼？王兄，可是有些麻煩了？」

　　王修道：「吳兄，咱們比試耐心，也不用互打啞謎，乾脆，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如何？」

　　吳半風道：「固所願也，不敢請爾。」

　　王修道：「那麼，吳兄到此的用心何在，可以明說了？」

　　吳半風突然仰天大笑，良久不絕。

　　王修皺皺眉頭，道：「吳兄，有什麼好笑的？」

　　吳半風道：「王兄號稱神算子，請算一算兄弟到此用心為何？」

　　王修道：「藍天義為人奸詐，不擇手段，苦肉計、反間計，無所不用其極，因此，我們不得不小心些。」

　　吳半風略一沉吟，道：「王兄，你是否要給君不語回一封信？」

　　王修道：「信乃有憑之據，在下不想回信了。」

　　吳半風道：「那麼，王兄，可有什麼話，讓在下帶給君不語？」

　　王修道：「告訴君兄，就說在下收到了他的信。」

　　吳半風道：「只這樣一句簡據的話麼？」

　　王修道：「我們心神相交，不用多言，一句話也就夠了。」

　　吳半風一擺手，道：「那麼，兄弟告辭了。」

　　轉身向前行去。

　　江曉峰突然大聲喝道：「站住。」

　　吳半風回過臉來，仍帶著笑容，道：「江少俠有何吩咐？」

　　江曉峰道：「咱們比劍，還未比出個勝敗，吳兄就這樣走了，不覺著太可惜麼？」

　　吳半風道：「不要緊，來日方長。將來江少俠如仍有興緻，在下自當奉陪。」

　　江曉峰道：「巧的是，區區的興緻現在就十分高漲。」

　　吳半風道：「可惜的很，在下要急著趕回去，回那君不語的信，無暇和江少俠比劍，留作日後再補吧！」

　　雙足一點，陡然間，向前飛躍出兩丈多遠。

　　江曉峰道：「慢點走！再接我一百招。」

　　喝聲中飛躍而起，一劍向吳半風後背上刺去。

　　吳半風回手一劍，擋開了江曉峰的劍勢，笑道：「有道是兩國交戰，不斬來使，在下今天是送信而來。」

　　江曉峰道：「閣下可以算作來使，但也算得是奸細，除非你手中之劍，能勝得過我江某，今日別想離開此地。」

　　吳半風道：「聽江少俠的口氣，似是有搏殺吳某人的用心了？」

　　江曉峰道：「那就要看你的劍上造詣，能否保得住性命。」

　　吳半風突然收斂了嬉笑之意，道：「殺我不足惜，只怕要破壞了你們的大事。」

　　江曉峰冷笑一聲，道：「你如把今日所見，告訴了藍天義，確然要壞了我們大事。」

　　吳半風道：「看來，在下縱然是費盡口舌，掏誠以告，也是難獲得你江少俠的諒解了。」

　　江曉峰道：「我怎知你說的都是實話？」

　　吳半風道：「你無法瞭解，但你可以問問王修，他應該明白我說的是真是假。」

　　江曉峰嗯了一聲，道：「閣下最好別打那逃走的主意。」

　　回顧了王修一眼，道：「老前輩，他的話是否可以相信？」

　　王修道：「讓他去吧！」

　　緩步行近了吳半風，道：「吳兄，天下武林同道能否重見天日，全都在此一舉，吳兄是否願為武林盡此心力，悉憑尊便了。」

　　吳半風微微一笑，道：「兄弟早有決定，咱們後會有期。」

　　縱身一躍，人已到了兩丈開外，接連兩個飛躍，人已消失不見。

　　王修望著吳半風的會向，呆呆出神。

　　江曉峰緩步行上兩步，低聲說道：「老前輩，那吳半風說的可是真話？」

　　王修道：「半真半假，其人外面故作瘋癲，其實，卻是一位才慧絕世的人物。」

　　江曉峰聽得心中大惑不解，訝問道：「何謂半真半假？」

　　王修道：「他替君不語傳來之信，字跡顯出自君不語的手筆，自然是真。」

　　江曉峰道：「那假又何在呢？」

　　王修道：「但他來此之時，卻是奉藍天義之命而來的。」

　　江曉峰道：「這個，老前輩怎能瞧得出來呢？」

　　王修道：「事情很簡單，他目下在天道教中職位不低；嵩山之戰，使得天道教中折損了不少高手，這吳半風本已是身當重任的人物；藍天義聞訊而來，天道教中人，必也和咱們一樣，隨時準備出動，這吳半風如是專程為送君不語之信而來，必然是直接來見，時間對他十分寶貴，如藍天義尋他不著，必然起疑，吳半風怎會躲躲藏藏的暗中窺探，神態又那般清閒。」

　　江曉峰點點頭，道：「言之有理。」

　　巢南子道：「王兄能察人所不能察，神算子之名，果是當之無愧。」

　　王修道：「其實，事情簡單的很，任何人只要留意一些，就不難瞧得出來。」

　　江曉峰道：「有一點，晚輩還是不瞭解。」

　　王修道：「哪一點？」

　　江曉峰道：「他既是藍天義遣派而來，何以還有半真之論呢？」

　　王修道：「他身藏君不語的書信，不但未交給藍天義，而且亦未拆閱，這證明他說的一部份確是真話。」

　　巢南子道：「那白絹比不得函箋，無法密封，王兄怎能斷定那吳半風沒瞧過呢？」

　　王修道：「這又要留心到小地方了，在下拆書之時，十分小心，料想那君不語乃非同凡響的人物，豈能不懷疑到吳半風別有用心，完全不在白絹上作手腳。」

　　巢南子道：「王兄可曾發現麼？」

　　王修道：「發現了。」

　　巢南子道：「貧道站在身側，怎的就未瞧出來？」

　　王修道：「君不語用絹帕邊緣的細絲，結了兩個環扣，如若吳半風私自拆閱，必然會把細絲扯斷，但在下拆閱時，那細絲仍然完好如初。」

　　巢南子道：「原來如此，諸葛一生謹慎，古人早有說明，只不過，我們這些凡俗之人，不能領悟其中的奧妙罷了。」

　　江曉峰仍是有些不服，緩緩說道：「老前輩，照你的說法，那吳半風亦是一位才慧過人的人，細絲雖細，但那吳半風亦能感覺得，難道不會照樣施為？拆閱之後，再替他結上一個細絲環扣？」

　　王修哈哈一笑，道：「問的好，江少俠愈來愈心細了。」語聲微微一頓，道：「那君不語所用的細絲，並非絹帕上所有，顏色相似，但卻稍有差別；縱然吳半風另結，也必然是就地取材，抽出絹怕上的細絲結扣了。」

　　江曉峰道：「小小一封絹帕函件，竟也再這麼多智慧，稍為粗心一些，就難免有疏忽之處。」

　　巢南子道：「王兄稱讚那吳半風的才智，亦是由此所得了。」

　　王修道：「奇才、大陰險的人物，都有著忍人所不能忍的氣度，吳半風懷揣密函十餘日，而不肯拆開瞧看，這一點常人就很難辦到……」

　　目光一掠江曉峰、巢南子，接道：「此函如若被藍天義發覺，不只君不語性命難保，吳半風也將身受株連，但他十餘日能不露聲色，一直等到藍天義遣他來此踩探虛實時，才把密函送上，這種忍耐、鎮靜的功夫，非大智或奸險的人物，豈能如此。」

　　江曉峰道：「聽老前輩之言，咱們這次放了他，是福是禍，全無法預料的了。」

　　王修道：「吳半風是一個自作主意的人，是敵是友，那要看他的想法了，不過……」突然，住口不言。

　　江曉峰道：「不過什麼？」

　　王修道：「在下推想，以他的才慧，早已瞭然藍天義是一位不能久處的人物，因此對咱們有助的成份大過有害。」

　　巢南子道：「王兄這分析，貧道十分敬服。」

　　江曉峰突然一指按唇，低聲說道：「有人來了。」

　　語聲甫落，耳際突然響起了輕微的金鐵相擊之聲。

　　巢南子道：「自己人，帶著貴賓而來。」提高聲音，道：「是四弟麼？」

　　但聽青萍子的聲音應道：「正是小弟。」

　　隨著應話之聲，青萍子當先由一叢樹後轉了出來。

　　緊隨在青萍子身後的，是一位身著青衣的女子，正是笑語追魂方秀梅。

　　江曉峰這時快步迎了上去，含笑道：「方姊姊，久違了。」一面抱拳作禮。

　　方秀梅格格一笑道：「咳！姊姊兩世為人，今天見到兄弟你，姊姊心中實有著說不出的高興。」

　　王修緩緩行了兩步，恭恭敬敬的抱拳一揖，道：「方姑娘，王修給你見禮了。」

　　他神態鄭重，語聲的端莊，使得巢南子和青萍子，江曉峰都為之愕然。

　　方秀梅還了一禮，笑道：「王兄，你鬍子白了。」

　　王修道：「在下只白了鬍子，姑娘卻跑斷了雙腿，幾度面臨死亡之險，用心良苦，仁行博大，我王修是望塵莫及了。」

　　突然之間，巢南子、青萍子、江曉峰等都似是受到了某種感染，個個神態莊嚴，對那方秀梅出生了崇敬之心。

　　但聞王修緩緩說道：「武林所謂的正大門派，義俠人士，對不起你方姑娘，不但送了你一個笑語追魂的外號，而且，還對你冷諷熱嘲，極盡污蔑之能事，一度曾有聯手除你之舉，逼得你遠離中原，獨走蠻荒，但姑娘毫無記恨，為武林正義奔走，捨死忘生，老實說，這等氣度，我王修是望塵莫及的。」

　　方秀梅格格一笑，道：「王兄，過獎了，昔年小妹下手懲惡，手段太辣了一些，事後，又沒有向武林公諸內情，其咎在我，自也是怪不得別人了。」行前兩步，抓住了江曉峰的左手，笑道：「江兄弟，聽說你連有奇遇，武功大有進境，這些消息，使姊姊心中有著無比的快樂，也給了姊姊極大的勇氣。」

　　她笑語如珠，舉止豪放，似是全然忘記了自己是個女人。

　　江曉峰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她牽手而行，反而有些靦腆不安之感，尷尬一笑道：「諸位老前輩，對小弟都極愛護，才使小弟有了諸多奇遇，只可惜小弟才能有限，只怕有負諸位老前輩的雅意了。」

　　方秀梅笑道：「土裏藏不註明珠，姊姊第一次見你面之時，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有一天定然會一飛沖天、名動九霄。」

　　江曉峰道：「姊姊你……」

　　方秀梅格格大笑道：「兄弟呀！你還是這般害羞，難道要我們那位絕世美人藍姑娘，也要有姊姊這樣一副老面皮麼？」

　　江曉峰輕咳了一聲，道：「姊姊取笑了。」

　　王修一欠身，道：「方姑娘，請入茅舍坐坐吧！」

　　方秀梅道：「不用了，我還要去接他們。」

　　江曉峰道：「接什麼人了。」

　　方秀梅道：「崑崙派的名宿多星子老前輩，帶了崑崙派中八個武功最強的弟子，還有丐幫中五位長老，四方豪雄，星散江湖，胸懷忠義的各派弟子，總數不下數十人。」

　　王修道：「這都是姑娘之力，不知你費了多少唇舌，才使崑崙和丐幫，也遣派了高手參與此事。」

　　方秀梅淡淡一笑，道：「個中雖有心酸之處，但他們都已知覆巢之下必無完卵，也未對小妹有著太多的刁難。」回顧了一眼，接道：「天色不早，我去帶他們來，但要勞王兄安排一些吃喝之物。我們兼程趕路，日夜不停，雖都是身有武功的人，但萬里長奔，也得好好的休息一下才成。」

　　王修道：「吃喝之物，都已準備，我這就叫他們下廚動手燒煮。」

　　方秀梅放開江曉峰的左手，笑道：「兄弟，姊姊去接他們，我心中有很多事，急著要和你談談，可惜咱們現在都忙的沒有時間；安排好各路赴難而來的英雄，咱們姐弟兩個再慢慢的談。」

　　江曉峰道：「姊姊去忙吧！小弟隨時候命聽教。」

　　方秀梅點點頭，轉身行了兩步，突然又回過身來，道：「王兄，藍家鳳呢？」

　　王修道：「現在巫山下院。」

　　方秀梅道：「聽說這位姑娘武功大有進境。」

　　王修道：「不但是武功大有進境，就是才慧方面，也是第一等人物。」

　　方秀梅道：「我這位兄弟和藍姑娘相處如何？」

　　王修道：「相處甚好……」語聲一頓，接道：「方姑娘幸好晚來了片刻。」

　　方秀梅道：「什麼事？」

　　王修道：「姑娘見著群豪之時，只把武功高強的帶來此地，武功差一點的，要他們及早些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方秀梅道：「有些人武功雖然差些，但滿懷忠誠之心，再說天道教人手眾多，也並未個個都是一流身手。」

　　王修道：「現在咱們有了十二位武功奇高的人相助，單以武功實力而論，天道教也許已非咱們之敵了。」

　　方秀梅道：「什麼人，小妹怎麼沒有聽人說過？」

　　王修道：「他們都是初入江湖的新銳，姑娘回來時，咱們再仔細談吧！」

　　方秀梅點點頭，道：「小妹遵照吩咐行事就是。」

　　王修急急說道：「如是那人能代表一個門派，就算武功差一些，也要把他留下。」

　　方秀梅道：「小妹記下了！」轉身而去。

　　※※※

　　王修望著方秀梅背影消失，才長長吁了一口氣，道：「這位方姑娘，才真正是武林中第一等仁俠人物。」

　　巢南子道：「說來慚愧的很，我們武當派當年也曾對那位方姑娘有過誤會。」

　　王修道：「很難說，少林派昔年也曾追殺過她。」一面轉身向茅舍中行去。

　　巢南子低聲說道：「王兄，貧道去招請幾個弟子來，要他們下廚去燒煮飯菜。」

　　王修道：「不用了，他們各有專司，在下對烹飪一道，小有心得，諸位請試試在下的手藝如何？」

　　巢南子、江曉峰追在王修身後，進入廚中。

　　王修回顧了巢南子一眼，低聲說道：「道兄，廚下的事，不用幫忙了，道兄請巡視外面，吳半風既能混入，也許還有第二個吳半風留在林中。」

　　巢南子道：「貧道幼年入山，習於飲食，貧道留在此地助你，江少俠請外出警戒。」

　　王修道：「江少俠武功雖好，但他江湖上閱歷，究竟是不如道兄，還是留在廚下助我的好。」

　　巢南子道：「既是如此，那就偏勞兩位了。」

　　合掌一禮，退出廚下。

　　王修一面動手生火，打水洗菜，一面說道：「江世兄，藍姑娘可是和你談了很多事？」

　　江曉峰一面幫忙王修動手做事，一面應道：「不錯，她我談了很多事。」

　　王修道：「她的言語之中，是否對你有意的暗示些什麼？」

　　江曉峰沉吟了一陣，道：「藍姑娘好像是有些兒變了。」

　　王修點點頭道：「江世兄，你知曉她的出身麼？」

　　江曉峰道：「她告訴我不少，只是還不夠詳盡，所以，有很多地方，我還是不夠瞭解。」

　　王修嗯了一聲，道：「江世兄，你看那藍家鳳的才貌如何？」

　　江曉峰道：「這個，老前輩應該比我清楚，問我為何？」

　　王修道：「別人的看法如何，對藍家鳳的影響，關係都不太大，你的看法如何卻是對她有很大的關係，所以，我要問個明白。」

　　江曉峰笑一笑，道：「如是要晚輩下評，只有四個字。」

　　王修道：「我明白了，你說她才貌雙絕，是麼？」

　　江曉峰道：「至少在外貌上，在下未見過比她更美的女子。」

　　王修微微一笑，道：「我跑了幾十年的江湖，走遍了大江南北，北地胭脂，南國佳麗，我確見過不少，但卻無一人能夠及得藍家鳳，像她那等美法，實非凡品，那是天下仙子，小謫人間，能對你用情，實是江世兄的艷福。」

　　江曉峰臉上微微羞紅，嘆道：「晚輩亦自覺難以匹配。」

　　王修道：「江世兄過謙了，藍家鳳雖然確有過人之美，但環顧人間，能夠勝過你江世兄的，實也不多，兩位正是珠聯壁合，不過，藍家鳳有些美的出奇，有一句俗話說：紅顏薄命，這並非只是一句戲言，而是千百年來，累積的經驗之談，所以，江兄不能對她有過苛之求。」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過苛之求？晚輩不明白言中之意。」

　　王修微微一笑，道：「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事，在下奉勸江世兄一字，或許可使你們有共偕白首之能。」

　　江曉峰道：「願聞高論，那是一個什麼字？」

　　王修道：「忍！藍家鳳人間仙姬，迷戀她絕世美色的，自是大有人在，若江世兄如是不能忍讓一些，只怕是很難有完美的結局。」

　　兩人一面談話，一面不停的工作。

　　這時，江曉峰卻突然停下來，道：「晚輩還是不太明白？」

　　王修哈哈一笑，道：「以江世兄的才慧，仔細的想想，就會明白，記著一個忍字就成了。」

　　江曉峰不便再多問，只好忍下不言，雙手繼續工作，心中卻苦苦推想。

　　王修似是善為飪烹的大師傅，工作速度極快，不大工夫，已做出了六七個菜。

　　這時，巢南子急急行了進來，道：「王兄，方姑娘已經帶人到此。」

　　王修啊了一聲，道：「他們來了幾個人？」

　　巢南子道：「這個貧道沒有仔細的看過，但約略一眼，應該有十五六個。」

　　王修道：「好！告訴他們，咱們立時進餐。」

　　巢南子道：「不用慌，廚下只有你王兄一人，慢一點也是應該。」

　　王修道：「不要緊，你們擺桌子碗筷去吧！」

　　巢南子回到舍廳中，擺好桌碗，王修和江曉峰已經端菜來。

　　方秀梅笑道：「怎致勞動王兄大駕，應該由小妹下廚。」

　　王修道：「粗茶淡飯，諸位將就著吃一點吧！」

　　江曉峰仔細看去，只見廳中各人，高矮肥瘦，無所不有，暗中計數，除了方秀梅還有十八人之多。

　　這些人有一共同之點，那就是人人滿臉風塵，一望即知是經過了長途跋涉。

　　其中一個，身著道袍，白髯垂胸的銀髮老者，坐在首位，想來定是名滿武林的崑崙名宿多星子了。

　　這些人大都在閉目養神，且無一人說話，至多是望望王修和江曉峰而已。

　　飯菜擺好，這些人立時動筷進食，風捲殘雲一般，舉動極快。

　　王修仍然在廚下工作，方秀梅、江曉峰分別上菜。

　　神算子準備的十分充足，魚肉雞鴨、青菜豆腐，一個葷菜後面接著一個素菜，源源而上。

　　江曉峰找個機會，低聲問方秀梅道：「姊姊，這些人怎麼都吃的這般快法？」

　　方秀梅道：「他們餓了很多天。」

　　江曉峰道：「而且沒有一個人講話。」

　　方秀梅道：「他們在飢餓中，連番苦戰，個個都疲累異常，那裏還有說話的氣力──」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瞧到那位白髯飄飄的道長麼？」

　　江曉峰道：「瞧到了。」

　　方秀梅道：「那就是崑崙派的名宿『多星子』，連那等功力深厚的人，都疲累難支，別人可想而知了。」

　　江曉峰問道：「姊姊，你怎的還是精神飽滿，未見睏倦？」

　　方秀梅道：「我也很累，不過，不像他們那樣厲害罷了。唉！說起來，這些人，不是一派門戶的首腦，就是武林中大有名望的人，如今竟落得這般模樣，實是出人意外。」

　　江曉峰道：「這麼說來，姊姊你已和天道教人中接過手了！」

　　方秀梅道：「苦鬥了數晝夜，上百的高手，到此地只餘三十餘人，我把另外十餘人，安排給武當門下，來此的十八位，全部是武林中身份極高的人物。」

　　江曉峰道：「姊姊你這一行，又如何擺脫了那藍天義的追蹤呢？」

　　方秀梅道：「截殺我們的天道教中人馬，雖未完全死光，但也十傷八九。這些人均已瞭解，如不奮起迎戰，最後是死無葬身之地，所以，和敵人動手相搏之時，無不是個個奮勇爭先。他們對姊姊，更是愛護極深，每次和敵人動手時，都把姊姊圍在中間，不許我出手，所以，姊姊才這般神態輕鬆……」

　　江曉峰道：「姊姊的仁俠之心，實也應該受武林人的崇敬、愛護。」

　　方秀梅笑一笑，道：「兄弟呀！你是越來越會說話了──」

　　這時王修快步行了過來，接道：「我瞧他們大都已經吃飽，這兩個菜，不用送上去了，咱們在廚上食用，他們目下最需要的是休息，不用去打攪他們。」

　　方秀梅道：「我去招呼他們一聲，讓他們先休息幾個時辰，再替王兄引見。」

　　王修神情肅然的說道：「我見過很多的疲勞之師，但卻沒有見過像他們這樣疲勞的人，其中有幾位和在下本是相識，但他們卻似沒有瞧到我一般，目下情形，包括那多星子在內，如不經過一番安靜的休息，已完全喪失應變之能，此刻，如是有天道教中高手攻來，他們只有坐以待斃的份，咱們得妥善的安排一下，萬一有敵人來襲，也不能驚擾到他們。」

　　方秀梅一皺眉頭，道：「天道教中人，會在今夜趕來麼？只要給他們一夜休息，以這些人的武功成就而論，明天就可以恢復大半體能了。」

　　王修道：「很難說，大奸巨魔不可以常情測度。」

　　方秀梅沉吟了一陣，道：「果真如此，實得要一些妥善的準備才成，看他們目前的形態，實在已無再戰之能。」

　　王修點點頭，低聲對江曉峰道：「江少俠，你跟巢南子道兄說一下，要他招回兩個武當弟子來，分守這茅舍之處，你和巢南子道長守在茅舍竹籬外面，不可離開。」

　　江曉峰道：「如是發現敵蹤呢？」

　　王修道：「也不可追趕，防人調虎離山之計，我去安排一下。」

　　江曉峰點點頭，道：「老前輩可是到巫山下院？」

　　王修道：「不錯，我去瞧瞧，盡快回來。」

　　方秀梅道：「王兄，別忘了，小妹還可擔當一分差事。」

　　王修笑一笑，道：「你留在這裏，助你江兄弟一臂之力──」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我瞧你是心情興奮，故而自覺精神很好，其實，你也是疲累不堪，強弩之末，最好也多休息一下。」

　　方秀梅道：「我明白，但我現在還支撐的住。」

　　王修微微一笑，道：「在下去了，只要安排好我就回來。」

　　方秀梅道：「見著藍姑娘時，代我問一聲好。」

　　王修點點頭，轉身而去。

　　江曉峰遵照吩咐，招呼巢南子，招來了兩個武當弟子守在茅舍外面，然後，熄去茅舍的燈火，就守在籬門旁側。

　　巢南子躍登上一棵大樹，留意四外的變化。

　　浮生子、青萍子，和另外四個靜字輩的弟子，也分守各處要隘，嚴密戒備。

　　這時，天色已是將近初更時分，荒野之中，一片寂然。

　　江曉峰掩上茅舍籬門，盤坐在門外一株大樹之下。

　　但聞一陣陣鼾聲，由茅舍傳了出來，不絕於耳。原來，茅舍中十幾位武林高手，有些疲累過甚，已難自運氣調息，竟然睡熟了過去。

　　忽然，籬門輕啟，方秀梅輕步行出，直到江曉峰的身側，低聲說道：「兄弟，咱們分手近一年了，你的情形如何？」

　　江曉峰輕輕嘆息一聲，道：「一直被天道教中人迫逼追殺……」

　　陡然間想起了一件重大之事，口氣一轉，道：「有一件事姊姊聽到了一定十分傷心。」

　　方秀梅道：「什麼事？」

　　江曉峰道：「松蘭雙劍，為了保護少林寺，挺身出戰，雙雙死於藍天義的劍下。」

　　方秀梅果然大吃一驚，「啊呀」一聲，道：「有這等事！」

　　江曉峰道：「不錯，君不語有一封密函到此。」

　　方秀梅黯然一嘆，道：「想不到，唉，兩位退休數十年的神仙俠侶，古稀之年中，仍無法避免死於江湖兇殺搏鬥之中。」

　　耳際微風颯然，巢南子突由大樹上飄身而下。

　　江曉峰若有所覺，忽的一躍而起，道：「道長，發現了什麼嗎？」

　　巢南子點點頭，道：「不錯，兩位請登高一望。」

　　江曉峰低聲說道：「姊姊不用去了。」

　　一提氣，縱身而起，右手攀在一株大樹枝上，打了一個翻身，人已躍上樹頂。

　　巢南子、方秀梅捷如狸貓一般，緊隨著攀上樹頂，視界極為廣大。

　　巢南子指著東南方位，低聲說道：「那邊有些古怪，兩位仔細的瞧看。」

　　江曉峰回顧了方秀梅一眼，道：「姊姊你……」

　　方秀梅接道：「不用擔心我，我的精神還好。」

　　凝目望去，只見東南方夜色深沉，寂然無聲，瞧不出一點變化。

　　江曉峰正待問話，突見兩團綠色光芒一閃而逝。

　　夜色籠罩之下，那綠色光芒，特別的清晰起眼。

　　江曉峰愕然說道：「鬼火……」

　　巢南子接道：「貧道當年在深山大澤中走動，見過鬼火，但那團綠光不是……」

　　江曉峰道：「不是鬼火，又是什麼呢？」

　　巢南子道：「貧道可斷言不是鬼火……」

　　這當兒，那兩團綠光，突然又亮了起來。

　　江曉峰運足了目力望去，只見那流動的綠光，忽快忽慢，但卻無法瞧出內情。

　　這一次，亮起的時間甚久，才消失不見。

　　方秀梅道：「有些像燃起的火摺子，只是顏色有些奇怪。」

　　江曉峰心中暗道：「可惜那王修不在此地，他如在此，定可一言道出內情了。」

　　忖思之間，又見綠光一閃，流星一般，射出兩三丈遠，消失不見。

　　這次綠光距離二人較近，約在二里左右。

　　方秀梅低聲說道：「好像是一種暗號，難道天道教中人已經追到了此地。」

　　她的語聲，有些輕喘，顯然內心是十分緊張。

　　江曉峰摸摸背上的劍把，道：「小弟去瞧瞧。」

　　方秀梅道：「王修離去之時，已然再三說明，不要中了敵人的調虎離山之計。」

　　巢南子道：「這次綠光閃動，方位不同，如若真是天道教中人，他們來人不少，而且已對咱們形成了包圍之勢。」

　　只聽一陣鼾聲，傳入了三人耳內。

　　方秀梅苦笑一下，道：「靜夜之間，這鼾聲可傳出數里之遠，那無疑告訴人家咱們停身之處。」

　　江曉峰突然低聲說道：「小心，有人來了。」一吸氣，飄身而下。

　　巢南子、方秀梅都已有了警覺。

　　方秀梅伸手握了一把毒針，凝目向下望去。

　　夜暗中人影一閃，直向茅舍躍來。

　　江曉峰如閃電一般，由樹後轉來，攔住那人去路。

　　來人突然收住了奔行之勢，道：「江少俠麼？王修何在？」

　　江曉峰道：「青萍子道兄──」

　　青萍子接道：「正是貧道，有要事……」

　　江曉峰接道：「王老前輩去了巫山下院，道長有什麼事？不知可否告訴在下。」

　　但見人影閃動，巢南子、方秀梅，都躍落實地。

　　青萍子回顧了巢南子一眼，低聲說道：「有幾道鬼火般的綠光，不住的閃動。」

　　巢南子道：「這個，我們已瞧到了，但那綠光是何物所發？」

　　青萍子道：「瞧不出來，但那綠光並不是一個單獨之物。」

　　方秀梅道：「不是一個單獨之物，那是人身發出來的光芒不成！」

　　青萍子道：「貧道瞧不出來，也想不通那最什麼東西。」

　　江曉峰道：「什麼東西發出綠色的光芒呢？」

　　青萍子道：「貧道就是有些想不明白，特來向王先生請教。」

　　江曉峰突然動了好奇之心，道：「可惜王老前輩不在此一地，咱們追去瞧瞧如何？」

　　青萍子道：「貧道亦有此念，但因不敢擅自行動，生恐壞了大事。」

　　江曉峰道：「咱們不招惹他，瞧瞧總不要緊。」

　　方秀梅道：「最好不要去看。」

　　巢南子道：「小心一些好，此時此情，咱們應該處處謹慎，除非人家找上門，咱們最好不要再惹是非。」

　　青萍子一欠身，道：「師兄訓的是。」合掌一禮，轉身而去。

　　方秀梅微微一笑，道：「貴派掌門人朝陽子道長，還在天道教中聽候差遣。」

　　這句話突如其來，聽得巢南子愕了一愕，道：「此為我武當派，開門立戶以來的奇恥大辱……」

　　方秀梅淡淡一笑，接道：「道長不用激動，小妹也並非有意的取笑，我只是隨說一句罷了！」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我們在途中遇上天道教中高手攔殺，其中一股人手，就由貴派的掌門人朝陽子道長率領。」

　　巢南子啊了一聲，道：「我那掌門師兄怎樣了？」

　　方秀梅道：「貴派掌門人劍術十分高強，曾和崑崙名宿多星子對劍百招以上，未分勝負。」

　　巢南子道：「我那掌門師兄沒有受傷吧？」

　　方秀梅道：「沒有，他安全退走。」

　　巢南子長長吁一氣，道：「方姑娘，貧道有一件事，想請姑娘幫忙。」

　　方秀梅道：「道兄言重了，什麼事，只要小妹力能所及，無不全力以赴。」

　　巢南子道：「敝掌門師兄，受藍天義控制，身不由己，和群豪搏鬥之中，難免有失手傷人的事，如果滅了天道教，此事或將為天下英雄所不諒解，那時，還望姑娘出面解說一下。」

　　方秀梅笑道：「這個，小妹願盡力，同時自當據理力爭。」

　　回目一顧，不禁一怔，急道：「江兄弟。」

　　巢南子凝目望去，那裏還有江曉峰的影子。

　　原來，兩人在談話之時，江曉峰竟悄然而去。

　　方秀梅一皺眉頭，道：「年輕人總是除不了好奇之心。」

　　巢南子道：「貧道去找他回來。」

　　方秀梅道：「道長不用去了，這茅舍中一十八位武林重要人物的性命，都要靠道長保護。」

　　巢南子點點頭，道：「姑娘說的是。」

　　且說江曉峰聽得青萍子一番話後，好奇之念大動，暗自盤算道：如若來的是天道教中人，這茅舍中一十八位武林重要人物，都正在無抗拒之能的休眠狀態中，處境就險惡無比，我如能把他們引開，豈不是可減少了他們的危險。

　　心中念轉，借兩人談話的機會，悄悄的溜了出去。

　　江曉峰穿過樹林，四下望去，只見夜色深沉，那閃轉的綠光，也消失不見。

　　江曉峰爬上一棵大樹，凝神回顧良久，仍不見那綠光重現，正待轉回茅舍，瞥見十丈左右處，暴射出一道綠光，直向五丈外一處草叢射去。

　　這次，距離較近，綠光也較明亮，看的也較清楚。

　　隱隱間，江曉峰追上那飛起的綠光間，有一個很大的黑影。

　　暗自盤算那綠光飛行的距離，約有四丈左右。

　　如若那是一個人，其輕功已該算登峰造極之境。

　　因為那綠光起至的中間，並無停頓的景象，一躍之間，有三四丈左右。

　　江曉峰伸手摸摸劍把，暗中提聚了一口真氣，目光盯住在草叢中查看。

　　奇怪的是，那綠光落入草叢之後，就像隱失一般，不再發出光芒。

　　一陣夜風吹來，樹梢草叢，發出了輕微沙沙之聲。

　　江曉峰心中暗道：看起來，那綠光似乎是一種特殊的記號了，我得趕去瞧瞧。

　　就在他心念初動，準備趕去瞧看之時，那綠光突然又暴射而起，飛向另一處草叢之中。

　　緊接著，響起了一陣金鐵交鳴，和一聲斷魂般的慘叫。

　　那慘聲音極為短暫，顯是一擊而中要害，即時畢命。

　　江曉峰倒抽了一口涼氣，暗暗忖道：「好厲害的武功，原來，那綠光飛躍撲擊之間，是在殺人，適才只是綠光閃動，不聞人呼叫之聲，可能是被殺之人無機會呼叫出口了。」

　　一念及此，心中大大的一震。

　　原來，他忽然想到了，那飛起的殺人綠光，如若是敵人，不但已近茅舍，而且武功高強得出奇。

　　如若那帶起綠光飛躍殺人的是自己人，那被殺之人，一定是敵人了，已然被他們逼近林中，我們還不知道，實在太……

　　不論來的是敵是友，都足以使人心驚膽顫。

　　江曉峰握著劍柄，一時間呆在當地，不知道如何處置是好。

　　但聞一陣悉索之聲，那綠光最後殺人，落足的草叢之中，忽然間站起了一條人影，直向江曉峰停身之處行來。

　　江曉峰長劍出鞘，目注來人，暗作戒備。

　　這時，風吹雲散，天上星光閃爍。

　　借微弱的星光望去，只見來人一身羅衣，在夜風中不停的飄動。

　　星光的照射下，偶而，閃起一片似是翠綠的光輝。

　　那人影行近江曉峰停身七八尺處，突然停了下來，抬頭望著江曉峰隱身所在出神。

　　顯然，來人有著過人的目力，已然發覺了江曉峰藏身在樹上枝葉之間。

　　奇怪的是，他不出手施襲，著似在兩人之間，有一道分隔兩人的無形的力量。

　　漸漸的江曉峰放大了膽子，凝目向來人全身打量。

　　夜色中仍見她臉上白淨的肌膚，長長披肩的秀髮，一雙白手，抱著兩尺長短的兵刃，那兵刃為一片黑色的東西蒙遮，瞧不出是刀是劍。

　　陡然間，江曉峰心中大明，來的是十二金釵中人。

　　江曉峰已知那十二金釵的厲害，看上去美艷無比的麗人，事實上卻是殺人不眨眼的魔星，那等人間鬼城的生活想起來，更是叫人心生寒意。

　　江曉峰突然感寬到，那兩道逼射過來的目光，愈來愈強，有如冷電露刃一般。

　　同時，那長髮女子的雙手也開始舉動，舉起了手中的兵刃。

　　那是一柄寬寬的刀，藏在一個黑色的刀鞘之中。

　　江曉峰本能的感覺到，那女子就要攻擊，心中大為緊張，唰的一聲，抽出了長劍。忽然，劍芒一閃，電射而至，直撲向江曉峰的停身之處。

　　江曉峰暗中咬牙，手中長劍展佈一片護身的劍光。

　　金鐵交鳴聲中，挾著一片斷木飛葉之聲。

　　同時，江曉峰感覺到強大的衝擊之力，直逼過來，身不由主的從樹上跌向實地。

　　那力道太過強猛，有如排山倒海一般，強大的逼撞之力，使得江曉峰無法運氣穩住自己的身子，蓬然一聲直摔在地上。

　　那飛旋綠芒破空而下，直點江曉峰的前心。

　　那是人身的要害所在，如經刺中，勢非當場斃命不可。正在危急關頭，突聽遠處傳來一聲尖哨。綠光竟立刻改為收勢。那綠光來勢快，收勢亦快，掠著江曉峰前胸一閃而過。

　　這不過一眨眠的工夫，江曉峰已兩世為人。

　　定神看去，只見那長髮女子，就站在他的身旁，臉上帶著微笑，長髮、羅衣，夜風中飄動。

　　她神態清閒，似是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擊，完全和她無關一般。

　　再看她手中的兵刃，早已返回那黑色的刀鞘之中。

　　江曉峰暗暗的叫了一聲慚愧。

　　原來，他只見綠光閃動，竟然未看清楚那女子手中用的兵刃是什麼。

　　只聽一聲嬌呼，傳了過來，道：「是江郎麼？」

　　隨著那呼聲，一個人影疾如流星一般，急撲而至。

　　江曉峰不用瞧著，只聽聲音，已知來人是藍家鳳。

　　藍家鳳靠近了江曉峰的身側，蹲下身子，道：「江郎，你無恙麼？」

　　江曉峰掙扎坐起，道：「毫釐之差，就要了我的性命，你又救了我一次。」

　　藍家鳳長長吁了一口氣，右手連搓，作了兩個奇怪的手勢。

　　那長髮少女笑一笑，忽的轉身一躍，人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藍家鳳一把抱著江曉峰，道：「好險啊！我如晚來了一步，就造成了終身大恨。」

　　一面說話，一面把嬌軀偎入了江曉峰的懷中。

　　江曉峰伸動了一下雙臂，把長劍還入鞘中，道：「鳳兒，你已學會指使十二金釵的方法？」

　　藍家鳳道：「幸好我學會了。」

　　江曉峰笑道：「這是我的運氣好。如是你沒有學會，我早已身曾異處了。」

　　藍家鳳臉色一冷，道：「運氣的事，不可仗侍，你覺著很好玩麼？」

　　江曉峰看她臉含薄嗔，微帶怒意，別有一種嬌媚之態，不禁微微一笑，道：「夜色幽暗，她們來往之間，只見一道綠光，引人奇怪……」

　　藍家鳳越聽越火，怒聲接道：「你還笑的出來！如是我來晚了一步，現在我抱的不是你，而是一具血淋淋的屍體，你這樣不知自惜，實在叫人痛心得很。」

　　忽然想到自己很快就要為保全自己的名節、自絕而死，不禁悲從中來，放聲哭了起來。

　　這一哭，有如江河堤潰，直哭的哀哀欲絕。

　　江曉峰目睹藍家鳳哭的像淚人一般，不禁心中大急，叫道：「鳳兒，你不要哭啊！有什麼話慢慢的說，我以後不再涉險就是。」

　　藍家鳳本是生性極為堅強的人，很少哭過，這一哭，似乎把十幾年來的委曲，一股腦兒全部發了出來，只哭的髮亂釵橫，聽得人愁腸百折。

　　江曉峰連呼數聲，不聞那藍家鳳回答之言，頓感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應付才好。

　　靜夜中，藍家鳳那嗚嗚咽咽的哭聲，淒涼哀婉，有如杜鵑啼血。

　　江曉峰苦苦思索，想不出阻攔藍家鳳哭泣的辦法，急的猛搓雙手，道：「鳳兒，鳳兒，你不要再哭嘛！我以後聽你話，不再涉險就是。」

　　那知藍家鳳恍如未聞，仍然是哭個不停。

　　江曉峰正感六神無主之際，突聞一個柔細的聲音，傳入了耳際，道：「緊緊的抱住她，用嘴堵住她的嘴巴，她就哭不出來了。」

　　江曉峰怔了一怔，細辨那聲音正是由方秀梅所發，暗忖道：「方姊姊是女人，大約她出的主意總不會錯。」

　　心中念轉，手上就照著所教行動，右手一圈，抱住藍家鳳的柳腰，把藍家鳳整個的上半身，抱入了懷中。

　　藍家鳳被他用力一抱，頓覺心頭一震，停住了哭聲，還未來得及喝問，江曉峰已然照方抓藥，把嘴巴給堵了上去。

　　藍家鳳嗯嚶了一聲，再也發不出第二音，同時在江曉峰火燙般的雙唇堵擊下眼淚已被擋了回去，再也哭不出來。

　　這位姿色絕世，人間第一美女子，感覺到江曉峰那強有力的雙臂，幾乎要抱斷了自己的柳腰，抱得她全身力脫，全無反抗之能，整個的人，軟癱在江曉峰的懷抱之中。

　　良久之後，江曉峰才移開雙唇。

　　藍家鳳眨動了下圓圓的大眼睛，長長吁了一口氣，道：「你一點也不懂憐香惜玉。」

　　江曉峰尷尬一笑，道：「這是緊急的應變之法，先使你停止哭泣，以後的事，慢慢再談。」

　　藍家鳳望望天色，一躍而起，道：「糟了，我沒有時間和你談啦！」轉身一躍，消失於夜色之中不見。

　　江曉峰急急叫道：「鳳兒，鳳兒……」

　　遠遠的傳來藍家鳳回應之聲，道：「我有重要的事，有什麼話，我們以後再談。」

　　江曉峰叫道：「鳳兒，鳳兒，快回來，我也有一句很重要的話問你。」

　　靜夜中，陡聞江曉峰呼叫回應之聲傳來，卻不聞藍家鳳回答之言。

第四十五章　金頂丹書

　　這當兒，突聞身後傳來了一聲嬌笑，道：「不用叫了，她已經去遠了。」

　　江曉峰回頭看去，只見方秀梅臉上帶著盈盈的笑意，負手而立。

　　江曉峰一抱拳，道：「多謝姊姊指教，小弟簡直是束手無策了。」

　　方秀梅道：「鳳姑娘剛才哭的如梨花帶雨，看情形，她耳目似已失了靈敏，大約她沒聽到我用傳音術告訴你的話……」

　　語音微微一頓，接道：「兄弟，有一件事，你要牢牢記住。」

　　江曉峰道：「什麼事？」

　　方秀梅道：「我教你的事，決不能洩漏出來，一旦給鳳姑娘知道了，不但對姊姊不好，對兄弟你也有點不利。」

　　江曉峰望了方秀梅一眼，道：「如不是姊姊適時的指教，小弟真被她哭的莫知所措。」

　　方秀梅神色突然一整，冷冷說道：「兄弟，我聽到了藍家鳳的哭聲，那是十分哀傷的一場大哭。兄弟，姊姊走遍了大江南北，雲貴邊區，如若說到閱歷、見識，姊姊我自信不會比別人差，連王修也算進去，也未必有姊姊我的見識豐富。」

　　江曉峰感覺出她說話的心情，十分沉重，但卻不明白她說話用心何在，怔了一怔，道：「姊姊，恕小弟不懂姊姊的話。」

　　方秀梅道：「你自然不懂，因為我還沒說清楚……」

　　語聲一頓接道：「藍姑娘，哭的很哀傷，而且我瞧到她有著一種任憑擺佈的用心，這和她的性格、為人，都有些不大相同。」

　　江曉峰聽得似乎是有些明白，但仔細想一想，又覺得不懂，沉吟了一陣，道：「姊姊，小弟還是不大明白。」

　　方秀梅道：「那麼姊姊就再說清楚一些吧！一個人突然間，性格大變，定然有著特殊的原因，藍家鳳那哀哀欲絕的哭聲，正是她內心中有著痛苦的表現，流露出她的心意。」

　　江曉峰啊了一聲，道：「她的心意是什麼呢？」

　　方秀梅道：「就姊姊的感覺而言，那是種生離死別的哀傷。」

　　江曉峰道：「生離死別？這個有些不太可能吧！」

　　方秀梅笑笑，道：「姊姊沒有神算子王修那等淵博的學問，也沒有他那等斷事的智能，我只是憑藉經驗覺察所得，但姊姊的話，也並非完全是空穴來風，所以，你要多多留心一些，也許能夠找出些蛛絲馬跡來。」

　　江曉峰點點頭道：「姊姊既然如此說，小弟此後留心一些就是。」

　　方秀梅理一理被夜風吹散的秀髮，笑道：「你肯聽我的話，姊姊很高興……」

　　輕輕咳了一聲，道：「適才那些飛閃的綠光，是些什麼東西，你瞧到了沒有？」

　　江曉峰道：「瞧到了，是十二金釵，這些人武功極高，奔行如飛，那綠色的光芒，也就是她們使用的兵刃，可惜未瞧清是什麼兵刃，但外面瞧上去似是一般的刀劍形狀，只是比刀劍寬了些。」

　　方秀梅不知十二金釵的事，聽得微微一怔，道：「十二金釵？是何許人？」

　　江曉峰道：「十二個女人，在一種特殊的藥物，和神秘的訓練之下，打破了一個人體能的極限，有著超越的成就。」

　　方秀梅道：「姊姊只是見的多，聽得多，但卻不夠聰明，你是否能說的更為詳細一些。」

　　江曉峰略一沉吟，把十二金釵的內情，簡明扼要的說了一遍。

　　以方秀梅閱歷之廣，見識之多，也聽得愕然半晌，才緩緩說道：「有這等不可思議的事！」

　　江曉峰道：「小弟親身所歷，親目所見，自然是不會錯了。」

　　方秀梅道：「這十二金釵是否由藍姑娘所統率？」

　　江曉峰道：「原來是藍夫人留下的一支對付藍天義的伏兵，但卻因用人不當，如今已掌握在韋剛的手中，不肯交還給鳳兒，以後如何演變，現在還無法預料。」

　　方秀梅正待答話，突聞一陣步履之聲，傳了過來。

　　江曉峰橫劍平胸，喝道：「什麼人？」

　　但聞一個熟悉的聲音應道：「是江少俠麼！在下王修。」

　　江曉峰一抱拳，道：「老前輩，見過韋剛了麼？」

　　王修點點頭，道：「不但見過了韋剛，而且我還見過了藍姑娘……」

　　王修放低了聲音，接道：「兩位，我們裏面談談，我還有事情和兩位商量。」

　　一面說話，一面轉身向前行去。

　　直走到池塘旁側，才在一塊空廣的地上停下，道：「我們這裏談話可以避人耳目，防人偷聽。」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接道：「你們看見那閃飛的綠光麼？」

　　江曉峰道：「看到了，是十二金釵用的兵刃。」

　　王修道：「不錯，藍天義不知道派了有好多人來，準備在暗中對我們施下毒手，但卻大都死於那十二金釵之手。」

　　方秀梅道：「原來如此。」

　　王修道：「目下情景的藍天義連番折損人手之後，是否會影響到他的行程。」

　　方秀梅道：「藍天義現在何處？」

　　王修道：「藍姑娘手下探得了消息，藍天義親自率領了十餘位高人，停身在二十里外，不知是在休息呢？還是等人？」

　　方秀梅說道：「他既然趕來了，大概不會中途回兵吧！」

　　王修道：「最好他是在等人，二十四個時辰之後再來。」

　　方秀梅道：「不錯，如若有二十四個時辰的時間，他們都將恢復體能。」

　　王修道：「原來擔心的是藍天義不來，但眼下又擔心他來的太快了。」

　　江曉峰道：「可是那韋剛還沒有準備完成？」

　　王修道：「十二金釵已然出動，初試銳鋒，效果奇佳，她們隨時可以出動迎敵，問題是我們……」

　　江曉峰問道：「我們有什麼事？」

　　王修道：「你方姊姊約來的人手，都還體能未復，如若藍天義突然而來，這一戰，全都要靠十二金釵之力了。」

　　江曉峰道：「那有什麼不對呢？」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個中的局勢，十分微妙，十二金釵雖然個個身負絕技，可以信託，但她們究竟是初度和人動手，能有什麼結果，連韋剛也無法預料……」

　　江曉峰接道：「老前輩和韋剛談過了？」

　　王修道：「沒有，我只是從察言觀色中，瞧出了他心中之秘罷了。」

　　三人一面談話，一面起身向茅舍行去。

　　方秀梅道：「最好的法子是，能使那藍天義耽誤一些時間再來……」

　　長長吁了一口氣，停了腳步，卻用極低微的聲音說道：「韋剛雖知十二金釵武功高強，但他並無絕對的信心，以十二金釵對付整個天道教數百高手的決戰。再說此人野心勃勃，如若全仗十二金釵之力，搏殺了藍天義和天道教中高手，韋剛趾高氣揚之下，必生變故。」

　　江曉峰、方秀梅，都聽出他話後有話，但卻想不出用心何在？

　　沉吟了片刻，方秀梅才笑一笑，道：「王兄，不用考我們了，你有話，儘管說出來吧！」

　　王修神情肅然，道：「我們在這一次搏鬥中，不但要對付那藍天義，而且還要對付韋剛，這是一場心機、武功並用的火拼。我們殺了一個藍天義後，不能再培養一個藍天義出來，我們要在這一場混戰之中，一舉間，殲滅藍天義和天道教中高手，一方面還要想法子制服韋剛。」

　　方秀梅皺了眉頭道：「如若被那韋剛瞧出來，那不是逼他與藍天義聯手麼？」

　　王修道：「所以，此事要絕對機密，除了我們三人之外，最好不要讓別人知曉。」

　　方秀梅道：「如何對付韋剛，王兄想必已胸有成竹了？」

　　王修搖搖頭，道：「沒有，這還要臨機應變，當場決定。兩位心中明白就是！」

　　江曉峰道：「如若事先不能有一個完善的計劃，臨場難免要手忙腳亂，老前輩智謀過人，稍用一點心思，必可想出良策。」

　　王修一笑，道：「這個，我還在想……」

　　這時，已然接近了茅舍，巢南子由暗影中閃了出來，道：「是三位？」

　　口中雖然像和三人打招呼，兩道目光卻盯注在江曉峰臉上瞧看。

　　江曉峰想到適才藍家鳳偎入懷中痛哭的情景，方秀梅能夠目睹、耳聞，巢南子縱然未在暗中偷看，亦必是聽得十分清楚了。

　　一念及此，頓覺臉上發燒。

　　王修搶前一步，道：「茅舍中群豪的情形如何？」

　　巢南子道：「一個個沉睡如故，身懷武功之人，睡到這等模樣，貧道還是初見。」

　　王修輕輕嘆息一聲，道：「照說，他們能有三四時辰的沉醒，應該回復七成體能……」

　　方秀梅搖搖頭、接道：「不行，小妹曾見一睡三日不吃不喝的人。他們太累了，必得有一番好好的休息。照小妹的看法，至少也得有十二個時辰才成，如若要他們完全恢復到十成武功，只怕得十二個時辰以上……」

　　突然一聲喝叱，傳了過來，道：「什麼人？」

　　巢南子飛身而起，直向那喝問處撲了過去。

　　江曉峰道：「老前輩，我們也過去瞧瞧。」

　　語聲甫落，耳際間響起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道：「我要求見江少俠。」

　　王修聽音知人的功夫，亦有過人之能，急急說道：「是七燕姑娘，快些請她過來。」

　　但聞步聲響，巢南子帶著一個青衣勁裝的少女，緩步行了過來。

　　江曉峰仔細看去，來人果是七燕，不禁心中暗暗佩服王修的記憶，暗道：「此人果是一代才子，無所不能，任何細微末節，都有過人之處。」

　　仔細看去，七燕此刻已和過去大不相同。她身上的禁制，已為藍家鳳所解除，恢復了少女應有的天真、活潑，蓮步姍姍的行近了江曉峰道：「姑娘吩咐小婢，交給少俠一物。」

　　江曉峰道：「什麼東西？」

　　七燕道：「小婢不知。」

　　舉手伸入懷中，摸出了一封薄薄的白綾小包，遞向江曉峰。

　　江曉峰接過白綾包裹，在手中掂了一掂，覺著分量甚輕。

　　七燕微微一笑，道：「這東西剛由藍姑娘遣派之人送來，姑娘囑咐小婢，要江相公善為保存。」

　　說完話，也不待江曉峰答語，轉身大步而去。

　　江曉峰心中奇怪，隨手打開。

　　王修想待阻止，已自不及。

　　巢南子、方秀梅，都有著同樣的好奇之心，忍不住低頭看去。

　　星光雖很微弱，但這幾人都有著過人的目力，仍然看的十分清楚。

　　只見兩本絹冊，重疊而放，第一本羊皮封面上，寫著「金頂丹書」四個金字。

　　江曉峰萬萬沒有料到，藍家鳳竟然會把金頂丹書送來，不禁為之一呆。

　　其實，愕然一楞的，何止那江曉峰一人，就是巢南子、方秀梅連同王修，陡然目睹到這本武林奇書，亦不禁為之一呆。

　　巢南子心頭震動，右手一鬆，手中長劍，突然落地，口中喃喃自語道：「金頂丹書！那下面的一本冊子，難道是天魔令？」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雙手齊出，包好了白綾，道：「道長，方姑娘……」

　　方秀梅長長透一口氣，道：「實叫人難以相信，這本書竟會在藍家鳳的手中……」

　　突然連聲咳嗽起來。

　　王修皺皺眉頭，道：「方姑娘，你怎麼了？」

　　方秀梅道：「這口氣，差一點把我給彆死。」

　　王修把白綾包裹，交給江曉峰收好，沉聲說道：「兩位已然都看到了，但在下希望兩位都能夠守口如瓶，不能把此事洩露出去。」

　　方秀梅止住了咳嗽之聲，道：「這一點，王兄可以放心，小妹決不會漏出一字。」

　　巢南子伸手撿起長劍，還入鞘中，道：「貧道陡見這禍害天下的奇書，一時無法控制激動之情，還望三位見諒；至於這件機密，貧道定會嚴格遵守，如若由貧道口中洩漏出去，要我死於亂劍之下。」

　　江曉峰道：「道長不洩此機密，也就是了，用不著立此重誓。」

　　巢南子黯然嘆息一聲，道：「貧道實在慚愧的很，武當基業未復，掌門師兄仍然陷落在天道教內，像我這等飽經憂患的人，竟然還不能把名利看開，怎不生愧對天下之感。」

　　王修笑一笑，道：「道長也不用自責過甚，區區自信修養功夫，應該高人一等，但我陡然見到時，亦為之不能自禁。」

　　巢南子道：「貧道已完全恢復了平靜。此後。縱然是面臨生死之關，也不致會如此激動了。」

　　王修笑一笑，道：「那很好，此刻，我們愈冷靜愈好，須知，現在我們再走錯一步，又可能為武林帶來了後患風波。」

　　江曉峰突然接道：「老前輩，這東西放在我身上，使在下有著如負千斤，舉步維艱的感覺。」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你可是覺著責任太過重大麼？」

　　江曉峰道：「除了覺出責任重大之外，還有著如履薄冰、如臨深淵的感覺。」

　　王修道：「你準備如何處置呢？」

　　江曉峰雙手捧過白綾布包，道：「老前輩和方姊姊，都是最可信託，這東西又給兩位保管吧！」

　　王修也不推辭，伸手按過，道：「在下暫時代你收存，俟過了這場大戰之後，在下原物奉還。」

　　語聲一頓，接道：「三位請入茅舍小坐，在下隨後就到。」

　　巢南子、方秀梅都知曉他要找地方藏起金項丹書，應時舉步向茅舍行去。

　　三人行入茅舍，只見室中群豪，全部仍沉沉昏睡不醒。

　　片刻之後，王修已自行了回來，低聲說道：「巢南子道兄，室外的防守如何？」

　　巢南子答道：「貧道調來了三個弟子，分守三個方位。」

　　王修道：「好，我們還有時間，可以商討一下對敵之策。」

　　方秀梅道：「用不著商討了。」

　　王修微微一笑，道：「為什麼？」

　　方秀梅道：「我們三個人的智慧合起來，抵不過你一個王修，倒不如由你自己靜靜的想一想，到時間，你只答吩咐我們，我們遵照吩咐就行了。」

　　巢南子道：「方姑娘說的對，王兄一個人想，我們照吩咐行事。提出商討，徒亂人意，而且還有洩漏隱密之虞。」

　　王修道：「諸位這麼相信在下，在下只好多用一些心思了。」

　　語聲一頓，接道：「不過，要方姑娘帶一個忙。」

　　方秀梅道：「小妹能夠辦到，決不推辭。」

　　王修道：「這室中有一十八位高手，方姑娘把他們分作三隊，每隊六人，盡量實力平均。」

　　方秀梅道：「這一點小妹負責，不勞王兄費心。」

　　江曉峰似是突然想起了十二金釵手中的那閃動綠光的兵刃，插口說道：「兄弟想請教一事。」

　　方秀梅說道：「什麼事？」

　　江曉峰道：「那十二金釵用的什麼兵刃，何以會閃動綠色光芒？」

　　方秀梅道：「這個麼，要問王兄了。」

　　王修道：「在下也無法具體說出，不過，可以想到那種綠光和兵刃的本身無關，可能是韋剛故意設計的。」

　　只聽一陣哈哈大笑之聲，傳了過來，道：「王兄素有神算子之稱，這一次，這怎麼沒有算對了。」

　　笑聲起自遠處，說話時，人已到了茅舍門口。

　　江曉峰、巢南子雙雙躍起，道：「什麼人？」

　　王修急急攔住兩人道：「是韋兄麼？快些請進。」

　　只見人影一閃，韋剛已出現室中。

　　只見他穿著一身黑衣，手中拿著一柄兩尺以上，比一般刀劍稍寬一些的兵刃。

　　那兵刃套在一個黑鞘中，再加黑色的把柄，不注意，就很難看得出。

　　江曉峰一眼之間，已瞧出韋剛的兵刃，正和十二金釵施用的一般模樣，急急說道：「就是這樣的兵刃。」

　　韋剛揚了手中兵刃，道：「不錯，就是這種兵刃，這兵刃，世間只有十三件，十二金釵各執一件，區區也用此物。」

　　王修神情凝重的道：「這兵刃是韋兄設計的了？」

　　韋剛笑一笑，道：「這是兄弟設計打道而成。」

　　王修道：「定然是一種傑出的兵刃，不知這兵刃叫什麼名字？」

　　江曉峰、巢南子、方秀梅，陡然間都想到了那「金頂丹書」的事，這韋剛不早不晚的趕來，也許和「金頂丹書」有關。

　　韋剛揚手笑一笑，道：「這叫翠玉刀，用一塊堅硬的翠玉，鑲上鋒利的鋼鐵刀刃，兄弟又在刀刃上塗了綠色燈光和劇毒，夜晚刀刃出鞘，就自會生出一種閃動的綠光。」

　　王修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韋剛呵叮一笑道：「白晝之間，施用這種翠玉刀，另有妙用。明日，諸位就可以看到，恕在下不再多解說了。」

　　他雖然把翠玉刀解說的十分詳細，但卻始終未把刀刃拔出，給幾人瞧看。

　　韋剛目光轉到了王修的臉上，笑道：「王兄，兄弟想請教一件事。」

　　王修道：「不敢當，韋兄只管指教。」

　　韋剛說道：「藍姑娘身側有個丫頭，似乎是剛剛來過。」

　　江曉峰、方秀梅，巢南子都聽得一怔，心中暗道：「要來的終於來了，不知王修準備如何應付。」

　　但見王修淡淡一笑，道：「來過，他叫七燕。」

　　韋剛道：「不錯，是叫七燕……」

　　沉吟了一陣，接道：「他是來找王兄的麼？」

　　王修道：「正是來找在下。」

　　韋剛道：「王兄可否告訴在下，她和王兄說了些什麼？」

　　王修道：「轉達藍姑娘兩句話。」

　　韋剛啊了一聲，道：「什麼話？」

　　王修四顧躺在地上的群豪一眼，道：「藍姑娘說，要在下設法使這些人早日恢復體能，以便相助韋兄一臂之力。」

　　韋剛哈哈一笑，道：「藍家鳳當真會這樣的關心我麼？」

　　王修道：「那七燕姑娘是這樣轉達藍姑娘的話，至於是真是假，在下就不清楚了。」

　　韋剛臉色一變，冷冷說道：「王修，你如再說一句謊言，我立刻取你性命。」

　　王修冷冷一笑道：「在下說的最十分真實之言，韋兄不信，那就只好請你去問問藍姑娘了。」

　　韋剛乾笑兩聲，道：「就算你說的是真話吧……」

　　目光轉動，掃掠了多星子等群豪一眼，接道：「但在下用不著這些人參加助拳了。」

　　王修微感意外的怔了一怔，道：「那麼，韋兄的意思呢？」

　　韋剛道：「武林中之所以紛亂，就因為人多之故，多殺一個人，就可能消滅去一個亂源。」

　　王修眉頭微皺，默默不語。

　　韋剛繞著沉睡的群豪走了一圈，道：「在下之意，把他們全部殺了。」

　　方秀梅大吃了一驚，道：「什麼？」

　　韋剛道：「在下說得很清楚，方姑娘，應該聽得很清楚……」哈哈一笑，道：「不過，區區再說一遍也不要緊。在下覺著這些人活在世上，不但未能對武林大局有助，而且日後很可能在江湖上搗亂生事，趁他們此刻無抗拒之能，下手把他們一鼓而殺，以絕後患。」

　　方秀梅搖搖頭，道：「這些人，都是武林中的仁俠之士，他們為了抗拒天道教，傾家蕩產，轉戰經年，能夠留下性命，百不得一。他們不死於藍天義所率領的天道教中高手，而要死在自己人的手中，而且殺他們的時機，又是在他們全無抗拒之能的環境，實叫他們死難瞑目。」

　　韋剛冷笑一聲，道：「就算他們死為厲鬼，也是找我韋剛報仇，和諸位關係不大，諸位請聽在下之命，出手就是。」

　　王修、巢南子、江曉峰都聽得心中又驚又怒，但幾人亦明白，小不忍則亂大謀，不到非動手不可的情景，就忍著不動。

　　方秀梅覺著這些人，都是隨同自己而來，他們的安全自己是責無旁貸，當下說道：「這些人，都是被我說動，來此幫忙的人……」

　　韋剛冷然接道：「方姑娘，可是想阻止在下？」

　　方秀梅道：「是的，如是我活著，決不容許閣下殺人。」

　　韋剛道：「那簡單，區區先殺了姑娘，再殺他們不遲，姑娘為保護他們而死，這些人也可死的瞑目了。」這等殘忍、冷酷之言，從他中說出，輕輕鬆鬆，數十條人命，以是一點也不算回事。

　　方秀梅淡然一笑道：「閣下如是非殺他們不可，那只有先取我之命了。」

　　韋剛冷笑道：「姑娘慷慨赴死的精神，叫在下好生佩服。」

　　口中說著話，右手早已緩緩舉起，大有立刻動手之意。

　　方秀梅後退一步，哪的一聲，拔出長劍。

　　韋剛神情冷漠，道：「讓你三招，出手吧！」

　　王修一拱手，道：「韋兄……」

　　韋剛道：「怎麼了，你也準備插一腳麼？」

　　王修道：「不是這意思，大敵當前，動手在即，勝負難料，咱們正是同仇敵愾之時，如今還沒和敵人動手，先鬧一個自相殘殺，實為不祥之兆。」

　　一面暗中示意方秀梅多多忍耐。

　　韋剛道：「對付天道教，包在區區一人身上，用不著他們幫手，再說這些人也無能為力，實是留之無益，殺之也不可惜。」

　　王修道：「韋剛統率的十二金釵，個個身負絕技，在下等都已見識過了，不過，一場決戰之後傷亡累累，必須要有人清理戰場，這些人可勝任愉快。」

　　韋剛道：「這些事，自有藍家鳳手下巫山門中人料理，用不著他們。」

　　王修笑一笑道：「韋兄，這些人疲累過甚，都還未醒，再說這些人的武功，在韋兄的眼中，何堪一擊，等他們清醒之後，如若確有可疑之處，那時，只要韋兄一聲令下，片刻之間，就可以全數殲滅，實也用不著現在殺他們。」

　　韋剛沉吟了一陣，道：「這話倒也有理！」

　　王修道：「韋兄大度，在下十分感激。」

　　韋剛笑一笑，收了掌勢，道：「好！就暫時放過他們！」

　　言罷，轉身而去。

　　※※※

　　方秀梅目睹他離去之後，才長長吁一口氣，還劍入鞘。

　　王修雙手示意，不要他們講話，舉步行出室外，抱拳說道：「韋兄慢走，恕兄弟不送了。」

　　只聽一陣哈哈大笑之聲，道：「不敢有勞王兄。」

　　笑聲逐漸遠去，消失不聞。

　　王修回身入室，淡淡一笑，道：「方姑娘身處矮簷下，不能不低頭，希望姑娘忍耐些。」

　　方秀梅笑一笑，道：「我是久歷滄桑的人了，這一點委屈又算得什麼呢？」

　　江曉峰怒形於色道：「這韋剛如此狂傲，實是叫人難以忍受。」

　　王修道：「不能忍受也得忍受，目下情景，咱們是非得忍受不可，江少俠，需知心懷大謀者，必得忍受小氣。」

　　江曉峰道：「在下明白，如是在下忍受不下，剛才早就出手了。」

　　王修點點頭，道：「剛才我擔心的倒不是方姑娘，而是你江少俠，你如果忍不住心頭怒火，多講上一句話，非要把事情鬧砸不可，但你竟忍下了，足見你進步很大。」

　　這時突聞一個低沉的聲音，傳入耳際，道：「韋剛這人變的如此桀驁，必有所恃了。」

　　群豪轉頭看去，只見那說話之人，竟是崑崙名宿多星子。

　　這時，室中已經點起一支火摺，火光下看的十分清楚。

　　只有他臉上微泛紅光，疲累之容，竟已完全消失。

　　王修一抱拳，道：「是的，韋剛所仗恃的是十二金釵。」

　　多星子疑惑的道：「十二金釵？那是些什麼樣子的人物？」

　　王修道：「十二個女人，個個身負絕技。不過，個中內情十分複雜，一時之間無法說的清楚，來日方長，以後有便，在下自會詳為奉告。」

　　言下之意無疑是說明，不讓那多星子問下去。

　　多星子點點頭，重又閉上雙目。

　　燈光下，只見他臉色紅光，逐漸消失。

　　顯然，他的疲倦，並未完全消失，只是他內功深厚，已然清醒過來，暗自運氣調息，適才臉上的紅光，是暗中運氣戒備之故。

　　如若剛才，方秀梅真的和韋剛打了起來，多星子必然將起而相助。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道：「方姑娘，有沒有一種辦法，能使他們提前恢復體能？」

　　方秀梅道：「小妹無法。」

　　王修道：「藍天義已在附近，隨時可以率人攻來，韋剛只要不下令十二金釵保護我們，這些人就用不著他下手。」

　　方秀梅怔了一怔，道：「王兄，那得想個法子，延遲藍天義的攻勢才成。」

　　王修搖搖頭，道：「沒有法子，目下，咱們的死亡成份很大，韋剛雖然一時之間，被我拿話扣住，但他如若真有殺咱們的用心，他可以設法引藍天義殺了咱們，他再下令十二金釵替咱們報仇，這是一石兩鳥之計，那時天下自然無力再反抗韋剛了，藍姑娘也不會責怪他了。」

　　方秀梅低聲說道：「紅顏薄命，女人禍水，看起來，這話不錯。」

　　江曉峰道：「姊姊你是指藍姑娘……」

　　方秀梅道：「這筆帳很難算，藍家鳳的美麗，誘使韋剛放棄了處心積慮的計劃幫咱們來抗拒藍天義，但也使韋剛心有所妒，準備把咱們這些人一網打盡。藍姑娘的美是不是算得禍水呢？」

　　巢南子道：「王兄高見不錯，那韋剛有先殺咱們以除後患之心，很可能設法引來天道教中人，咱們縱無十二金釵相助，非其敵手，但也不坐以待斃啊，總該想一個拒敵的法子才成。」

　　王修微微頷首，卻默默不語。

　　方秀梅道：「這地方到處生滿了林木、叢草，只要咱們躲出去，藍天義縱然真的被韋剛引來，也是不會找到，可惜這房中十八個人，無法移走。」

　　巢南子輕輕咳了一聲，心中暗道：「這話說了也等於白說啊！」

　　江曉峰從王修和方秀梅的言語之中，已瞭然了部份內情。

　　觸類旁通，使得江曉峰突然回想到藍家鳳那人生苦短，尋樂及時的暗示，知道剛才她那等欲絕的悲痛，難道她是為了形勢所迫，答應了韋剛什麼條件，卻又先和自己神前交誓，先證鴛盟，準備日後殉情盡節？

　　心念及此，頓覺心神震顫，冷汗淋漓而下。

　　王修似是一直暗中留神著江曉峰的舉動，看他忽然汗水滾滾，身軀也微微抖動，立時搶先說道：「江少俠，藍姑娘的處境十分為難！」

　　江曉峰心中有千言萬語，想問王修，但王修搶先開句話，及時搶盡了先機、主動。

　　江曉峰道：「我明白了。」

　　王修道：「那很好，江少俠能夠體諒到藍姑娘的處境，就應該成全她。」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成全她什麼？」

　　王修道：「挽救武林危亡的博大心願。」

　　江曉峰長長吁了一口氣，「唉！老前輩覺著我應該如何？」

　　王修看他的激動情緒，逐漸平復下來，心中暗喜，低聲說道：「暫時不可和韋剛衝突，見著韋剛和藍姑娘同處一起，必需忍耐心中的痛苦，裝出若無其事的神態。」

　　江曉峰道：「這很難……」

　　王修接道：「我知道，所以，在下要先和你說個明白，使你心裏早已準備，臨場之時，才能夠保持著鎮靜。」

　　江曉峰道：「老前輩，那韋剛和藍姑娘之間，可有些什麼承諾？」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道：「這個麼？在下也不太清楚，不過，有一點十分明顯。」

　　江曉峰道：「哪一點！」

　　王修道：「韋剛苦追藍姑娘，那是不會錯了，藍姑娘為了目下的處境，不得不應韋剛，所以，江少俠必須要多多忍耐。」

　　江曉峰道：「老前輩請指示在下有何辦法。」

　　王修笑一笑，道：「事情很簡單，『裝聾作啞，視若無睹』八個字。」

　　江曉峰喃喃自語道：「裝聾作啞，視若無睹？」

　　王修道：「對，現在咱們的處境，不是比武功，也不是比機智，而是比忍耐功夫……」

　　語聲一頓，低聲說道：「江少俠，咱們要保存這十八個人的性命，也要維持著和韋剛的關係，眼下是三方面的力量，咱們這一方面的力量最弱……」

　　江曉峰道：「藍姑娘她是哪方面的人呢？」

　　王修道：「藍姑娘是咱們的人，表面上裝起來，她和韋剛更近一步。」

　　江曉峰沉吟了一陣，道：「我有些明白了。」

　　王修道：「明白了，那就好，有很多事，只能意會，不能言傳……」

　　輕輕嘆息一聲，接道：「目下的情形很明顯，也很微妙，如若是咱們錯了一著，不但我們的生機渺茫，而且連這十八位武林高手，和這些代表武林正義的力量，都將於旦夕之間，毀滅淨盡。也許現在這些人，還不是武林中最後一批的正義之士，但他們已是江湖中僅餘的代表性人物，再想找這一批人來，只怕是千難萬難。再說，除了藍姑娘、我們、韋剛之外，天下再沒有任何一個武林幫派，能夠勝過天道教的了。」

　　江曉峰黯然接道：「晚輩明白了，老前輩不用再解說下去。」

　　王修道：「那很好，江少俠能夠忍耐，咱們就成功了一半……」

　　神情突然間，轉變的十分嚴肅，慢慢說道：「在這次搏鬥之中，誰也無法預料到生死的事，如若在下不幸死去，諸位請找到我的屍體，仔細的查看一下。」

　　江曉峰、方秀梅、巢南子，心中都明白王修言中之意，說明他在身上某一處，必指明了那丹書魔令收藏之地。

　　方秀梅輕輕咳了一聲，道：「我們都明白了，不過，我們最好是不要死，所以，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設法防止那韋剛的詭計得售，別讓藍天義率人到此。」

　　江曉峰道：「在下的看法，那十二金釵確具有無與倫比的威力，如若韋剛存心防止，必可拒擋住藍天義提前到此。」

　　王修點點頭道：「不錯，諸位小心一些，在下再去求見藍姑娘，只要藍姑娘有能力影響韋剛。」

　　言罷，轉身而去。

　　方秀梅目睹王修去後，熄去室內火摺，低聲對巢南子道：「道兄請前去安排一下，約束貴派中的人，要他們多多小心謹慎。」

　　巢南子點點頭道：「不錯，咱們現在不得有一點錯誤，任何一點小錯，都可以鬧的全軍覆沒。」

　　舉步向外行去。

　　方秀梅輕輕一扯江曉峰的衣袖，道：「兄弟，咱們也到外面談談。」

　　當先向外行去，江曉峰緊隨在方秀梅的身後，行到室外，道：「姊姊，你要和我談什麼？」

　　方秀梅坐下身子，拍拍身邊的草地，道：「你坐下來。」

　　江曉峰依言坐了下去，道：「姊姊有什麼事？」

　　方秀梅道：「你是不是很難過？」

　　江曉峰搖搖頭，道：「藍姑娘為了千秋美名，為了武林正義，她應該和韋剛結成夫婦，小弟也已想通了……」

　　方秀梅道：「你想是想通了，但你卻想錯了。」

　　江曉峰道：「兄弟那裏錯了？」

　　方秀梅道：「藍姑娘對你的情意，姊姊已親耳聽到，親眼看到，不用你說了。不過，這中間還有一點問題，姊姊要和你仔細的談談。」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什麼問題！」

　　方秀梅道：「姊姊是女人，對女子，然是瞭解的深刻一些。一般的女人，依靠男人，所謂妻隨夫貴，嫁雞隨雞，但藍家鳳這樣的女孩子，就不能以常情來測度了。」

　　江曉峰道：「小弟洗耳恭聽。」

　　方秀梅道：「就姊姊所見，藍家鳳對你用情極深，所以，她在苦心求全。至於她詳細的打算，姊姊無法預測，不過原則如此，大約是不會錯了。兄弟，你如能把和藍家鳳之間的事情，很仔細的說給姊姊聽，姊姊也許可以作一些細節上的推斷。」

　　江曉峰道：「好！小弟盡告內情。」

　　當下，把藍家鳳帶他到廟前立誓，甚至把藍家鳳挑逗之意，都講了出來。

　　他說的很詳細，方秀梅也聽得很入神。

　　直持江曉峰說完了全部經過之後，方秀梅才笑一笑道：「我的傻兄弟，她那般明顯的示意於你，你難道還不懂。」

　　江曉峰道：「事後小弟想一想，自然是明白，但當時……」

　　方秀梅接道：「當時太緊張了，是麼？」

　　江曉峰道：「姊姊，小弟縱然是很明白，也不能傷害到藍姑娘貞操。」

　　方秀梅道：「藍家鳳對你傾心相愛，這也許是一個重要的原因。如是換了一個輕薄浪子，說不定你早被藍姑娘視作了陌路蕭郎……」

　　神情突然間轉變的十分嚴肅，接道：「兄弟你知道藍姑娘的打算麼？」

　　江曉峰道：「小弟不明白。」

　　方秀梅道：「姊姊告訴你，唉，這些話姊姊本也不好出口，好在姊姊這一生也不準備嫁人，如若在這場搏鬥之後，我還能活著，吃過了你和藍姑娘的喜酒，姊姊我就要剪落三千煩惱絲，遁入佛門，過後半世清靜的生活。」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姊姊，你這又何苦？」

　　方秀梅道：「姊姊是苦命人，中間的原因很多，但這無關緊要，咱們以後再談，目下要緊的是藍姑娘，她帶你小廟立誓，山神為媒天作證，下了必要時殉情之決心，剛才差小婢送過來丹書、魔令，更證明她此心極堅。」

　　江曉峰道：「這……」

　　方秀梅長長吁一口氣，道：「聽姊姊把話說完。至於她沿途示意於你，雖非是深作思量的決定，但也是一片真心，她不會讓自己在人間白走一趟，所以，要把清白之身奉獻給她心目中的情郎，你們既已訂下終身，縱然先行開張，也不算太過逾禮。」

　　江曉峰嘆息一聲，道：「這是否和韋剛有關？」

　　方秀梅道：「自然是有，韋剛以控制十二金釵之力，威脅藍家鳳屈從於他，如若藍家鳳不允此事，他只要置身事外，藍天義就可一鼓作氣的消滅了武林中僅存的正義之士。那時縱然有一位天生才人，能夠搏殺藍天義，恢復武林大局的平靜，但武林中仍將留有後患。所以，藍姑娘必須借重韋剛。」

　　江曉峰道：「鳳妹本有殺死韋剛的機會，但她卻輕輕放過。」

　　方秀梅道：「那就更得佩服她了。她小小年紀不以自己的好惡為念，能以天下大局為重，這等明月胸懷，松柏風標，更應為武林同道敬重。」

　　神情忽然間，變的十分嚴肅，接道：「兄弟，你也應該這樣想，眾體為重，個人為輕，你要幫助藍姑娘，成就她的心願。」

　　江曉峰道：「如何幫助她？」

　　方秀梅道：「王修講的八個字不錯，裝聾作啞，視若無睹。須知藍家鳳委身從賊，胸腹滿是悲憤怒火，兄弟你再在旁邊一加油，勢必要引出一場大火拼，不論你們勝，或是韋剛勝，藍天義是坐收漁人之利，整個武林，卻要淪入那藍天義的控制之下。所以，你一定要幫助她，使她能夠平心靜氣，運籌帷幄。」

　　江曉峰道：「那韋剛也不是一個好人，搏殺藍天義，擊潰了天道教，扶起一個韋剛，對武林又有何益。」

　　方秀梅道：「兄弟，你難道還沒有瞧出來麼？王修已經說的很明顯，目下有三股力量，藍天義、韋剛和我們，而以我們這一環最弱。幸好我們有一個王修，用才智填補了武功上的均勢，但我們還須配上一個忍字，敵強我弱，非忍不可。他幸好有了一個美麗絕倫的藍家鳳，挑起兩惡相搏，以毒攻毒。」

　　談話之間響起了一陣步履之聲。

　　江曉峰一躍而起，道：「什麼人？」

　　耳際間，響起了王修的聲音，道：「我。」

　　方秀梅道：「是王兄。」

　　王修疾行而來，道：「正是在下。」

　　江曉峰道：「見過了藍姑娘麼？」

　　王修道：「見過了，藍姑娘要我轉告江少俠幾句話兒。」

　　江曉峰道：「什麼話？」

　　王修道：「貴相知己，白壁無瑕，如遭無姑，緣結來生。」

　　江曉峰黯然一嘆，淚水奪眶而出。

　　方秀梅轉過話題，道：「王兄，藍姑娘可有阻延藍天義攻襲之策？」

　　王修道：「藍姑娘答應設法，叫我們放心，並且賜贈我一瓶丸藥，俟這些沉睡之人清醒之後，立時服用。」

　　江曉峰道：「她用什麼法子，防止藍天義提早攻襲呢？」

　　王修道：「什麼法子，藍姑娘沒有說，在下也沒有追問！」

　　仰臉望天長長嘆息一聲，道：「我們已盡了人力，能不能挽救這次武林大劫，那只好仰諸天意了，咱們也該休息一下了。」

　　方秀梅笑一笑道：「王兄，難道神算子也到了計窮之境麼？」

　　王修苦笑一下道：「在下實在到了山窮水盡疑無路的時刻，能不能柳暗花明又一村，要看藍姑娘和江少俠了。」

　　江曉峰道：「我……」

　　王修道：「不錯，除了十二金釵之外，世間再也找不到任何一股力量，可以和藍天義抗拒。但十二金釵，卻控制於韋剛之手，能夠影響韋剛的，只有一位藍姑娘，但你江少俠卻能影響藍姑娘。」

　　江曉峰道：「老前輩放心，在下已得方姊姊的開導，決不會以私人喜惡，影響大局。」

　　王修微微一笑，道：「那就好了。藍姑娘似是已能抑制著心中的悲憤，只要江少俠不撩擾到她，她還可以保著清醒，自保救人。不過，她究竟還是個小姑娘，一旦情難自禁，必然會一步錯著，滿盤皆輸。」

　　談話之間，巢南子匆匆來到。

　　王修一皺眉頭，道：「道兄，有事情？」

　　巢南子點點頭，道：「貧道門下一位弟子適才歸報，藍天義似已有出動的準備。」

　　王修吃了一驚，道：「當真麼？」

　　巢南子道：「本派中那位弟子，乃本地之人，為了大局，貧道要他穿著俗裝，暫回家中。藍天義親率人手來到此處，正好在他們的村中歇腳，敝門弟子，在叔伯堂兄等掩護之下，瞞過了藍天義的耳目。適才，他冒死歸來，報說內情，藍天義似是已決定天亮時分，攻打巫山下院。」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這消息確實麼？」

　　巢南子道：「敝門中那位弟子，智勇兼備，大致不會有錯了。」

　　王修道：「藍天義遣來的暗探，全傷在十二金釵之手，不知是否有歸去之人？」

　　巢南子道：「貧道亦曾問過他了。」

　　王修道：「他怎麼說？」

　　巢南子搖搖頭道：「藍天義入村之後，全村派有天道教中人戒備，村中之人，不能隨便出入，他雖盡了心力，仍是所知有限。」

　　王修道：「關鍵在此了，如是藍天義全然不知內情，縱然率人攻來，亦必為十二金釵所阻，他們停身之處，距那巫山下院，還有數里之遙，小心一些，還可避過此劫，如若他暗探早有回報，那就情勢危殆了，只要他分遣出部份人手，咱們就難免有殺身之禍。」

　　方秀梅道：「王兄，藍姑娘給你的藥物，可有清神之效？」

　　王修道：「藍姑娘未說清楚。」

　　方秀梅道：「如若有清神之效，可以讓他們提前服用……」

　　王修接道：「藍姑娘交代過，要他們清醒之後再行服用；提前服用，只怕是有害無益。」

　　方秀梅道：「王兄，打開玉瓶，拏一粒出來。」

　　王修道：「幹甚麼？」

　　方秀梅道：「小妹服下一粒試試。」

　　王修緩緩取出玉瓶，打開瓶塞，道：「在下試試，也是一樣。」

　　倒出一粒藥物，正待放入口中，江曉峰突然一揮手，道：「慢著。」

　　王修道：「甚麼事？」

　　江曉峰道：「有動靜。」

　　王修凝神傾聽了一陣，詫道：「在下聽不出一點徵象。」

　　江曉峰道：「是鳥羽劃空的聲音。」

　　王修道：「宿鳥夜飛，定然是受到震動，有人來襲，咱們準備拒敵。」

　　江曉峰道：「不像是受驚的聲音。」

　　王修奇道：「不像受驚的聲音？那麼為甚麼牠們要夜晚飛翔？」

　　江曉峰道：「好像是他們自願飛起的一般。」

　　王修道：「為甚麼。」

　　江曉峰道：「個中道理，在下無法說出來。」

　　這當兒，突聞一聲鳥鳴聲傳入室內。

　　緊接著群鳥爭鳴，一片鳴聲傳入室內。

　　巢南子道：「大批敵人來襲，只怕今宵難免一場血戰了。」

　　江曉峰搖搖頭，道：「這些鳥不是受到驚駭。」

　　方秀梅道：「那是甚麼回事？」

　　江曉峰道：「好像是在歡迎甚麼……」

　　王修接道：「鳥王呼延嘯是否授了你很多役鳥之奇術？」

　　江曉峰道：「晚輩得義父傳授了不少的役鳥之術，但晚輩才智愚昧，記不得許多，實負了義父一番苦心；但此刻群鳥鳴叫之聲，在下可以斷言，並非是受驚而起，而是唱和之鳴。」

　　呼延嘯以役鳥術，名動天下，其役鳥之能，前無古人，江湖上，不少人仰慕此技，千方百計，謀求呼延嘯傳授一二，但呼延嘯卻是一直隱技自珍，不肯輕易授人；江曉峰得他垂青，破例傳技，王修早已知曉，輕輕咳了一聲，道：「深夜中群鳥和鳴，大背常情，難道是那鳥王呼延嘯到了麼？」

　　江曉峰搖搖頭道：「如是我義父到此，不會讓群鳥和鳴。」

　　王修道：「不是鳥王到此，天下還有何人，能使群鳥在夜中飛起，和唱歡迎？」

　　江曉峰道：「這個，晚輩就不知道了。」

　　突然間，響起一聲悅耳長鳴，吵雜的鳥鳴聲，頓然停了下來。

　　剎那間群鳥寂然，靜的聽不到一點聲息。

　　巢南子傾耳聽了一陣，道：「那一聲長吟，是何鳥鳴，貧道記憶之中，從未聽過。」

　　方秀梅道：「果然是有些奇怪，我是不懂役鳥之術，但我走遍了名山大川，也曾聽聞過各種各樣的鳥叫，卻從未聽過那聲音，那不是鵬叫，也不是鷹……」

　　王修接道：「一聲長鳴，群鳥靜伏，定然是鳥中之王了。」

　　巢南子道：「龍吟鳳嘯。」

　　王修道：「不錯，那應該是鳳凰的鳴叫，才能使群鳥停下了鳴叫聲。」

　　方秀梅道：「我見過千奇百怪的鳥兒，就是沒有見過鳳凰，咱們出去瞧瞧。」

　　王修道：「夜色幽暗，縱然是真的有鳳凰到此，咱們也無法瞧到，再說群鳥復宿，咱們進入林中尋找鳳凰，極可能又把宿鳥驚起。」

　　方秀梅道：「放棄這一次的機會，只怕這一生中再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王修道：「可惜的很，鳥王呼延嘯如在此地，定可把那隻鳳凰引過來給咱們瞧瞧。」

　　巢南子突然說道：「這地方並非深山大澤，一隻鳳凰，突然飛來此地，豈是無因？」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不錯，只怕是鳥王呼延嘯遣牠至此。」

　　江曉峰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忖道：「如若我早把役鳥之術學得熟了，豈不是可以把這隻鳳凰招來瞧瞧了。」

　　心中念轉，暗中立下決心，再見鳥王之時，定然學好他的役鳥之術。

　　忖思之間，突然一陣山洪暴發的轟轟之聲，傳入耳際。

　　這聲音來的十分突然，四人都被嚇了一跳。

　　凝目看去，夜色中隱隱可見無數的鳥影，展翼而飛，直向西去。

　　只見鳥數眾多，蔽天遮地，無數隻鳥翼搧風而飛，羽翼破空之聲，有如不息春雷。

　　夜暗之中，鳥數眾多，有不少撞在大樹之上，跌落地上死去。

　　但奇怪的是，竟不聞哀鳴悲叫，似是鳥類中亦有著視死如歸的豪氣。

　　這一陣驚人的龐大鳥群，足足過了有一盅熱茶工夫，才消失不見。

　　王修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強大的聲勢。」

　　方秀梅奔入林中，拾起了一大一小兩具鳥屍，道：「王兄瞧瞧。」

　　王修凝目望去，只見那是一隻烏鴉和一隻小畫眉鳥兒，都撞的頭上出血，早已死了過去。

　　方秀梅道：「王兄，這是怎麼回事？」

　　王修搖搖頭，道：「方姑娘的問題，普天之下，大約只有鳥王或能回答，今宵之事，咱們暫時記在心中，日後見到呼延兄時，再向他請教一下。」

　　只聽身後傳來了一個低沉的聲音道：「在下身上帶了藥物，已分給他們服用了。」

　　三人吃了一驚，急急轉頭望去。

　　只見，那說話之人，白髯垂胸，正是崑崙名宿多星子。

　　王修一抱拳，道：「老前輩，幾時醒過來了。」

　　多星子道：「我醒來甚久，諸位談話，貧道都已聽到了，因此，才把身懷的十七粒靈丹，分別餵給他們服下。」

　　王修道：「慚愧的很，在下等竟不知老前輩已給他們分別的服下藥物。」

　　多星子輕輕的嘆息一聲，道：「這十七粒丹丸，那是貧道費時數十年冶鍊的靈丹，服下之後，可增人勇旺之力，貧道已傾盡所有，分給他們服下了。」

　　方秀梅接道：「十八個人，你只有一十七粒靈丹，那是何人沒有服用了。」

　　多星子道：「貧道未曾服用。」語聲一頓，接道：「貧道經這一陣坐息，已恢復大部體能，對諸位維護武林正義的用心，更是敬佩不已，才盡出靈丹給他們服下，諸位適為群鳥飛行的聲音所掩，並非是諸位耳朵不靈！」

　　江曉峰道：「這些人幾時可能清醒過來？」

　　多星子道：「很難說，貧道的靈丹，有解毒清神之能，但對過度疲勞之人是否有用，就難說了。」輕輕咳了一聲，接著道：「有一件事，貧道要告訴諸位，適才你們聽到的鳥鳴之聲，正是鳥中之王的鳳凰之聲……」

　　方秀梅道：「老前輩，見過鳳凰？」

　　多星子道：「見過，但只是匆匆一瞥，不過對牠們的鳴叫之聲，貧道卻記得十分清楚。」

　　行近王修，低聲接道：「王兄，咱們得作一點準備才成，萬一藍天義突然掩至，咱們也可以有個迎敵之對策。」

　　王修笑道：「在下相信，老前輩是早已經胸有成竹了。」

　　多星子道：「若論用計施媒，天下無人能出王兄之右……」沉吟了片刻，叫道：「讓他們集中於此，倒不如把他們分散開去。」

　　方秀梅道：「分散何處。」

　　多星子道：「前面這片樹林之中，把他們分別放置樹上，如是藍天義找到此地，也許可以少一些傷亡，咱們也可放開手腳迎敵。」

　　王修點點頭道：「辦法很高，咱們如再全力保護這幢茅舍，必將更引藍天義的懷疑。」

　　巢南子道：「好法子，咱們立即動手，把他們放在樹上，夜風一吹，也許可以使他們早些醒過來，那時，他們可以看情形，自作打算，或是逃走，或是助戰。」

　　幾人分頭動手，把室中之人，分放枝葉很密的樹上，放人之處，都選擇枝幹交錯之處，既隱密，又安全。

　　王修一面動手，一面留心林中的動靜。

　　原來，這林中集有很多宿鳥，但此刻，卻飛走的一個不剩，幾人上上下下，樹搖葉動，竟然沒有一個飛鳥驚起。

　　顯然，這林中的宿鳥，都已隨著適才那聲長鳴振翼而去。

　　幾人雖然武功高強，但也足足花了將近一頓飯的時光，才算把室中的十七人全部放藏於樹上。

　　這時，十七人中，已有幾位內功較為精深的人，清醒過來，但都覺得睡眠不足，索性裝著仍在昏睡之中，任憑江曉峰把自己移放樹上。

　　方秀梅長長吁一口氣，低聲對多星子，道：「老前輩內功，想必早已體能盡復了。」

　　多星子搖搖頭，道：「這一場睏倦，乃老夫一生之中從未有過的睏倦，當真是已到了人快死的境界，以老夫的內功，都支持不住，何況他們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老夫目下還有著十分睏倦的感覺，但我已可以支持，一旦敵人來襲，亦可勉強動手，但敵人未來之前，貧道要利用這段時間，好好的坐息一下。」

　　方秀梅道：「老前輩請去坐息，有事情，我們會通知訊。」

　　多星子點點頭，道：「貧道去休息了，諸位請多多費神！」緩步行入茅舍。

　　王修抬頭望樹林，道：「看來江湖的歷練，也是件極為重要的事，咱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把這些人，安排在樹上。」

　　江曉峰突然對方秀梅說道：「姊姊，這樹林中，所有的宿鳥，都已飛的蹤影不見了。」

　　方秀梅道：「被那一聲鳳凰的鳴叫帶走了林中所有的鳥兒，兄弟是否還記得一些役鳥之術？」

　　江曉峰道：「小弟記得。」

　　方秀梅道：「你會不會招呼鳥兒？」

　　江曉峰道：「小弟唯一記得清楚的，就是招呼鳥兒之法。」

　　方秀梅道：「那很好，你試試看能否招來一兩隻鳥兒來。」

　　江曉峰道：「林中已無宿鳥了。」

　　方秀梅道：「所以，才要你試試看，能不能招來兩隻鳥兒。」

　　江曉峰點點頭道：「好，小弟試試看。」

　　仰臉發出幾聲若鳴若嘯之聲音。靜夜中，聲音傳出老遠。

　　良久之後，仍沒有任何回音。

　　江曉峰搖搖頭，道：「小弟這呼鳥之術，自信學得十分道地，如是牠們能夠聽到我這呼叫之聲，定然會應聲趕來。」

　　方秀梅道：「那是你的聲音所及之內，沒有一隻鳥兒了。」

　　江曉峰道：「如是有鳥，一定會被小弟招來。」

　　語聲甫落，突然間一聲清嘯傳了過來，王修低聲說道：「這嘯聲不是鳥鳴，顯然是人發出。」

　　方秀梅苦笑一下，道：「兄弟你這聲呼鳥的嘯聲，未招來鳥，只怕會招來了人。」

　　話剛說完，耳際中已響起了沉重的步履之聲。

第四十六章　勢難兩全

　　巢南子唰的一聲，抽出長劍，道：「果然有人，在下去瞧瞧。」

　　王修低聲說道：「不用急，咱們守在這裏等他，這人的腳步聲，有些奇異。」

　　巢南子寄道：「那點怪異？」

　　王修道：「一個學過武功的人，步履聲，不會這麼沉重，這人的腳步聲來的如此之重，分明是想叫咱們聽到了。」

　　巢南子怔了一怔，道：「不錯，這人的腳步聲，果然十分沉重。」

　　但聞那腳步聲愈來愈沉重，已到了幾人不遠之處。

　　江曉峰想到這場大禍，是由自己招來，忍不住高聲說道：「什麼人？」

　　隨著喝聲，突然向前行去，同時，拔出長劍，擋住了去路。

　　只聽一個低沉的聲音道：「孩子，是你嗎？」

　　江曉峰一聽那聲音，已知來人是呼延嘯，只覺心中一陣激動，叫道：「義父。」

　　放步奔了過去。

　　王修、方秀梅、巢南子，齊齊行了過去，道：「呼延兄！」

　　來人正是呼延嘯，但他穿的一身衣服，卻是十分怪異，如非從他的聲音聽出他的身份，任何人也無法瞧出他的身份。

　　呼延嘯緩緩推開江曉峰，道：「孩子，我還有事情未完，原來不準備和你們見面，但聽到你的呼嘯之聲，忍不住走了過來。」

　　王修道：「呼延兄，你怎麼穿了這樣一身衣服？」

　　原來，呼延嘯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衫，頭上也戴了一頂黑色的帽子，而且把頭臉都遮了起來，只露出兩個眼睛來。

　　呼延嘯道：「為了避人耳目，藍天義千算萬算，算不到我呼延嘯會穿著這樣一身衣服……」

　　王修接道：「怎麼樣，呼延兄見到了藍天義？」

　　呼延嘯點點頭，道：「藍天義派出了一些暗樁，就穿著這麼一身怪模怪樣的衣服，他只想予人古怪詭秘之感，卻忘記這一來，也留給人以可乘之機。我傷了他一個暗樁，脫下這身衣服，混了進去。」

　　王修道：「藍天義在作些什麼？」

　　呼延嘯道：「藍天義帶領著不少人，在一廣場之中，似乎是在排演一座陣圖……」

　　王修道：「十絕陣。」

　　呼延嘯道：「大概是吧！我因為不知曉他們的通話暗記，不敢直往裏混，悄悄退了出來。」

　　王修道：「藍天義演練十絕陣，分明是也覺得情勢嚴重，大約他們已吃了十二金釵不少的虧。」

　　呼延嘯道：「十二金釵？是些什麼人？」

　　王修道：「呼延兄，一言難盡。藍天義既然在排十絕陣，一時之間，大約是不會到這裏來了，咱們到茅舍中談談。」

　　方秀梅道：「呼延兄來的正好，小妹正有著一件事，悶在心中，除了你呼延兄外，這世間再也無人能夠解答了。」

　　呼延嘯道：「什麼事？何不請教王修兄。」

　　巢南子道：「王兄雖然是博古通今，但這件事也無法答覆。」

　　方秀梅道：「這件事，大約只有你呼延兄何以答覆，你如果不能回答，世間再也無人知曉此事，而且，這也將成為千古懸案了。」

　　呼延嘯微微一笑，道：「這樣重大麼，姑娘請說說看。」

　　方秀梅道：「你號稱鳥王，見過天下各種各樣的鳥，世上所有的鳥，大約你都見過了？」

　　呼延嘯道：「就算我沒有見過，也應該知道，你說說看，什麼樣的怪鳥？」

　　方秀梅道：「鳳凰，不知呼延兄是否見過？」

　　呼延嘯沉吟了一陣，道：「沒有見過，不過在下倒見過不少種彩羽巨禽。」

　　方秀梅道：「彩鸞、大鵬、坐山鵰，這些鳥呼延兄都見過了！」

　　呼延嘯道：「不錯，兄弟役鳥攻人的主力，就是以巨鵰和鷹、鷂一類凶禽為主。」

　　方秀梅道：「連你鳥王也沒有見過鳳凰，那是鳳凰這種神禽，已經絕種了。」

　　呼延嘯沉吟了一陣，道：「也不盡然，鳳凰乃鳥中之王，棲息深山大澤，如是它不肯飛入兄弟役鳥術範圍之內，兄弟也是沒有法子見到。」

　　方秀梅道：「群鳥之中，除了鳳凰之外，還有什麼鳥能夠使群鳥聽牠之命？」

　　呼延嘯笑道：「彩鸞和大鵬，都可以役使一些鳥兒……」

　　語聲一頓，接道：「方姑娘這等問法，不但要問的我無法回答，而且姑娘也問的辛苦的很，乾脆你說明白吧，你見到了什麼樣的怪鳥？」

　　方秀梅道：「小妹也沒有見過，但卻遇上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當下把經過之情，很仔細說了一遍。

　　呼延嘯道：「也許世間真的有鳳凰這種鳥……」

　　方秀梅接道：「你有舉世無匹的役鳥之術，何不招鳥兒問問？」

　　呼延嘯道：「姑娘說的是，此件事完之後，在下定要查個明白。」

　　王修微微一笑，道：「事完之後，此事定要查個水落石出，咱們進入茅舍中坐坐吧！」

　　群豪魚貫入室，坐息一陣，天色已經大亮。

　　王修表面上和群豪談笑如常，內心之中卻是焦慮萬分。

　　因為目下情形，雙方面已成了短兵相接的情勢，兩天相對，自己已失去了運用之能，雙方是否已打了起來，何時動手，如何一個打法，自己已是完全不知道了。

　　方秀梅望望天色，道：「王兄，天色已亮，雙方似乎是已動上了手。」

　　王修道：「在下亦在想這件事。」

　　方秀梅道：「如是韋剛和藍天義聯起手來，咱們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王修道：「這個不至於吧……」

　　談笑之間，突聞步履之聲，傳了過來。

　　這時，昏睡群豪已作安排，王修心中安穩很多，只是暗中自己運氣戒備，並未出言喝問。

　　但見人影一閃，七燕直入茅舍。

　　呼延嘯不識七燕，霍然站起，揚手劈出一掌。

　　他掌風強猛，一股強大的暗勁，直撞過去。

　　七燕閃身避開，右手一招，已抽出身上佩劍。

　　王修急急說道：「自己人。」縱身而起，擋住了呼延嘯。

　　江曉峰神情肅穆，沉聲說道：「七燕姑娘，鳳姑娘好麼？」

　　七燕點點頭，未回答江曉峰的問話，卻住聲對王修說道：「王老前輩，藍姑娘請你去一趟。」

　　王修從七燕神色之間，已瞧出有些不對，事情可能有了意外的變化，藍家鳳遣人來此，卻不肯說明內情，這事情的變化，自然不讓別人知道。心中念轉，口中應道：「好，咱們立刻動身……」

　　正待回身吩咐江曉峰等幾句話兒，七燕卻又開口說道：「有一位方姑娘麼？」

　　方秀梅站起身子，笑道：「是我，小妹子有什麼吩咐？」

　　七燕回劍入鞘，欠身道：「姑娘的名諱是……」

　　方秀梅接道：「我叫方秀梅。」

　　七燕道：「那就對了，藍姑娘吩咐，一定要小婢問清楚，才能帶姑娘一同去。」

　　方秀梅笑一笑，道：「你們姑娘還能記得我這個老姊姊，很難得啊！」

　　七燕自從解除身上之毒，恢復了清醒，盡還她一個少女的本來面目，啟齒一笑，道：「我們姑娘近日中，常和小婢提起方姑娘，聽她口氣，早已把方姑娘引作她閨房中的唯一知己。」

　　方秀梅道：「好甜的小嘴巴！這叫強將手下無弱兵，絕世玉人的藍家鳳，才配用你這樣美麗玲瓏的小姑娘呢？」

　　七燕微泛羞意，道：「方姑娘誇獎了。」回身行到江曉峰身前，福了福，道：「江公子，姑娘說，請王先生和方姑娘去研究一下和藍天義動手的謀略，公子不便同行，所以，不請你去了。」

　　江曉峰點點頭，道：「我明白。」

　　七燕轉過身子，道：「我們姑娘正在候駕，咱們走吧。」舉步向前行去。

　　王修卻回顧了巢南子一眼，低聲說道：「道兄，咱們要準備一下最壞的變化，設法把另外一批人手集中於此，以這茅舍作防守之點，屋外樹林，用作為抗拒藍天義航戰場。但是不可輕舉妄動，不論外面變化如何，只要他們不找上門來，都不可擅自出戰。呼延兄及時而至，實力增強不少，有什麼變化，道兄請和多星子老前輩及呼延兄研商而行。」

　　巢南子點頭道：「這個貧道知道，但望王兄早去早回。」

　　王修道：「我盡快趕回來。」

　　巢南子道：「貧道這就去招呼兩位師弟和門下，帶他們集中於此。」

　　兩人談話之間，方秀梅和七燕已經快步行出樹林。

　　王修大步追了上去，直奔巫山下院。

　　只見韋剛和藍家鳳，對坐於敞廳之中，彼此相對默然。

　　六燕手捧長劍，站在藍家鳳的身後。

　　七八個身著灰衣的大漢，分守在庭院之中。

　　七燕帶著方秀梅和王修舉步入廳，藍家鳳立時起身相迎道：「方姊姊，久違了。」

　　方秀梅急步奔了過去，握住藍家鳳的手，道：「鳳姑娘，你是越來越標緻了。」

　　藍家鳳突然一眨大眼睛，滾下兩滴淚水。

　　方秀梅怔了一怔，道：「鳳姑娘，你怎麼啦！」

　　藍家鳳勉強一笑，道：「我很好。」

　　目光轉到韋剛的臉上，接道：「你請出去吧！我要和方姊姊，王先生商量一下。」

　　韋剛緩緩站起身子，對王修拱手笑道：「王兄，在下奉告一句話。」

　　王修一抱雙拳，道：「在下洗耳恭聽。」

　　韋剛道：「藍天義率領高手，屯住十餘里外，隨時可能率人攻來，事關武林正邪存亡，王兄多多考慮。」

　　王修道：「在下自當小心。」

　　韋剛道：「那很好，記著我一句話，大局為重。」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明白。」

　　韋剛伸手拍拍王修肩，道：「欲舉大事，不可拘於小節。」

　　言罷，轉身出廳而去。

　　方秀梅目睹韋剛去遠，才皺皺眉頭道：「怎麼回事？」

　　藍家鳳黯然說道：「他逼我……」突然住口，回頭對六燕、七燕悄聲道：「你們守在門口，小心韋剛偷聽。」

　　六燕、七燕應了一聲，轉身出廳。

　　這時，廣敞的大廳中，只餘下了王修、方秀梅和藍家鳳。

　　方秀梅道：「他要逼你獻身，是麼？」

　　藍家鳳淒然道：「方姊姊不是外人，王老前輩一直是參與內情，瞭然經過的人，我也不用顧慮顏面和羞恥了……」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在這場武林正邪大搏鬥中，晚輩個人，生死榮辱，只不過是皓月之下的一點螢火之光，實是算不得什麼了。」

　　王修道：「姑娘錯了，你是這場大搏鬥的關鍵人物，也是這一場正邪決鬥中首腦人物。目下武林，已然成了支離破碎之局，一些殘餘人物，全都在此，也是武林中僅有的元氣精英；但這些人，實已無法拒擋藍天義的一擊，唯一能和藍天義抗拒的，只有姑娘的屬下，和韋剛統率的十二金釵。」

　　藍家鳳苦笑一下，道：「這就是晚輩為難之處，我自知憑藉幾個巫山門中人，難以抗拒那藍天義龐大的實力，勢非要借重十二金釵不可。」

　　王修道：「十二金釵這一股力量，如不能為我所用，就要變成我們的敵人了。」

　　藍家鳳道：「不錯，晚輩正因此苦不堪言。」

　　王修道：「韋剛不是和姑娘談好了條件麼？」

　　藍家鳳道：「韋剛也是看準了這一點，所以，才突然變卦，迫我獻身。」

　　方秀梅皺皺眉頭，道：「一個人自毀諾言，說了不算，還算什麼英雄人物。」

　　藍家鳳道：「他本來就不是英雄，罔顧信義，不守承諾，小妹正為此心焦如焚，不知如何是好。」

　　這件事，一面關係著藍家鳳的貞操，一面關係著天道教霸業的成敗，才智如王修者，亦難想出一個很妥善的辦法，沉吟不語。

　　方秀梅重重咳了一聲，道：「王兄，你有神算之譽，現在，應該動動心機了。」

　　王修道：「鳳姑娘，這些話，在下本來不該問的，但事情關係太大，所以，在下只好問一下了。」

　　藍家鳳道：「情形逼人，你也不用有太多的顧慮，只管講就是。」

　　王修道：「姑娘可否把韋剛突然變卦的詳細經過，告訴在下一聲。」

　　藍家鳳一點頭，道：「天亮時分，他突然直闖我休息的室中，告訴我，藍天義正在演練一種陣法，顯然是昨夜之中為十二金釵出動的威力所鎮懾，不敢輕舉妄動。我勸他，何不借此機會，先出動十二金釵，一鼓作氣，破了藍天義的天道教，先發制人……」

　　方秀梅接道：「韋剛怎麼說？」

　　藍家鳳道：「他說，他已查看過四面的形勢，只要十二金釵出動，四個時辰之內，可以擊敗藍天義率來的高手。不過，他不相信我，藍天義潰亡之後，我真會嫁給他。」

　　王修點點頭，道：「當年韋剛未為令堂羅致，因為他行走江湖之上，是以多疑聞名江湖，姑娘如何應付他？」

　　藍家鳳道：「我說：咱們早已談好了條件，等滅了天道教之後，我要在天下各大門派的祝賀之下，和他完成大禮，是何等風光，榮耀的事，責問他何以會中途變卦，自毀諾言。」

　　方秀梅道：「應付極好，他應該感到慚愧才是。」

　　藍家鳳搖搖頭，道：「他毫無慚愧之感，強詞奪理的說，他為我已然決心放棄了稱霸武林的願望，如是他在剿滅藍天義之後，我或自絕而死，或是和人暗中逃走，豈不是要空作一場歡喜，他說從我神情中，瞧出我都是說的違心之言，他不能相信我，也不能冒這個兩頭落空的險。」

　　王修道：「他可曾說出他做何打算？」

　　藍家鳳道：「他說，他如不能得到我，就要取得武林至尊之位，他要建一個萬花宮，把天下所有的美女都藏在宮中，要役使天下武林同道，遍走天下，替他尋找美女，他不讓暴君秦始皇專美於前，用千萬個美麗的處女，代替我……」

　　方秀梅嘆息一聲，接道：「好惡毒啊！比起藍天義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藍家鳳接道：「我再三勸他，何苦要如此害人，我答應了，定會遵照諾言，何況，還有神算子王修等作證……」

　　王修接道：「他對在下，定有一番低毀了。」

　　藍家鳳道：「沒有，他要我與你商量商量，他說，我如真的有嫁給他的誠心，現在，就應該獻身於他，他才能夠全心全意的對付藍天義，並限我午時給他一個肯定的答覆。」

　　方秀梅道：「如是你不答應呢？」

　　藍家鳳道：「我如不答應，午時一過，他就要立刻動手，先把江曉峰抓來，當我之面殺了……」

　　方秀梅接道：「然後再殺你。」

　　藍家鳳道：「他不會殺我，也不會再殺別人，他要通知藍天義，十二金釵已退出了這場紛爭，要他率人來攻。他說我母親代我訓練的一批巫山門中人，或可和藍天義搏殺一陣，但決無法勝得藍天義，他要看到我戰到筋疲力盡，死於藍天義的手中，然後，再替我報仇，指命十二金釵，一舉間，搏殺了藍天義的精銳，迫使藍天義交出統制屬下的方法，然後，他接收天道教，成為武林至尊身份。」

　　王修道：「姑娘相信他說的話麼？」

　　藍家鳳道：「我相信，這人好言好事不算數，但惡言毒謀，只怕是定可做到。」

　　王修道：「姑娘推斷的不錯，惡言毒謀，他定可件件做到，何況，目下情景，正給了他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藍家鳳道：「晚輩亦有此感，所以，才覺著十分為難。」

　　方秀梅道：「妹妹打算怎麼辦呢？」

　　藍家鳳道：「這就是小妹特別請姊姊和王先生來此的原因，請兩位代我作個決定。」

　　方秀梅望了望王修，見王修沉吟不語，只好開口說道：「妹妹呀！這話叫王先生很難於啟齒……」

　　藍家鳳道：「姊姊有高見麼？」

　　方秀梅道：「這關係你的貞操，主意你自己拿。」

　　藍家鳳道：「小妹方寸已亂。」

　　方秀梅神色一整，道：「江曉峰是我兄弟，我對他視作同胞手足……」

　　藍家鳳接道：「我知道，姊姊一直待他很好。」

　　方秀梅輕輕咳了一聲，道：「妹子啊！姊姊和你那心上江郎可只是姊弟情誼。」

　　藍家鳳道：「姊姊想到那裏去了，小妹也不用隱瞞了，我對江郎，情意極深，但決不自私，能有姊姊這樣的人疼他，照顧他，小妹感激還來不及。」

　　方秀梅道：「挑開心幕，大家坦誠相見，反而好談多了，我不想江曉峰死。」

　　藍家鳳點點頭，道：「小妹願意受千刀碎屍之苦，也不願江郎受點滴傷害。」

　　方秀梅道：「鳳姑娘對他情意如此之重，那真是他的福氣了。」

　　藍家鳳道：「但眼下就有人要殺他，而且他確實的有此能力，只要他一聲令下，江曉峰連逃走的機會，也是沒有。」

　　方秀梅道：「姑娘，應該想法子救他。」

　　藍家鳳抬頭望天，輕輕嘆息一聲，道：「不要這樣問我，我的處境，已經說給姊姊聽了，江湖上正邪存亡，也不是小妹我一個人的事情……」

　　目光一掠方秀梅、王修，接道：「我藍家鳳只不過是個無知少女，請姊和王先生來，就是要請教兩位，我應該怎麼辦？」

　　方秀梅黯然說道：「在這等短促的時間中，只怕任何人也無能想出一個妥善之策。」

　　王修道：「在下可以斷言，就算把世間所有的才智高強的謀士，全集於此，在這樣的情形，就算研究了三天三夜，也是無法想出妥善的辦法。」

　　藍家鳳道：「這麼說來，你們是準備眼看著要那韋剛殺死江曉峰麼？」

　　王修搖搖頭，道：「還有別的辦法。」

　　藍家鳳道：「什麼辦法？」

　　王修道：「集合咱們所有的人，以疲累之師，先和韋剛一戰。」

　　藍家鳳道：「想勝過十二金釵？」

　　王修道：「自然勝不過，但咱們全體戰死，倒也是一樁轟轟烈烈的大事，或可名傳千古。」

　　藍家鳳道：「你說過，目下集合於此的武林人物，都是江湖中僅餘精英人物，如是盡死於十二金釵之手，還有何人心存武林正義，還有何人去反對藍天教的天道教呢？」

　　王修道：「情境如此，也許是天意，也許中原武林道上，應該有這一段黑暗的時期。」

　　藍家鳳道：「哼！咱們不死在藍天義的決鬥中，卻死於十二金釵之手，實是一樁意外的事。」

　　王修道：「正義消沉，最後餘下了韋剛和藍天義兩個惡魔，也難並立江湖，兩人之間，必將也有一番惡鬥。」

　　藍家鳳道：「就算兩人有一番惡鬥！但不論何人得勝，對我們有何益處？」

　　王修道：「沒有益處，不論他們哪一方勝利了，整個武林，都將陷入一段黑暗時期之中，也許十年卅年後，會出一位才智、武功卓絕人間之士，力能回天，使武林重見天日。」

　　藍家鳳道：「你號稱神算子，武林中人人稱讚你的才慧，依我看來，從此以後，你這神算子之名，可以取消了。」

　　王修苦笑一下，道：「姑娘，世上有很多事，不是才慧可以解決，所謂人算不如天算，正如有很多事常使人空有絕世武功，一樣無法解決一般。咱們利用韋剛統率的十二金釵對付天道教，這是謀略，屬於才慧，但他中途變卦屬於意外，而目前，在下又無能改變他變卦的決心，才慧只能找出原因，但才慧卻不是無往不利。何況，現下的處境，都是上一代才智之士，累積下的錯誤，數十年積存的大錯，今日成了面對面的決鬥形勢，令堂想以毒攻毒，訓練了十二金釵，但她智者千慮，卻有一失，忽略了藍天義的惡毒，在十二金釵未成氣候之前，把她殺死……」

　　藍家鳳突然叫道：「不用說下去了……。」

　　掩面哭了起來。

　　方秀梅輕輕嘆息，道：「鳳姑娘……」

　　藍家鳳放下蒙在臉上的雙手，兩腮之上，盡都是晶瑩的淚珠，一顆接一顆，滾落在胸前羅衣上。

　　也許，淚水沖出她心中不少悲忿，語氣變的平靜一些，接道：「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了，我應該替母親安排的後果負責，何況，藍天義又曾是我的義父，該責任應該由我一人承擔。」

　　方秀梅搖搖頭，道：「妹子，話不是這麼說、你年紀輕輕的有什麼錯，錯的是我們這年紀較長的一代，藍天義處心積慮，準備幾十年，我們都沒有發覺，神算子雖然到處走動，全力游說，但整個武林，都感於藍天義的俠名，無人相信王修的話，今日落得了這樣一個結果，誰也不能夠埋怨，怨的只最我們這一代太蠢了，和你姑娘無關……」

　　藍家鳳接道：「王先生口氣很明顯，難道我還聽不懂弦外之音。」

　　方秀梅道：「以姑娘的才慧聰明，自然是能夠聽出，但他不是說該你姑娘負責，因為，在目前處境下，你是唯一的能挽救武林劫難的人。」

　　藍家鳳道：「要我以女兒家清白身軀，保存武林正義？」

　　王修道：「姑娘，在下只是分析目下情形，並無逼姑娘捨身之意。」

　　藍家鳳道：「目下情景，我又應該如何？」

　　王修道：「要姑娘自行決定，在下可以奉告姑娘句話。」

　　藍家鳳道：「你說吧！」

　　王修神情凝重，緩緩說道：「不論姑娘作什麼樣的決定，都沒有錯，都將會留名千古，受後世萬人尊仰。」

　　藍家鳳眨動兩下大眼睛，拭去頰上淚痕，說道：「王先生，兩個決定，極端相反，為什麼會只有一個結果呢？」

　　王修道：「形勢迫人，雖然是兩個極端相反的決定，卻只有一個結果。姑娘如不信，在下願作詳細的解說。」

　　藍家鳳沉吟了一陣，道：「我不順從韋剛，害你們全部死於十二金釵之手，武林中將永陷於黑暗之中，後人為什麼還要尊崇我。」

　　王修道：「姑娘貞烈凜然，為了保清白之身，雖刀劍加身，也不願清日沾污，自然是留下了貞德之名。」

　　藍家鳳道：「我如從了那韋剛心願，救了你們，自然要被後人視為蕩婦淫娃，遺臭萬年了。」

　　王修搖搖頭，道：「這又不然，姑娘屈己從賊，來挽救了武林的大難，這一代二十歲以上的武林同道，都算欠了你姑娘一筆債，而且是無法償還的。姑娘的清白是毀於救人救世之下，活在這一代的人，心中這份慚愧，自是無法形容，自然會把姑娘視作仙人一般的敬重了。」

　　藍家鳳長長吁了一口氣，道：「本是兩個極端不同的決定，但兩面的話，卻都給你們說完了。」

　　王修道：「在下所說的都是實話，希望姑娘能夠相信。」

　　藍家鳳道：「我相信不相信，似乎是已經無關緊要了，目下要緊的是，我應該怎麼辦？」

　　王修道：「這要姑娘決定了，利弊得失，我們已替姑娘分析的很清楚了。」

　　藍家鳳黯然嘆息一聲，道：「好吧！犧牲我，救你們。」

　　王修臉上突然泛現出一片痛苦的神情，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藍家鳳道：「我答應韋剛，你們也該回去準備一下了。」

　　方秀梅道：「姑娘，要我們準備些什麼？」

　　藍家鳳搖搖頭，道：「我不知道，我的心亂的很，應該做什麼，你該知道。」

　　王修輕輕嘆了一口氣，道：「姑娘，在下等慚愧的很。」

　　藍家鳳淒然一笑，道：「你們這一代武林人物，都應該準備慚愧，是麼？」

　　王修臉色赤紅，青筋跳動，但卻強忍著激動一語不發。他心中明白，此時此情之下，必得忍受著最大的屈辱，任何一句話說錯了，都可能使得藍家鳳突然改變主意。

　　方秀梅看王修強忍著一語不發，也不敢輕易說話，欠欠身，道：「藍姑娘，我們告辭了。」

　　藍家鳳緩緩轉過身去，低聲說道：「方姊姊，小妹求你一件事，好麼？」

　　方秀梅：「只管吩咐，赴湯蹈火，決不推辭。」

　　藍家鳳道：「好好照顧江郎，想法子叫他忘了我，從今之後，我再無臉見他了。」

　　王修沉聲說道：「兩位談談，在下先走一步了。」

　　藍家鳳道：「王先生好走，怨我不送了。」

　　王修抱拳說道：「姑娘珍重，在下告辭了。」轉身大步而去。一面暗用傳音之術道：「方姑娘，想法子勸勸她，別要她死。」

　　方秀梅微微頷首，緩步行近藍家鳳，道：「藍姑娘，我年約長你幾歲，對人對事，也許比你稍為知曉多一些。」

　　藍家鳳道：「什麼話，直截了當的說吧！用不著再轉彎了。」

　　方秀梅道：「姑娘，這件事，不但王修等七尺男兒，覺著有些慚愧，就是我這女流之輩，也覺著有些不安的很。」

　　藍家鳳道：「是我自己決定的，妳用不著不安，他們也用不著慚愧。」

　　方秀梅又道：「唉！妹妹，你這等犧牲一己，挽救武林的大仁大義，不但這一代同道對你感激，就是……」

　　藍家鳳道：「你不要安慰我了，我決定了，就不會再改變。」

　　方秀梅道：「姑娘，別誤會我的意思，我是說，你要好好保重。」

　　藍家鳳突然轉過臉來，一頰淚痕，滿臉哀傷，道：「我還要保重什麼？」

　　方秀梅正色道：「為天下武林保重，為你心上江郎保重。」

　　藍家鳳道：「哼哼，心上江郎，我決定了獻身韋剛，還有甚麼臉叫他江郎，唉！想不到我二十年清白之身，竟要被韋剛這個大魔頭蹧蹋了，我心裏實在是又恨又疼。」

　　方秀梅道：「所以，姊姊要勸妳一句話。」

　　藍家鳳道：「勸我什麼？」

　　方秀梅道：「含污忍辱的活下去，妹妹，你該明白，你受污的只是軀體，你的靈魂，更為潔白，姊姊會盡我最大的力量，設法使江曉峰諒解你的苦衷……」

　　藍家鳳如被針扎一下，急急叫道：「千萬不要告訴他……」

　　舉手掩面，接道：「我無面見人，等我死去之後，你們再告訴他吧！」

　　方秀梅心裏一震，暗道：「果然，她已存了獻身之後，以死明心的念頭。」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妹妹，你獻身救人救世，應該是人人都對你感激不盡，你唯一愧對之人，只有江曉峰一個了，是麼？」

　　藍家鳳點點頭，道：「細細想來，確也如此。」

　　方秀梅道：「這就是了，如是江曉峰對你失身一事，不放在心上，你也就不用以死表明心跡了，對麼？」

　　藍家鳳道：「我知道江曉峰為人，他決不會諒解我失身之苦。」

　　方秀梅道：「再說，你現在還是無瑕白壁，韋剛沒有沾污之前，你還是有逃避的機會。」

　　藍家鳳呆了一呆，道：「那裏來的逃避的機會？」

　　方秀梅淡淡一笑，道：「移花接木，或可保得妹妹的清白。」

　　藍家鳳道：「當真麼？」

　　方秀梅道：「自然是當真了，不過還要有很多的條件。」

　　藍家鳳道：「說出來聽聽，小妹是否能夠做到？」

　　方秀梅道：「最重要的條件，是要韋剛肯聽你的話兒。」

　　藍家鳳道：「我如應允他願意獻身，他也許會聽我的，但條件不能太苛。」

　　方秀梅沉吟了一陣，道：「等一會你見他之後，要好言相慰，告訴他，你已經想通了，對他溫柔一些，使他相信，你已經回心轉意，真的準備作他之妻。」

　　藍家鳳點頭道：「這一點是指我，自然可辦到。」

　　方秀梅道：「第二件，要他應允，你獻身之意，只是在取得他的信任，只此一遭，下不為例，此後敦倫，必得結成夫婦之後才行。」

　　藍家鳳道：「這第二件，我想他可以答應，但如小妹已被他沾污了清白，一次和十次，又有什麼不同？」

　　方秀梅道：「大大的不同了，移花接木的把戲，只能用一次，不能常常用啊！」

　　藍家鳳啊了一聲，道：「還有什麼條件麼？」

　　方秀梅道：「還有第三條，要他進入你臥室，上床之時，要蒙住眼睛。」

　　藍家鳳道：「蒙住眼睛……」

　　方秀梅輕輕咳了一聲，道：「戲法就在蒙住眼睛上了，如是要他睜著一對大眼睛，咱們這移花接木的戲法，就變不通了。」

　　藍家鳳點點頭，道：「我明白了，但還要有一個人才成。」

　　方秀梅神色肅然，道：「不錯，還有一個，是你的替身。」

　　藍家鳳道：「姊姊可最準備由六燕，或七燕替代小妹麼？」

　　方秀梅搖搖頭，道：「她們都是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這事她們無法代替你，而且她們也不可能代替你，韋剛是何樣人物，一旦被他察覺，反會把事情鬧砸。」

　　藍家鳳道：「那麼要到那裏去找一個代替小妹的人呢？」

　　方秀梅道：「姊姊我。」

　　藍家鳳道：「妳？」

　　方秀梅笑一笑，道：「不錯，除了姊姊之外，還有什麼人能夠代替妳？」

　　藍家鳳沉吟了一怔道：「姊姊，這又何苦呢？」

　　方秀梅道：「妹子，事情已經迫到了這地步，你也不用考慮了，至於姊姊我，你可以放心……」

　　仰起臉來，長長吁了一口氣，接道：「姊姊在江湖上的名譽，聽起來，也許不太好，但姊姊可以告訴你一句話，到現在我仍是處子之身。」

　　藍家鳳啊了一聲，道：「姊姊，為了小妹的事，讓姊姊清白沾污，小妹的清白受污，又有什麼不同？」

　　方秀梅道：「大大的不同了……」

　　淒涼一笑，接道：「我笑語追魂方秀梅，在江湖上，聲名很壞，說我仍然是處子之身，只怕你藍姑娘也不會相信的。」

　　藍家鳳眨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望著方秀梅，道：「姊姊既然這樣說了，小妹豈有不信之理。」

　　她說話的神情和語氣之間，顯然是有些不信，但方秀梅既然說出來了，藍家鳳也只好裝作相信的樣子了。

　　方秀梅道：「這是一樁很重大的事，姊姊豈能等閒視之，如若姊姊不是處子之身，難道還能冒充不成？」

　　藍家鳳道：「小妹真的相信……」

　　方秀梅接道：「這檔子事，很快就可以證明，眼下要緊的是，咱們兩個人必須有熟練的配合，才能不讓韋剛瞧出破綻……」

　　藍家鳳道：「姊姊，小妹覺著，這件事和姊姊無關，怎能讓姊姊付出如此重大的犧牲？」

　　方秀梅道：「怎麼和我無關，目下雲集在這裏的人，大都是被我說服而來，也是武林中僅存的精英人物，他們本可逃亡天涯，徐圖起事，只因為信了我幾句話，才趕奔來此，如若被藍天義一網打盡，姊姊是死難瞑目了……」

　　輕輕嘆息一聲，道：「走，到你臥室瞧瞧，只要咱們能嚴密的配合，相信不至於露出馬腳。」

　　藍家鳳雖站了起來，口中仍然說道：「姊姊，這件事，小妹越想越不妥，這些事應該小妹承當，怎麼讓姊姊替我清白沾污。」

　　方秀梅道：「妹子，此時何時，你豈能還拘於這等小節，再說，姊姊我這樣作，也並不是完全為了你。」

　　藍家鳳道：「這是小妹的事不是為我，又是為了那一個呢？」

　　方秀梅道：「一半為了妹子，一半是為了江兄弟，何況像你如花朵般的人兒，叫韋剛沾污了，姊姊看在眼裏，也是心疼的很。」

　　藍家鳳輕輕嘆息一聲，道：「姊姊，你對小妹這份情意，不知要小妹如何報答。」

　　方秀梅道：「掃平了天道教，來日正長，你如不嫌棄姊姊，咱們多親近親近就是。」

　　談話間，已然行入了藍家鳳的臥室之中。

　　※※※

　　方秀梅目光轉動，只見這是一間很敞大的臥室，一張檀木雕花大床，錦帳繡被，擺設的很古雅、豪華。

　　方秀梅大步行近木榻前面，雙目神凝，望著木榻出神。

　　藍家鳳道：「姊姊，你在想什麼？」

　　方秀梅道：「我在計算一件事。」

　　藍家鳳道：「計算什麼？」

　　方秀梅道：「我在看這張床，計算咱們如何配合，才能天衣無縫。」

　　藍家鳳道：「配合什麼？」

　　方秀梅道：「妹子，韋剛進來時，看到的是你，初度肌膚接觸時，也是你，然後，姊姊代替你，所以，這張床，要先行佈置一下，先能把姊姊藏起來。」

　　藍家鳳啊了聲，道：「姊姊，可以藏麼？」

　　方秀梅點點頭，道：「可以，不過，要稍作佈置，現在，我從大門出去，然後再溜進來，你要設法掩護我，別讓韋剛發覺我去而復返。」

　　藍家鳳道：「十二金釵，都還在休息，這巫形下院中，都是我的人。」

　　方秀梅道：「那很好，你交代他們，放我進來。」

　　藍家鳳道：「小妹還能替姊姊如何效勞？」

　　方秀梅道：「不用了！你出去應付韋剛，盡量和他拖時間，我佈置這間臥室，堵上兩個窗子，室內光線就黑暗下來。」

　　藍家鳳道：「不知要多少時間？」

　　方秀梅道：「半個時辰，應該夠了，但為了時間充裕一些，最好能在半個時辰以上！」

　　藍家鳳道：「小妹有數了。」

　　方秀梅道：「走吧！咱們到廳裏去。」

　　兩人回到大廳，方秀梅又囑咐藍家鳳一些話，才告辭而去。

　　方秀梅臨出門時，只見韋剛站在門口，背負著雙手，仰臉望天，神態倨傲，不可一世，方秀梅停下腳步，沉吟了一陣，舉步向前行去。

　　韋剛輕輕咳了一聲，道：「方姑娘。」

　　方秀梅停下腳步，回頭說道：「什麼事？」

　　韋剛道：「你勸說藍姑娘了？」

　　方秀梅冷漠的說道：「勸過了。」

　　韋剛態度突然間變的溫和起來了，緩緩說道：「方姑娘和王修兄，都是顧全大局的人，想來定已有所成就了。」

　　方秀梅道：「幸未辱命。」

　　韋剛心中一喜道：「幸未辱命，那是說方姑娘說服了藍姑娘了。」

　　方秀梅道：「藍姑娘會派人請閣下去談……」

　　韋剛接道：「方姑娘如此幫忙，在下感激不盡，定會對姑娘有一報答。」

　　方秀梅道：「我們為了大局著想，對你韋剛談不上幫忙……」

　　話聲微微一頓，接道：「不過，我要警告閣下幾句話。」

　　韋剛道：「在下洗耳恭聽。」

　　方秀梅道：「藍家鳳花枝人樣，仙品絕俗，世間的美人不少，但如和鳳姑娘一比，都變成庸俗脂粉了。」

　　韋剛微微一笑，道：「這個，我知道……」

　　臉色突然一整；接道：「有一件事，在下想先說明白。除了藍姑娘之外，舉世之間，再也無人，能使在下甘願放棄武林霸權。」

　　方秀梅道：「但藍姑娘付的代價夠大，她以絕世無比的美色，要陪你一生……」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以你韋兄的武功，想佔有幾個女人，輕而易舉，但如你想佔有世間第一美女，那比謀求武林霸主的身份，還要難上千倍、萬倍。」

　　韋剛啊了一聲，道：「是麼？」

　　方秀梅接道：「怎麼？你可是不相信我的話麼？」冷笑一聲，接道：「藍家鳳說你不守信約，答應她的話，又變了卦，因此，決心以死相報，不要你沾污她的清白。」

　　韋剛吃了一驚，道：「姑娘沒有勸勸她麼？須知她死了之後，對諸位，都是有害無益。」

　　方秀梅道：「這個，我們知道，所以，才苦苦勸告、哀求，使她改變心意。」

　　韋剛急急說道：「她改變了主意麼？」

　　方秀梅沉吟了一陣，道：「改變了……」

　　韋剛哈哈一笑，道：「那很好，王修和方姑娘都是顧全大局的人，在下相信，一定能夠勸服藍姑娘的。」

　　方秀梅神情肅然的說道：「她改是改變了，但她會不會再作改變，賤妾就不知道了。」

　　韋剛凝目思索片刻，道：「方姑娘能夠說服那藍家鳳，必是曉以武林大義，要她屈己救世，既然說服了她，想來她決不會再變卦了。」

　　方秀梅道：「這也很難說，須知她已答應了你，在滅去天道教之後，她要和你堂堂正正成為夫婦，而你……」

　　韋剛接道：「在下思索之後，覺著有些難信，所以才改變主意。」

　　方秀梅道：「你應該相信，此事有謀有證，還怕她賴了不成，再說，你役使的十二金釵，如若真能打敗天道教中高手，必為天下武林同道稱頌，也將是千古以來，最受武林同道敬重的人物，那時你縱然老醜，不足以匹配藍家鳳的絕世美色，但你拯救武林的赫赫大功，和當時的榮耀，亦可使藍家鳳傾心相愛；至少，她將覆行諾言，嫁你為妻。那時情景，天下武林同並，同為人證，日後，藍家鳳縱有不滿你的地方，也不敢自己毀約，為天下武林同道所不齒，武林中人，都將是你後援。想不到，你竟然不圖正道，在武林劫難正殷之時，施用威逼手段，逼她就範，經對你本無情意，如此一來，豈不是增加她反抗之心？」這一番話，振振有詞，只說得韋剛垂首不語。

　　方秀梅輕輕嘆息一聲，接道：「不過，這些事都已成過去，藍姑娘為了武林大局，在我和王修苦口勸說之下，已答允讓你佔有她清白的身子，不過，這在她的想法裏，是為了拯救武林同道付出的代價和犧牲，所以你要小心一些。」

　　韋剛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一向做事，多是獨斷專行，從未為人多想，此番得請姑娘指點一下了！」

　　方秀梅略一沉思道：「好吧！為了能使整個武林得救，我就指點你一二。鳳姑娘是黃花閨女，你們又未行婚禮，這等事自然使她羞慚難當，所以你要順著她一些。」

　　韋剛點點頭，道：「這個自然。」

　　方秀梅道：「她是正含苞待放的年紀，你不可狂風暴雨般恣意摧殘。」

　　韋剛一抱拳，道：「多謝方姑娘的指點。」

　　方秀梅道：「最後一件事，最為重要，你要千萬計下。」

　　韋剛本待轉身而去，聽得方秀梅之言，重又停下腳步，道：「姑娘請說。」

　　方秀梅道：「處處陪小心，使她消失驚懼之心，不可拿出一副急色兒的樣子。」

　　韋剛道：「在下自當遵照姑娘指教。」

　　方秀梅道：「你可以去了。」

　　韋剛微微一笑，道：「事成之後，在下當會厚報姑娘。」

　　方秀梅道：「倒不用厚報於我，只要你遵守諾言，搏殺藍天義，掃平天道教，那你就對得起鳳姑娘和賤妾了。」

　　韋剛道：「方姑娘放心，十二金釵一旦出手，多則一日夜，少則六個時辰，必可盡殲藍天義和天道教中的高手。」言罷，轉身行入巫山下院。

　　方秀梅目睹韋剛身形消失，才黯然嘆息一聲，繞向側面，飛身而起，重入巫山下院。她早已看好了出入之路，極順利的行入了藍家鳳臥房之中。

　　且說韋剛快步行近大廳門口，停下腳步，長長吁了兩口氣，才緩步行入廳內。

　　抬頭看去，只見藍家鳳羅帕掩面，獨坐在一張太師椅上，兩個隨侍小婢，早已不知躲向何處。

　　韋剛緩步行到藍家鳳的身前，抱拳一禮，道：「委曲姑娘了。」

　　藍姑娘早已和方秀梅研商好了對付韋剛的步驟，緩緩取下掩面羅帕，抬起頭來。

　　只見她淚痕滿腮，目光中滿是幽怨。

　　她本是天下絕美姿色，輕顰淺笑，都能自成一種動人之態。

　　此時，滿臉輕愁薄怨，有如雨中搖顫的一株海棠，兼具一種動人惜憐的味道。

　　韋剛輕輕咳了一聲裝出無限溫柔之狀，道：「鳳姑娘，在下之意，只是想早償心願，咱們也好合力對敵，並無他意……」

　　藍家鳳突然一整臉色，道：「你一定要躋蹋了我，才肯安心，是麼？」

　　韋剛道：「反正我們已定夫妻名份了，早晚有何不同？」

　　藍家鳳道：「你既然知道我們已有了夫妻的名份，為甚麼不能多等上十天半月，等你剿滅了天道教之後，再行成親？偏要強我所難，在未行結婚大禮之前，就要沾污我的清白？」

　　韋剛道：「快成夫婦，何能算得沾污……」

　　藍家鳳雖已和方秀梅早有計議，但想到方秀梅要犧牲自己的清白，代他保下處子之身，故而希望能用言語打動韋剛，懸崖勒馬，改變心意，以保方秀梅的清白。當下接著說道：「女孩子家貞德為先，未行大禮，而行洞房之實，日後叫我有何顏見人？」

　　韋剛笑道：「這等閨房之事，你我不說出口，何人能得知曉？」

　　藍家鳳道：「縱然能瞞得過人，但卻在我心中，永留下一片陰影，難道你就全無感受麼？再說，目下已有兩人知曉……」

　　韋剛道：「甚麼人？」

　　藍家鳳道：「王修和方秀梅。」

　　韋剛道：「這事容易解決，咱們渡過春宵，我立刻把王修和方秀梅殺死，不讓他們有傳說出去的機會。」

　　藍家鳳萬沒有想到，韋剛會說出此語，心中暗道：「此人之毒，果真是尤過蛇蜴。」心中念轉，表面上卻極力保持鎮靜，道：「他們為你，苦口婆心，勸我半天，你竟然毫無一點感激人家的情意。」

　　韋剛笑一笑，道：「他們是為了整個武林大局，想借我之力，以除藍天義，並非是對我韋某人，有甚麼情意，殺之何惜？」

　　藍家鳳道：「唉，你有此想法，實叫人寒心。」

　　韋剛道：「哪裏不對了？」

　　藍家鳳道：「王修和方秀梅也幫了你的忙，他們用盡了說詞才使我回心轉意，但你竟要殺了他們；這麼看來，你在佔有我清白之後，一樣可以殺我了。」

　　韋剛急急說道：「姑娘不要誤會，在下惜愛姑娘還來不及，怎的會下手殺你，殺王修和方秀梅，也全是為妳，不讓他們把事情傳佈開去。」

　　藍家鳳道：「除了王修和方秀梅外，我兩個貼身女婢，也一樣無法瞞過，難道你也要把他們殺了不成？」

　　韋剛道：「那倒不用殺了，在下另有法子……」

　　說了一半，突然住口不言。

　　藍家鳳心中暗罵道：「這人不知又要想出甚麼惡毒之策？」急急追問道：「甚麼法子，你怎麼不說了。」

　　韋剛道：「說出來，又怕惹妳生氣。」

　　藍家鳳道：「你說吧，我不生氣就是。」

　　韋剛道：「我把他們先行收房，她們自然不會說出去了。」

　　這一次藍家鳳確未生氣，反而淡然一笑，道：「藍天義訓練了七個少女，個個貌美如花，將來，我準備把他們全部收來，幫我做內宅雜事，一旦咱們成為夫婦，我的內宅之中，不許有三尺童子入內，你如是有興致，七個女婢，都可讓你收房。」

　　韋剛微微一怔，道：「怎麼，你一點也不忌妒？」

　　藍家鳳道：「妒忌甚麼，英雄豪傑，大都有三妻四妾，你內功精湛，多收幾房妾婢，也不會傷了身體。」

　　韋剛微微一笑，道：「這話當真麼？」

　　藍家鳳道：「我自幼熟讀烈女事跡，為人之妻，自當遵守三從四德，這些事情，自然是不會管你的了。」

　　韋剛道：「姑娘果然是一位賢淑女子……」

　　語聲一頓，接道：「你既然同意了，自然用不著多此一慮了。」

　　這時藍家鳳已心中明白，無法說動他改變心意，口氣一轉，道：「看來，你如不先糟蹋了我，決然不會甘心了。」

　　韋剛道：「姑娘既然已答允了，還望能成全在下，也好一讓我全心對敵……」

　　長長嘆息一聲，接道：「在下實有自知之明，我韋剛這副德行，雖非太醜，但卻實難和姑娘匹配，一旦滅去天道教，姑娘可能悄然逃走，也可能以保護清白，那時，在下的心願，豈不是永無得償的機會了麼？再說，江曉峰那小子，似乎也對姑娘有情……」

　　藍家鳳接道：「他救過我的命，我對他只是有一份深深的感激。」

　　韋剛道：「看上去，你們卻也是一對金童玉女，珠聯壁合，這也是在下改變心意，先要得到姑娘身體的原因之一。」

　　藍家鳳道：「唉！我如對江曉峰有情，難道你佔有我身體之後，我就會對他無情了麼？」

　　韋剛道：「至少你不能嫁給他，也不能在我對付天道教時和他私奔，你如非完整之身，決不敢嫁給江曉峰，他知道了也不會娶你。」

　　藍家鳳道：「你想的比我還多。」

　　韋剛道：「在下配姑娘，有如烏鴉配鳳凰，不得不多想想了。」

　　藍家鳳道：「好吧，我答應你；不過，這是你逼我如此，以後，你不要後悔。」

　　韋剛道：「在下也未指望姑娘日後真的對我情愛深重，只期望你成我的妻子，我已經很滿足了。」

　　藍家鳳霍然站起身子，道：「好，你只貪圖我的身體，咱們別再談了。」

　　一整臉色，神情冷肅的接道：「事已至此，再談無益，我既為人說服，只好先行獻身於你，不過你答應我幾件事！」

　　韋剛道：「只要我能夠辦到，無不答允。」

　　藍家鳳道：「進入閨房之後，不准你看我的身體，你要蒙上眼睛。」

　　韋剛道：「房中只有你和我，自然可以。」

　　藍家鳳道：「第二件，只此一次，下不為例，鴛夢再溫，必須等到正式花燭之夜。」

　　韋剛道：「好！在下遵守此約。」

　　藍家鳳道：「你說了不算，很難叫人相信，必得立下重誓。」

　　韋剛道：「我如不守此約，死於亂劍之下。」

　　藍家鳳嘆息一聲，道：「其實你立下誓言，亦是不算，這不過，聊盡人事罷了。」

　　韋剛笑一笑，道：「這一次一定算，決不變卦！」

　　藍家鳳道：「還有第三件……」

　　韋剛道：「好，姑娘請說，在下洗耳恭聽。」

　　藍家鳳道：「你雖然教會我這十二金釵之法，但我不能役使她們攻擊敵人，一旦動起手來，藍天義必然對我痛下殺手，如若他追殺於我，縱然有十二金釵在側，我也無法使她們助我了。」

　　韋剛微微一笑，道：「這事簡單，咱們有了夫妻之實，我會傳給你役使十二金釵的殺人之法。」

　　藍家鳳暗中算計，拖延的時間已到，方秀梅應該已經佈置好了，當下站起身子，解下身上佩劍，放於本案之上，轉身向臥室中行去。

　　韋剛略一沉吟，也解下了身上的兵刃，緊隨在藍家鳳的身後。

　　兩人先後行入臥室。

　　室中光線很暗，但兩人目力過人，仍然可清晰的瞧清楚室中的景物。

　　這間臥室並不很大，除了一張檀木雕花的大床之外，只有一座古雅梳妝台，上面放著一面銅鏡。

　　藍家鳳想到了方秀梅，就要為自己犧牲了清白的身子，不禁一陣黯然，冷冷說道：「你看清楚了沒有。」

　　韋剛道：「看清楚什麼？」

　　藍家鳳道：「看清楚這房中是否還有別人，或是有什麼埋伏。」

　　韋剛道道：「姑娘說笑了。」

　　其實，韋剛在進入室內之後，已然流目四顧，早已瞧清楚了室內的景物。

　　藍家鳳道：「這地方你很熟，大概你早已經瞧過了，要不要搜查一下？」

　　「姑娘說笑了。」

　　藍家鳳道：「那麼，你去關上門吧。」

　　韋剛想不到這位絕世美女，立時之間，就要把清白身子，交給了自己，從此之後，將常陪在自己身側，再也不會轉別的念頭，不覺間心頭狂喜，應著轉身關上了木門。

　　藍家鳳緩緩說道：「上了門栓。」

　　韋剛心中驚喜過甚，手指也有點抖動起來，來回了兩次，才把木栓栓上，他回過身子，道：「鳳姑娘，在下已上了木栓。」

　　藍家鳳緩緩上了雕花木榻，道：「韋郎，我早晚都是你的人了，為什麼你一定要讓我感覺到身受傷害，不能等到洞房花燭之夜？」

　　韋剛搖搖頭，道：「姑娘原諒在下吧！目前在下的處境，有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藍家鳳道：「好，你脫了衣服。」

　　韋剛應了一聲，匆匆的脫下外衣，只餘下一條內褲，直向木榻上撲去。

　　藍家鳳厲聲喝道：「站住！」

　　韋剛人已經撲近了木榻，聽聲驚覺，右手一按床沿，身子倒退五尺。

　　藍家鳳冷冷說道：「你守不守約言？」

　　韋剛道：「什麼約言？」

　　他全身上下，只穿著一條內褲，臉上被慾念燒的一片通紅，看上去形狀十分狼狽。

　　藍家鳳心中卻是充滿著悲憤，一切都遵照著事先研商好的計劃行事，放下了木榻上的紗帳。

　　為了誘使聲韋剛的慾念高張，她也大膽的脫下了身上的衣服。

　　那充滿著誘惑的美麗身體，只餘下一件紅色的美麗肚兜。

　　韋剛貪饞的望著那紗帳內藍家鳳的身體，雙眼中似要冒出火來。

　　藍家鳳伸手拉起棉被，掩蓋起大部分嬌軀，道：「不許你瞧著我，木榻有一條束腰汗巾，你要把兩隻眼睛蒙了起來。」

　　這時，韋剛早已被綺念撩起了焚身慾火，別說要他蒙上眼睛，就算是要他用火漆糊上兩隻眼睛，他大概也會答應，伸手取下木榻上汗巾，幪起了雙目。

　　這都是方秀梅先行作好的設計，那條汗巾，是黑緞子作成之物，十分綿密，任何人勒上了眼睛，也無法瞧到外面的景物。

　　韋剛蒙上雙目，撲上木榻，卻被一隻柔弱無骨的手，擋住了向前撲進的身軀，道：「韋郎，深閨相對，孤男寡女，寬衣解帶，肌膚相觸，這和夫婦已然相差有限，我仍然希望你改變心意，希望我在婚禮之前，仍然保持著我的清白。」

　　韋剛搖搖頭，道：「在下無法答應。」

　　雙手輕拂著藍家鳳的玉臂，只覺凝如羊脂，滑膩異常。

　　藍家鳳嘆息一聲，道：「對自己未來的妻子，你竟也這樣的狠心、自私，現在，你傳我役使十二金釵之法，事完之後，你要立刻離此，不許在房中停留。」

　　韋剛道：「在下件件依從。」

　　當下便把一些役使十二金釵的方法，授給藍家鳳。

　　話說完，人立時向床上擠去。

　　藍家鳳輕輕一掌推開韋剛，道：「慢一點，我要瞧瞧你的眼睛綁緊了沒有。」

　　韋剛無可奈何，只好轉過頭去，讓藍家鳳查看。

　　藍家鳳看他綁的很緊，而且連兩面的耳朵也各綁了一半，但又伸手在緞帶上結了個花結，才滾入床內。

第四十七章　移花接木

　　就這一瞬工夫，藍家鳳已和藏在木床一側的方秀梅換了過來。

　　原來，方秀梅早已在木榻一角處，打了一個洞，人早已藏在洞中，外面鋪上平整的墊被、床單，外面瞧去，全無痕跡。

　　但聞韋剛輕輕咳了一聲，道：「藍姑娘，在下可以上去麼？」

　　藍家鳳本已躲了起來，聞言不得不伸出頭來，說道：「你一定要糟蹋我，那就上來吧！」

　　下面的事，有污筆墨，不談也罷。

　　一切事情，都按照著方秀梅和藍家鳳的計劃進行。

　　犧牲的是笑語追魂方秀梅，但她卻緊咬櫻唇，忍受破瓜之苦。

　　低婉的呻吟聲，卻發自藍家鳳口中。

　　一陣風暴過後，方秀梅推開了韋剛，利用棉被的阻遮，又換上來藍家鳳。

　　巧妙的配合，使得這移花接木之策，進行的天衣無縫。

　　但韋剛非好與人物，適才，雖被慾火燒暈了頭，但事後，卻突然恢復了冷靜，對藍家鳳要求他蒙上眼睛一事，動了疑心，略一沉思，突然地伸手拉下了蒙面黑巾。

　　眨眨眼，凝眼望去，只見藍家鳳雙手掩面，正自嚶嚶嬌啼。

　　這一代魔頭，面對著人間絕色的美女，突然間，生出了歉疚之心，輕輕嘆息一聲，慰道：「姑娘不用哭了，在下必盡我之力，助姑娘君臨天下，使武林人人臣伏。」

　　伸手去拉藍家鳳掩面右手。

　　藍家鳳右手一甩，道：「不要碰我。」

　　韋剛道：「在下心中不安得很，姑娘心中怒氣難消，你打我幾下消消氣吧！」

　　藍家鳳想到適才糟蹋方秀梅的氣勢，不禁心頭火起，右手一揮，左右開弓，打了韋剛兩個又脆又響的耳刮子道：「快些給我走，別再瞧著我。」

　　這兩掌勢倒不輕，打的韋剛雙臉都微微腫了起來。

　　韋剛目光微轉，看看大木床上，只有自己和藍家鳳，微微一笑，道：「打的很好，但願你消去了心頭一口氣。」

　　藍家鳳道：「你快出去。」

　　韋剛道：「我走，我走。」躍下木榻，穿上衣服，打開房門。

　　藍家鳳突然尖聲喝道：「等一等。」

　　唰的一聲，撕下了一片床單，道：「拿去這個。」

　　呼的一聲，投了過去。

　　韋剛伸手接過，只見一片白單上，點點殷紅，那正是一個少女貞德的標誌。

　　藍家鳳道：「你好好的收著……」

　　韋剛道：「在下當視它珍逾生命。」

　　藍家鳳道：「快給我滾出去。」

　　韋剛微微一笑，帶上房門而去。

　　藍家鳳等候一陣，穿好衣服，悄然下床，開門一看，韋剛真的已去，呼出方秀梅，拜伏於地，道：「你救了小妹，但卻害了自己！」

　　方秀梅雙目中淚光盈盈，臉上卻是一片肅穆，緩緩說道：「鳳妹妹，你起來……」

　　扶起藍家鳳，黯然接道：「不用太感激我，我是為了天下武林同道，也是為了江兄弟，我方秀梅才把保留數十年的處子之身，作了這一件有益武林的事，我一點沒有痛悔，也不會為此傷心。」

　　微微一笑，接道：「妹妹，如若不是這一番波折，只怕你不會相信姊姊我還是清白的身子吧！」

　　藍家鳳黯然淚落，道：「姊姊當真是人間奇女子，外面對你的誤會太多，但這都將成為過去，小妹一旦有出頭之日，必將昭告天下，使武林都知道姊姊的真正為人。」

　　方秀梅笑一笑，道：「妹妹，快些去前面瞧瞧，咱們費盡了心機安排，姊姊我也犧牲了清白，如是事後因一些小節疏忽，被韋剛發覺了，那可是大大失悔的事。」

　　藍家鳳點點頭道：「多謝姊姊指點……」轉身向外行去，行到門口時，突然又停了下來，回頭說道：「姊姊，藏在室中等我，小妹心中有很多事要和姊姊商量。」

　　方秀梅笑道：「此時，不是咱們暢敘情懷的時候，你要去見韋剛，想法子催他動手，姊姊也想法子離開這裏，我早走一刻，就少一刻被韋剛發現的危險。」

　　藍家鳳道：「小妹一切從命，我這就去見韋剛。」

　　方秀梅道：「慢著。」

　　藍家鳳道：「姊姊還有什麼吩咐？」

　　方秀梅道：「你不能就這樣去見他……」

　　藍家鳳道：「那要怎麼樣？」

　　方秀梅道：「你要猶抱琵琶半遮面。記著，在韋剛面前，破瓜的是你，所以，你要用黑紗遮面，舉動之間，常常要流露出心中的疼和恨。」

　　藍家鳳道：「小妹知道了。」

　　取出一方黑帕，幪在面上，緩步向外行去。

　　目睹藍家鳳離開之後，方秀梅突然間變的十分脆弱，兩行淚水，奪眶而出，匆匆整理好床褥，悄然而去。

　　且說藍家鳳行入大廳，瞥見韋剛正大步入廳而來，立時喝道：「站往。」

　　韋剛停下腳，雙目盯注在藍家鳳幪面黑紗之上，道：「你是鳳姑娘。」

　　藍家鳳道：「你忘性很大，似乎已記不得我了。」

　　韋剛道：「為什麼用黑紗幪面？」

　　藍家鳳道：「你糟蹋了我，要我何顏見人，只好幪起臉了。」

　　韋剛道：「姑娘差矣！咱們早晚要成夫妻……」

　　藍家鳳接道：「至少，咱們現在還名份未定，大禮未行，我說過你要在婚典之前蹂躪我，就別想在婚禮之前看到我……。」

　　韋剛微微一笑，接道：「可是目下事務繁多，咱們的事必要常作商量，如何能夠不見呢？」

　　藍家鳳道：「所以，我想了這麼一個辦法，用黑紗幪起臉來，在我們未舉行婚典之前，我要用黑紗幪面。」

　　韋剛輕輕嘆息一聲，道：「姑娘如此貞烈，在下實是有些慚愧。」

　　藍家鳳冷冷說道：「如不為了武林大局著想，我寧可自絕一死，也不會讓你在未婚之前，先糟蹋了我的身體。」

　　韋剛道：「事情已經過去，希望你別放在心上。」

　　藍家鳳道：「我二十年的清白，已被你沾污，放在心上又有什麼法子……」語聲一頓，道：「你又進來幹什麼？」

　　韋剛道：「找姑娘。」

　　藍家鳳吃了一驚，暗道：「如非那方秀梅催促我早些離開臥室，正好要被他撞上，露了隱密。」

　　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你找我有什麼事？」

　　韋剛道：「我來請示賢妻……」

　　藍家鳳道：「不許這樣叫我，要叫我也等咱們行了婚禮之後。」

　　韋剛微微一笑，道：「好！我是一切從命，咱們何時動手？」

　　藍家鳳道：「自然是越早越好。」

　　韋剛道：「咱們一個時辰之後出動，姑娘傳諭你的屬下，要他們早些準備一下。」

　　藍家鳳沉吟了一陣，道：「韋郎，咱們要不要通知王修一聲？」

　　這聲韋郎，叫的輕柔婉轉，動人之極，只聽得韋剛身上的骨頭突然一輕，笑道：「這可由賢……」

　　突然改口道：「由姑娘作主了。」

　　藍家鳳溫柔的說道：「我想應該通知王修一聲，剛才他告訴過我，他們那邊還有很多的人手。」

　　韋剛笑一笑，道：「姑娘可是準備要他們相助？」

　　藍家鳳道：「多幾個人，總是好的。」

　　韋剛笑道：「好！你通知王修一聲，要他們在一個時辰之內，把所有之人集中巫山下院，聽候調遣。」

　　藍家鳳搖搖頭，道：「這樣不行！」

　　韋剛奇道：「為什麼？」

　　藍家鳳道：「聽說他們的人手，大都是疲累不堪之身，須要好好的休息一下，才能恢復體能和人決戰，如若要他們出手，那就只有看他們的休息時間了。」

　　韋剛道：「其實，那些人，一點武功，實在無法幫助咱們什麼，要不要他們，都無關緊要。」

　　藍家鳳心中暗暗忖道：「這韋剛生性陰沉，喜怒難測，要對他來點手段才成。」

　　心中念動，輕輕嘆息一聲，道：「以十二金釵的武功而言，自然是用不著別人幫忙，再說，別人也幫不上忙，不過，要他們到場瞧瞧，那也是一樁十分重要的事情。」

　　韋剛道：「當今之世，除了姑娘之外，再也無一人，放在區區眼下。」

　　藍家鳳道：「你此刻的處境，和過去不同，所以，在做人作事方面，不能和過去一樣了。他們雖不能幫助你，但卻一定要他們在場，你現在是在幫助武林同道，要他們目睹實情，他們才會把此事廣為傳揚。此事過後，你即將是受武林敬重的人物，行跡所至，凡是武林中人，都將倒履相迎。」

　　韋剛道：「原來如此，在下從未想過這點。」

　　藍家鳳道：「這些敬意，乃是由人心底發而出，比起統率武林、號令江湖的武林至尊，還要榮耀上千倍萬倍。」

　　韋剛哈哈一笑，道：「好啊，我如有此榮耀，你也將一般的受他們崇敬了。」

　　藍家鳳道：「妻以夫貴，我是你的妻子，自然也能分享到你的榮耀。」

　　韋剛輕輕嘆息一聲，道：「當年我在江湖之上，惡跡太多，兩手血腥，縱然我拯救了武林大劫，只怕他們也未必會對我崇敬。」

　　藍家鳳心中暗道：「我還道你不知自己的惡跡，想不到竟是明知故犯，實是死有餘辜了。」

　　但情勢迫人，藍家鳳不得不設法軟言相慰，柔聲說道：「雖然你過去殺了很多人，但那只是少數人的事情。目下你救的是整個武林，相比之間，那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韋剛道：「好吧，一切都聽你的安排，我去找王修來。」

　　藍家鳳道：「不用勞動你了，目下已和藍天義形成兩陣相對之局，咱們可以主動攻襲對方，人家也可以先行下手攻來巫山下院，此事不可不防。」

　　韋剛道：「不錯啊！姑娘足智多謀，日後對在下必有大助！」

　　藍家鳳道：「希望你能聽我的話……」

　　韋剛微微一笑，接道：「我不是件件事都依你了麼？」

　　藍家鳳伸出手去，輕輕的握住了韋剛的右手，柔聲說道：「我去見王修，你也要準備一下，我盡快趕回來，決定咱們動手的時刻。」

　　韋剛只覺那滑膩柔綿的玉指，觸在肌膚之上，頓覺綺念泛動，心跳加速，左手一彎，把藍家鳳攬入懷中，藍家鳳暗裏咬牙，本待讓他溫存片刻，但見他目光中暴射出慾念之火，急急推開了韋剛道：「快些走吧！咱們分頭辦事。」

　　韋剛道：「你要小心啊！」

　　藍家鳳道：「不要緊，我帶著六燕，七燕同去。」

　　韋剛道：「最好再多帶兩個巫山門中人同去。」

　　藍家鳳點點頭道：「我會為你珍重。」

　　這句話情意款款，聽得韋剛哈哈大笑，帶著滿心歡愉甜蜜，轉身而去。

　　藍家鳳招呼來六燕、七燕，匆匆趕向王修等的停身之處。

　　再說方秀梅悄然由後窗溜去，趕回茅舍，行至途中只見王修早已在林邊等候。

　　這位號稱神算子、胸羅萬有的人物，正獨自站在道旁一株老榆之下，臉上是一片凝重憂慮，呆呆出神。

　　顯然，事情的發展，已出了他智慧之外，使得這位江湖上公認的智多星，亦有智窮無力的傷感。

　　方秀梅停下腳步，道：「王兄，什麼事，想將這樣入神。」

　　王修似是根本未瞧到方秀梅，但又似早已料到她會來一般，緩緩移動目光，盯住在方秀梅的臉上瞧了一陣，語氣沉重的說道：「藍姑娘好麼？」

　　方秀梅瞭然這句話的含意，目下武林正遇前所未有的劫難，而且，又正向面臨著最後的存亡機會，情勢的臉惡，使智計已無能為力，唯一的解決之法，是一場面對面的生死之搏。

　　方秀梅感覺到王修那一句簡短的問話，字字如鐵鎚一般，敲打在自己的心上，但她卻強自忍著心中劇烈的創痛，緩緩說道：「藍姑娘很好。」

　　她雖然盡力想抓制著內心的激動，但她的聲音，仍然有些顫抖。

　　王修雙目突然一亮，臉上的憂苦，也似是消退了不少，沉聲說道：「藍姑娘可是為了大局，已犧牲了清白的……」

　　她本想說犧牲了清白的身子，但話到口邊，又覺著不好出口。

　　方秀梅只覺鼻孔一酸，再也無法忍耐，兩行熱淚，奪眶而出，急急別過臉去，拂拭去淚痕。

　　王修長長吁了一口氣，道：「難得啊？她小小的年紀，竟有著這等博大的胸懷，實是叫人感動的流淚。」

　　方秀梅一咬牙關，忍下心頭的酸楚，輕輕嘆息一聲，道：「她是個聰明絕世的姑娘。王兄自不能以常情測度……」

　　王修接道：「她加惠了這一代武林同道，雖然她的身軀受到了沾污，但她的靈魂和氣度，將永為武林中百世敬仰的人物。」

　　方秀梅嗯了一聲，道：「是麼？」

　　王修正色說道：「自然是了，姑娘難道不覺著藍姑娘犧牲清白，是救世慈航，普渡眾生麼？這中間也有你我。」

　　方秀梅淡淡一笑，道：「說的也是，不過……」

　　方秀梅道：「不過，咱們不能使這件事，傳入江曉峰的耳中。」

　　王修道：「那自然。」

　　方秀梅道：「那就成了，走吧！咱們回去和他們也商量一下。」

　　王修道：「和什麼人商量？」

　　方秀梅道：「必然要設法說服江曉峰，無論如何，要他忍耐，王兄最好能安排，不讓他同時的瞧到藍家鳳和韋剛。」

　　王修點點頭，道：「好，在下聽從姑娘，盡量不讓江曉峰同時瞧到藍家鳳和韋剛兩人。」

　　方秀梅道：「韋剛早已存了殺江曉峰的用心，如是一旦被江曉峰瞧出那韋剛和藍家鳳的親熱，勢必要引起江曉峰的妒火，不顧一切的拼命了。」

　　王修道：「我明白，姑娘放心，在下會作防範。」

　　方秀梅嘆息一聲，道：「我有些累了，希望能休息片刻！」

　　王修道：「咱們回茅舍中休息一下……」

　　一面舉步向前走，一面接道：「說服藍家鳳犧牲清白，實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情，但姑娘竟然辦到了。」

　　方秀梅有苦難言，嗯了一聲，未再接口。

　　沉默中，行近了茅舍。

　　江曉峰大步迎上來道：「兩位見著藍家鳳了麼？」

　　王修道：「見到了，她很好。」

　　江曉峰道：「咱們要幾時動手？」

　　王修道：「大概快了吧！」

　　江曉峰目光微轉。只見方秀梅臉色黯然，獨自向茅舍一角行去，不禁心中一動，暗道：「方姊姊的行動，有些反常，往日，見我之面，不管何時何地，均極親切，這一次卻似有意的要避開我。」

　　心中念轉，人卻跟著行了過去，低聲說道：「方姊姊，你不舒服麼？」

　　方秀梅道：「我只是有一點累，很想休息一下。」

　　江曉峰道：「姊姊，你的臉色不好，可是鳳姑娘苦了你？」

　　方秀梅心如刀割，但她盡了最大的氣力，抑制著激動的心情，忍著不讓淚水落下，道：「不要胡亂猜想，藍姑娘對我很好，唉！她應付韋剛，費盡心機，日後，你要好好待她。」

　　江曉峰似是不太懂方秀梅言中之意，但又似有些懂，點點頭，道：「姊姊說的是，小弟定當遵照姊姊的吩咐，這一年來，她數度救我之命，單是這救命之恩，我就報答不盡了。」

　　方秀梅勉強一笑，道：「那很好姊姊想休息一下，你也該休息一下，現在，必須盡量保養體能，說不定，咱們隨時要和天道教動手。」

　　說罷，閉上雙目。

　　她雖然有著鋼鐵一般堅強，但此時此情之下，也難忍受，一閉雙目，擠下來兩點淚水。

　　江曉峰怔了怔，道：「姊姊，你哭什麼？」

　　方秀梅還未來得及答話，王修搶先說道：「江少俠，請這邊來。」

　　江曉峰緩步行了過去，道：「老前輩，我方姊妹有些不對？」

　　王修笑道：「她這幾年來，到處奔走，希望能挽救武林危難，此刻已面臨最後關頭，心中倒是有些沉重和感傷，難怪她心情激動了。」

　　這理由很勉強，江曉峰皺皺眉頭，哦了一聲，未再多問。

　　王修望望天色，道：「江少俠，你是否也要休息一下？」

　　江曉峰道：「用不著，在下的精神好的很。」

　　王修道：「好！咱們談談如何？」

　　江曉峰道：「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老前輩有什麼指教，晚輩洗耳恭聽。」

　　王修笑一笑，道：「咱們年來，不但是身處逆境，而且一直是在危亡險難中，隨時可能被天道教中人所追殺。」

　　江曉峰道：「這個晚輩明白。」

　　王修道：「目下武林，已到了道消魔長的極峰，而唯一能保存武林正義的，只有十二金釵的反擊之力，但能夠役使十二金釵的人，舉世之間，只有一個韋剛。」

　　江曉峰點點頭，道：「所以咱們要對他百般遷就了？」

　　王修笑一笑，道：「是啊！一個人如果要成大功，立大業，爭取千秋美名，必須有一個很重要的條件。」

　　江曉峰道：「什麼條件？」

　　王修道：「付出很重的犧牲。」

　　江曉峰淡淡一笑，道：「老前輩可以放心，晚輩早已有了必死之念，但望能和藍天義，放手一搏，雖死何憾。」

　　王修道：「江老弟豪氣干雲，不過，有很多事，在小人奸雄眼中看來，雖然不算什麼，但在英雄豪傑的心目之中，卻是比死亡更為重要。」

　　江曉峰道：「千古艱難唯一死，什麼事會比死亡更重要呢？」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割愛……。」

　　江曉峰道：「割愛？」

　　王修道：「不錯，割愛是豪傑人物的大苦之一，自然，我舉說的例子，也未必十分恰當。」

　　江曉峰輕輕嘆息一聲，道：「寶劍送與烈士，紅粉贈與佳人，如果割愛是值得的，那也就沒有什麼痛苦可言了。」

　　王修搖搖頭，道：「世上之事，偏有很多難如人意之處。」

　　江曉峰眨動了一下星目，道：「老前輩，我不懂你的意思，可否說的明白一些。」

　　王修長長吁一口氣，道：「有一句很不雅的話說出來，希望你江老弟不要責怪在下。」

　　江曉峰道：「老前輩只管請說晚輩洗耳恭聽。」

　　王修道：「那句話是，好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江曉峰略一沉思，臉色大變。

　　王修接道：「這不但糟蹋了那朵鮮花，而且也傷害了養花人的苦心，世間傷情事，莫過於此了。」

　　江曉峰道：「老前輩，你這處處暗示，可是指那藍家鳳姑娘而言麼？」

　　王修道：「不錯，正是說的藍家鳳。」

　　江曉峰道：「老前輩可否說的明白一些？」

　　王修道：「也好，咱們好好商量一下。」

　　江曉峰精神肅然的說道：「老前輩請說吧！晚輩自信還可以承受得起。」

　　王修沉聲說道：「那很好，大丈夫應該能提得起，放得下……」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韋剛控制著十二金釵，但他有一個條件，才肯幫咱們對付那藍天義。」

　　江曉峰道：「要藍家鳳嫁他為妻，才肯幫咱們對付天道教麼？」

　　王修道：「正是如此。」

　　江曉峰整個臉變成了慘白之色，人也在微微的發抖，但他仍然強自忍了下去，道：「這件事，要問藍姑娘了。」

　　王修雖然瞧到江曉峰的激動之情，但此情景之下，只好裝作沒有瞧到，淡淡說道：「自然要問藍姑娘，問題是在下想先請教江少俠，對此事的看法如何？」

　　江曉峰道：「只要藍姑娘同意了，在下並無反對之意。」

　　王修道：「這件事說起來，是一件很大的悲劇。」

　　江曉峰道：「應該說是一件喜事，怎會是一件悲劇呢？」

　　王修道：「藍姑娘是在犧牲自己，為挽救天下武林同道，她犧牲自己一生，如是我的看法不錯，事成之後，她可能自絕一死。」

　　江曉峰黯然嘆息一聲道：「你們去說服藍家鳳吧，在下……」

　　只覺一陣心酸，熱淚奪眶而出。

　　王修似乎是忽然間變得十分冷酷，瞧也不瞧江曉峰一眼，打鐵趁熱的說道：「如是藍家鳳不答應這件事，咱們還要麻煩你江少俠了。」

　　江曉峰道：「麻煩我什麼？」

　　王修道：「麻煩你江少俠從中幫忙，說服藍家鳳答應韋剛。」

　　江曉峰感到王修之言，字字如刀，刺入心中，不禁怒火直往上沖，冷冷喝道：「老前輩，我江曉峰一向尊重你──」

　　王修道：「這個，我知道，而在下也一向敬重江少俠。」

　　江曉峰道：「老前輩知道藍家鳳是我的什麼人？」

　　王修道：「不太清楚。」

　　江曉峰道：「她已與我私定終身，可以說是我的妻子。」

　　王修道：「哦！所以，江少俠不贊成這件事了。」

　　江曉峰道：「在下不反對，也就是了，若要我去說服自己的妻子，改嫁他人，要我姓江的如何啟齒呢？」

　　王修道：「江少俠知道割肉餵鷹的故事麼？」

　　江曉峰道：「那是佛，而我江曉峰是有血有肉的人啊。」

　　王修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弟，小兄年長……」

　　江曉峰冷冷道：「不用叫的這麼親熱。」

　　王修苦笑一下，道：「江少俠，滔滔人間，能夠說服藍姑娘嫁給韋剛作妻子，恐怕只有江老弟一個人，你如撒手不管，這件事，豈不是很難有功成之望了麼？」

　　江曉峰道：「你被江湖上稱作神算子，也自負胸羅玄機，學究天人，沒想到你只會在女人身上打主意。」

　　這幾句話說的很重，但王修卻鎮靜如常，淡淡一笑，道：「犧牲一二人，挽救千萬人，難道這也是人間的罪惡麼？」

　　江曉峰道：「你為什麼不犧牲自己呢？」

　　王修道：「如若王某一死，能救武林同道，在下挫骨揚灰，含笑九泉。」

　　江曉峰仰天打個哈哈，道：「神算子啊，神算子，我江曉峰今天算認識你了。」

　　王修神情肅然的說道：「武林大劫過後，如是江少俠、我、鳳姑娘還活在世上……。」

　　江曉峰道：「怎麼樣？」

　　王修道：「區區願在兩位面前，橫劍自絕一死。」

　　江曉峰冷冷道：「為什麼？」

　　王修道：「今天在下勸說江少俠，轉勸藍姑娘答應下嫁韋剛，是為了天下武林同道，等大事完成之後，在下在兩位面前自絕一死，以謝愧對兩位之咎。」

　　江曉峰冷笑一聲道：「你認為我會被你說服麼？」

　　王修道：「在下相信，江少俠，你定然會被區區說服。」

　　江曉峰冷冷道：「王修，這一次，你打錯算盤，我能夠置身事外，不聞不問，已經是給你很大的面子，我無法勸說藍姑娘，也不能去勸她，閣下別再存說服我江曉峰的念頭了。」

　　王修道：「江少俠如不答允──」

　　江曉峰厲聲接道：「不答允你又怎樣？」

　　王修道：「區區不會停下，一直要說服到你答允為止。」

　　江曉峰道：「你不怕舌焦唇乾麼？」

　　王修道：「這時刻，有不得一點錯誤，因為，我們已沒有補救的時間了，一個處理不當，今後的武林同道，都將淪落於一片暗無天日的黑暗中，不但是我們這一代死無葬身之地。今後百年之內，也怕難有翻身的機會了，少林、武當等九大門派，都將成為讓人憑弔的一個名詞，天下所有的門派幫會，都將全被消滅，那時武林中只有一個藍天義，只有一個天道教，天道教統制了武林。但幫助藍天義打天下的人，在藍天義藥物控制之下，都將很快的老邁，逐漸的失去了武功。就算是藍天義網開一面，不去殺他們，他們也將會很快的死亡……」

　　江曉峰似是被王修說動了，忍不住接口問道：「藍天義總不能一個人唱獨腳戲。」

　　王修道：「不錯，他不會一個人獨存江湖，但有一批人將代之而起，這些人，都是他從小訓練的人手，對他無不言聽計從，像十二劍童，和十二飛龍童子，才是他日後真正要用的人。」

　　江曉峰道：「但六燕、七燕，也是他從小訓練的人，而現在卻背叛了他。」

　　王修道：「那是因為有一個藍姑娘，知道解毒之法，江少俠別忘了，他在訓練這些人時，都會暗中給他們喝了毒藥，這些藥物，如是不能解去，他們就永遠為藍天義所奴役，不知道人間還有別的事物，如韋剛在這一戰中，不能和咱們合作，不但藍家鳳和江少俠，會在這一場搏鬥中死去，區區和方姑娘，以及此刻留在這裏的所有之人，都會在這一場搏鬥中，全部死絕。」

　　江曉峰道：「韋剛統率的十二金釵難道能和藍天義並存武林麼？」

　　王修道：「兩個魔頭自然不能並存，但那是另外一件事……」

　　江明峰道：「兩人如若要發生火拼，豈不是對我們十分有利，怎能說是另外一件事？」

　　王修道：「如是我們不能和韋剛合作，韋剛決不會用十二金釵之力，先和藍天義拼個死活，其必將存著鶴蚌相爭，漁人取利之心，如是我們這批人，先被藍天義殺死，以後，兩人火拼的勝負，似乎是對咱無關了，但對武林大局，則是一樣的悲劇後果。」

　　江曉峰啊了一聲道：「願聞其詳。」

　　王修道：「兩人火拼一仗中，設若藍天義勝了，其中悲慘情形，已如上述，如是韋剛勝利，必亦起稱霸江湖之心，他沒有藍天義那一套計劃周密的方法，只有採取一個殺字，殘餘的一些武林同道後果如何？不言可喻了。」

　　江曉峰長長吁一口氣，神色間一片黯然，終於，流下來兩行淚水。

　　誰說丈夫不彈淚，只為未到傷心處。

　　王修並未理會江曉峰黯然淚下，神情一片莊嚴的接道：「嚴格的說，藍天義和韋剛統率的屬下，都不能算是人，至少，不能算正常的人，藍天義憑藉一種藥物，使屬下在茫然無知中聽命於他，韋剛統率著十二金釵，用藥物和一種很特別的方法，練成了一身邪惡無比的武功，江老弟，你親眼見到過十二金釵，也曾和他們動過手，想想看，她們終不算人？」

　　江曉峰道：「不知那韋剛用的什麼方法，竟會把十二金釵練成那樣的人物。」

　　王修道：「那不是韋剛，韋剛沒有那份才能，這是藍夫人的設計，韋剛只不過是執行這次訓練計劃之人罷了。藍夫人如若沒有死，也許她能想出對付韋剛的法子，可惜藍夫人早已死了……」

　　但聞一聲清脆的聲音，接道：「但她的女兒還活在世上，血債血還，母親留下的罪惡，作女兒的自然是應該代她付清。」

　　江曉峰和王修大約都在心情激動之時，竟未能率先聽得步履之聲。

　　兩個人轉頭望去，只見來人正是藍家鳳。

　　藍家鳳目光一掠王修，接道：「老前輩這防守太過鬆懈了。一路上，竟然沒有人阻止於我，如若來的是韋剛，豈不全部聽到你們的談話。」

　　王修神意莊肅，緩緩說道：「那是因為來的是你藍姑娘，他們才不會攔住你，如是換了一個人，我們早就得到警訊了。」

　　話聲一頓，接送：「藍姑娘來了好久了？」

　　藍家鳳道：「我剛剛到，聽到你們最後兩句話。」

　　江曉峰站起身子，道：「鳳妹妹來的正好，我們正在談你。」

　　藍家鳳道：「我的時間不多，還有要事和你們商量，江郎有話，簡要說明。」

　　口中說話，目頭卻掃掠了靜坐在茅舍一角的方秀梅一眼。

　　江曉峰黯然說道：「王修在勸我。」

　　他似有難言之苦，說了一句又停了下來。

　　藍家鳳道：「勸你些什麼？」

　　江曉峰道：「他要我奉勸姑娘，在目下情勢之中，咱們應該犧牲。」

　　藍家鳳淡淡一笑，道：「如何一個犧牲之法？」

　　江曉峰道：「盡咱們所能，挽救這場武林大劫，包括了咱們的身心。」

　　藍家鳳沉吟了一陣道：「我有些明白了，你可是勸我答允韋剛之求了，嫁給韋剛。」

　　江曉峰道：「小兄細想王修之言，卻也是至理，犧牲咱們拯救世人，這死法，也是值得了。」

　　藍家鳳道：「你同意麼？」

　　江曉峰道：「男子漢大丈夫，要自己勸告自己的妻子，去嫁給他人，還有何顏面能夠立足於天地之間？……」

　　藍家鳳也變得一臉肅然，接道：「你不同意？」

　　江曉峰道：「我同意，你去嫁給韋剛，借十二金釵之力，先消滅藍天義。」

　　藍家鳳淡淡一笑，道：「江曉峰，你果然是大仁大義的英雄。」

　　江曉峰苦笑一下，道：「不受譏諷我，我內心中痛如刀攪。」

　　藍家鳳道：「但你還是同意了王先生的勸告，讓妻救世，在武林之中，大約還是江少俠創下此例，難道還不夠當得大仁大義的英雄麼？」

　　江曉峰道：「但我心中明白，自己無法忍受下這一份刻骨的相思，也無顏再見天下英雄，如能戰死在這一仗之中，固然是好，就算我沒有戰死，剿滅了藍天義之後，我也要自絕而死。」

　　藍家鳳道：「你有讓妻與人的雅量，為什麼沒有活下去的勇氣？」

　　江曉峰搖搖頭，流下淚來，道：「鳳妹，不要再逼我了，我已經將到崩潰之境。」

　　藍家鳳緩緩行近江曉峰，柔聲問道：「那是你真的很喜歡我了？」

　　江曉峰道：「小子無能，連自己的妻子，也保護不住，而且還要哀勸她下嫁別人，天啊，我江曉峰究竟是一個什麼人啊？」

　　突然雙手一抬，摑在臉頰之上。

　　他落手很重，掌指到處，不但指痕宛然，而且，口角處，汩汩的流下鮮血。

　　藍家鳳無限憐惜的說道：「江郎，不要這樣折磨自己……」

　　江曉峰兩手掩住雙目，鮮血從指縫中流了出來。

　　他心中痛苦到極處，也慚愧到極處，竟是不敢望藍家鳳一眼，說道：「鳳妹，咱們犧牲吧！希望你振作起來，挽救一次武林大劫。」

　　藍家鳳道：「若是我不答應呢？」

　　江曉峰突然放下雙手，滿臉淚痕、鮮血，悲壯的說道：「你要答應……」

　　藍家鳳接道：「但你不是我，江曉峰是藍家鳳的未婚丈夫，但江曉峰究竟還不是藍家鳳啊！」

　　江曉峰無限痛苦的說道：「鳳妹，我求你答應吧！為了拯救世人。也為了替武林保留一份元氣，也是為了我……」

　　藍家鳳道：「為了你？」

　　江曉峰道：「不錯，為了我。」

　　藍家鳳道：「為武林保留元氣，為蒼生保平安，這些我都明白，但為了你，恕我有些不明白了，為了你什麼？」

　　江曉峰道：「為了我這份衷心的請求。」

　　藍家鳳道：「這麼說來，你是真心真意的要我嫁給韋剛了。」

　　江曉峰黯然說道：「大勢所促，情非得已，還望鳳妹三思。」

　　藍家鳳沉吟了一聲，道：「你明白點說，是不是真的要我嫁給韋剛。」

　　江曉峰回顧了王修一眼，只見王修的臉上，肅然中透出一片渴望，不覺一呆，咬咬牙，道：「句句實言，由衷而發。」

　　藍家鳳淡然一笑，道：「如是我應付韋剛，失去了清白身子，你要怎麼對我？」

　　江曉峰怔了一怔，問道：「你成了韋剛夫人之後，是麼？」

　　藍家鳳搖搖頭，道：「我不是韋夫人，此心已許江郎，你要我應付韋剛，救救武林同道，在我的感覺之中，那只是奉了丈夫之命行事……」

　　江曉峰接道：「你怎麼這樣說了？」

　　藍家鳳道：「你可是有些怕了，這茅舍中沒有外人，恕我說話放肆一些，事實上，這件事已如弦上之箭，咱們不得不談個清楚了，江郎，有一句小童子都明白的話，說既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辦得到麼？你怕我白壁沾污，辱了你們江家的門楣，是麼？」

　　江曉峰道：「鳳妹，好女不嫁二夫，馬怎配雙鞍，我……」

　　藍家鳳接道：「但我是好女啊！應付韋剛，拯救武林同道，都是你給我出的難題，你是讓我違抗夫命呢？還是要我捨身救世，別人要我如此，你可以責怪我不受婦道，紅杏出牆，但我卻是遵從了丈夫之命，難道也有錯麼？」

　　江曉峰愣住了，他似是未想到藍家鳳竟會有如此尖銳的反應，一時間，竟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王修突然高聲說道：「江兄弟，如是藍姑娘為了救人救世，縱然沾污了清白，不但未損風標，且將更為後世人所敬仰，當年西施為國捨身，傳誦千代，江兄弟，你……」

　　江曉峰冷冷地說道：「王先生，我們夫妻的事，用不著你管。」

　　王修輕輕嘆息一聲，低聲吟道：「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

　　這是白居易「琵琶行」最後兩句，充滿著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傷感，王修吟來，倍覺傷感，話聲未住淚水已滴落胸前。

　　江曉峰突然抱拳一揖，道：「王老前輩，晚輩明白了。」

　　勉強一笑，接道：「鳳妹，你去吧！靈犀一點春常駐，雨不打花花不艷。」

　　藍家鳳道：「江郎，你真能忍得下這些屈辱麼？」

　　江曉峰道：「為武林同道，天下蒼生，我江曉峰認啦！」

　　王修道：「蟬噪林松靜，夜黑燈更明，江兄果不愧一代英傑。」

　　藍家鳳口齒啟動，欲言又止，卻緩緩轉過身子，和王修約好了動手時刻，才匆匆而去。江曉峰心中一片雜亂，兩人雖然談了很久，江曉峰卻是一句也未聽到。

　　方秀梅一直靜靜的坐在茅舍一角，直待藍家鳳離去之後，才緩步行了過來，沉聲說道：「王兄，藍姑娘可是和你約定了動手的時刻？」

　　王修道：「不錯，咱們也該好好準備，這是江湖中正邪存亡的一搏，咱們不能有絲毫的疏忽。」

　　方秀梅道：「還有好長的時間？」

　　王修道：「很充裕，還有六個時辰。」

　　方秀梅木然一笑，道：「但願這一戰，仗憑十二金釵之力，和王兄的臨敵智謀，一鼓而平天道教，再要拖延下去，我們都已經筋疲力盡，無法再支撐下去了。」

　　王修神情肅然的道：「事實上，這也是最後一個機會……」聲音突然放低，接道：「英雄豪傑，誰甘願綠巾壓頂，方姑娘，你要好好勸勸江少俠，為了大局……」

　　方秀梅接道：「我明白，你去和多星子研究一下對敵之策，江少俠的事，交給我辦。」

　　王修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

　　茅舍中，只餘下了江曉峰和方秀梅兩個人。

　　方秀梅緩緩行到江曉峰的身側，低聲說道：「兄弟，兄弟……」

　　江曉峰不知想什麼，想的十分入神，竟然未聽到方秀梅呼叫之言。

　　方秀梅只覺一陣心酸，淚水滾滾而下，高聲叫道：「江兄弟！」

　　江曉峰抬頭望去，只見方秀梅滿臉淚水，不禁一呆，黯然說道：「姊姊，你是為小弟哭麼？」

　　方秀梅搖搖頭，道：「不是。」

　　江曉峰道：「啊！那麼姊姊是為何人流淚？」

　　方秀梅緩緩說道：「琵琶他抱，蟬過別技，固然是大丈夫用心之事，但世間還有著比這更為可悲的事，姊姊我哭的是啞童吃藥，有苦難言。」

　　江曉峰茫然道：「我聽不懂你的話。」

　　方秀梅道：「以後，你會懂的……」舉起右手，拂拭一下臉上的淚痕，嫣然一笑，道：「兄妹，咱們談談藍姑娘的事。」

　　江曉峰道：「剛才的話，姊姊都已經聽到了。」

　　方秀梅接道：「我聽到了。」

　　江曉峰道：「聽到，那就不用談了，我江曉峰要雙手捧妻，送給他人，這……」

　　方秀梅淡然一笑，接道：「兄弟，我瞧不會這麼嚴重吧！」

　　江曉峰聽得眼睛一亮，道：「姊姊的意思是……」

　　方秀梅道：「我瞧那藍家鳳聰明的緊，必有奇策應付韋剛，決不會讓韋剛佔有了她的處子之身，污她的清白。」

　　江曉峰道：「姊姊，你還不明白麼？」

　　方秀梅道：「這一次該輪到姊姊糊塗了，不知要我明白什麼？」

　　江曉峰道：「王修先已替那藍家鳳打好了底子，他們早已設計好了，逼我戴上一頂綠帽子就是。」

　　方秀梅道：「這些事，藍姑娘怎好和王修商量，要商量她也會和姊姊我商量！」

　　江曉峰道：「姊姊和王修同去巫山下院，姊姊卻回來的晚些，想必是在和藍姑娘商量這件事。」

　　方秀梅道：「對，藍家鳳和姊姊談到韋剛的事，但她說的很有把握。」

　　江曉峰道：「她怎麼說？」

　　方秀梅淡淡一笑，道：「她說，如若能夠活著，就會為你保持清白的身子。」

　　江曉峰道：「反過來說，如若她失去清白，她就要以身相殉。」

　　方秀梅道：「不錯，聽她的口氣，斬釘截鐵，全無商量餘地。」

　　江曉峰道：「姊姊沒有勸勸她麼？」

　　方秀梅道：「你是否真的希望我勸說她呢？」

　　江曉峰心頭一震，道：「小弟，小弟矛盾的很。」

　　方秀梅淡淡一笑，道：「既然讓姊姊趕上了這件事，決不能讓兄弟吃虧，也不會讓一個殘花敗殘的藍家鳳陪你一輩子。」

　　江曉峰一臉茫然之色，緩緩說道：「姊姊，對付韋剛，你能有什麼法子？」

　　方秀梅沉吟了一陣，突然抬頭來道：「兄弟你是否很相信姊姊的話。」

　　江曉峰點點頭：「自然相信。」

　　方秀梅道：「好，那你就不要再追問下去，姊姊保證藍家鳳會為兄弟你留下清白的身子──」

　　微微一笑道：「你現在要靜下心來，咱們一面要和天道教作生死之戰，一面也要防備韋剛和十二金釵，咱們的人手，雖然不算太少。但真正能和人動手一拼的確已不多，兄弟，你也是這一場搏鬥中的主力人物，因此，你必須振作起來，說不定，你要肩負著極重大的責任。」

　　江曉峰心中雖然仍極懷疑，但也不便再多追問，點點頭，道：「小弟一切從命就是。」

　　這時，王修匆匆行了進來，一拱手，道：「群豪都已陸續醒過來，這一場好睡，已使得大部分人，恢復了體能，江少俠，這大概是正邪存亡最後一次的決戰了，江兄要身負大任。」

　　江曉峰點點頭，說道：「在下定當全力以赴，死而無憾。」

　　目光轉動，回顧了一眼，接道：「我義父何在？我要和他談談。」

　　王修道：「他去辦一件事……」

　　方秀梅急急接道：「王兄，呼延嘯武功高強，武林中人人皆知，小妹又親自見過他，役用群鳥攻擊人的威力，那當真是排山倒海，前仆後繼，王兄遣人辦事，也該遣派別人前往，何以竟派了呼延兄這等高手他去？」

　　王修輕輕嘆息一聲，道：「別人也辦不了，而且，兄弟覺著，此時此情，咱們應該未雨綢繆，不能不先作準備。」

　　方秀梅道：「甚麼事，這等重要？」

　　雖然茅舍別無他人，但王修仍然小心翼翼的回顧了一眼，道：「對天道教一戰之中，以十二金釵為主，勝負關鍵，自然也以十二金釵武功決定了，但這一戰之後，咱們卻得面臨著十二金釵的大敵……」

　　方秀梅接道：「那是說，呼延兄要辦的事，和對付十二金釵有關了。」

　　王修道：「不錯，這是碰運氣的事，兄弟心中實也全無把握。」

　　方秀梅道：「王兄可不可以說出一點內情給我們聽聽？」

　　王修看看天色，道：「如是兩位不用坐息養神，咱們還有一段時間，共作詳談。」

　　王修微微一笑，道：「其實，這件事和江少俠的關係最為密切……」

　　江曉峰聽得一怔，道：「又和在下有關？」

　　王修額首道：「是的，不但最有關，而且關係密切至極。」

　　江曉峰道：「在下實在想不明白。」

　　王修道：「江少俠和呼延兄，在一座山谷停留練武之事，總還記得吧！」

　　江曉峰點頭道：「此事過去不久，在下自然是記得了。」

　　王修道：「那谷中有一座很深的水潭……」

　　江曉峰道：「啊！可是和那潭中的一條紅色奇魚有關？」

　　王修點點頭，道：「不錯，你義父能夠辨識天下千百種不同的鳥，卻無法認出那潭水中的奇魚，但他對此事，卻念念不忘，曾和我談過山谷小潭水中發生的諸般奇事。」

　　江曉峰問道：「就算那是一條奇魚，但和在下有何關係？」王修道：「大大的有關了，如果我推斷的不錯，那谷中的小潭，乃是地底洪流的水眼，它深不可測，和地下藏水觸接，那條紅魚，也很像書中記載的成形火鯉，此物有如深山中的靈芝，儘管是書有記述，繪聲繪影，但人世間，卻是難得一見。」

　　方秀梅道：「成形靈芝，人間仙品，傳說食得此物，功能白日飛升，肉身成仙，不知是真是假。」

　　王修道：「成形何首烏、萬年老參王，以及靈芝、雪蓮，都為人間的極品，功能起死回生，延年益壽，確然不錯，但如說食用後能夠肉身成仙，則是無憑之論，但這等自然界孕育的靈奇之物，卻有著助長功力，衝破體能極限的妙用了。」

　　方秀梅道：「王兄把靈芝、火鯉，相提並論，想必兩物有相近之處了。」

　　王修笑一笑道：「火鯉不成形，只不過能飽人口腹之慾，但如一旦成形，其名貴價值，則尤過靈芝了。」

　　方秀梅啊了一聲，道：「貴在何處了？」

　　王修道：「貴在腹中火丹，那地藏靈氣，天蘊精華之物，如若能夠取得，可使江少俠數日之間，成為天下第一奇人。」

　　江曉峰道：「我……」

　　王修接道：「不錯，是你，我已轉告了你義父取丹之法，那成形火鯉，雖然能夠翻江倒海，但如失去了內丹，片刻之後，即將枯血而死。」

　　江曉峰說道：「盜取火鯉內丹，確是一樁很危險的事。」

　　王修道：「除非是書上記載的方法不靈，呼延兄應該是毫無危險，只是成與不成罷了。」

　　方秀梅道：「如是不成了，即將如何？」

　　王修道：「咱們是甚麼處境，仍將是一個什麼樣的處境，也許會更為險惡一些，那也算是武林劫難未了，擺脫了天道教的控制，又將置身於韋剛的魔掌之下，只有憑藉機智走得一步算一步了。」

　　方秀梅接道：「韋剛已答應過藍姑娘，不再危害江湖。」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也許他說出這番話時是出於至誠之意，但他賊性難改，難保在勝過藍天義後，不會改變主意，但最使人擔心的正是十二金釵。」

　　方秀梅道：「十二金釵，完全由韋剛控制，只要他不存心為惡，十二金釵怎會無故害人？」

　　王修搖搖頭，道：「方姑娘，你明白玩火自焚這句話吧！從邪門歪道上練出的十二金釵，如何能夠靠得住，據我觀察，韋剛已然改變了十二金釵的訓練方法，已不是藍夫人告訴他的原來辦法，我想藍夫人，只是想付於十二金釵武功，讓她們變成對付藍天義的利器，掃平了天道教之後，縱然不把他們一齊毀滅，亦必有一個妥善的處置之策，但韋剛自作聰明，付予了她們一些靈性，在他想來，想把十二金釵和自己結合在一起，別人就算知曉役使十二金釵之法，但也難得心應手……」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也許韋剛還在自鳴得意，卻不知道在這些邪惡方法中，訓練出來的魔女，在長時清醒搏殺後，很可能逐漸的恢復智力，那時會成一個什麼樣的局面，想也不敢想了。」

　　神算子果然是一位胸羅萬有的奇人，讀書萬卷，使他智慧如海，見微知著，聞一知十，一席話，直說的方秀梅和江曉峰由心底泛生出陣陣寒，相顧愕然。

　　王修卻輕輕咳了一聲，道：「也許我是多慮，但這多慮卻有著極大的可能，咱們不能不防。」

　　方秀梅道：「王兄的高論，實叫人如聞晨鐘，小妹實是由衷的折服，但不知王兄何所計劃，乃有收所得。」

　　王修道：「說穿了，並不稀奇。昨夜中十二金釵出動，搜殺天道教的暗樁，卻未誤傷咱們一人，當時，夜暗如漆，韋剛勢不能追隨十二金釵，指揮他們出手，憑什麼能使那些借重藥物，突破體能極限，形同殭屍的十二金釵，按他心意，分頭行事，而又未出一點差錯？」

　　方秀梅點點頭，道：「有些道理。」

　　王修道：「也許這證明還不夠明確……」

　　目光轉注到江曉峰的臉上，道：「江少俠，你幾乎吃了那十二金釵的大虧，想來，對十二金釵中人物的舉動，記憶十分深刻。」

　　江曉峰道：「王先生要問什麼？」

　　口氣冷淡，顯然對王修仍有著很深的成見。

　　王修淡淡一笑，道：「江少俠和十二金釵對陣之時，她們臉上是否有所表情？」

　　江曉峰沉吟了一聲，道：「似乎是有表情。」

　　王修道：「那就對了，我想的並非多慮。」

　　江曉峰道：「如若得到那火鯉內丹，就可以勝了十二金釵麼？」

　　王修道：「任何事，沒有得到證明，收到效果之前，都不能肯定說它一定有什麼作用。」

　　方秀梅道：「王兄遣呼延嘯盜取那火鯉內丹，定然是有所根據了。」

　　王修道：「兄弟武功有限，不知那十二金釵的招術變化，但就所見十二金釵的訓練之法推斷，他們練的是陰柔之功。」

　　方秀梅道：「不錯，他們練的最陰柔一類的武功，但與火鯉內丹何干？」

　　王修凝重的道：「那火鯉雖然生於水，長於水，但卻是水中之火，火鯉內丹，更是陰中至陽，以學理上言，它能不畏陰寒，克制至陰，十二金釵雖然突破了體能極限，但她卻是至陰之功，一旦遇至陽之武，破去了賴以護身的至陰之功，其內功必將頓然消失，那時，其體能也必將歸一還元，縱然還知劍招變化，實已不足畏了。」

　　這一席話，乃為博學之見，江曉峰、方秀梅，都聽得頻頻點頭，心中大為佩服。

　　王修輕輕嘆息一聲，道：「這只是在下的推想，但我相信距離事實，並不會太遠，不過……」突然住口不語。

　　方秀梅一皺眉頭，道：「王兄，此時何時，咱們的時間寶貴的很，你怎麼賣起關子來了？」

　　王修搖搖頭苦笑，道：「不是在下賣關子，實是下面的話，難聽的很，很難啟齒。」

　　方秀梅道：「小妹走南闖北，足跡遍及大江兩岸，黃河上下，甚麼樣的怪人怪事，全都見過，王兄但說不妨。」

　　王修道：「那火鯉內丹，乃陰中至陽，服用之時，必需配合壓制陽火之藥，統歸百經奇脈，才能增長至陽功力，用於克敵，但其中過程，難免有所失誤，服用內丹之人，如不能及時洩走心火，很可能要火走遍經，形成走火入魔之危。」

　　方秀梅微微一笑，道：「說的很含蓄，但卻不夠清楚。」

　　王修道：「解救之道，必須要調和陰陽，也就是道家的合藉雙修。」

　　江曉峰聽得有點明白，但又不太明白，心中正自納悶，方秀梅卻微笑說道：「我明白了，但是這件事，並非太難，小妹可以和藍姑娘商量一下，他們已經私訂了終身，妻子捨身救丈夫，自然是天經地義的事。」

　　王修點點頭，說道：「這件事，就要仗憑你方姑娘了。」

　　方秀梅道：「你不用為此發愁，這件事包在我身上，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那火鯉內丹還未取到，倒是目下咱們如何對付天道教，王兄是否已胸有成竹。」

　　這時，江曉峰已完全明白了那火鯉內丹服後的反應，急急插口接道：「王先生，在下不想服用火鯉內丹，目下人才濟濟，王先生另選一位吧！」

　　王修怔了一怔，道：「江少俠，你似是和在下有了成見。」

　　江曉峰道：「晚輩不敢。」

　　王修道：「需知目下咱們是一個同舟共濟，生死同命的局面，縱然人與人之間，有一些見解形成的隔閡，也必需為大局相互忍耐。」

　　江曉峰道：「除了服用火鯉內丹之外，晚輩願聽從任何遣派，自擋銳鋒，死所不惜。」

　　王修道：「唉！江兄弟，那火鯉內丹，雖是人間奇寶，但也不是人人都可能服用，天賦、年齡、武功根基，有著重重的限制，閣下實是服用內丹的最佳人選。」

　　方秀梅道：「兄弟，你不用多說了，大丈夫要提得起，放得下，王兄統籌全局，不論他如何決定，你都該聽從才是。」

　　江曉峰輕輕嘆息一聲，道：「姊姊說的是。」

　　王修略一沉思，說道：「藍姑娘給咱們的時間很充裕，照在下的算計，屆時，集中於此間的武林精英，都可以清醒過來，在下準備把所有的人手，五人編作一組，合組數之總，分成兩隊……」

　　方秀梅接道：「分成兩隊，豈不是分散了實力，這番的搏鬧，以十二金釵為主，咱們似是用不著過份的賣力。」

　　王修道：「兩隊固然要合在一處，而且分編的五人一組，亦屬機密，此乃備而不用，萬一十二金釵不敵天道教，咱們就要以組為主，分途逃命。」

　　方秀梅道：「果然是萬全之計。」

　　江曉峰道：「咱們之中有幾位不編入各組之內？」

　　王修道：「多星子、方姑娘，和你江少俠，以及區區在下。」

　　江曉峰道：「為甚麼呢？」

　　王修道：「因為咱們幾人，都是天道教急於捕殺之人，一旦十二金釵不敵藍天義，咱們只有捨命拒敵，讓其他之人有逃走的機會。」

　　方秀梅奇道：「小妹並非是貪生怕死，不過，我覺得王兄的安排十分奇怪。」

　　王修道：「那裏不對了？」

　　方秀梅道：「如若說咱們要為武林中留下精銳之師，至少江少俠應該要逃走。」

　　王修道：「在下這等安排，有兩個原因，一則是，咱們幾人如若合力施為，至少可抵擋一陣，便於別人逃走，二是我們幾人逃走，藍天義必將傾盡全力搜殺，他坐上武林盟主之位，下令整個的武林中人動員，全面搜捕，不論是否能夠把我們搜出來，至少它將波及到心存正義，星散於江湖的各大門中後繼人才……」

　　江曉峰接道：「王老前輩之意，可是說江湖之上，還潛伏有名門大派之人。」

　　王修道：「江湖上雖然門戶眾多，但每一個門派，大多有一段光輝的史實，至少在開山鼻祖那一代中，有一段創業的輝煌經過；能夠傳延下去，亦必有它們的生存條件。就在下所知，各大門派，都有著緊急應變的準備，藍天義手造的江湖大劫，雖然來勢如洪流狂焰，各門派無能挺身而鬥，但也必有保存門戶，不讓它永絕江湖的安排，因此，在下相信，也許在深山大澤，或者在市井漁村之中，必然隱著有許多身負著重光師門大任的年輕人才。」

　　方秀梅道：「不錯，小妹相信王兄的推斷，既能在武林中，成為一大門戶，豈能計不及此。」

　　王修道：「不過，這安排屬於各大門派絕對機密的事。除了掌門人，和一兩位參與其事的重要人物之外，別人不會知曉，那身負大任的弟子，也未必是各大門派的出名人物。」

　　江曉峰接道：「如是老前輩說的不錯，咱們可以放心戰死了。」

　　王修神色肅然的說道：「話也不是這麼說，那些人只能說是希望，未必能有成就，而且，他們的準備，只是光復他們一門一派的事，不能夠互通聲息，結合為一個龐大的力量，人事變幻，滄海桑田，數十年後的景象，如何能夠預料，也許他們逸於安樂，壯志消磨，他們也可能自知力難匹敵，永生都不會發動，成為市井屠夫的俠隱人物，但這是播散在江湖上的種子，也不能不寄於希望，一旦我們到了山窮水盡之境，也只有設法保護，咱們都是殉道者。」

　　他義正詞嚴，一番話分析的使方秀梅和江曉峰兩個大為佩服。

　　方秀梅點點頭道：「王兄的神算之名，果非虛傳，當真是算無遺策。」

　　王修微微一笑，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但常常因一著失錯，敗壞全局，在下適才所說的一番話，只是萬一之變，其實，以十二金釵的潛力，這萬一的機會，也是少之又少……」

　　江曉峰道：「王先生這番話是別具用心了。」

　　王修道：「最重要的是要說服你江少俠，能夠和在下密切合作。」

　　江曉峰淡然一笑，道：「我有些不太明白。」

　　王修道：「我明白，此刻，江少俠心中似是對我王某人有了一點誤會，這誤會在江少俠的心中，已然結成一個不解之結；在下不敢希望求江少俠諒解我王修，只望江少俠能在這千鈞一髮之中，為了江湖大局，不要意氣用事。」

　　江曉峰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前輩，但請放心，別說在下心中，對你王老前輩並無很大的誤會，縱有一點私人不滿之處，也決不會因私誤公，危害了武林大局。老前輩對在下有甚麼指派，但請吩咐就是。」

　　王修神情肅然，道：「那很好，有了你江少俠這句話，在下就放心了不少……」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目下，咱們人手之中，以你江少俠、多星子、呼延嘯武功最強，也只有你們三位可當大任，能和藍天義手下的一級高手放手一搏。」

　　江曉峰接道：「好極了，晚輩亦希望能給我一個全力拼搏的機會，這幾日中，我已思索出運用『奪命金劍』之法，好歹也要天道教付出極大的代價。」

　　王修道：「江少俠錯了。」

　　江曉峰一怔，道：「晚輩又錯了？」

　　王修道：「你們三人武功最強，但卻不是要你們去拼命，拼命的是十二金釵，咱們的人，只是從中助威截擊，主要對敵之人，還是要憑仗十二金釵。」

　　江曉峰道：「那要晚輩如何？」

　　王修道：「你要多多和藍姑娘接觸，給她信心。」

　　江曉峰茫然問道：「甚麼信心？」

　　王修道：「在下也不知道是否已發生了些甚麼事，但江少俠心目中已該明白，藍姑娘對這場決戰，有著很大的影響力量，她已瞭然了自己的身世，也知道藍天義是殺她母親的兇手，她心中對藍天義應該是充滿著恨意，不過，這是在正常的情勢下而言，如是一旦她心中有了激變，情形如何，那就很難預料了，正如人性本善、本惡，全在一念之間。」

　　江曉峰點點頭，道：「我明白，但我又如何能給他信心呢？」

　　在王修的想像中，韋剛突然間答允出手，藍家鳳定然已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極可能已把清白的處子之身，交付給韋剛！這是個慘酷的交換條件，藍家鳳在這等重大的打擊之下，身心都受了重傷，那可能使她的心情和對事的看法，有了很大的改變。

　　要知神算子王修，不但是一位足智多謀，料事如神的人，而且也是個讀書萬卷、深解心理變化的高人，她知道藍家鳳忍痛犧性清白，是為了要替母親報仇，也是為了武林大局，對韋剛不但是全無愛意，而且是充滿了恨意，在她小小的年齡中，這負擔是何等的沉重。唯一能夠補償她的，該是江曉峰的款款深情，如若江曉峰再對她冷若冰霜，只怕激起她心裏變化，突然間改變決定，把醜惡視作美好。

　　王修沉思了良久，道：「江兄弟，如若藍家鳳為大局付出了一些代價，那並不有傷她的清白……」

　　江曉峰只覺如突然被人打了一拳，接道：「晚輩明白，老前輩不用再說了。」

　　王修道：「那就好了，江兄弟，你要使她感覺到這一犧牲已獲得了你無比的敬重，比過去更加關心她。」

　　江曉峰苦笑一下，道：「好！晚輩答允，我將盡力使她鎮靜，完成對付藍天義的艱苦一戰。」

　　方秀梅道：「此戰之後呢？」

　　江曉峰道：「大局既定，餘下的是小弟私人的事了，用不著別人再問。」

　　方秀梅笑一笑，道：「以後的事，有姊姊解決……」

　　目光轉到王修的臉上，接道：「王兄，江兄弟的事，由我承擔，決不會出錯，其他的事王兄也該準備一下。」

　　王修道：「人手我都已作了適當的調配，多星子老前輩也同意了在下的意見，兩位請坐息一下，在下進去瞧瞧他們是否準備妥當。」

　　大步行出了茅舍。

　　這時，室中只有方秀梅與江曉峰兩個人。

　　江曉峰長長嘆了一口氣，道：「姊姊，小弟想問姊姊一件事。」

　　方秀梅道：「你說吧！什麼事？」

　　江曉峰道：「藍姑娘她是不是已經……」

　　只覺下面的話，很難出口，只好忍住不說。

　　方秀梅轉眼望去，只見江曉峰雙頰緋紅，雙目中卻是一片焦急之色，不禁嫣然一笑，道：「看起來天下的男人，都是比女人要自私一些，你明明知藍家鳳是目前唯一能救武林大劫的人，但你卻不能容忍她犧牲自己，以挽救天下眾生。」

　　江曉峰接道：「姊姊，我……」

　　他覺得心中有千言萬語要說，但話到口邊時，卻又感覺到一句也說不出來。

　　方秀梅笑一笑，道：「你不用說了，你心中想說的話，姊姊都已知道了。」

　　江曉峰道：「男子漢大丈夫，怎能忍得下綠帽加頂的之辱。」

　　方秀梅笑道：「說的太親密了，藍家鳳幾時嫁給你了？」

　　江曉峰怔了一怔，道：「她雖然還沒有嫁給我，但她已和我訂了終身，難道要我江曉峰娶一個殘花敗柳的女子為妻？」

　　方秀梅道：「有一句俗語說，大丈夫也難保妻賢子孝。難這妻不貞也會影響你江湖俠名不成？藍天義討的夫人，何止是殘花敗柳，而且是生兒育女的再嫁夫人。」

　　江曉峰道：「那不同，藍天義心懷別圖，自然是可以容忍，但小弟我……」

　　方秀梅接道：「你一定要娶一個冰清玉潔的妻子是麼？…」

　　神色突然轉變十分嚴肅，接道：「兄弟，藍家鳳太美了，除非她甘願枯守金屋，日後，總難免要常給你無窮煩惱……」

　　江曉峰急急接道：「姊姊之意是……」

　　方秀梅道：「你不要想到邪裏去，藍家鳳雖然是容色絕世，但她眼高於頂，一般的男人，決不會放在她的眼下，但她對你，確然最一片真情，不過，姊姊我有一個奇怪的感覺……」

　　江曉峰接道：「什麼感覺？」

　　方秀梅道：「藍家鳳是人間絕世，姊姊沒有見過昔年的昭君、西施，不知她們之美，美在何處，但姊姊相信，就算讓他們還魂重生，也未必強得過藍家鳳，絕色傾國，紅顏薄命，所以，姊姊感覺她是人間仙子，也是世間禍水，兄弟，你如沒有行舟走馬的容忍之量，日後，只怕是難免有很多的痛苦。」

　　江曉峰沉吟了一陣，道：「小弟已有了決定。」

　　方秀梅道：「什麼決定？」

　　江曉峰道：「如若那藍家鳳真的為挽救武林大劫，使清白的身子沾污，小弟實也不能怪她。」

　　方秀梅道：「那你準備如何對待她？」

　　江曉峰笑一笑，道：「我要在剷除天道教之後，搏殺韋剛。」

　　方秀梅道：「他有十二金釵保護，你如何能殺得了他？」

　　江曉峰道：「我殺不了他，自然要被他所殺，以後的事。小弟就眼不見為淨了。」

　　方秀梅道：「好個愚蠢的決定！」

　　江曉峰笑道：「我知道這並非上上之策，但至少這決定，可使小弟我平靜下來，對這件事的看法，小弟和姊姊不同。姊姊也別勸我了。」

　　言罷，閉上雙目，竟自運氣調息起來。

　　方秀梅道：「王修還要你幫忙，拯救武林大劫的事，你還擔當有重責大任。」

　　江曉峰接道：「這個姊姊放心，天道教未滅之前，小弟能忍受所有的奇恥大辱。」

　　他神情突然間變的開朗起來，顯然，他心中已確實有了決定，不再為此事困優。

　　方秀梅心中暗驚，忖道：「如若不給他一點明顯的暗示，恐怕這位傻兄弟，真的會以卵擊石，自取滅亡。」當下說道：「兄弟，姊姊知道，藍家鳳仍為你保留下清白身子。」

　　江曉峰道：「有這等事？」

　　方秀梅道：「相信姊姊，我幾時騙過你了？」

　　江曉峰還待追問，王修又匆匆行了進來，道：「藍姑娘派七燕姑娘走告，藍天義似是搶先發動，要咱們趕往巫山下院……」

　　方秀梅震然站起身子，道：「咱們的人，是否清醒了過來？」

　　王修道：「全都清醒了過來，得多星子丹藥之助，個個體能盡復。」

　　方秀梅道：「戰志如何？」

　　王修道：「人人都存有必死之心，戰志昂揚。」

　　方秀梅道：「那很好，但願王兄調遣有序，別要他們憑仗血氣之勇，爭先出手，壞了大事。」

　　王修道：「這個兄弟已作準備，方姑娘請放心。」

　　方無悔道：「咱們要幾時動身。」

　　王修道：「要立刻趕往巫山下院，巢南子已率領武當弟子動身了。」

　　方秀梅道：「好！我和江兄弟先走一步，王兄率領大隊隨後。」

　　王修道：「在下正是此意，方姑娘先到一步，可先和藍姑娘商量一下。」

　　方秀梅道：「我明白……」

　　回顧江曉峰一眼，道：「兄弟，咱們走。」

　　當先行出茅舍，向前奔去。

　　江曉峰緊追身後，直奔巫山下院。

　　七燕身著勁裝，背插長劍，在兩個身穿灰衣的大漢護衛之下，還在大門口處等候。

　　一見方秀梅、江曉峰匆匆而來，急急迎了上去，道：「方姑娘，江相公兩位來的正好，姑娘正在等候。」

　　江曉峰回目一顧，只見較近巫山下院外的樹木都已全部伐去，院牆外，十丈左右的距離內，亂草亦都除盡。

　　行入大門，只見一個面蒙白紗的女子，卓立院中。

　　巫山門中，十六高手，都已集齊。

第四十八章　劍拔弩張

　　方秀梅低聲對江曉峰道：「那面蒙白紗的少女，就是藍姑娘……」

　　其實，不用方秀梅解說，藍家鳳已迎了上來，道：「王修呢？」

　　方秀梅道：「率領大隊，即刻就到。」

　　藍家鳳道：「藍天義突然會提前發動，似是得到一些機密內情……」

　　方秀梅道：「怎麼回事？」

　　藍家鳳道：「這時刻，正是十二金釵休息時間……」

　　方秀梅奇道：「十二金釵還要休息嗎？」

　　藍家鳳道：「日正中天，陽氣太重，對十二金釵行動不便。」

　　江曉峰突然道：「十二金釵怕陽光，是人是鬼？」

　　藍家鳳道：「是人，不過她們受的是鬼一般的訓練，她們的雙目，在夜暗中，見物如同白晝，但在強烈的陽光下，視線就模湖不清。」

　　方秀梅道：「這麼說，姑娘對十二金釵，似是知曉很多了？」

　　藍家鳳搖搖頭，道：「這個秘密，我也剛剛才聽韋剛告訴我的，所以，我們不得不改變一下作戰的方法了。」

　　方秀梅吃了一驚，道：「那是說十二金釵已經無法用來對敵了？」

　　藍家鳳道：「那倒不是，不過，這時刻，不能憑仗十二金釵衝鋒陷陣，所以，咱們要改攻為守，盡量不讓十二金釵暴現於日光之下，和藍天義的屬下動手。」

　　方秀梅道：「我明白了，韋剛要把這座巫山下院，作為拒擋藍天義攻勢的戰場。」

　　藍家鳳道：「是的，他這樣說過，我無法分出真假，也無法真正的瞭解他的用心，所以，我希望王修能快些來。」

　　江曉鋒道：「王修來了，就會明白一切麼？」

　　藍家鳳道：「至少，他會比我們知道的多一些，何況在十二金釵沒有出現之前，藍天義如是率人攻來，我們必須要憑仗自己力量拒擋，以待十二金釵援手……」

　　江曉鋒冷冷道：「如果十二金釵不加援手，這一戰，咱們都要死在那藍天義的手中了。」

　　藍家鳳道：「我想他不會。」

　　江曉峰道：「看來，藍姑娘對那韋剛十分信任？」

　　藍家鳳怔了一怔，道：「我……」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此情此景，不信任他又有甚麼別的辦法。」

　　江曉峰冷笑一聲，道：「王修自覺神機妙算，你藍姑娘也付出無比的代價，但到頭來又怎麼樣呢？是讓人坐收漁利，咱們被人家誘入絕境一網打盡。」

　　他雖然說的是氣忿之言，但如仔細的想來，倒也有幾分道理。

　　方秀梅皺皺眉頭，低聲說道：「藍姑娘，江兄弟說的也是道理，咱們不能不有此顧慮。」

　　藍家鳳嘆息一聲，道：「所以，我也很焦慮，不知如何才好！等著王修來此，和他商量一下。」

　　江曉峰冷冷說道：「我瞧王修的話是不能聽了。」

　　方秀梅道：「為什麼？」

　　江曉峰道：「如若咱們已陷入敵人包圍之中，只有當機立斷，馬上撤走！其他的縱然有千般巧技，也都是枝枝節節的事，到最後，全盤成空。」

　　方秀梅道：「兄弟，你幾時變得這樣善謀起來？」

　　江曉峰道：「我這幾日，都在想一件事，那王修也並非是真正的超人，只不過是事事肯用心去推想罷了。」

　　方秀梅嗯了一聲，轉對藍家鳳道：「巢南子帶了武當門下到此，姑娘是否已經見過了？」

　　藍家鳳道：「見過了，武當三子率了六名弟子，一共九個人，我已把他們安排在右面偏廳之中。」

　　方秀梅道：「九個人都在一起麼？」

　　藍家鳳道：「我把他們安排在一起，萬一有什麼變化時，他們也好合力同心的應付。」

　　談話之間，王修已帶領著多星子、鐵面神丐李五行、生死判官公孫成等數十人，進入了巫山下院。

　　原來，李五行、小叫化子常明和天下各方英雄聯絡，備會聚天下各門派實力，以和藍天義對抗，但藍天義發動快速，群豪互被隔絕，幾人只好各隨著約聚一起的各路英雄，到處逃避藍天義的圍殺，幸得幾人，都還保下性命。

　　常明一見江曉峰，急急奔了過來，道：「江兄弟，還能瞧到你，實出了小要飯的意外。」

　　江曉峰握住常明的手，道：「常兄弟，咱們大半年沒有見了吧！」

　　常明哈哈一笑，道：「算時間，還要長一些，不過，這段時間之中，小要飯的日夜都是在奔逃中生活，當真不是味道。希望這一戰，小要飯寧可戰死，也不願再逃來逃去了。」

　　江曉峰道：「常兄弟，這一次也許能如你之願。」

　　他語聲說的甚高，王修也聽得十分清楚，回顧江曉峰一眼，正待詢問，藍家鳳已快步行了過來，低聲說道：「王老前輩，事情有了變化。」

　　王修呆了一呆，道：「什麼變化？」

　　藍家鳳道：「藍天義搶先發動……」

　　王修道：「韋剛怎麼說？」

　　藍家鳳道：「韋剛說中午時光，陽氣特盛，不宜十二金釵出動。」

　　王修道：「這麼說來，十二金釵不能出動了？」

　　藍家鳳道：「他雖未說不能出動，但也未說要她們勉強出手。」

　　王修心頭一震，但卻極力保持著外形的鎮靜，緩緩說道：「藍姑娘，這時刻，唯一能影響韋剛的只有你姑娘了。」

　　藍家鳳點點頭，道：「我明白，不過，我們不能不作最壞的打算，我已調集了巫山門下十個武功最強的人，準備要他們先擋銳鋒，但王先生也要早作準備。」

　　王修望了藍家鳳身後八個大漢一眼，只見他們都穿著一色的灰色長衫，灰巾包頭，衣著一樣，而且臉型也似是大部分相同，心中大感奇怪，低聲說道：「姑娘，這些人──」

　　藍家鳳接道：「這中間有隱密，但此刻無暇詳談，請先生把這些人手佈守在巫山下院中。大廳內有十張強弓，五百支淬毒的長箭，都是我娘遺留在此地之物，我想它必有作用，先生快些去分配他們，我去見韋剛。」

　　她說語聲音很低，說完話就轉身而去。

　　王修急急道：「姑娘留步。」

　　藍家鳳回身道：「什麼事，現在咱們寸陰如金……」

　　王修道：「在下只請教姑娘一件事，你手下十個身著灰衣的大漢，如何才能指揮他們？」

　　藍家鳳道：「六燕、七燕，已得我傳授了指揮他們之法，她兩人神志已經完全清醒，決不會有背叛之意，你指令六燕、七燕就成了。」

　　語念一頓，接道：「告訴方姊姊，照顧江曉峰。」

　　王修道：「我明白──」

　　一句話答出口，那藍家鳳已奔出兩丈開外了。

　　王修目光轉到七燕的臉上，道：「姑娘……」

　　七燕接道：「我家姑娘已交代過了，要我和六燕聽從先生的指命。」

　　王修道：「好，藍姑娘可是準備和藍天義在這巫山下院之中決戰？」

　　七燕笑一笑，道：「是的，姑娘說這巫山下院，如不是搏殺藍天義的場地，就是我們埋骨之處，退離此地，將死無葬身之地，我和六燕姊姊，口中都含了自絕的藥物，就算失手被擒，他們也只能抓到一具屍體。」

　　王修點點頭，道：「那很好，姑娘請守住大門，藍天義人手如若趕到，姑娘和六燕率人進入院中左廳，不用和他們硬拼。」

　　七燕點頭一笑，帶著八個灰衣大漢趕往大門口處。

　　王修卻率領群豪，奔入大廳。

　　果然，大廳中放了二十張強弓，和五百支長箭。

　　弓和箭，都是上佳的材料做成，雖然隔了甚久年代，但仍然保持著強度和犀利。

　　王修分配了弓箭，又分派了他們埋伏的所在，以及拒敵和互相策應之法。

　　群豪依言，各歸方位，王修才舉步向院中行去。

　　原來，江曉峰和方秀梅仍站在院中，不停的交談，似是在商討什麼，又似是在爭論什麼。

　　王修行近兩人時，兩人已停住爭論，轉過臉來。

　　江曉峰冷冷說道：「王先生，這一仗，如若沒有十二金釵相助，會是一個怎麼樣的結果？」

　　王修本想勸他退入廳中，想不到江曉峰先發制人，當先提出了問題。

　　王修怔了一怔，道：「如是咱們佈置的好，加上藍夫人留下的強弓和利箭，咱們可以多支持一些時間，如是佈置不對，很快就為藍天義手下搏殺。」

　　江曉峰道：「快有多少時間？慢要多少時間？」

　　王修道：「藍天義如若盡出屬下高手，一擁而上，咱們支持不過半個時辰，就要十死八九，如是咱們佈置恰當，還可支持上兩個時辰。」

　　江曉峰道：「如若咱們死定了，這早兩個時辰，和晚兩個時辰，實也沒有什麼分別。」

　　王修道：「大大的不同，此時此情，每一刻時光，都可能有極大的變化……」

　　江曉峰接道：「如那韋剛不讓十二金釵出動，咱們已決定了命運，沒有變化，也沒有奇蹟。」

　　王修道：「在下的看法，和你江少俠大不相同……」

　　語聲一頓，接道：「就算你的看法對了，但目下大眾生死與共，江少俠也不能獨行其是。」

　　江曉峰道：「先生之意呢？」

　　王修道：「返回大廳，聽我王修之命行事。」

　　江曉峰抬頭望望右廳，道：「武當門下弟子，師徒九人，獨守右廳，人單勢孤，在下到右廳，助他們一臂之力如何？」

　　王修略一沉吟道：「好，不過，那裏由巢南子道長負責，江少俠在那裏，也不能獨斷獨行。」

　　江曉峰：「在下會聽巢南子道長之命行事。」

　　王修一揮手，道：「方姑娘陪他同去。」

　　方秀梅點點頭，低聲道：「王兄，他似是已有些神經失常──」

　　兩人低聲交談時，江曉峰已舉步向右廳行去。

　　王修道：「我瞧得出來，所以，我不和他爭辯，也未多勸說他，唉！他太年輕了，像他這樣年齡，誰又能忍得下綠巾壓頂的痛苦呢？他能夠使外面保持一分鎮靜，已經很難得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我要你先來，就是讓藍姑娘有機會和他解釋幾句，想不到局勢突然有變，藍姑娘也亂了方寸，無暇和他解說了。」

　　方秀梅點點頭，道：「我會勸他，王兄不用為此事擔憂，主持大局要緊。」

　　王修道：「今日之戰，變化如何，已非我們能夠掌握，但我將盡力支撐，我相信藍姑娘必可說動韋剛。」

　　方秀梅笑道：「王兄，此論可有所據？」

　　王修道：「在下只覺著藍姑娘有一股天賦的魅力，只要她被逼運用出來，韋剛必然會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方秀梅嗯了一聲，道：「小妹的看法，韋剛早已屈服在藍家鳳的石榴裙下，但十二金釵可能還未竟全功，所以對過強日光有所畏懼。」

　　王修道：「方姑娘的看法，必有所本，不過一事有其弊必有其利，非形勢所逼，只怕韋剛也不會暴露出十二金釵的缺點，咱們可以舉一反三……」

　　他是自知失言，突然停口不語。

　　方秀梅微微一笑，道：「但願我們能渡過今日之危。」轉身向前行去。

　　王修急急說道：「姑娘留步。」

　　方秀梅回過身去，王修已行到身前，把手中一物，塞入方秀梅手中，道：「方姑娘，如若事情變化的不可收拾，設法勸江曉峰離開這裏，江曉峰知道距此不遠處，有一座古柏聳立的墓園，你們到那裏躲起來，呼延嘯會派巨鳥去接迎逃入墓園的人……」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小心保管手中之物。」

　　方秀梅道：「王兄給我的是什麼？」

　　王修道：「丹書、魔令存處的圖，姑娘謹慎的收著，不要告訴江曉鋒，萬一姑娘為人生擒，無法毀去秘圖時，就把它吞入腹中。」

　　方秀梅接道：「我明白，王兄但請放心。」

　　王修笑一笑，道：「照在下的判斷，情形不會壞到那裏去，但有備無患，咱們有這一步準備，亦可從容應變。」

　　方秀梅道：「王兄顧慮的很周到。」

　　王修微微一笑，轉身而去。

　　方秀梅迅快的奔入右廳，只見巢南子還在指揮二個師弟和六個弟子，依廳中形勢，佈設對敵之陣。

　　王修遣人送來了兩張強弓，五十支長箭。

　　方秀梅細查長箭，只見箭弦顏色不同，有的淡紅，有的深藍，亦有一種墨黑之色，不禁皺了眉頭，道：「道兄，王修可曾說明這箭頭上的顏色，代表什麼？」

　　巢南子道：「送箭的人只說這箭頭上的顏色，代表著不同的作用，但未說明作用何在。」

　　方秀梅沉吟了一陣，道：「據常情而言，這藍色的長箭，似是淬毒之物，至於淡紅和墨黑的箭頭，定有著奇怪作用，這三種顏色之內，以黑色最少，可能也最珍貴，希望道兄珍重施用。」

　　巢南子數了一數，藍色箭頭的長箭，有三十支之多，燒紅色的十四支，黑色的只有六支，分配在兩張弓上，每弓只有三支，當下點頭說道：「姑娘分析的很正確，貧道決定派遣兩位師弟施用弓箭，黑色的箭，到最危險時再施用──」

　　語音微微一頓，接道：「王兄請江少俠和方姑娘幫助敝派中人，守衛右廳，貧道十分感激。」

　　方秀梅笑一笑，道：「道兄言重，王兄特別吩咐過，這右面廳中守衛之人，以道兄為首，道兄如有什麼遣派，只管吩咐我們。」

　　巢南子道：「貧道正想請方姑娘和江少俠主持其事，貧道願聽遣派。」

　　方秀梅道：「這個不用了，蛇無頭不行，鳥無翅不飛，王修既為群豪推舉為主持大事的首腦，咱們都應該遵他之命行事。」

　　巢南子道：「姑娘既如此說，那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時，突聞一聲號角，傳了過來，聲音歷久不絕。

　　方秀梅道：「藍天義就要發動了。」

　　巢南子抽出長劍，高聲喝道：「咱們武當派，已受覆巢之辱，今日之戰，寧為玉碎，不作瓦全，寧可戰死，不能為人生擒。」

　　浮生子、青萍子，六個靜字輩的弟子，齊齊欠身一禮，各奔方位。

　　六個武當弟子，齊齊抽出長劍，目注大門口處的變化。

　　浮生子、青萍子，卻各自取過強弓，隱於窗後。

　　方秀梅快步行近江曉峰道：「兄弟，藍天義就要發動了。」

　　江曉峰點點頭，木然的應道：「小弟會和他們決一死戰。」

　　方秀梅輕輕嘆息一聲，道：「兄弟，藍姑娘清白無暇……」

　　江曉峰啊了一聲，接道：「姊姊，決戰之下，小弟的生機不大，這些事，小弟已不放在心上。」

　　方秀梅聲音十分低微，低微的只有江曉峰可以聽到，道：「兄弟，聽我說！不過，聽過之後，你不能說出去。」

　　江曉峰道：「姊姊說吧……小弟洗耳恭聽。」

　　他口中雖然答應著洗耳恭聽，但神情卻是一片冷漠，似乎在這世界上，再沒有任何事情，能夠提得起他的興緻。

　　方秀梅黯然，低微的說道：「犧牲的是姊姊，我用移花接木之計，保存了藍姑娘的清白。」

　　江曉峰淡淡的應了一聲：「是麼？……」

　　突然心神一震，俊目放光，急急說道：「姊姊，你說什麼？」

　　方秀梅低聲道：「小聲一些。」

　　江曉峰道：「啊，姊姊說的……」

　　方秀梅接道：「簡單的很啊！犧牲了姊姊的清白，救了你的妻子，替她保下處子之身。」

　　江曉峰呆了一呆道：「這個怎麼可能？」

　　方秀梅道：「自然，這中間要有一番安排，一番費盡心機的安排……」

　　江曉峰道：「但姊姊……」

　　方秀梅接道：「怎麼了？你可是覺著姊為人放蕩麼？告訴你，姊姊我雖然年近三十，但還是清白身子，這一次，讓韋剛糟蹋了，雖然是心有不甘，但想到保存了世間第一美人的清白，也保存了咱們姊弟的一場情意，姊姊心中快活的很……」

　　微微一笑，接道：「想不到，姊姊保了三十年的處子之身，竟也派上了用場。」

　　她雖盡量想使自己的語聲，變得輕鬆一點，但雙目中卻滿含了晶瑩的淚水。

　　江曉峰只覺心頭大震，臉上盡是慚愧和驚訝混合的神情。

　　方秀梅舉手拭去臉上的淚痕，嘆道：「兄弟，這些事都已經過去了，你要振作起來，應付大局。」

　　江曉峰流下淚來，道：「姊，小弟太自私……」

　　但聞蓬然一聲，緊閉的大門，突然被人撞開。

　　原是那號角聲音過後，王修立時以緊急的傳訊之法，示意六燕、七燕，率領巫山門中高手，撤回院中。

　　王修早已暗自作了決定，非萬不得已，不和對方正面拼搏。

　　因為，時間對王修等十分有利，十二金釵可能會隨時出現。

　　六燕在撤退時，隨手關上了大門，而且下了木栓。

　　大門被撞開之後，藍福當先而入。

　　這時，他穿了一身藍色的勁裝，白髯飄飄，手中提著一把特製的長劍。

　　緊隨藍福身後是太湖漁叟黃九洲、奇書生吳半風。

　　兩人身後是二十個黑色勁裝，手執兵刃的大漢，魚貫進入。

　　方秀梅道：「兄弟，快些擦乾眼淚，準備迎敵。」

　　江曉峰滿懷慚愧、悲哀，但也激起了他萬丈豪氣，舉袖拭去臉上淚痕，舉步向外行去。

　　方秀梅正待阻止，但江曉峰已然舉步衝出了廳外，不禁心中大急，叫道：「江兄弟，決不可孤身涉險。」

　　江曉峰停下腳步，方秀梅也追出廳外。

　　江曉峰抬頭看去，只見藍福拿著一把奇大的長劍，不禁為之一呆，道：「姊姊，瞧那藍福的兵刃，似有些古怪。」

　　方秀梅道：「不錯，對敵時小心一些。」

　　江曉峰右手拔出背上的長劍，左手卻取出了懷中的奪命金劍。

　　藍福率人破門而入，看廳中一片寂靜，立時橫劍當胸，停步未再前進。

　　原來，十二金釵昨夜出擊，掃滅了天道教中數十個暗樁，藍福雖然不瞭解情況。但也知道這巫山下院中有些古怪，在不明敵情之下，倒也不敢躁進。

　　但在見到江曉峰後，立時冷笑一聲道：「江曉峰，你敢當先現身，倒還有幾分骨氣，神算子王修何在？」

　　江曉峰豪爽的說道：「藍福，你不過是藍天義手下一個老奴才，也配見神算子王先生麼？」

　　這句話罵的很刻薄，也正踏中藍福的痛腳。

　　藍福臉色一變，手中長劍一揮，太湖叟黃九洲疾奔而至。

　　他手中執的兵刃，十分奇怪，全柄墨黑，又長又細，形同釣竿。

　　黃九洲一發動，身後十個黑衣大漢同時疾衝而上。

　　江曉峰一擺長劍正待迎上前去，卻被方秀梅一把拉住，道：「兄弟，王先生吩咐非不得已，不要和他力拼。」

　　黃九洲和一群屬下，來勢極快，一眨眼，已然衝到大廳前兩丈左右處。

　　但聞弓弦聲響，二十支長箭，破空而出。

　　這些長箭，都是江湖上第一流高手射出，弓強箭急，非同小可。

　　但見兵刃閃動，目光下泛起了片片銀光。

　　黃九洲的釣竿揮動，撥開了兩支迎面而來的長箭，但覺力道奇強，其中一支長箭，移動不過寸許，掠頂而過。這一陣強箭急襲，使得黃九洲心生警惕，不敢向前硬衝。

　　但最使黃九洲奇怪的，自覺這一陣強箭，必定會傷人，何以竟不聞喝叫之聲。

　　心念轉動之間，突聞卜卜之聲傳入耳際。

　　目光一轉，只見追隨身後的十個黑衣大漢，竟然有八個倒下去了。

　　敢情，箭上有著見血封喉的奇毒，所以，中箭人倒地而斃，卻不聞一點聲息。

　　一行十一人，被一陣激烈的箭雨射倒了八個，實也是驚人的紀錄。

　　一陣箭雨之後，竟也再無長箭射出。

　　原來，房舍內藏箭有限，持弓人都不願輕易發射。

　　突然間，尖嘯破空，右面廳中射出了一箭。

　　箭如電射一般，直射向黃九洲的前胸。

　　這一箭雖然來的勁急，但因只有一支看的十分清楚。

　　只見黃九洲手中的釣竿吱然一聲，擊在那長箭之上。

　　吱然之聲未絕之際，一聲蓬然大震的暴響，傳入耳際。

　　但見滿空中白煙瀰漫，四下射飛。

　　江曉峰和方秀梅，在那震耳的暴響聲中，退回了右廳。

　　黃九洲和兩個穿黑衣的屬下，雖未被那驚人的爆炸所傷，但三人心中都明白那是沾了黃九洲中長釣竿的光。

　　釣竿既長，又有著很大的彈性，所以，那長箭雖然爆炸的聲勢迫人，但卻為黃九洲一擊震開。

　　但經過這一次劇烈的爆炸之後，不但黃九洲再無向前衝援的勇氣，連藍福也大感震驚，高聲叫道：「快返回來。」

　　黃九洲鉤竿一揮，轉身兩個飛躍，人已退到藍福的身側。

　　兩個隨黃九洲身後的黑衣大漢，也急急奔了回來。

　　江曉峰目賭那長箭的威力，心中也是暗暗驚駭，心道：「藍夫人事先在這巫山下院中，佈置下了這等強弓硬箭，固然是先見之明，但王修能在嚴密的控制下，使強弓長箭發揮了最大的威力，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一陣箭雨中，射倒了八個武林高手，實也是未曾有過的事。」

　　這時，巢南子、方秀梅等，也同時瞭解了箭上的顏色作用。

　　原來，那藍色的尖頭，是用劇毒淬煉箭鏃，而毒性奇烈，見血封喉，不論武功何等高強的人，一旦中箭，就立刻死去。

　　那淡紅色的箭頭，連整個箭身，都裝滿了火藥，只要碰上強烈的撞擊，立刻爆炸。

　　至於墨黑色的箭頭，亦必有著特殊的威力，但什麼樣的威力，卻叫人無法預測，不過方秀梅心中知道，量少質精的道理，那墨黑色的箭頭，數量最小，其威力亦必最為強大。

　　方秀梅暗作估計，五百支長箭，在武林高手運用之下，必可發揮出極為強大的威力，只憑這弓箭的阻力，就可使得天道教付出極大的代價。

　　心念及此，不禁浮現出歡愉的笑容。

　　只聽巢南子急急叫道：「快些看，方姑娘，藍天義早已有了防阻弩箭的準備。」

　　方秀梅轉頭望去，只見大門外面，魚貫行入了十二個全身紅衣，年約十三四歲的童子。

　　每人手中，都拿著一面三尺方圓，雨傘似的藤牌。

　　方秀梅低聲叫道：「這是藍天義隱身於鎮江之後，苦心訓練而成的十二飛龍童子。」

　　巢南子道：「奇怪呀！他們除了手中的藤牌之外，怎麼未帶兵刃？」

　　方秀梅道：「別瞧他們年紀幼小，但每個人，都有十年以上的火候功力，他們也許身上暗藏著歹毒兵刃，也許別有特殊武功──」

　　巢南子問道：「幾個小個年紀的童子，竟有這樣厲害麼？」

　　方秀梅道：「聽說這些童子，都是藍天義千中選一者，資質、骨格，都屬上選的人才，或用重金買來，或用拐帶手法騙來，四五歲時就開始習練武功，身居密室，每人都服用藥物。事實上，這些人才真是藍天義的精銳屬下。」

　　談話之間又有一群身穿白衣，身佩長箭的童子，行了進來。

　　巢南子暗中一數，又是一十二人，當下說道：「方姑娘，這十二個人，姑娘知道麼？」

　　方秀梅點點頭道：「這是十二劍童，他們在劍上的造詣很深，道長和他們動手時，不可大意。」

　　巢南子口中答應，心中卻是不以為然，淡淡一笑，微作頷首。

　　方秀梅已瞧出了巢南子的心意，輕輕嘆息一聲，道：「道兄記著小妹兩句話，他們是食用藥物長大的人，其訓練方法，和十二金釵相似。」

　　這才使巢巢子神色一整，道：「多謝姑娘指教。」

　　方秀梅道：「我心中一直懷疑，藍天義對十二飛龍童子和十二劍童是用一種很殘忍的方法，訓練而成。」

　　巢南子道：「什麼方法？」

　　方秀梅道：「藍天義藥物，增強了十二劍童和十二飛龍童子的功力，也使廿四個童子身體受了壓制，不能長大。」

　　巢南子道：「這廿四個童子身材幾乎是一般高矮，是不合情理。」

　　這時，十二劍童和十二個飛龍童子，多已開始行來，每一個白衣劍童，跟在一個紅衣童子身後，由那紅衣童子，用藤牌護身，緩緩向前行來。

　　方秀梅一皺眉頭：道：「藍天義出動了特殊訓練而成的精銳屬下，大約是準備要一舉成功，咱們這右廳的防守，是受命王修呢？還是由道長自作處置？」

　　巢南子道：「受命王修，正廳對右一座窗口，就是王修對右廳防守的發令之處，如是局勢進入了混亂之局，則由貧道自作處置。」

　　方秀梅轉目望去，只見右窗口處一紅一白兩面旗子，旗展三次，低聲問道：「雙旗展動三次是何用意？」

　　巢南子道：「那是說不要咱們輕易出手，但要緊守廳門，不讓他衝入廳中。」

　　兩人這一陣談話，外面的廳院中，局勢又有了很大的變化。

　　原來藍天義已親自率人而至，大門內，又多了數十個黑衣人。

　　玄真道長手執長劍，率領武當門下的精銳弟子，魚貫而入。

　　不過，武當門下弟子，已不是穿著道袍，而是換著了黑色的勁裝。

　　無缺大師、玄真道長、乾坤二怪，分守藍天義的左右。

　　四人手中，除了原有兵刃之外，每人手中都多了一個長約二尺，鴨蛋粗細，通體金黃的短棒。

　　但最使方秀梅、江曉峰等諒訝的，還是出現藍天義身後的兩位少林高僧，冷佛天禪和飛鈸天音。

　　這兩位天字輩傑出的高手，陡然出現，帶給了方秀梅、江曉蜂等重重的疑問，少林寺，是否已被破去？

　　這一瞬間的變化很大，藍天義親自督陣，精銳盡出，再加上天禪、天音的出現，少林也好像已遭破去，至少，有了某一種的妥協，或是受到了極大的迫害，才得少林寺派出兩大高手，隨來助戰。

　　突然間，弓弦聲動，正廳中射出來一支長箭，直向一面藤牌上射去。

　　但聞蓬然一聲，強箭射在藤牌之上，跌落實地。

　　江曉峰低聲道：「這藤牌堅牢的很，那箭力道很強，竟然未能傷到藤脾分毫。」

　　緊接著正廳內強箭連連射出，飛向藤牌。

　　只聽得蓬蓬大震之聲，彼起此落，陣陣白煙，瀰空而起。

　　一眨眼間，廿四個童子，和十二面藤牌，都陷入了那陣陣的白煙之中。

　　原來正廳之中射出的，都是爆炸的紅色箭頭。

　　這時，正廳和右廳一丈之外，都瀰起一片白煙，二十四個童子和藤牌，都陷入那迷茫白煙之中。

　　突然間，紅影一閃，一個手執藤牌的童子，滾入了廳中。

　　江曉峰一躍而起，長劍迅如奔雷，劈了過去。

　　但見長劍一閃，自白藤牌後面探了出來，擋的一聲，封開了江曉峰的長劍。

　　紅影一閃，藤牌滾開，一個白衣童子，疾滾而出。

　　江曉峰長劍疾展，閃起了一片冷芒寒霜，森森劍氣，直迫過去。

　　原來那藤牌後面的一個飛龍童子，和一個劍童，都已衝入廳中，江曉峰想以凌厲的劍勢，一把那白衣童子，迫出廳去。

　　但那白衣劍童不但劍招詭奇，而且內力也十分強大，竟然硬接了江曉峰兩招快迅的劍勢。

　　兩聲金鐵大震之後，那白衣童子雖被震退了兩步，但卻把勢子穩住，立時和江曉峰展開了一場為極為凌厲的搏殺。

　　在白衣劍童和江曉峰動手的同時，巢南子和方秀梅也同時攻向了那紅衣童子。

　　那紅衣童子突然一收藤牌，手中藤牌變成了一根奇形兵刃，尖端冷芒閃閃，有如一條短槍一般。

　　巢南子劍出「玄鳥劃沙」斜裏斬去，卻被紅衣童子的藤牌擋開。

　　方秀梅劍走偏鋒，斜裏攻了上去，兩個人存著和江曉峰一般的心意，希望把紅衣童子迫出廳外。

　　但那紅衣童子，手中的藤槍招數十分詭異，應付兩人合攻之勢，竟然十分輕鬆。

　　※※※

　　巢南子連經大戰凶險之後，已變的十分沉著，默查廳中形勢，已知道很難把兩人迫出廳外，急急叫道：「三弟，四弟，把手中的弓箭，交給靜智、靜勇，合力守住廳門。」

　　浮生子、青萍子，應了一聲，拔出長劍，躍至廳門處。

　　這時那瀰空白煙，已然消退了不少，院中景物，已然清楚可見。

　　只見廳外也正展開著激烈絕倫的惡鬥。

　　六燕、七燕率領著巫山門中十位灰衣人，十柄劍和十個白衣童子鬥在一起。

　　這些灰衣人劍上力道十分強大，顯然多佔了上風。

　　十個白衣劍童，卻是以身法輕靈，劍招詭異見長，雖然暫處下風，但卻毫無敗象。

　　多星子帶著四個執刀大漢，守在正廳門口，並未出手助戰。

　　顯然，王修的用心，亦是不讓人衝入廳中。

　　十二個飛龍童子，除了一個，被巢南子和方秀梅雙劍所困之外，另外十一個，卻又疾快退了回去。

　　用心極為明顯，想仗持藤牌，再行輸送人手過來，向廳中強攻。

　　緊張激烈的搏殺之中，還蘊藏著謀略之爭。

　　還有一個白衣劍童，持劍和六燕、七燕相對，雙方六目交投，但卻沒有動手。

　　六燕、七燕別有用心，帶著微笑，那白衣童子的臉上，卻浮現出一種似曾相識的神情。

　　正廳中的王修，此時，也行到廳門處觀戰，臉上是一片愁苦之色。

　　需知王修雖未盡出所有人手，但動手的人，已是他們可以調動的人手中，最精銳地高手，這些人如若不敵，其餘的只有聽憑人宰割的份兒。

　　他希望六燕、七燕率領的巫山門中高手，能擋住十二劍童和十二位飛龍童子，用藍夫人遺下的特製長箭，拒擋敵方繼續援手。但他未想到十二劍童，武功如此高強，一個人就能纏鬥一個巫山門下高手。

　　但眼看十二個飛龍童子，退了回去，巫山門中人，竟未能騰出手去攔住，心中大為震驚。

　　這和他預定的計劃，有了很大的變化，如若十二金釵再不能趕到助戰，藍天義把人手輸送過來，勢必要形成混戰之局，除了巫山門中人，可以支持一陣之外，其他的人只怕很難支持二十回合以上。

　　忖思之間，十一個飛龍童子，已撐著藤牌，護著藍福、黃九洲、吳半風，和八個手執兵刃的黑衣大漢，直向大廳行來。

　　王修皺著眉頭，伸手取過一支強弓，換了一個黑色箭頭的長箭，弓引滿月，呼的一聲，射出一箭。

　　原來，王修亦發覺了這長箭頭上的顏色，代表著各種不同的用途，三種顏色中，以這黑色箭頭的數目最少，而且，另外兩種長箭，已然證實無法對付那飛龍童子的藤牌。

　　以神算子之才，亦無法推想出這黑色箭頭有些什麼作用，情急之下，只好射出一箭試之。

　　那飛龍童子手中的藤牌，不知是何物作成，看上去有些像藤，但王修知道那不是籐編成，不但堅中有柔，而且也富彈性，那紅頭長箭爆炸的威力，已然很大，但卻無法傷害到飛龍童子手中的藤牌。

　　箭風破空，正射向當先一個飛龍童子。

　　那飛龍童子手中藤牌一揚，但聞吱然一聲，正射在藤牌之上。

　　王修全神貫注那長箭的變化，只見那長箭射中藤牌之後，竟然毫無特殊反應，跌落實地之上。

　　王修吃了一驚，暗道：「這黑色箭頭，乃長箭之中，最少的一種，也應該是威力最大的一種才是，怎的竟然全無特殊威力。」

　　大廳中弓箭手，全部聽命王修，看王修射出一箭，各個都引弓搭箭，待命射出。

　　但王修卻呆呆的站在那裏，望著向前行來的飛龍童子出神。

　　這一瞬間，王修幾乎已失去了主裁自己的能力。

　　因為事情變化的完全出了王修的意料之外，場中的形勢，似乎已不是一個人的智慧力量所能扭轉，這時對面的決鬥，除了武功之外，智慧和才略，已無法派上用場。

　　王修木然了，除了立時出現十二金釵助戰之外，天道教第二批人手，只要在十一位飛龍童子的藤牌護送之下，送近大廳，展開猛攻，頓飯工夫之內，可以把集中在巫山下院的各派武林人物，全部消滅。

　　搏鬥之下，寸陰必爭，就在王修出神發楞之間，十一個飛龍魚童子，已把藍福、黃九洲、吳半風等，送到大廳前面。

　　王修定定神，緩步行出大廳門口。

　　藍福目注王修，冷冷說道：「王修，你們已到了山窮水盡之境，一個時辰之內，都將作刀下無頭之鬼，但敝教上體天心，再給你們最後的機會，要他們放下兵刃，聽候發落，老夫願擔保他們不死……」

　　只聽一個陰森的聲音接道：「好大的口氣。」

　　藍福、王修同時轉頭看去，只見一個面目陰森，全身黑衣的瘦長漢子，和一個白紗蒙面的，身著天藍勁裝的女子並肩緩緩而來。

　　王修目睹兩人出現，精神頓然一振。

　　藍福卻冷笑一聲，道：「好個臭丫頭，別說你臉上蒙著白紗，就是你被火燒成灰，老夫也得瞧出來是你──」

　　來的一男一女正是韋剛和藍家鳳。

　　韋剛怒聲接道：「你可是藍福麼？」

　　藍福道：「正是老夫，你是何人？」

　　韋剛道：「區區韋剛。」

　　藍福略一沉吟，道：「原來是你這個老魔頭。」

　　韋剛冷冷說道：「你敢對區區無禮？」

　　藍福仰天打個哈哈道：「韋剛，你口氣如此狂妄，想來必有所仗持了。」

　　韋剛哼了一聲道：「諒你也作不了主，區區也不願和你多費口舌，我要和藍天義談談。」

　　他說話的聲音很高，站在大門口處也聽得十分清楚。

　　藍福怒聲喝道：「就憑你，也配和敝上談話麼？」

　　藍家鳳白紗遮面，靜靜的站在韋剛身側。韋剛正待發作，卻已聽得藍天義的聲音，遙遙傳了過來，道：「藍福，不許對韋兄無禮。」

　　一面答話，一面舉步行了過來。

　　這時，王修已傳出令諭，告訴大廳中的群豪，不可輕易出手。

　　是以，藍天義舉步行來時，廳中的各箭手，無人放箭。

　　但那十二劍童，仍和巫山門中人打鬥的十分激烈。

　　藍天義左有乾坤二怪，右有無缺、玄真，身後面跟著手執戒刀的冷佛天禪，和身上掛著四面銅鈸的天音。

　　一行人距大廳兩丈左右處，停了下來。

　　藍天義揮揮手道：「韋兄，想和在下談點什麼？」

　　以藍天義的身份，竟然叫出韋兄二字，頓使得藍福心頭一震，暗道：「教主對此人這般客氣，這韋剛定然有什麼特殊之能了。」

　　但聞韋剛說道：「藍教主，先要他們停手。」

　　藍天義點點頭，道：「藍福，要他們停手。」

　　藍福高聲喝止住搏鬥的十二劍童。

　　王修也同時下令約束了巫山門下的高手。

　　六燕、七燕動作極快，群豪已停下手，立時帶著十位灰衣人進入大廳，不讓藍天義有問話的機會。

　　庭院中搏鬥停止，右廳中，江曉峰、巢南子和敵人的搏鬥，也同時停下。

　　白衣劍童和身著紅色的飛龍童子，疾快的退出右廳，回入本隊。

　　方秀梅快步行到江曉峰身側，道：「兄弟，韋剛出面了，咱們也要出去瞧瞧吧！」

　　江曉峰點點頭，向前行去，但行到廳門處，停了下來。

　　巢南子、方秀梅，也同時行到廳門口處，三個人並肩而立。

　　這時，雙方已經完全停下了手，但卻列陣以對。

　　韋剛道：「在下韋剛，藍教主早已知曉了……」

　　藍天義道：「聞名久矣！」

　　韋剛道：「但藍教主可知曉何以在下會留在這巫山下院，一住十餘年麼？」

　　藍天義搖搖頭道：「這個麼？在下就不清楚了。」

　　韋剛道：「區區可以奉告。」

　　藍天義道：「洗耳恭聽。」

　　韋剛道：「在下奉尊夫人之命，在此巫山下院之中，訓練了一批人手。」

　　藍天義道：「內子已然過世，韋兄對她這番忠誠，想她在九泉之下，亦必很感激韋兄。」

　　韋剛道：「誇獎了……」

　　語聲一頓，接道：「這巫山下院，在江湖中遺世獨立，想不到竟也得天道教的垂青。」

　　藍天義笑道：「在下稱霸武林，盡服各大門派，巫山下院彈丸之地，確然未放心上，在下來此，全為了追殺王修一股不識時務的餘孽，如韋兄可以不管此事，兄弟願以湖北總舵主位置相贈。」

　　韋剛道：「韋某不出山，也就罷了，既要出山，就要你閣下的武林霸主之位。」

　　藍天義臉色一變，但卻強行壓制下心中的怒火，道：「韋兄，說笑了……」

　　韋剛接道：「在下說的很真實。」

　　藍天義道：「就憑你韋兄一人之力麼？」

　　韋剛道：「在下自然憑仗幾位助手，同心協力以爭霸主之位。」

　　藍天義略一沉吟道：「什麼樣的人物，可否請出來讓我見識一下，如果他們真有爭到武林霸主的能力，也許在下可以奉讓武林首座之位。」

　　韋剛冷峻地道：「十二金釵，不知藍教主是否聽人說過？」

　　藍天義道：「昨夜之中，搏殺了本教中甚多暗樁，想來定是十二金釵所為了。」

　　韋剛道：「不錯，正是區區的屬下。」

　　藍天義淡淡一笑，道：「韋兄請四面瞧瞧。」

　　韋剛回顧了一般，道：「瞧什麼？」

　　藍天義道：「瞧那些白衣、紅衣童子。」

　　韋剛道：「在下瞧到了，他們是什麼人？」

　　藍天義道：「十二位劍童和十二位飛龍童子。」

　　韋剛道：「二十四個童子，何奇之有？」

　　藍天義道：「就在下所知，十二金釵和十二劍童的訓練之法，大同小異，如果她們經閣下的特殊訓練，能培養出人所難及的功力，他們和十二金釵具有之能，倒也是不遠。在下相信，以十二劍童和十二飛龍童子，全力對付十二金釵縱然不勝，至少也可以纏鬥個數十招……」

　　韋剛搖搖頭，接道：「閣下的算盤打錯了，你手下的十二劍童和十二飛龍童子，根本不是十二金釵之敵。」

　　藍天義道：「除了二十四位童子之外，本座屬下還有數百位高手待命，韋兄算一下，這一戰，你的勝算不大。」

　　韋剛道：「藍教主錯了，十二金釵一旦出動，對付你天道教中人，有如狂風掃落葉一般，二十四童子和你帶來的數百位高手徒眾，片刻之間，都將死傷在十二金釵手中。」

　　藍天義道：「聽起來這近神奇，但我寧願相信你韋兄說的實言，不過……」突然仰天大笑，住口不言。

　　韋剛冷冷說道：「藍天義，你用不著嚇唬我……」

　　藍天義沉吟一笑，冷冷接道：「本座並非嚇唬閣下，其實目下的情形，已然十分明顯，韋兄也應該瞧出來了。」

　　韋剛道：「在下瞧不出有什麼特異之處？」

　　藍天義道：「閣下既然瞧不出來，本座只好明說了，閣下的處境，在本座和本教中數十位高手的環伺之下，只要本座一聲令下，數十位高手和本座可以同時出手攻向閣下，請韋兄自作忖思一下，是否能當受我們合力的一擊？」

　　韋剛目光轉動，四處回顧了一眼，果見藍福，黃九洲等，都已在他周圍，佈成了合擊之勢。

　　神算子王修突然接口道：「藍教主錯了。」

　　藍天義抬頭瞧了王修一眼道：「本座那裏錯了？」

　　王修道：「閣下打的是如意算盤，也只算你手下的力量，但卻沒有算入我們的人手，亦有著很大的力量，在藍教主發動的同時，區區亦將分由十路分襲閣下的人手。」

　　藍天義冷笑一聲，道：「王修，你少逞口舌之利，你已活不過一個時辰。」

　　王修道：「那要看你藍教主的本領了。」

　　藍天義目光轉顧，果見十個巫山門中的灰衣大漢，和多星子，以及有廳門口的江曉峰等人，都已經運氣戒備。

　　韋剛冷然一笑，道：「藍天義，目下的情勢，閣下並未佔到優勢。」

　　藍天義冷冷說道：「十二劍童，和十二位飛龍童子，都是一流身手，盡可以阻擋他們的攻勢，閣下仍然要在一瞬之間，承受很多人的攻襲。」

　　韋剛道：「在下相信能夠應付得了，藍教主如若覺著非打不可，那就不妨試試。」

　　藍天義淡淡一笑，道：「聽韋兄的口氣，似乎是咱們還有商量的餘地……」

　　抬頭望望天色，道：「時間還早，咱們可以慢慢的談。」

　　目光轉到藍家鳳的臉上，道：「臭丫頭，你認為戴上面紗，老子就認不出你來麼？還不快給我取下來。」

　　藍家鳳道：「你既然知道了，那也用不著取下面紗了。」

　　藍天義道：「反了，你對老子也敢如此無禮麼？」

　　藍家鳳道：「我已經明白你是什麼人？」

　　藍天義生性雖然陰沉，但聽到藍家鳳這幾句話，也不禁為之怒火高燒，冷笑一聲，道：「你倒說說看，老子是什麼人？」

　　藍家鳳道：「殺死我母親的兇手。」

　　藍天義道：「就算我殺了你的母親，但我仍是你的父親。」

　　藍家鳳搖搖頭，道：「你不是！你娶我母親，只為了要騙她的武功，騙她的丹書、魔令，你奮力行俠江湖，只是為博取聲譽，多多結交幾個人，準備你進行獨霸武林的陰謀，但我母親未死之前，你不敢動手，所以，你處心積慮的謀殺我母親，你暗中下毒，施放冷箭，三番數次均未能得逞，也許你還洋洋自得，認為我母親不知道，其實我娘早已知曉你暗中進行的陰謀，但她是個善良的人，禮教束縛，使她抱殘守缺，總希望有一天你能悔悟，改過向善，你已取天下武林公認的俠名，盼望你會珍惜這份榮譽，但你天生陰毒，殘酷成性，竟然不知悔改，終於造成了這次江湖劫難，你這一生作孽太多，罄竹難書，你心裏應該明白……」

　　藍天義怒聲接道：「臭丫頭，胡說八道。」

　　藍家鳳道：「過去，我確然不知道，但我逃出你的魔掌後，找到了我母親很多留言，上面記述了你的惡跡很多，要不要我一件一件的數給你聽？」

　　藍天義怒道：「忤逆不孝的丫頭，藍福，給我宰了她。」

　　藍福應聲抬手，一片烏芒，電射而出，直向藍家鳳飛了過去。

　　他這等陡然出手，打出了武林中至惡的毒針，縱然藍家鳳身側都是第一等的高手，也是救援不及。

　　在藍家鳳的記憶之中，藍福是一個極少使用暗器的人，這一次陡然打出暗器，令人有著意外之感。

　　但見人影一閃，七燕飛躍而起，直向那一蓬烏芒上撞去。

　　韋剛右手一揮，打出一記劈空掌風，左手拉著藍家鳳，向後退去。

　　雖然是救助不易，但這一瞬間，仍然有很多人出手搶救。

　　多星子一揚腕，運用內家真力，把手中一柄長劍，化作一道銀虹，直向那蓬烏芒投去。

　　江曉峰卻長嘯一聲，連人帶劍，化作一道銀虹，直撞過來。

　　他練習馭劍之術甚久。但一直難有成就，此刻大急之下，用了出來，竟被他衝破十二重樓，力透劍身，身劍合一。

　　藍福打出的一蓬七毒銀針，先被韋剛劈空掌勢一擋，去勢微微一緩，七燕卻疾衝而至，玲瓏的嬌軀，正撞在那一蓬烏芒之上。

　　藍天義右手一抬，飛鈸天音，兩面飛鈸，應手而出，挾著破空嘯聲，攻向藍家鳳。

　　這不過是眨眼間的變化，出手縱有先後，但也不過毫釐之差。

　　藍天義突然大踏一步，舉手一撈，竟把多星子破空而至的長劍，接在手中。

　　那長劍破空飛來，原準備打散一蓬毒針，救藍家鳳的性命，來勢何等勁急，但那藍天義舉手一抄，竟把長劍抓在手中，而且還抓在劍柄之上，舉止瀟灑，行若無事。

　　單是這一份抓劍的功力，就足以驚世駭俗了。

　　幾大高手同時攻擊，救人之勢，當真各具威勢，耳際間只聽得，噹噹兩聲大震，天音大師發出的兩面旋轉銅鈸，卻被江曉峰馭劍衝來的一擊，變了力道。

　　兩面銅鈸，在天音的巧勁之下，本要合襲藍家鳳。被江曉峰這一撞，卻撞的雙鈸分道，一面飛向藍福，一面向站在大廳門口的王修飛了過去。

　　但江曉峰也被這雙飛線強大的旋轉勁力一撞，劍上力道大減，落在實地。

　　這陣間不容髮的變化過後，群豪才有時間，看看地上的七燕，身上遍中毒針，早已氣絕而逝，那一張本甚嬌艷的嫩臉，也泛起一片鐵青。

　　針上之毒，實叫人看的心生寒意。

　　突聞啊喲一聲，已然退到大廳的藍家鳳仰面向後倒去。

　　藍天義正待下令天道教中弟子，全力搶攻，一擁而上，一舉間消滅群豪。

　　但藍家鳳突然倒在地上，使得藍天義下令攻襲之念，為之一緩。

　　韋剛伸手一探藍家鳳的鼻息，突然翻身一躍，口中連連發出奇厲的怪嘯。

　　但聞一聲金鐵交鳴，藍福舉劍拔開了近身銅鈸。

　　王修卻縱身一閃，「蓬」然擊中，銅鈸嵌入了木門之中。

　　他一直謹慎的控制著廳中群豪，不讓他們輕易出手，造成混戰的局面。

　　但藍天義卻有著和王修相反的打算，準備下令一擁而上。

　　但機會不再，當他再準備下令全面攻襲之時，局勢已變。

　　只見十二個綠衣綠裙的美女，疾快的奔了出來。

　　藍天義抬頭看去，只見奔來的綠衣麗人，都穿著很長的拖地裙子，綠色的衣袖，也十分寬大，左手端著一把綠色的刀鞘，右手握著刀柄。

　　十二個女人，一般的衣服，一般的姿態，臉上都帶淡淡的笑意。

　　驟然間看去，這些寬袖長裙的綠衣麗人，個個都很美麗，但仔細看去，卻發覺她們的臉色蒼白得不見一點血色，給人一種很陰冷的感覺。

　　藍天義的目光投注在那十二個綠衣女人手中的兵刃，瞧了一陣，突然臉色大變，喃喃自語道：「十二化血刀。」

　　韋剛臉色赤紅，一片怒容，冷冷的說道：「不錯，十二化血刀，你天道教中有多少教徒，能禁得住十二柄化血刀的劈殺？我要殺光你的屬下，我要亂刀把你砍作肉泥。」

　　他心中填滿了悲憤，化作了惡言毒語。

　　藍天義定定神，沉聲吩咐道：「藍福，佈成拒敵方陣。」

　　藍福應了一聲，長劍連連揮動，十二劍童和十二位飛龍童子，突然移動腳步，混合在一起。

　　顯然，藍天義想借重十二位飛龍童子手中的藤牌，拒擋那十二金釵的化血刀。

　　藍福用手中的長劍指揮，極快的佈成了拒敵方陣。

　　而對著十二金釵的怪異之敵，藍天義不得不全力對付，佈成的陣式，全力對付十二金釵，對王修等一般人，只改採防守之勢。

　　在藍福佈陣的同時，王修也同時作了佈置調整。

　　王修的佈置，有一個顯然的原則，那就是保持實力，盡可能不和天道教中人硬拼。

　　在雙方各作準備的當兒，江曉峰卻緩緩舉步行向藍家鳳倒臥的地方，緩緩伸出手去，想扶起藍家鳳的屍體。

　　就在他手指將要觸及藍家鳳的身體時，突然覺著一股疾厲的掌風，直撞過來。

　　耳際間，響起了韋剛的聲音，道：「不要碰她。」

　　江曉峰一躍而起，避開掌力。

　　轉頭望去，只見韋剛雙目圓睜，滿臉怒火，也不禁心頭火起，正待發作，方秀梅卻已疾快的奔了過來，越過江曉峰，暗施傳音之術，說道：「兄弟，小不忍則亂大謀。」

　　江曉峰長長吁了一口氣，緩緩向後退了兩步。

　　方秀梅目注韋剛，緩緩說道：「我保護藍姑娘的屍體。」

　　韋剛道：「好，請你好好的照顧她的屍體，我要用全部天道教中人的鮮血，來奠祭她的亡魂。」

　　方秀梅抱起藍家鳳的屍體，柔聲說道：「果真你能如此，鳳姑娘在九泉之下的陰靈，也會十分感激你了。」

　　舉步向大廳行去。

　　韋剛沉聲說道：「告訴王修，你們全力保護藍姑娘的屍體，不要她再受到任何傷害，她如有寸縷之傷，你們就要負責。」

　　方秀梅回頭說道：「韋兄放心，我們盡力而為。」

　　韋剛一揮手，道：「到大廳中去。」

　　方秀梅應了一聲，道：「江兄弟，快過去，幫我保護藍姑娘。」

　　江曉峰應了一聲，護著方秀梅衝入正廳。

　　王修閃身讓路，一面低聲說道：「萬事小心。」

　　方秀梅一點頭，奔入廳中。

　　這幾乎是同一時刻發生的事情，雙方已佈成相持之陣。

　　江曉峰緊隨方秀梅奔入廳中，低低說道：「她傷在何處，中了幾顆毒針？」

　　廳中佈守著數十個人，有執弓箭，有執兵刃，群豪心中都極明白，這是最後的一戰，也是生死的一搏，各人心中都有著很多的感慨，貫注在廳外，並無人留心到方秀梅和江曉峰等。

　　方秀梅一口氣奔到廳內一個房間之中，把藍家鳳放在木榻之上，道：「兄弟，你去瞧瞧鳳姑娘的傷勢。」

　　一面說話，一面回頭向外行去。

　　江曉峰急急說道：「姊姊，她傷在甚麼地方？」

　　方秀梅道：「大概傷在前胸之上。」

　　江曉峰啊了一聲，舉步向木榻旁側行去。

　　方秀梅卻到室外，順手帶上了房門。

　　江曉峰緩步行到木榻旁側，伸手向藍家鳳的前胸摸去。

　　藍家鳳嚶了一聲，道：「不要碰我。」

　　江曉峰呆了一呆，道：「妳……」

　　藍家鳳掀開了臉上的幪面黑紗，嫣然一笑，道：「我是裝的。」

　　江曉峰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妳為甚麼要裝死？」

　　藍家鳳道：「我如不裝死，那韋剛怎會出手？」

　　江曉峰道：「妳真的沒有中毒針？」

　　藍家鳳道：「我如中了毒針，那裏還會活到現在，不過，現在我要中針了。」

　　江曉峰道：「那怎麼成？」

　　藍家鳳道：「江郎，聽我的話，你如是喜愛我的身子，我會把清清白白的身子給你；但你要忍一些氣，江湖風險，不得不權變應急……」

　　取出一枝銀針，接道：「看看我刺中的部位，出去告訴王修。」

　　江曉峰點點頭，道：「我都明白了。」

　　藍家鳳道：「方姊姊才是人間最完美的人，她的靈魂、風采，必永為後世敬仰，你要事事聽她的吩咐。」

　　左手按在右乳下面，右手照左手指壓之處，刺了下去。

　　銀針入穴，藍家鳳突然又向後倒去。

　　江曉峰急扶著藍家鳳，讓她慢慢的躺了下去。

　　江曉峰放正了藍家鳳的身子，拉下她蒙面白紗，舉步向外行去。

　　只見大廳外面的形勢，仍然是保持著一個相持的局面。

　　十二金釵，站了一個扇面形勢，右手握著刀柄，但卻靜立不動，既未出手，也未後退。

　　藍天義一直在等待著十二金釵出手，看敵來勢，再決定迎擊之策，但十二金釵不出手，使得藍天義亦有些茫然無緒，不敢輕舉妄動。

　　江曉峰快步行近王修，低聲說道：「王先生，藍姑娘──」

　　王修不等他說完，轉身就走，一面說道：「給我帶路。」

　　江曉峰先行入房中，說道：「藍姑娘自己在身上刺了一根銀針。」

　　王修一低頭察看，已瞧到那銀針，仍然露出了一半，當下微微頷首，道：「姑娘放心，我已經明白了。」

　　伸手把露在衣服外面的銀針，按了下去。

　　江曉峰低聲說道：「王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王修道：「走，咱們到外面去，廳外形勢，瞬息萬變，不可有一點大意。」

　　他答非所問，人卻舉步向室外行去。

　　江曉峰追在身後，道：「王先生，那一針有何作用，在下想不明白。」

　　王修道：「此時此情，在下無法給江少俠說的清楚，而且也不宜說出來，此刻，隔牆有耳，咱們不得不小心一些。」

　　江曉峰臉上一片焦慮之情，低聲說道：「老前輩說一點內情，也好讓我放心。」

　　王修道：「那一針，對她有著很大的益處……」突然停下腳步，接著道：「江兄，區區想請教一件事。」

　　江曉峰道：「老前輩只管問，晚輩是知無不言。」

　　王修道：「剛才你一劍擊飛了兩面銅鈸，那一劍去如電奔，不知是不是馭劍術。」
　　江曉峰道：「是馭劍術！」

　　王修滿臉驚喜之色，問道：「你幾時學會了馭劍之法？」

　　江曉峰道：「剛會不久，這應該感謝那松蘭雙劍兩位老前輩的靈丹。」

　　王修神色肅然的說道：「當世間武林前輩，那一個都對你寄望很深，所以，你應該惕厲自奮，挽救這一次武林大劫。」

　　江曉峰黯然說道：「晚輩慚愧……」

　　王修微微一笑，道：「廳外情勢有變，咱們快去瞧瞧。」

　　快步向廳門口處行去。

　　凝目望去，場中形勢已經逐漸的轉變，一場惡戰，似是已到了一觸即發之境。

　　原來，藍天義見十二金釵沒有出手之意，漸感不耐，暗中下令，使十二飛龍童子，先仗藤牌掩護試攻，十二劍童，隨後接應。

　　雙方都是十二之數，各對一人，攻襲的部署，極好配置。

　　王修已瞧出藍天義部署的用心，回頭再看韋剛時，只見他一臉沉重肅然之色，全神貫注在十二金釵身上。

　　轉頭看去，只見十二金釵在陽光之下，雪白的臉下，泛現出輕微的緋紅之色。

　　王修雖然頻頻以暗記示意韋剛，但韋剛卻似是根本未瞧王修。

　　這當兒，突聽藍福大喝一聲，揚手打出一把毒針。

　　一蓬烏芒，直向一個綠衣女子打去。

　　但聞「吱」然一聲響，一把毒針，盡都打在那綠衣女子身上。

　　但那綠衣女子，卻似是鐵鑄泥塑的一般，仍然靜靜的站在原位。

　　藍福銀針之毒，群豪是有目共睹，射中七燕，連哼也未哼一聲，就氣絕而亡，但這一把毒針，打在那綠衣女子身上，動也不動一下。

　　似乎是那些劇毒銀針，對那綠衣少女，全然沒有作用。

　　藍天義正待下令十二飛龍童子試攻，但見藍福一把毒針打出，全然沒有作用，心中又是驚奇，又是畏懼，一面示意十二飛龍童子暫緩出手，回頭對飛鈸天音說道：「你打出一面飛鈸試試。」

　　天音大師應手取下身上一面銅鈸，默運真力，脫手而出。

　　飛鈸天音並未直接攻向十二金釵，飛鈸空中盤旋打了一個轉身，疾向一個綠衣女子飛去。

　　這時，不但藍天義等全神貫注在那飛鈸之上，就是王修等，亦雙目圓睜，希望瞧出那綠衣女子，如何對付那面飛鈸。

　　鈸如輪月，盤飛而至，直飛向左首第三個綠衣女子的頭上。

　　金風破空，聲勢嚇人，但那綠衣少女，卻似是渾如不覺一般。

　　飛鈸掠頂而過，削下那綠衣少女頭上一綹秀髮。

　　那綠衣女子卻有著過人的鎮靜，竟然連眼睛也未眨動一下。

　　飛鈸斜上，打了一個旋轉，又飛了上來。

　　飛鈸飛向原來那綠衣女子身上。

　　這一次，飛鈸直向那綠衣女子的左膀之上飛去。

　　所有的人，都替那綠衣女子擔心，想這一鈸下去，就算不把那綠衣女子斬作兩截至少也要將她一條左膀砍斷。

　　那綠衣女子，仍然靜站不動。

　　但聞「波」的一聲，銅鈸正劈在那綠衣女子身子。

　　綠衫破裂，露出雪也似的粉臂。

　　銅鈸繞身滾動，滑向一側。

　　再看那綠衣女子，不但粉臂無傷，連一條血痕也是沒有。

　　這等飛鈸難傷的功夫，頓使全場中人，為之震駭不已。

　　需知那少林和尚的飛鈸，鈸刃如刀鋒銳利，再加上那旋轉之力，就算是金屬，也得被那飛鈸，劃上一道口子。

　　但那綠衣女子，竟然能毫無所傷。

　　更使人震驚的，那綠衣女子，仍然是原姿勢站著未動。

　　江曉峰瞧的心中大為奇怪，低聲問道：「王先生，韋剛何以遲遲不肯下令，仍不要那十二金釵出手呢？」

　　王修低聲說道：「可能是因為陽光太強之故。」

　　江曉峰低聲道：「十二金釵似已成為金剛不壞之身，一般的刀劍，利刃，已無法傷害她們，比起藍天義訓練的十二劍童，和十二飛龍童子，不知強過數十百倍，適才那飛鈸，也足可證明，十二金釵，未受到太陽強光的影響，老前輩何不設法要那韋剛指令十二金釵出手，在下相信，在十二金釵全力施襲之下，半個時辰之內，就可以擊潰藍天義集中於此的精銳、高手。」

　　王修道：「對十二金釵的認識，韋剛總要比咱們強過許多，遲遲不讓十二金釵出手，定有原因，不過天音施放飛鈸，傷不了十二金釵，反而生了寒意，部署的攻勢，也似乎是暫時緩了一緩。」

　　語音微微一頓，接道：「韋剛似是在等待著什麼時機，咱們無能操縱大局，只有設法保存實力，靜觀其變，不過，韋剛把十二金釵佈成扇形之狀，這其間，已有保護我們的用心了。」

　　突然間，響起一聲巨雷，剎時間陰雲四合，大雨傾盆而下。

　　王修抬頭望望天色，輕輕嘆息一聲，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看來，這一番大戰，只怕要在雨中決一勝負了。」

　　這時，韋剛臉上卻縱然間泛現出一片喜悅之色，高聲喝道：「藍天義，你已見過十二金釵武功了，她們個個都已練成鐵鑄鋼澆的身子……」

　　藍天義心中知曉那天音的飛鈸之能，竟無法傷得十二金釵血肉之軀，如若十二金釵全力搶攻，天道教縱然高手如雲，只怕也是無法抵禦這些超越體能極限的怪人。

　　他乃是極富心機的陰沉人物，當下接道：「韋兄，你一手調教出的十二金釵果是武林中的奇異人物，目下兄弟已經征服了天下各大門派，韋兄如是願和兄弟合作，兄弟也願和韋兄共主天下武林盟首之位，或是割地分治，互不相犯。」

　　這確是一件很大的誘惑，王修生恐那韋剛被藍天義所說動，急急接道：「藍教主雄才大略，豈能容得他人共榮共存，這等緩兵之計，不值識者一哂，豈能騙得見多識廣的韋兄。」

　　藍天義的心中怒極，但表面上，卻又不便發作出來，冷然一笑，道：「不論韋剛和我藍某人合作與否，你王修也一樣是韋兄必欲殺去的人。」

　　韋剛冷冷說道：「我殺不殺王修，那是以後的事，但目下，咱們卻要分個生死強弱出來……」

　　語音微微一頓，接道：「至少王修有一點沒有說錯，當今武林之中，容不了閣下和我，咱們既無法並存，只有早些分個生死出來！還有一個我必得殺死你的原因，那就是你下令殺死了藍家鳳，藍家鳳已然是我韋某人的妻子，我身為丈夫，自然不能不替她報仇。」

　　這時，大雨如注，相持廣大院子中的雙方人手，都已經衣履盡濕。

　　王修觀察入微，發覺十二金釵在日光之下，原本微泛桃紅的臉色，此刻，卻突然間又恢復雪一般的慘白，頓時間，若有所悟。

　　但聞藍天義哈哈一笑，道：「韋兄，咱們如是真打起來，韋兄可是覺著穩操勝算麼？」

　　韋剛道：「正是如此，一個時辰之內，兄弟手下的十二金釵，可殺光你的屬下精銳高手。」

　　藍天義道：「戰陣搏鬥，互有傷亡，韋兄仗持十二金釵而已，不論她們的武功到了何等的境界。但只不過十二個人而已，兄弟手中有千名以上的高手，集了這巫山下院的，亦有數百之多。」

　　韋剛道：「一群烏合之眾，何足為慮。」

　　藍天義正待接言，十二金釵已開始緩緩行動，正向前推進。

　　十二金釵自現身之後，一直保持一個姿勢，站著不動，不論雙方的情勢如何變化，十二金釵卻像是泥塑木刻一般，此刻，陡然間活動起來，登時給人一種陰森、淒厲的感覺。

　　藍天義一面下令準備迎敵，一面示意藍福，一旦動手，全力撲殺韋剛。

　　大雨滂沱中，十二個綠衣美女，捧刀緩步，十二個飛龍童子，和十二劍童，被那股逼人的氣勢，迫的緩緩向後退避。

　　驟然間看去，十二金釵個個面目娟好，肌膚如雪，但仔細的看去，卻又感到，那慘白無血的臉色和翠衣裹著的嬌美身軀之內，自有一股陰森、懾人的恐怖，怎麼看，她們也不像活人，似乎是十二具美麗的活殭屍，但美麗並不能消除殭屍給人的恐怖。

　　以藍天義和藍福的膽色，仔細看過之後，也有著頭皮發炸，心神震慄的感覺。

　　事實上，王修和江曉峰等，在仔細瞧過了十二金釵，亦不禁心生寒意。

　　突然刀光一閃，緊接著響起了一陣蓬然大震和金鐵交鳴的聲音。

　　敢情十二金釵，已然發動了第一次攻勢。

第四十九章　翠綠玉環

　　一則是大雨傾盆下，視線不清，二則是十二金釵的動作太快。

　　沒有人看清十二金釵拔刀攻出的情形，只覺一片耀眼的刀花，在大雨中飛閃打轉。

　　所有的人，都為十二金釵那奇幻快速的攻勢所震駭，全神貫注，希望一睹從未聞見的武功。

　　只有王修卻把全神貫注在韋剛身上。

　　十二金釵在韋剛的控制之下，每人攻出幾刀之後，閃電疾退。

　　同時，還刀入鞘。

　　刀光歛失，在那閃電一擊之後，又恢復了原有的平靜。

　　但聞卜卜幾聲輕響，兩個劍童，四個飛龍童子，已失去了手中的藤牌和長劍，倒摔在地上。

　　鮮血混入雨水中流去。

　　原來十二金釵出手一擊中的，傷了藍天義手下六個童子。

　　十二面藤牌，大部毀在刀下。

　　藍天義木然了，他只曉得這十二金釵，正是藍夫人留在人間對付他的力量，但卻未料到十二金釵的威勢，強到這等境界。

　　藍福、黃九洲、吳半風，也都看的心生寒意。

　　因為那十二金釵那身刀合一的攻勢，來如雷奔電閃，莫可捉摸，簡直是無法防禦她們的攻勢。

　　藍天義不停的思索防守之策，片刻間，想了近百招之多，但卻沒有一招，能夠防守這十二金釵的攻勢。

　　只聽韋剛冷厲的一笑道：「藍天義你明白了麼，區區並非誇口。」

　　藍天義一揮手，接道：「韋兄……」

　　韋剛冷冷截口道：「我要解救藍家鳳身中毒針的解藥。」

　　藍天義道：「好，在下如若交出解藥，韋兄能否答應兄弟一個條件？」

　　韋剛道：「說出來聽聽。」

　　藍天義道：「在下率人，先離開此地，留下藍福，交出解藥。」

　　韋剛冷笑一聲，道：「閣下盤算的太如意了。」

　　藍天義道：「韋兄若不允，那是迫藍某一拼了。」

　　韋剛道：「你已瞧到十二金釵一擊的威勢，大約你心中明白，有多少逃離此地的機會？」

　　藍天義暗暗忖道：「十二金釵的武功，實已突破了體能極限的境界，如用武功和他們拼搏，世間決難找出可與匹敵的人，唯一的辦法，就是別想他法對付，無論如何必得逃過眼下這一次險關才成。」

　　他乃大奸巨惡的人，陰沉險詐，能伸能屈，當下說道：「韋兄既是不同意我藍某的條件，想韋兄必有高見了。」

　　韋剛道：「不錯，在下倒是也有一個主意，只是怕你藍教主不會答應。」

　　藍天義道：「區區知弱肉強食的道理，閣下也說出聽聽看。」

　　韋剛道：「你交出控制這些人的藥物和配方，我知道你能仗憑著一種藥物控制著這些人。」

　　這該是一個很難叫人容忍的條件，但藍天義竟然毫無怒意，道：「交出解藥之後呢？」

　　韋剛道：「然後，給你兩條路選擇。」

　　藍天義道：「第一條？」

　　韋剛道：「你和你這些屬下一樣，吞下忘去自己的藥物，聽我之命。」

　　藍天義道：「還有一條路呢？」

　　韋剛道：「我廢去你全身的武功，讓你離開，反正，你只是要想活下去，不論怎麼活，總比死了強些。」

　　藍天義淡淡一笑道：「能不能找出第三條路呢？」

　　韋剛道：「沒有法子。」

　　突然間，藍天義身子閃動，不知道他用的甚麼身法，竟然閃過了前面的人，一下子欺到了韋剛的身側。

　　手中的長劍，幻起了萬千層劍影，把韋剛圈入了劍影之中。

　　這大出意外的變化，使得雙方的人，都看得一呆。

　　韋剛身子閃轉，在劍影中閃避。

　　誰都會想到，韋剛定會立時下令十二金釵出手解他之危，但事情偏偏卻出了眾人的意料之外，十二金釵，竟然是肅立不動。

　　王修驚駭中，凝目望去。

　　只見藍天義手中兩把長劍，幻出點點寒芒，一支劍一直不離開韋剛的五官，攻向嘴巴，另一隻卻封住了韋剛的雙手。

　　敢情藍天義那凌厲快速的劍勢，已使得韋剛無法用手勢或口語，示意十二金釵出手解救。

　　藍福仗劍掠陣，卻不敢下令出手相助。

　　因為，他心中明白，只要能給韋剛一剎那間的時光，都可能使韋剛騰出下令十二金釵出手的機會。

　　但藍天義劍勢不敢攻擊韋剛其他的部位，一時倒也無法殺死韋剛。

　　廳中群豪，都看的茫然不解，但王修卻瞧的暗自震駭，低聲向江曉峰說道：「如若藍天義能夠一舉間，殺死韋剛，使他無法作出手勢，或發出十二金釵出手之口諭，藍天義立時間，即可以成霸稱武林的盟主，咱們也無人能逃出天道教的高手圍殺，因為韋剛一死，再無人知曉役使十二金釵之法。」

　　江曉峰道：「我助韋剛一臂之力。」

　　王修道：「一擊之後，立刻退回，不要你和人力拼，只要給韋剛一個傳諭十二金釵出手的機會。」

　　江曉峰道：「晚輩明白。」暗中提聚真氣，飛躍而起，身劍合一，直向那重重的劍影中衝了過去。

　　王修正是激起江曉峰馭劍一擊的豪氣。

　　他無法預料江曉峰這馭劍一擊的結果，但他卻明白，只有江曉峰這馭劍一擊，才能給韋剛一個脫出藍天義劍下的機會。

　　只聽一陣金鐵交鳴，江曉峰馭劍一擊，衝破了藍天義那重重的劍影。

　　大雨中，沒有人看清楚江曉峰馭劍一擊的詳細情形，但卻聽得怒喝和一聲悶哼傳入耳際。

　　凝神看去，只見江曉峰面色慘白，坐在五尺外大雨下的泥地上，口角間，還不停的流出鮮血。

　　韋剛右手緊抓住腕，但鮮血仍然不停由左腕滴在雨地上。

　　敢情，韋剛的左手，已被齊腕斬掉。

　　激烈的痛苦，使他原本陰沉的臉上，泛現出一片殺機。

　　藍天義卻雙劍支地而立。

　　這形勢一眨眼間，又有了變化，藍天義雙臂一振，連人帶劍衝天而起，直向巫山下院外面奔去。

　　就在藍天義飛身而起的同時，大雨中綠衣飄動，血雨橫飛，連連響起慘叫之聲。

　　十二金釵出手太快，快的叫人無法瞧清楚她們手中的兵刃。

　　王修急步奔了過來，扶起了江曉峰，低聲說道：「江兄，傷的重麼？」

　　江曉峰低聲答道：「不重也不輕，藍天義內力強勁，我馭劍一擊，竟被他震的摔了出來。」

　　王修長吁一口氣，道：「到廳裏歇一會去。」扶著江曉峰行到大廳門口。

　　江曉峰自己停了下來，道：「我要瞧瞧結局。」

　　王修淡然一笑，道：「這不是結局，這只是另一個開始，不過，離結局不遠了，最遲不過三日，短一點，也許就在今夜裏。」

　　江曉峰皺皺眉頭，道：「老前輩的意思是……」

　　王修道：「你要保重，因為結局如何，你的關係很大。」

　　方秀梅輕輕嘆息一聲，道：「兄弟，你應該運氣調息一下。」

　　對方秀梅，江曉峰有著無比的敬重，點點頭，道：「小弟遵命。」

　　又望場中一眼，緩步向院中行去。其實，院中的搏鬥形勢，已近尾聲，但見綠色的衣裙，在大雨中穿飛，藍福和玄真、無缺、乾坤雙怪等藍天義帶來的高手，都已經倒臥在地上。

　　鮮血和雨水混和在一起。不足一刻工夫，天道教中近百的人，全部都死傷在十二金釵的化血刀下。

　　耳際間，響起了韋剛的聲音，道：「王修，告訴他們，誰要離開巫山下院一步，誰就先死在這化血刀下。」

　　王修道：「他們不會走，韋兄，挽救了武林大劫，他們還要向韋兄……」

　　韋剛冷冷接道：「這些事以後再談，此刻，王兄同在下追殺藍天義去。」

　　王修道：「在下理當效勞。」舉步向外行去。

　　方秀梅、多星子等，都靜靜的站在一側，看著韋剛和王修離了巫山下院。

　　方秀梅緩步行出大廳，只見滿地橫七豎八，都是死傷在十二金釵化血刀下的屍體。

　　只見武當三子，並排而立，三個人面色沉重，木然站在一具屍體前面。

　　方秀梅輕輕咳了一聲，緩步行了過去，低聲說道：「三位道兄，人死不能復生，三位也不用太悲痛了。」

　　巢南子黯然說道：「我們眼看掌門師兄，死於刀下，無法搶救，在本門中規戒而言，那是大逆不道的叛師大罪。」

　　方秀梅道：「唉！武林中，從未有過如此的動亂，師倫大道，素為藍天義所藐視，在那藥物控制之下，人已經消失了人性，縱然貴掌門不死於十二金釵的化血刀，他也無法再執掌武當派的門戶了。」

　　巢南子道：「多謝姑娘指教。」

　　青萍子道：「不知我們可否把掌門師兄的屍體。運回武當山去？」

　　方秀梅道：「這個，我也不能答覆你們……」

　　沉吟了一陣，接道：「不過，就小妹的看法，藍天義縱死於十二金釵之手，武林也一樣無法恢復平靜。」

　　浮生子道：「為什麼？」

　　方秀梅道：「韋剛已動了霸謀江湖之心，殺了藍天義，應該是最好的機會，所以，我覺得，他一樣不會放了咱們……」

　　淒涼一笑，道：「但他們會改變方法，決不會再用藍天義的辦法。」

　　青萍子接道：「他能改變成什麼法子？」

　　方秀梅道：「我不知道，韋剛是臨時決定的，無法從蛛絲馬跡中找到證明，但小妹卻認定他非要改變個法子不可。」

　　巢南了拭去臉上雨淚混合的流水，緩緩說道：「姑娘之意，可是說，就算殺了藍天義，仍然無法使江湖歸復平靜。」

　　方秀梅道：「咱們若能殺死韋剛，也許還有一些平安的日子好過，如是韋剛不死於藍天義的手下，咱們還有一段艱苦的日子，要忍下去。」

　　浮生子沉聲道：「忍下去，讓第二個藍天義再成氣候麼？」

　　方秀梅道：「這是咱們一個嚴重的考驗，韋剛似乎是還有一些顧忌，但我不知他顧忌何在？三位道兄請保重身體，說不定片刻之後，咱們就要展開一場很激烈的惡戰……」

　　巢南子接道：「和十二金釵動手？」

　　方秀梅道：「不錯，如是韋剛要殺咱們，自然運用十二金釵了。」

　　青萍子道：「貧道從未想到過一個人武功，能練到十二金釵那等境界，別說咱們和他打了，就是看也不看清楚，咱們怎麼死的。」

　　巢南子道：「不能打，我們師兄弟三人聯手，也擋不住她們一擊。」

　　青萍子道：「方姑娘既然知曉那韋剛一定會指令十二金釵出手，此刻，咱們還有逃走的時間……」

　　方秀梅道：「逃到那裏去，……」瞥見藍福的屍身突然坐了起來，不禁心頭一震，尖聲大叫道：「藍福。」

　　藍福右肩中了一刀，整個膀子，都被那一刀砍了下來。除了在肩的一刀之外，前胸一刀，劃開了胸腹，直到腹間，腸子都流了出來。

　　巢南子長劍一擺，衝了過去，厲聲喝道：「你這作惡多端的老匹夫，想不到也會有今日吧！」長劍一振，直刺了過去。

　　藍福雖然傷勢奇重，居然仍能運劍，長劍一揮間，當的一聲，竟擋開了巢南子的劍勢。

　　巢南子只覺一股奇大的勁力，撞在長劍之上，只震的虎口發麻，長劍幾乎要脫手飛去。

　　浮生子閃身而至，衝到前面，正待揮劍攻出，突見藍福口齒啟動，說道：「不要動手。」浮生子收住劍勢，向後退了兩步。

　　藍福長劍支地，穩住了滿都是血的身體，道：「方姑娘，快些過來，老夫拼盡了最後一口氣，想告訴姑娘幾句話。」

　　方秀梅赤手空拳，緩步行了過去。

　　青萍子道：「姑娘帶著兵刃，這人險惡陰沉，不可不防他一些。」

　　方秀梅想到那藍福的陰沉，接過青萍子手中長劍，行了過去，道：「藍總護法，什麼事？」

　　藍福痛苦的笑一笑，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姑娘不要誤會……」

　　方秀梅接道：「細數藍天義的惡跡，你該是他第一號幫凶人物。」

　　藍福道：「這些都已經過去了，老夫就要死了，人死不記仇，希望姑娘能原諒老夫……」重重的咳了一聲，吐出一口鮮血，氣喘吁吁的說道：「藍天義仗以控制天下武林高手的解藥配方，就藏在他的束髮之中。」

　　說完一番話，再也支持不住，蓬然一聲，倒掉在地上死去。

　　方秀梅長長吁了一口氣，道：「藍福，你陰險惡毒，做了一輩子的壞事，想不到臨死之前，竟然說出了一樁救人的大隱密。」

　　巢南子道：「看起來，他還有一點人性。」

　　方秀梅仰臉望天，黯然說道：「藍天義雖然覆滅了，但卻有一個更可怕的敵人。藍夫人一代才女，她培植了十二金釵。對付藍天義，但不知她曾否想到了十二金釵也有為害江湖的可能……」

　　青萍子雙目神光閃動，突然接口說道：「姑娘，那十二金釵，並無行惡之能，問題全在那韋剛一人的身上……」放低了聲音接道：「如若能夠一舉刺殺韋剛，使十二金釵沒有了指揮的人，定就無法為害了。」

　　方秀梅道：「談何容易，韋剛被藍天義斷去一手，只怕會對自己保護的更為嚴密了。」

　　青萍子道：「貧道有一個刺殺韋剛之策，不知是否可用？」

　　方秀梅道：「道兄請說。」

　　青萍子道：「貧道想假扮屍體，躺在韋剛必經之處，驟然間出手，一舉把韋剛刺殺。」

　　方秀梅沉吟了一陣，道：「方法倒是可行，但是由何人去做呢？」

　　青萍子道：「自然貧道擔當。」

　　巢南子、浮生子齊聲接道：「貧道願助師弟一臂之力。」

　　方秀梅搖搖頭，道：「二位這等仁俠的精神的確是叫人十分欽佩，不過，依小妹的看法，成功的機會不大。」

　　巢南子道：「就算是成功的機會不大，也不過犧牲我們兄弟三人而已，並不致影響大局。」

　　方秀梅搖搖頭，道：「話不是這麼說，如是三位不能在一舉間刺殺韋剛，必將引起韋剛的激怒，影響所及，自然不是你們武當三子的事了。」

　　巢南子道：「姑娘之意呢？」

　　方秀梅道：「此事不可冒失行動，小妹之意，還是和王修研商一下再作道理……」

　　此時，大雨漸小，濃雲也逐漸的談去，天色似已有放晴之徵。

　　方秀梅望望天上逐漸敗去的烏雲，輕輕嘆息一聲，道：「目下情勢是敵人力大，我們不能力敵，只有智取一道，論天下才智人士，莫過王修了，所以，這件事，必須由他決定。」

　　巢南子嘆息一聲，道：「姑娘既然如此說，咱們只有聽憑決定，不過，我們武當三子，已決心為武林正義，奉獻出軀體，姑娘決定之後，我等隨時聽命行動。」

　　方秀梅欠身一禮，道：「三位有此俠心，實是舉世共欽之舉，小妹這裏先向三位致敬。」

　　巢南子恨聲說道：「韋剛率領十二金釵和王修追蹤藍天義而去，這一戰，如是韋剛勝了，藍天義必將全軍覆沒在十二金釵之手。」

　　方秀梅道：「十二金釵本身似乎是沒有嗜殺的特性，但她們也同時失去了自主的性格，似乎是完全操諸在韋剛手中，藍天義斷下了韋剛一隻左手，他豈肯善罷甘休，如是藍天義不敵十二金釵，以韋剛的殘忍，勢必要殺一個雞犬不留。」

　　巢南子目光轉動，四顧了庭院中的屍體一眼，道：「這些人，雖然是助紂為虐，但他們並非是出於自願，讓他們曝屍日下，未免有失忠厚，貧道願率本門中弟子，掘土成坑，把他們全部埋了起來，不知姑娘的意下如何？」

　　方秀梅搖搖頭道：「道長仁心，小妹極是欽佩，不過，此時此情之下，小妹覺著暫時不動的好，韋剛喜怒難測，不可觸犯了他。」

　　浮生子道：「難道咱們埋下屍體，也會觸怒韋剛不成？」

　　方秀梅道：「如果韋剛動了懷疑，說咱們把未死之人移走，那時，豈不要大費手腳，把埋下的屍體挖出來給他看，而且屍體逾百，辨識不易，所以，小妹之意，還是不動的好。」

　　巢南子道：「至少，貧道應該把本門中掌門人的屍體埋下。」

　　方秀梅凝目望去，只見朝陽子前胸處血和泥混在一起，看不出傷口的情形，沉吟了一陣，道：「道兄，我們處身在極為險惡之境，必要忍人所不能忍，雖然人已經死了，也得委屈他們一下了。」

　　巢南子輕輕嘆息一聲，道：「姑娘說的是，天下各大門派相同際遇，貧道們一切從命就是。」

　　方秀梅輕輕咳了一聲，道：「三位最好還是回到原來的地方，一切等王修回來再說。」

　　巢南子應了一聲，帶著浮生子，和青萍子，直回右廳。

　　方秀梅卻甩甩她淋透的衣服，緩步向大廳行去。目光轉動，突然發現場中一具仰臥的屍體，掙動了一下，但很快的，那人又仰臥不動。方秀梅心頭大大的吃了一驚，暗道：「十二金釵，刀法凌厲，快如電閃，動起手來，只見刀光流轉，根本看不清楚她們是如何出手的，如是武功高強而又機智的人，用兵刃護住要害，偽裝中刀，倒臥地上，在十二金釵奔雷閃電的刀法下，甚有保下性命的可能。」心中念轉，故意繞到了那屍體掙動的地方，瞧了一眼。只見那掙動之人，竟是天道教中的黃九洲。

　　方秀梅不願使已成的形勢，再有變化，當時忍下未言，緩步走回大廳。

　　多星子和群集廳中的各大門派的人，都木然坐在廳中。天道教固然可怕，至少他們仍覺著還有抵擋兩招的機會，但十二金釵那耀眼奪目的刀法，使他們感覺到簡直沒有了還手的餘地。

　　這些人中，多星子固然是崑崙名宿，極受武林中尊仰的人物，另外大部份，也都是各大門派中的精銳，高手，和一方豪雄。但此刻，他們已豪氣盡消，木然而坐，有如等待著被宰割的羔羊。方秀梅環顧群豪，見人人垂頭喪氣，亦不禁為之黯然。

　　多星子重重的咳了一聲，道：「殺孽，殺孽，這一次屠殺過後，只怕百年之內，江湖上也無法復元了……」望了方秀梅一眼，接道：「貧道年過八旬，親眼看到了江湖上面臨過兩次劫難，每隔上二三十年，必有一次動亂，黑白兩道，此消彼長，但如和這一次劫殺相比，那是浩瀚大海中一個浪花罷了。」

　　方秀梅道：「老前輩感慨很多。」

　　多星子道：「老朽這把年紀了，死不足惜，但為了替武林保下幾個種子，老朽想向姑娘提供一點愚見。」

　　方秀梅道：「老前輩說的太客氣了，有什麼話，只管吩咐就是。」

　　多星子道：「老夫覺著，十二金釵的刀法，已到了人間一極境，不論天資何等高超，都無法練成那等刀法，因此，在下覺著，十二金釵一出手，所有的人，都沒有一點生存的機會。」

　　方秀梅淡淡一笑道：「老前輩可是準備逃走麼？」

　　多星子道：「是的，老朽覺著，不如選幾個年輕的人，要他們離開這裏。」

　　方秀梅道：「老前輩覺著，能夠走得了麼？」

　　多星子道：「至少應該比留在這裏的生存機會大一些。」

　　方秀梅搖搖頭，道：「老前輩，走不了的，而且，那庭院中的屍體，晚輩也未讓他們掩埋；咱們留在這裏不是等死，而是準備求生，如若咱們走了一些人，反而會啟動那韋剛的疑竇，是麼？」

　　多星子道：「求生，有機會麼？」

　　方秀梅道：「咱們要創造機會。」

　　多星子道：「姑娘，十二金釵能在片刻時間之內，殺死咱們所有的人。」

　　方秀梅接道：「目下，咱們是無法與人在武功上一爭長短，所以，要智取。」

　　多星子苦笑一下，道：「這些人大都是被姑娘說動來此，準備和天道教作最後一搏……」

　　方秀梅接道：「如是沒有十二金釵出手，咱們都可能早已死在藍天義的手下了。」

　　多星子道：「貧道明白了，咱們要死中求生。」

　　方秀梅道：「不錯，這是咱們唯一的機會，也是唯一可走的路。」多星子苦笑一下，未再多言。方秀梅最關心的一件事，仍是那江曉峰的傷勢，急急轉頭望去。只見江曉峰臉上泛起了一片如霧似煙的白氣，籠罩住整個五官。方秀梅吃了一驚，快步疾行了過去，叫道：「江兄弟……」只聽一個低沉的聲音，道：「不要驚動了他。」

　　方秀梅轉眼望去，只見全身淋漓水濕的王修，當門而立。

　　王修緩步行了過來，目光左右轉動。

　　發覺廳中群豪，各個神情木然，除了目光望著他之外，竟然沒有一個人和他打招呼。方秀梅緩步行了過來，低聲說道：「哀莫大於心死，廳中群豪，都已經消失了當年的英豪雄姿，他們都已感覺身處絕境，必死無疑，以致全無生氣，連說話也懶得開口了。」

　　王修道：「不能怪他們，事實上，咱們確也是身處絕地，生機極微；目下的處境，必須有著極大的智慧、定力，才能安之若素……」目光一掠江曉峰，接道：「江少俠頭上的白色煙霧，證實他任督二脈已通，內力透過了十二重樓，也就是武道上所謂的三花聚頂。」

　　方秀梅黯然的臉上，不由掠過一抹驚喜之色，道：「他怎能這樣快，進入了這等境界？」

　　王修道：「艱苦的磨煉，加上他服用的靈丹奇藥，和奇佳的天賦，超越了時間、空間。」

　　方秀梅長長吁了一口氣，道：「王兄，如是晚來片刻，我可以壞了大事，驚擾了他的練功。」話音一頓，接道：「你怎能獨自回來，韋剛和十二金釵何在？」

　　王修道：「被困在十絕陣中，君不語果然是一位才氣縱橫的人物，十絕毒陣變化萬端，暗合五行奇變……。」

　　方秀梅不知最驚是喜，嘆一口氣接道：「那是說，十二金釵和韋剛，都被困入陣中了。」

　　王修道：「在下的看法，未必見得。」

　　方秀梅道：「王兄，小妹聽不明白，王兄可否說的詳細一些。」

　　王修道：「藍天義避入事先擺好的十絕陣中，韋剛率十二金釵，緊追不捨，卻為那陣法變化所阻。十二金釵在韋剛役使之下，憑仗著武功，強行入陣，展開了一陣凌厲絕倫的搏殺……」

　　方秀梅道：「比適才這巫山下院中的惡鬥如何？」

　　王修道：「有過之而無不及。不過，那十絕陣變化十分奇幻，十二金釵武功雖然高強，但那十絕陣中，波波屏屏湧出的陰力，卻也十分強大，有似輪轉，在不覺之間，即把十二金釵和韋剛圈入了十絕陣中。」

　　方秀梅道：「照王兄的說法，那個十二金釵既然陷入了陣中，藍天義似乎是已經處於優勢了。」

　　王修道：「很難說，十二金釵已練成特異高質，十絕陣雖然變化多端，只怕也很難纏得住她們，不過，倒是給在下一個溜回來的機會。」

　　方秀梅望了多星子一眼，道：「剛才，多星子告訴小妹，與其全部守在這裏坐以待斃，倒不如先逃走一部份人。」

　　王修道：「姑娘認為如何？」

　　方秀梅道：「小妹覺著，此行萬萬不可。」

　　王修道：「決不能走，不論十絕陣中一戰，勝負為誰，雙方都必有著很慘重的傷亡，他們都需要人手，只要活著的人，都不敢再加屠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尤其是韋剛勝了之後，如發覺咱們遣走了很多人，那就大大的麻煩了。」

　　方秀梅低聲道：「王兄可有什麼保命的計劃麼？」

　　王修道：「現在，在下亦未能預料此後的變化如何？等一個人來了之後，才能有點眉目。」

　　方秀梅道：「等什麼人？」

　　王修道：「鳥王呼延嘯。」

　　方秀梅道：「總不能要他役使群鳥，對付十二金釵吧？」

　　王修道：「他去找一個東西……」說了一半，突然住口不言。

　　方秀梅道：「什麼東西？」

　　王修沉吟了一陣，低聲說道：「火鯉內丹……」

　　話聲一頓，接道：「此事能否完成，還難斷言，而且，不宜傳揚出去。」

　　方秀梅啊了一聲，未再多問。

　　王修道：「咱們也該坐息一陣，養養精神，韋剛和藍天義，也快要分出勝負了。」

　　方秀梅點點頭，盤膝坐下。轉眼望去，只見那江曉峰頭上似煙似雲的白霧，似是也淡了許多，臉上一片紅光，又是一番神色。靜坐中，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突然間，一陣腳步聲傳了過來。方秀梅剛剛閉上的雙目，霍然睜開。只見韋剛一臉冷肅之色，右手捧著包起來的斷腕，站在廳門口處。方秀梅急急起來，欠身一禮道：「韋先生──」

　　韋剛冷冷接道：「藍姑娘呢？」

　　方秀梅道：「藍姑娘被扶在一座靜室中養息。」

　　韋剛道：「她的屍體是否已經寒去？」

　　方秀梅沉吟了一陣道：「韋兄，藍姑娘沒有死。」

　　韋剛奇道：「有這等事？」

　　方秀梅道：「小妹說的都是實話，韋兄如是願意見見藍姑娘，小妹帶路。」

　　方秀梅一面答話，一面暗裏觀察王修的神色。

　　王修雖然是閉目養神，但方秀梅卻相信那王修早已清醒過來，兩人的講話，他必然聽得十分清楚，他不願出面講話，顯然是要自己獨自應付韋剛。

　　韋剛回顧了盤膝而坐的王修一眼，冷笑一聲，卻揮手對方秀梅接道：「好！你帶我去瞧瞧。」

　　方秀梅轉身帶路，行到藍家鳳的養息的門口處，低聲說道：「韋兄，藍姑娘是王修用方法救活的，現仍在昏迷之中，你最好不要驚動了她。」她突然覺著自己已經沒有了應付之能，不得不把事情推到王修的身上。

　　韋剛道：「王修竟有這份能耐麼？」

　　方秀梅接道：「他武功自然是難及韋兄，但他所學極博，醫道尤精。」

　　韋剛推門而入，直行到藍家鳳的身前同，伸出右手，接接藍家鳳的脈搏，果然是仍在微微跳動。但藍家鳳的面色，卻是一片慘白，不見一點血色。韋剛望著藍家鳳美好的輪廓，輕輕嘆息一聲，道：「不能驚動她麼？」

　　方秀梅道：「這個要問問王修了。」心中卻暗暗忖道：「看來，這一代魔頭，對藍家鳳倒是有一片真心的惜愛。」

　　韋剛未再多言，轉身向外行去。出了靜室，大步行到王修身前，高聲喝道：「給我起來！」

　　王修睜開雙目，望了韋剛一眼，急急站起身子，道：「韋兄……」

　　韋剛冷冷說道：「你可是覺著我會被困於十絕陣中，所以，你先溜了回來？」

　　王修搖搖頭，道：「韋兄，錯了，對付藍天義，我們是同仇敵愾，在下趕回來，只是想查看一下藍姑娘傷勢。」語音微微一頓，接道：「如是在下生有二心，至少我們已逃離此地。」

　　韋剛回顧了一眼，約略估算一下廳中的人數，並未減少，至少，幾個重要的人，都還在廳中，當下點點頭道：「也許你說的是真話。」口氣突轉冷漠，接道：「藍姑娘的傷勢，能夠醫得好麼？」

　　王修道：「她身上的毒性已失去大半，性命定可保下，但她到底幾時能夠復元，在下很難作肯定的答覆。」

　　韋剛道：「醫道之中，可有續肌接骨之術？」

　　王修望望韋剛的斷腕，道：「可以續接，不過，其中需要幾種名貴的藥物，和一個和韋兄一般的新的人手掌。」

　　韋剛道：「接續斷腕，要多少時間？」

　　王修道：「三個月內。」

　　韋剛沉吟了一陣，道：「那是說如在三月時間之內，能找到那些藥物，屆時，斬下一個新的手腕下來，就可以接上我的左腕，使肌膚重生？」

　　王修道：「不錯。」

　　韋剛道：「需要些什麼藥物？」

　　王修道：「哪些藥物雖然名貴，但大都是能夠買到之物，其中，需要一種四川唐家的生肌散，那是獨門配方，唐家祖傳數代，別人無能配製，另外要十條白的蚯蚓。」

　　韋剛道：「只有這些？」

　　王修道：「其他的藥物，在下會自行配製。」

　　韋剛道：「到時候，你如不能接韋兄我的斷腕呢？」

　　王修道：「藥物齊備，在下如不能接上韋兄的斷腕，在下願以死謝罪。」

　　韋剛道：「話是你說的，屆時我要你自斷雙腕。」

　　王修點頭應道：「一諾千金，在下死而無怨。」

　　韋剛道：「希望你先醫好藍姑娘的傷勢。」

　　王修道：「我說過，藍姑娘如是死了，在下為她償命。」

　　韋剛淡淡一笑，道：「人說你博學多藝，看來最果然有點門道。」轉身出直去。

　　方秀梅目睹韋剛去遠，才低聲說道：「王兄，你真能給他接上斷腕麼？」

　　王修道：「世上的確有這麼一門醫術，但我無此能耐。」

　　方秀梅搖搖頭，道：「王兄才能，小妹一向佩服，但這一次，小妹卻感覺王兄大大的失策了。」

　　王修道：「何以見得？」

　　方秀梅道：「你為什麼出些難題，告訴他萬年人參、千載靈芝等類的人間奇藥，他找不到這些藥物，到時間接不上斷腕，自然不會怪你了。」

　　王修道：「韋剛是何等人物，如是題目太難，豈不是故意為難於他，說出來，只有更堅定他殺我之心，因為他明白我是在騙他，故意出難題。」

　　方秀梅點點頭，道：「王兄說的是，小妹終是棋差一著。」

　　王修微微含笑，突然道：「姑娘幾時見過全白色的蚯蚓了？」

　　方秀梅怔了一怔，笑道：「沒有見過。」

　　揚揚柳眉兒，接道：「王兄，有一件事，小妹想不明白！」

　　王修道：「什麼事？」

　　方秀梅道：「那韋剛何以獨自回來，未見十二金釵隨行？」

　　王修道：「照在下的推想，十二金釵或未破去十絕陣，但她們已脫出圍困。」

　　方秀梅接道：「十二金釵分守陣外，以防藍天義逃走？」

　　王修道：「正是如此，這可證明十二金釵並非是永遠不會疲累的人，她們雖然超越人的體能，但她們還未脫離人的範疇。世間，一定有對付她們的方法，也可以把她們殺死……」長長吁一口氣，道：「如是我推想的不錯，藍夫人已可能留下了對付她們的方法，只不過，那方法藏於隱密，咱們還沒有找到罷了。」

　　方秀梅道：「你幾時想到了這些？」

　　王修道：「看十二金釵衝入十絕陣中搏鬥情形之後，她們雖然超人，但連是血肉之軀，也並非永遠刀如閃電，和金剛不壞之身。」

　　方秀梅嘆道：「至少人間再無勝過她們的高手。」

　　王修道：「這裏面有一個竅訣，咱們只要能夠找出來，就可以輕易制服她們。」

　　方秀梅道：「王兄，可有一點線索麼？」

　　王修道：「自然，有一點頭緒，只不過不具體。」

　　方秀梅道：「可否說出來，讓小妹聽聽？」

　　王修道：「就算是姑娘不問，在下也想和姑娘商量一下。」苦笑一下，接道：「目下形勢，咱們所有的人，似乎都已被嚇破了膽子，人人都變的痴癡呆，保持清醒的。大約只有咱們四個人了。」

　　方秀梅道：「哪四個？」

　　王修道：「江少俠，藍姑娘，還有你方姑娘和區區在下了。」

　　只聽多星子道：「還有貧道。」

　　王修微微一笑，道：「不錯，還有老前輩，但望老前輩能夠振作起來，只怕咱們還得有一場惡鬥廝殺。」

　　多星子苦笑一下，道：「老夫的看法，他們都已無再戰之能。」

　　王修道：「老前輩，在下覺著咱們應該想一想辦法，使他們恢復搏戰之能。」

　　多星子道：「老夫想不出辦法了。」

　　王修道：「辦法倒有一個，只是有些邪門外道，不知老前輩意下如何？」

　　多星子道：「說出來聽聽？」

　　王修道：「有一種金針刺穴之法，可以激發出人的生命潛力，使人振奮起來。」

　　多星子道：「如果他們武功不能增強，縱然能振奮起來，也難和人抗拒。」

　　王修道：「十二金釵，能夠成為超人，就是激發出生命中的潛力；只不過，十二金釵是經過長時間訓練而成，金針刺穴之法，只是臨時激發出他們的潛力；而且就在下所知，這等金針刺穴之法，對一個人的體能損失很大。」

　　多星子問道：「如是不和人動手，是否也會消耗體能？」

　　王修道：「會，這像是一把火，只要點起來，就要燃燒。」

　　多星子道：「損害很大麼？」

　　王修道：「很大，照晚輩的算法，一個人的體能只能燃燒十二個時辰，十二個時辰之後，就要變得精疲力竭。」

　　多星子啊了一聲，道：「如若形勢必需，縱然有些冒險，那也是值得了。」

　　王修點點頭，道：「既然老前輩同意了，晚輩就可以酌情決定了。」

　　多星子道：「那金針刺穴之法，可是很快麼？」

　　王修道：「很快，晚輩已準備好金針，情勢必要時，再行動手。」

　　多星子輕輕嘆息一聲，不再多言。

　　方秀梅一直在苦苦的思索，突然開口說道：「王兄，縱然有對付十二金釵的辦法，只怕是也來不及了。」

　　王修道：「如若真有對付十二金釵的辦法，那辦法就在這巫山下院之中。」

　　方秀梅道：「就在這巫山下院中？」

　　王修道：「不錯，我想到了一點線索，但還得和藍姑娘仔細的談談才成。」

　　方秀梅道：「難道藍姑娘？」

　　王修道：「她可能不知道，不過，我知道藍姑娘取得了一樣東西，在下相信，那東西一定和十二金釵有關了。」

　　方秀梅道：「原來如此……」

　　她想忍耐下好奇之心，但忍了又忍，仍是忍耐不住，低聲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東西？」

　　王修道：「說起來，這還是從十二金釵手上瞧出的線索。」

　　方秀梅苦笑一下，道：「王兄，咱們的才智，可差了一段很大的距離，小妹是越想越糊塗了。」

　　王修問道：「姑娘可瞧到過那十二金釵手上的玉環麼？」

　　方秀梅道：「不錯，十二金釵每人手指上都全套著一個翠玉指環。」

　　王修道：「那指環使在下想到，另外一枚玉環……」

　　方秀梅道：「兩枚玉環，可有相似之處？」

　　王修道：「形像雖有不同，但它們都是玉環。」

　　方秀梅道：「也許王兄確有過人之處，瞧到了一枚玉環，就聯想到了破去十二金釵之法。」這幾句話，雖是讚揚之詞，卻帶有諷刺的味道。

　　王修輕輕嘆息一聲道：「方姑娘，目下的情勢咱們非得緊密合作才成。」

　　方秀梅笑一笑，道：「是啊，所以你應該多告訴我一些隱密。」

　　王修道：「想必姑娘心中，仍然懷疑著翠玉指環的事，因為那玉環，收藏太秘密了。」

　　方秀梅道：「收藏在什麼地方？」

　　王修道：「和丹書總綱，及丹書最後一章，並同收藏在指塵上人的腹中，那指塵上人收藏了金頂丹書中最精華的東西，決不會收一個全然無用的翠玉指環；在下推想那是一件十分寶貴之物。但卻一直未想出來，它有些什麼作用？適才瞧到了十二金釵和人動手，冷厲刀芒中，常閃起一片翠光，那可能就是那玉環之上發出，在下確也在那玉環上啟發出靈感，想到，那枚為指塵上人和藍夫人保存的玉環，也許和十二金釵有關，這件事，在下已然思索了很久，覺著那枚玉環定然有著很大的用處，而且用處和十二金釵有關。」

　　方秀梅道：「那翠玉環現在何處？」

　　王修道：「現在藍家鳳身上。」

　　方秀梅道：「王兄可否先把玉環找出來，咱們或可能在那玉環上，找出一些蛛絲馬跡。」

　　王修道：「江少俠就要醒來了，等他醒來後，咱們再找那玉環瞧瞧。」

　　方秀梅轉頭望去，只見江曉峰臉上逐漸正常，頭上的白霧，也逐的淡了下來。

　　兩人等了片刻，江曉峰緩緩睜開雙目。

　　方秀梅迫不及待的站起身子，道：「王兄，可以去了。」

　　王修站起身子，行到廳外，四下瞧了一陣，道：「現在去有些冒險。」

　　方秀梅道：「什麼冒險？」

　　王修道：「韋剛現在此地，他隨時可以回到大廳中來，此人最為多疑，說不定早已在暗中監視著咱們……」一面說話，一面不停的在大廳中來回走動。焦急之情，泛現於神色之間。

　　方秀梅瞧的大為奇怪，低聲道：「王兄有事情？」

　　王修道：「是阿！他應該來了。」

　　方秀梅道：「什麼人？」

　　王修道：「鳥王呼延嘯。」

　　江曉峰道：「我義父麼？」

　　王修道：「正是，天亮時分，他就應該趕回來了，我原已和他約定午時聯絡，如今已經過了午時很久……」

　　話未說完，突聞一陣羽翼劃空之聲，一個紅嘴黑毛八哥，突窗而入，繞廳飛了一周，落在一棵樹上，道：「王修，王修……」

　　王修一揮手道：「在下就是，八哥兄有何見教。」

　　紅嘴八哥道：「你們可以去了，廳後五十丈處，有兩條大鳥等你們。」

　　也不再等王修答話，展動雙翼，穿窗而出。

　　王修為難的瞧了方秀梅一眼，道：「方姑娘，我要和江少俠離開這裏一陣，要姑娘單獨留此應付一陣。」

　　方秀梅沉吟了一陣，道：「兩位去吧。」

　　王修道：「一個時辰之內，在下就可以回來了。」

　　方秀梅道：「多留一會，也不要緊，小妹能夠應付得來。」

　　王修道：「你準備如何應付？」

　　方秀梅道：「如若情勢必要，小妹準備挾藍家鳳以自保。」

　　王修點點頭，道：「好辦法，我們去了。」

　　方秀梅道：「小妹可否先找出那玉環瞧瞧？」

　　王修道：「等我回來，就可以決定全盤計劃，姑娘再請忍耐一陣。」

　　方秀梅道：「兩位請便吧！」王修當先舉步，緩行出廳。

　　江曉峰低聲說道：「姊姊保重。」

　　秀梅道：「不用擔心我，你身負重任，要好好的聽從王修的話。」

　　江曉峰道：「小弟全力以付。」推開後窗，飛躍而出。

　　※※※

　　片刻之後，王修也繞了過來，道：「快些走！」飛出圍牆，疾奔而去。行約五十丈，果然見兩頭巨鳥，並排而立，左首一頭巨鳥背上，站著那紅嘴八哥。

　　王修一揮手，道：「江少俠，快些跨上鳥背。」

　　江曉峰縱身而起，落上鳥背，道：「咱們去後，藍姑娘和我方姊姊……」

　　王修也縱身落上了鳥背，一面說道：「目下已無萬全之策，不管咱們如何作法，都是冒險，目下咱們最要緊的事，是設法爭取時間。」兩人談話之間，巨鳥已破空而起，直上雲霄。江曉峰和王修雖然武功高強，膽識過人，但在那雲氣濛濛的高空中，也不禁心中畏懼，伸手抱住鳥頸，但覺天風過耳，身上微生寒意。緊張刺激的飛行之中，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

　　但聽飛行的雙鳥，突然一聲長鳴，雙翼忽然一歛，直向下落。距地百丈，雙翼又展，輕飄飄的落在實地之上。抬頭看茂林修竹，一座茅舍中，緩步行出來鳥王呼延嘯。

　　江曉峰急步奔上前去，道：「義父。」屈膝跪了下去。

　　呼延嘯道：「孩子，快些起來，我還有事要和王修談談。」

　　王修一揮手道：「東西是否已經準備？」

　　叮廷嘯道：「一切準備妥當，丹爐中火已升起。」

　　王修道：「好！咱們立刻動手。」

　　江曉峰道：「什麼事？」

　　王修道：「此刻寸陰如金，在下無暇仔細對你解說，但望江少俠相信王某，在下自信失敗的機會不大。」一面說話，一面舉步向茅舍中行去。

　　江曉峰、呼延嘯緊隨而入。只見茅舍中一座丹爐，爐中火頭碧綠，上面駕著一個砂鍋，上覆鍋蓋，不知鍋中放置何物。丹爐旁側，放著一張木榻，上鋪墊被，最妙的是，墊被上放置著一捆繩索，和一盆銀針。江曉峰暗中數計，那銀計足足有一十二根之多。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取過銀針繩索，道：「江少俠，躺上去。」

　　江曉峰怔了一怔，卻未多問，依言躺了上去。王修取過繩索，竟把江曉峰牢牢的捆在木榻之上。江曉峰幾度話到口邊、但卻又忍了下去，沒有問出。

　　呼延嘯輕輕咳了一聲，道：「沒有危險麼？」

　　王修道：「誘捕那千年火鯉，在下實無多大把握，但呼延兄卻能完成大任……」

　　呼延嘯道：「主要是王兄的設計高明，始取得火鯉內丹。」

　　王修道：「那麼呼延兄，應該相信兄弟了。」

　　呼延嘯道：「如是兄弟不相信，就不會同意你這等涉險之法，王兄知道，兄弟生死看的很淡，但江曉峰……」

　　王修接道：「呼延兄，如是兄弟這番用藥失敗，兄弟願為江少俠償命。」

　　呼延嘯道：「王兄不要誤會，兄弟並非此意。」

　　王修道：「我知道，但兄弟如這次失敗，咱們自然不用回去了，眼看武林同道，全數毀滅，先死何異，呼延兄不下手，兄弟也要自絕。」

　　呼延嘯道：「在下相信王兄。」

　　王修右手一揮，一枚銀針，刺了江曉峰的穴道之中。這一針，刺入了百匯要穴，江曉峰感覺到頭一暈，全身的勁力頓失。這時，江曉峰縱然想運氣反抗，亦是有所不能了。王修又取了兩枚銀針，道：「江少俠，天欲降大任於斯人，必先勞其筋骨，苦其體膚，在下仗一顆火鯉內丹，和銀針疏火之法，助你在十二個時辰內，登入大乘之境……」

　　江曉峰雖然已無力掙動，但他的神志仍很清醒，緩緩接道：「可能麼？」

　　王修右手連揮，又在江曉峰身上，插入了兩枚銀針，道：「世間任何人，都無法在短短數日之內，把一個人增長出數十年好的功力，區區自然亦是無此能耐；但咱們有一個萬年難遇的機緣，呼延兄竟發現了這條千年火鯉，火鯉難求，千年以上之物，更是見所未見，再晚幾年，它可成形飛升，脫離水籍，成為精靈之物，但卻不早不晚的被你們發現。牠腹中火丹，乃是陽中之陽、火中之火，只要你在服下內丹之後，能把它納入丹田，隨同內力發出，即可具有無與倫比的陽剛之勁，應該正是十二金釵修煉之功的剋星……」又刺入兩枚銀針，接道：「不過，這內丹陽火太旺，服下之後，體質內臟，都難適應，所以，我配製了一帖至陰丹，同時服用，這銀針過穴之法，也在清你內火。外術、內藥，一齊服用，只要你能渡過十二時辰，就不至再有危險。你已可馭劍傷人，可證任、督二脈已通，只要再稍經習練，就不難運用自如。」

　　江曉峰苦笑一下，道：「老前輩覺著在下能夠勝任，那就行。」

　　王修右手連揮，十二銀行，盡刺入江曉峰的穴道，又道：「良藥苦口，江少俠忍耐一下。」回顧了呼延嘯一眼，接道：「呼延兄，內丹上爐多少時候了？」

　　呼延嘯道：「已近十二個時辰。」

　　王修道：「可以服用。」行近丹爐，打開鍋蓋。頓然間，一股奇腥之氣，衝入鼻內，中人欲嘔，王修凝目向鍋中瞧了片刻，熄去爐火，道：「火候已到。」

　　十二枚銀針，使得一身武功的江曉峰，全無了抗拒之力。王修把爐火練煮的火鯉內丹，投入了江曉峰的口中，而且把一碗煮丹腥水，也一起灌了下去。

　　那奇腥之味，當真是有著難以入口的感覺，可惜的是江曉峰已無抗拒之能，硬生生的被王修把一碗腥水灌下。片刻之後，江曉峰感覺腹內中泛起了一股熱流，而且愈來愈強，很快的擴散全身。那是人間至大的痛苦，內腹五臟，有如被滾水燙泡，四肢百骸，似受火炙，其痛苦之感，當真有著生不如死的味道。

　　呼延嘯目睹江曉峰痛苦之狀，心中大是憐惜，沉聲道：「孩子，再忍耐一下。」

　　伸手摸去，觸到銀針，頓感熱流滾滾，順針上傳出，竟然有燙手之感，心中大驚，急道：「王兄，身上銀針，亦有燙手的感覺，內腑的熱量，可想而知，得快想個法子才成。」

　　王修道：「給他服用藥物。」

　　呼延嘯打開一個錦盒，裏面放著十二顆白色丹丸。

　　江曉峰連服三粒，內腑的熱苦稍減，卻沉沉的睡了過去。

　　兩個時辰後，熱力重生，硬把江曉峰又燒得醒了過來。王修又給他服下丹丸，壓下熱流。如此者數次，十二顆丹藥服完，已撐過了十二個時辰。火丹溶消，痛苦大減。

　　王修長長吁了一口大氣，拔下銀針，解去繩索，道：「江少俠，在下幸未辱命，只是害你吃了不少苦頭。」

　　江曉峰道：「但願在下這番苦，沒有白吃……」緩緩下了木榻，接道：「此刻應該如何？」

　　王修道：「練氣，把火丹精氣，收入丹田，運行經脈，以達收發隨心之境。」

　　江曉峰依言盤膝而坐，運行吐納之術。他內功深厚，又通了任、督二脈，運行之間，事半功倍，不過兩個時辰，已把火丹精氣，行轉丹田。

　　王修拔出長劍，道：「江少俠，試試這柄劍。」

　　江曉峰接過長劍，道：「如何一個試法？」

　　王修道：「你握著劍柄，試試把內力輸送到劍尖之上。」

　　江曉峰依言施為，不過片刻工夫，劍身突然軟軟垂下，有如麵條。

　　王修喜道：「成了，比我料想中的還快了兩三個時辰……」目光轉到呼延嘯的臉上接道：「呼延兄，我們借兩隻巨鳥先回巫山下院，呼延兄在一個時辰之內再帶著鳥群，由此地動身。」

　　呼延嘯道：「為何不走在一起？」

　　王修道：「在下趕回去，恐怕還得一番佈置，呼延兄一個時辰之後再去，正好趕上和人動手。」

　　呼延嘯道：「好吧！就依王兄之意。」

　　王修道：「這是最後一戰，不知要有多少傷亡，呼延兄去時，多召些兇禽帶去。也好助我們一臂之力。」

　　呼延嘯道：「這個兄弟明白。」

　　王修舉步向外行去，一面說道：「咱們要快趕回去，早回去一刻時光，藍姑娘和方姑娘，就可以減少一刻的危險。」

　　江曉峰正望著手中軟了的精鋼長劍出神，聽得王修呼叫之言，丟棄手中的軟劍，奔出屋外。王修拉著江曉峰跨上鳥背，催促巨鳥飛起，又轉回巫山下院。但此刻巫山下院的形勢，已有了很大的變化。王修和江曉峰在巫山下院百丈之外，要飛鳥停下。

　　兩人落在實地，王修已警覺到有些不對，低聲對江曉峰道：「江少俠，情形只怕有了意外的變化，咱們要小心一些。」其實，江曉峰也覺出了情勢有些不對，因為，巫山下院外面太靜了，靜的給人一種死沉沉的感覺。

　　王修一面舉步而行，一面低聲說道：「江少俠，十二金釵手中的化血刀，不但鋒利無比，而且中人之後，只要見血，那人就再無生存之望；庭院中一番搏鬥，必有人偽裝中刀死亡，希冀選得一命，但他們不知那血化刀的厲害……」搖搖頭，嘆息一聲，接道：「可惜那吳半風也死在化血刀下，他本來有事情要告訴我，目下他已死去，只好憑咱們猜想了；不過，這些事，都已無關緊要，整個天道教如若毀在了十二金釵手中，不論吳半風要告訴我什麼隱密，都已經成為過去，用不著再去想它了。」回顧了江曉峰一眼，又道：「如是萬一要和十二金釵動手，你要小心一些，不可讓她們佔去先機。」

　　江曉峰道：「老前輩之意，可是說要晚輩先行下手麼？」

　　王修道：「是的，但一切聽我的吩咐行事，能忍就忍，不打最好，一旦動手，你要以迅快之勢，先行衝出逃走……」

　　江曉峰道：「老前輩呢？」

　　王修道：「不用管我，也不用管藍姑娘，需知你發出的掌力，如若能夠擋住十二金釵，那就證明了火鯉內丹正是十二金釵的剋星，但你此刻還沒有勝她們的把握，你如逃離虎口，必將令韋剛大感震驚，在下和藍姑娘還可保全性命，如是你也被擒，咱們就只有聽從韋剛的擺佈了。」兩人談話之間，已到了大門口處。江曉峰還準備說話，卻被王修搖手攔住。抬頭看去，只見院中的屍體，都已不見。

　　王修和江曉峰舉步行入大門，耳際間已響起了一聲冷笑，道：「兩位才回來麼？」

　　王修和江曉峰同時轉頭看去，只見韋剛背手而立，臉上是一片冷漠。王修淡淡一笑，道：「韋兄，咱們去會一個朋友，來不及奉告閣下。」

　　韋剛冷冷說道：「兩位去會鳥王呼延嘯，是麼？」

　　王修道：「不錯！」

　　韋剛道：「那呼延嘯來了麼？」

　　王修道：「要來，不過，要等一會才來。」

　　韋剛望望天色，道：「兩位回來的很好，如是再晚回來一陣，兩位即看到一幅十分淒慘的景象。」

　　王修心中明白，口中卻故意問道：「什麼事？」

　　韋剛道：「兩位先進前廳中瞧瞧再說。」目光突然停在江曉峰的臉上，凝注不瞬。

　　江曉峰冷笑一聲道：「閣下瞧什麼？」原來，江曉峰服用火鯉內丹之後，臉上已泛起了一片特異神采。韋剛皺皺眉頭，卻未答話，轉身向廳中行去。

　　王修施用傳音之術，道：「江少俠，小不忍則亂大謀，對韋剛咱們要多多忍耐。」

　　不待江曉峰答話，放開腳步，緊追在韋剛身後，行入大廳。目光到處，不禁一呆。

　　只見多星子、方秀梅等一干豪雄，整整齊齊的坐在大廳之上，四個綠衣執刀的金釵，分站四周。江曉峰目光一流轉，四顧了一眼，卻未見藍家鳳何在。他想問，但又怕多言招禍，只好強自忍了下去。

　　王修心中雖然十分震動，但表面上卻極力保持著鎮靜，淡淡一笑，道：「這些人，都已被韋兄點了穴道，是麼？」

　　韋剛道：「不錯，但他們都還能說話，王先生想知曉詳情，只管和他們談談。」

　　王修還未及開口，方秀梅已搶先說道：「韋兄懷疑你們忽然離去，有什麼詭計，故而遷怒到我等身上。」

　　王修點點頭，道：「這也難怪，王某在江湖上，一向的名譽不好，難怪韋兄有點多心。」

　　韋剛道：「談你們的事，不用扯到我身上。」

　　方秀梅道：「小妹說的都是實話，韋兄不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王修不理會方秀梅，卻轉身望著韋剛，說道：「韋兄若對兄弟有些什麼懷疑，希望能給兄弟一個解釋的機會。」

　　韋剛冷笑一聲，道：「呼延嘯請你們去，定然要有一番作為了。」

　　王修道：「說了韋兄也許不信，呼延嘯在深山大澤之中，羅致了很多猛禽，在他的役鳥術的訓練之下，竟然都能聽命行事，對敵之時，一聲號令，萬鳥群集，波波層層，攻向敵人。」

　　韋剛冷笑一聲，道：「只有這些麼？」

　　王修道：「他曾演給兄弟瞧看，果然是聲勢驚人，縱然是身負極高武功的人，也不易抗拒。」

　　韋剛道：「他準備役用群鳥，對付兄弟麼？」

　　王修道：「那倒不是……」

　　韋剛道：「那他的用心何在？」

　　王修道：「準備對付藍天義。」

　　韋剛道：「天道教中，人數眾多，但憑鳥群難道能消滅天道教麼？呼延嘯蠢如牛馬，不去說他了，你王修應該知道，此事萬難成功。」

　　王修道：「這就是他請兄弟去的原因了。」

　　韋剛道：「你是一代才人，定然有高明主意。」

　　王修道：「辦法倒有，只不過，在下未說出來。」

　　韋剛道：「為什麼？」

　　王修道：「在下告訴他，對付藍天義的事，已經用不著他費心了。」

　　韋剛哈哈一笑，道：「當然用不著他費心，十絕陣在十二金釵一夜衝擊之下，已破毀大半……。」

　　王修接道：「那藍天義呢？」

　　韋剛道：「藍天義率領部份殘餘人手，退入了一座山洞之內，憑險固守。」

　　王修道：「藍天義如若不死，天道教就可能死灰復燃。」

　　韋剛道：「這一點你可以放心，我已經查過那個山洞，是一個後無退路的死地，我已留下了八名金釵，守在洞口，任何人只要離開一步，立時搏殺。」

　　王修道：「可是那山洞之中，有什麼厲害埋伏，連十二金釵也無能衝進去？」

　　韋剛冷笑一聲，道：「我相信，以你王修的才華，目下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情。」

　　王修道：「十二金釵武功天下再無敵手。」

　　韋剛道：「你既然明白了，那就不應該對此再存有懷凝。」

　　王修道：「在下不是對十二金釵的武功有懷疑，而是……」說話一半，故意停下。

　　韋剛道：「是什麼？」

　　王修道：「藍天義精通用毒，如若他在山洞中佈下毒物，只怕十二金釵就很難抗拒了。」

　　韋剛冷笑一聲，道：「這麼看來，你王修還對十二金釵還瞭解的不夠。」

　　王修道：「怎麼說？」

　　韋剛道：「十二金釵已到了百毒不侵之境。」

　　王修道：「既是十二金釵無所畏懼，韋兄何以不肯乘勝追襲，一擊間，攻向山洞，生擒藍天義，或是把他搏殺山洞中，以絕後患？」

　　韋剛道：「藍天義的羽翼，已剪除大半，餘下人手不足為患，我要把藍天義困於山洞，讓他自願投降。」

　　王修道：「這麼說來，韋兄是別有用心了？」

　　韋剛微微一笑，道：「每人都有打算，王兄也許早已猜中在下的心意。」

　　王修道：「韋兄才略如海，只怕區區很能猜到。」

　　韋剛臉色一整，道：「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不說也罷，在下要和王兄談兩樁正經事情。」

　　王修道：「在下洗耳恭聽。」

　　韋剛道：「千百年來，武林中紛爭不息，全是因為有些人學會了武功，如今藍天義已然殺去了大部份武林人物，放眼天下，武林人物已然所剩無幾……」目光環顧了大廳一眼，接道：「殺去大廳中之人，各大門派縱不完全斷絕，但也差不多了，這點王兄意下如何？」

　　王修道：「水雖能覆舟，但亦可載舟，不能因水可覆舟，就不要水，這道理顯淺，高明如韋兄，必知其理。」

　　韋剛笑一笑道：「王兄果然有服人之能，此事兄弟可以兼作思慮，不過……」

　　王修道：「不過什麼？」

　　韋剛道：「江曉峰……」

　　王修接道：「江曉峰什麼樣？」

　　韋剛道：「兄弟容他不得。」口中說話，兩道目光，卻盯在江曉峰的身上。

　　王修緩緩說道：「韋兄準備如何對付江曉峰呢？」

　　韋剛道：「本來兄弟可命十二金釵，一舉把他搏殺，但兄弟知曉他和王兄相交甚深，因此可以網開一面，只要廢了他的武功，便放他離去。」

　　江曉峰劍眉聳動，俊目放光，但卻強自忍了下去，未加接口。

　　王修淡淡一笑，道：「韋兄，你和江曉峰似是有著不共戴大之仇？」

　　韋剛道：「那倒不是，只是在下覺得留著此人，對兄弟有害無益。」

　　王修突然向前了兩步，和韋剛耳語一陣。

　　王修一抱拳，道：「韋兄請去休息，此地的事，兄弟自會遵照韋兄心意辦理，韋兄只管放心。」韋剛微微一笑，轉身而去。韋剛去後，廳中的綠衣金釵，也隨著退出。

　　兩釵隨韋剛而去，兩釵留在廳外，顯然，對群豪仍是不大放心。

　　方秀梅笑一笑道：「王兄，果然高明，一陣耳語，竟然把韋剛說得服服貼貼的退了出去。」

　　王修神情嚴肅的說道：「方姑娘，事情已經很明白了，咱們處境危急。」

　　方秀梅道：「請先解開我們的穴道，再商量辦法不遲。」

　　王修搖搖頭道：「守在廳外的金釵，對咱們監視甚嚴，如是貿然動手，解開你們的穴道，只怕她們的會突然出手。」

　　方秀梅道：「你沒有告訴韋剛先行解開我們的穴道麼？」

　　王修道：「不便開口。」

　　方秀梅道：「廳中所有的人，穴道被點，只有你和江兄弟……」

　　王修搖頭說道：「低聲些說話，咱們研商對策，不用解開你們被點的穴道也是一樣，這樣可減少韋剛的疑心。」

　　方秀梅沉吟了一陣，道：「好吧，現在咱們應該如何？」

　　王修道：「藍姑娘怎樣了？」

　　方秀梅道：「一直未清醒過。」

　　王修道：「韋剛檢查過藍姑娘的身體麼？」

　　方秀梅道：「沒有，此人雖然冷酷、惡毒，但對藍姑娘倒有一片惜愛之心。」

　　王修長長吁一口氣，道：「那就好了，我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了。」

　　王修道：「百密一疏，我走的太急促，忘記拔去藍姑娘穴位金針。」

　　秀梅道：「那很重要麼？」

　　王修道：「重要極了，如是那穴位金針被他們瞧到，就可能破壞了咱們的全盤計劃，咱們就沒有反擊的機會了。」

　　回顧了江曉峰一眼，道：「江少俠，請守在這裏，在下去看看藍姑娘。」

　　江曉峰雖然急欲一見藍家鳳，但聽得王修如此說，只好點頭說道：「老前輩請便。」王修站起身，匆匆而去。江曉峰突然出手，拍出兩掌，解了方秀梅的穴道。

　　方秀梅吃了一驚，道：「兄弟你……」江曉峰亦生警覺，回頭望去，只見一個綠衣金釵，左手捧刀，右手握著刀柄，緩緩向前行來。她雙目中滿是殺氣，緩步向江曉峰逼了過來。方秀梅知曉那十二金釵厲害，急急向前一步，擋在江曉峰的身前，拱手說道：「姑娘。」綠衣金釵面容嚴肅，只望望方秀梅，微一停步，又向江曉峰行去。

　　方秀梅橫行一步，又攔住了那綠衣金釵，道：「姑娘，聽我一言。」

　　綠衣金釵停了下來，兩道利劍一般的目光，盯在方秀梅的臉上，瞧了一陣，道：「說什麼？」

　　方秀梅聽她竟會說話，而且吐字又十分清晰，不禁心中一動，忖道：「如若十二金釵，各具有自主之能，亦有分辨是非的能力，那就有說服她們的希望了。」

　　心中念轉，口中道：「小妹方秀梅，請教妹妹怎麼稱呼？」

　　那綠衣金釵冷一笑，搖搖頭，道：「你走開。」這時，方秀梅距離那離那個金釵甚近，目光到處，只見那個金釵的玉頸之上，隱隱間有一道淡紅色的「七」字。

　　方秀梅腦際間靈光一閃，陡然瞭解了心中一大疑問。

　　原來，這十二金釵，形貌，衣著，連同用的兵刃，都是一樣，縱然有些小異，也很難辨識出來，韋剛如何能一眼瞧出她們是誰，定有內情，這辨認之法卻給方秀梅在無意中發覺。

　　敢情十二金釵玉頸之間，都有編號，所以，韋剛能在一眼之間，認出她們的身份。

　　這不過是念頭一轉的時到，那七號金釵，已繞過方秀梅，向江曉峰逼了過去。

　　江曉峰在那七號金釵行入廳中之時，已然暗中運氣戒備，如若情勢發展至無法選擇時，就要發掌一擊。他服用火鯉內丹之後，內功大進，這一運氣，臉上立時泛起紅光，一層若煙若霧之氣，籠罩在頂門之上。

　　方秀梅急急轉身，希望再攔住那七號金釵，準備先擋一擊，以給予江曉峰逃走的機會。只聽王修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方姑娘，快退開去。」

　　方秀梅怔了一怔，雖未退開，但卻停下了腳步。王修急步行了過來，低聲說道：「咱們雖無能幫助他，但也不能分散了他的精神。」

　　方秀梅道：「江兄弟如何能擋得十二金釵一擊？」

　　王修道：「至少，他比咱們強多了。」方秀梅看王修神態沉著，想他才慧高過自己甚多，決不會無的放矢，只好停下觀看。

　　那七號金釵逼近到江曉峰前三尺左右處，就未再前進。但亦未拔刀出手攻襲。雙方形成一對峙之局。突然間，江曉峰右手一揮，拍出一掌。

　　方秀梅全神貫注，發覺江曉峰拍出的一記掌勢中，隱隱有一團紅氣，心中大為訝然，低聲問道：「王兄，他練成了紅砂掌力？」

　　那七號金釵如受重創一般，一連退後了七八步之遠，才停下身子，雙目中流現出驚恐之色，不敢再向前邁進。

　　王修卻微微一笑，道：「十二金釵，不畏刀劍，紅砂掌力，如是能使她們畏懼……」

　　緩步行近江曉峰，輕輕在他肩頭上拍了一掌，道：「恭喜江少俠。」

　　江曉峰道：「全是老前輩的栽培，但她並未出手，我搶了先機，先打了她一掌。」

　　王修道：「十二金釵剽悍無匹，身若金鋼，不畏刀劍，更不知畏懼為何，但你這一掌，卻打的她流現出畏懼之情，足可證明咱們已找到克制十二金釵之法，江少俠還得時刻求取進境，以增掌力威勢。」

　　江曉峰道：「晚輩當全力以赴。」回頭望去，只見那七號金釵，緩緩退出大廳。

　　顯然，她已生出畏懼之心，不敢再行出手。

　　王修仔細觀察一陣，道：「換心香雖然把十二金釵煉成了鋼鐵之軀，但還無法使她人性全消，失去畏懼，這就好對付了。」

　　方秀梅笑道：「兄弟呀，你這是什麼武功？」

　　江曉峰道：「這不算是武功，只是我服用了一顆內丹……」

　　王修接道：「那內丹又是專門克制陰柔之勁的至陽之物。」語音一轉，接道：「藍姑娘也許清醒了過來，目下再試試這枚玉環，如若我的推想不錯，咱們立刻就可以反擊了，目下正是大好機會。」

　　方秀梅道：「什麼機會？」

　　王修道：「十二金釵，有八個留那個山洞前，巫山下院中，只留四個和韋剛本人，韋剛那點武功，不足為懼，多星子老前輩一個人就可對付得了，何況，他斷腕不久，武功又大打折扣。」

　　方秀梅道：「哪枚玉環何在？」

　　王修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環，道：「玉環在此，問題是如何施用，才能發揮效用？」

　　方秀梅道：「藍姑娘也不知曉方法麼？」

　　王修道：「藍姑娘如若知曉，早就用來對付十二金釵，也不會等到現在了。」

　　方秀梅道：「如是不知施用之法，有此玉環，亦是無用。」

　　王修雙目盯注七號金釵左手上一枚翠玉指環瞧著，口中自言自語的說道：「十二金釵，每人的右手無名指上，都戴有一枚玉環，作用何在呢？」

　　方秀梅道：「女人嘛！戴枚玉環增加一點嬌媚。」

　　王修搖搖頭，道：「十二金釵，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她們對美的觀念很淡漠，也許她們根本就不會想到打扮這回事。」

　　方秀梅道：「難道玉環和玉環之間，還有什麼關連不成？」

　　王修道：「這就是最大的一個隱密，如若咱們能夠找出內情，就可以控制十二金釵……」略一沉吟，接道：「姑娘仔細瞧瞧。」

　　方秀梅道：「瞧甚麼？」

　　王修道：「十二金釵手上的玉環，翠色如碧，光芒奪目，實為上佳翠玉，如是它全無作用，藍夫人不會替她們每人戴上一個玉環……」把手中玉環托在掌心，接道：「這枚玉環，翠色尤佳，如是由同一塊翠玉做成，這一枚玉環，必為翠玉之心。」

　　方秀梅道：「但小妹想不出，就算同時出自一塊翠玉，彼此又有何關呢？」

　　王修道：「此環是為心，餘環是為體，心之用為體，其理甚明。」

　　方秀梅道：「玉環不過是一件飾物，縱有心體之分，與人何干？」

　　王修道：「這一個問題，除了藍夫人復生還魂，連韋剛也無法瞭然；但其中必有道理，在下只能就其事理，推想玉環為心體之分，卻無從把兩者之間相關為用的隱密推索出來；目下，咱們只有試試了，一法不行，再試一法。」

　　方秀梅道：「如何一個試法呢？」

　　王修搖搖頭道：「無一定之規。」手托玉環，向廳外行去。

　　方秀梅急急說道：「王兄留步。」人卻大步追了上去。

　　王修停下腳步，道：「甚麼事？」

　　方秀梅道：「王兄主持大局，怎能以身涉險，這事讓小妹去吧！」伸手從王修手中搶過玉環。

　　王修輕輕嘆息一聲，道：「方姑娘，慢一些。」

　　方秀梅道：「甚麼事？」

　　王修道：「姑娘可知如何一個試法麼？」

　　方秀梅道：「不知道，但王兄如肯說出來，小妹定可做到。」

　　王修搖搖頭，道：「老實說，直至現在為止，我還沒有想到辦法。」

　　方秀梅道：「這個……」

　　王修取過玉環，接道：「還是在下去，我要看她們見到了這玉環，有些甚麼樣的神情，才能決定如何一個試法？」

　　江曉峰大步行了過來，道：「晚輩同去，如有變故，由晚輩對付。」

　　王修笑道：「那很好，你的掌力，已可剋制十二金釵，諒她們不敢輕擊妄動。」

　　方秀梅無可奈何，道：「兩位要小心一些。」

　　王修大步向前行去，江曉峰緊隨身後，一面暗中提氣戒備。

　　方秀梅緩步行到廳門旁邊，凝神而觀。

　　她心中有著無比的緊張，因為這一試之下的成敗關係太大了。

　　王修直逼近七號金釵身前兩尺左右處，緩緩伸出右手。

　　右手掌心中，托著那一枚翠色奪目的玉環。

　　江曉峰力蓄右掌，目注七號金釵，只要發覺她有出手的徵象，即將以最快的速度，發出掌力。

　　只聽王修沉聲說道：「姑娘，請瞧這枚玉環。」

　　七號金釵先望望王修，目光才轉到翠玉環上。目光一經和那玉環接觸，立時全神貫注。凝神瞧了一陣，那七號金釵，如同受到很大的震駭一般，突然間，向後退了兩步。

　　同時，口中也發出低聲的驚呼。

　　另外一個綠衣金釵，為那驚呼之聲所引，也不禁轉頭望了那玉環一眼。

　　那綠衣金釵，瞧了玉環一陣，也似是受了極大震動，發出一聲低吟，疾向後退去。

　　江曉峰低聲說道：「老前輩猜對了。」

　　王修苦笑一下，道：「你是說她們很怕這玉環，是麼？」

　　江曉峰道：「是啊！她們很怕這玉環，那就證明了老前輩斷事如神。」

　　王修道：「這雖然證明了十二金釵和玉環有關，但對咱們並無很大助益。」

　　江曉峰道：「老前輩的用心何在呢？」

　　王修道：「照在下的推斷，這玉環該有控制十二金釵之能，如是咱們控制了十二金釵，韋剛就如猢猻沒有了棒子耍，再也玩不出花樣了。」

　　江曉峰道：「只要這玉環能使十二金釵心生畏懼，退避開去，晚輩自信能對付韋剛。」

　　王修收起了玉環，緩步退回廳中，道：「韋剛久淪魔道，亦是一位甚具心機的人物，他遣派八位金釵，把藍天義困入山洞之中，也就是用作和咱們談判的本錢，就算咱們找出了對付十二金釵之法，但卻未必能對付藍天義，此人如若逃脫，必為後患。」

　　談話之間，只見藍家鳳緩步行了過來。

　　江曉峰回目望去，只見藍家鳳的臉色艷紅，倍增嬌媚。

　　藍家鳳兩度深情的目光，也正投注向江曉峰。

　　四目相觸，微微一笑，有如相隔幾十年，相互一笑之下，勝似千言萬語。

　　王修緩緩把玉環還給了藍家鳳，道：「藍姑娘，在下已證明了一件事，就是這玉環能使十二金釵心生畏懼，不敢逼視。」

　　藍家鳳道：「唉！我娘早已安排了對付十二金釵之法，只是，我未曾想到罷了。」

　　王修喜道：「現在，姑娘想起來了？」

　　藍家鳳道：「想到一些，不過還得求證。」

　　王修道：「時猶未晚，姑娘如能找到這玉環控制十二金釵之法，咱們就勝算在握了。」

　　藍家鳳道：「晚輩再試試看。」

　　方秀梅攔住了藍家鳳，道：「王兄已經試過了，十二金釵看到這玉環之後，如受驚駭，姑娘用不著再冒險了。」須知十二金釵刀出如電，如是她們突然拔刀施襲，藍家鳳武功雖高，亦難有逃避的機會。

　　藍家鳳道：「多謝姊姊關心……」

　　舉起手中玉環，目注王修，接道：「老前輩精通篆字麼？」

　　王修道：「認得，但不知字在何處？」

　　藍家鳳道：「玉環之內。先母在世之時，曾經告訴過晚輩一句話，要晚輩學識篆字，當時，晚輩並未留心，未曾學習；得到了這枚玉環之後，曾見過玉環背面，雕刻甚多圖案，當時並未放在心上；適才聽得老前輩談起，這枚玉環可能和十二金釵有關，晚輩才陡然憶起，玉環背後的圖案，可能就是先母遺留下的篆字，可惜晚輩不識，老前輩瞧看一下，也許就是對付十二金釵妙策。」

　　王修接過玉環，映日望去，果然玉環之內，刻看梅花篆字。

　　字體若花，不識之人，決不會把它認作是字。細看所書，寫的是：「韋剛陰沉，不可信任，金釵迷環，燭光映照，此環翠光奪目，自生妙用。」王修在心中讀了兩遍，沉吟不語。

　　藍家鳳道：「老前輩，那上面說些甚麼？」

　　王修道：「令堂遺言中，只說此環在燭光映照之下，可發奪目的翠光，自有妙用，但在下想不出到底妙用何在？」

　　方秀梅皺皺眉頭，道：「王兄，十二金釵是超越常人的怪物，不能以常情推測，咱們何不試試？」

　　王修道：「那藍夫人雖未說明適用夜間，但在下的推想之中，只有夜間的燭火，才能使這玉環發出的翠光愈盛……」

　　江曉峰接道：「就晚輩所見，十二金釵在夜晚之時，才精神大振。如是白晝之間，不但影響她們的舉動，而且形若僵屍，怎麼看，也不像活人。」

　　藍家鳳道：「夜愈深，她們也愈清醒，也許能恢復一些記憶。」

　　王修道：「兩位都言之有理，訓練十二金釵，是一種超越常人體能極限的行為；女屬陰，她們也同時練的極陰之功，每至深夜，她們不但精神活躍，而且武功也似增強不少……」

　　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諸位可是在談論十二金釵麼？」

　　王修急急把手中玉環，還給了藍家鳳，口中卻應道：「不錯，咱們正是在談論十二金釵。」

　　韋剛仰天打個哈哈，道：「王兄，你可是想從胸中所知之中，找出對付十二金釵的辦法麼？」

　　王修淡淡一笑，道：「除非是沒有辦法，如是有辦法，在下相信定然能找出來。」

　　韋剛道：「只怕王兄沒有再找的機會了。」兩道目光，盯注在藍家鳳手中的玉環之上，道：「藍姑娘，妳好了麼？」

　　藍家鳳道：「多虧王老前輩妙手回春，才使我死中逃生。」

　　韋剛道：「看妳的神情、臉色，一點也不像是中毒初癒之人。」

　　藍家鳳道：「你親眼看到了我身中毒針的情形，怎可有此疑心？」

　　韋剛道：「在下看起姑娘的臉色，紅若朝霞，很難使人相信你剛剛中毒醒來。」語音一頓，道：「妳如想使我相信，倒有一法。」

　　藍家鳳道：「甚麼法子？」

　　韋剛道：「把妳手中玉環給我。」

　　藍家鳳怔了一怔，道：「這是我娘的遺物，如何能給別人？」

　　韋剛冷笑一聲，道：「為甚麼你又能把玉環交給王修？」

　　藍家鳳道：「他瞧瞧就還了我，自然可以了。」

　　韋剛道：「我瞧瞧，立刻還妳。」緩步行了過來，一面伸出右手。

　　藍家鳳怒聲喝道：「站住！」

　　韋剛冷冷說道：「你敢不給我，是麼？」

　　藍家鳳道：「我不是不敢，而是不願給你，尤其你這等要法。」

　　韋剛口中低呼了一聲，右手一招，兩位綠衣金釵，應聲而入。

　　藍家鳳怒道：「你這人全無情義，你要幹甚麼？」

　　韋剛道：「我要玉環，你如是不肯交出，我就下令她們搶奪。」

　　藍家鳳冷笑道：「我是你甚麼人？」

　　韋剛道：「妻子啊！」

　　藍家鳳道：「你這樣作，不怕傷了我的心麼？」

　　韋剛哈哈一笑，道：「我愈來愈發覺王修和江曉峰活著，不可信任，待我殺了王修和江曉峰等，再向你陪罪。」一面揮動右手，兩個手執化血刀的綠衣金釵，直向藍家鳳逼了過來。

　　兩個綠衣金釵，分由兩側圍上，右手握住刀柄，雙目中殺氣逼人。

　　藍家鳳不自覺的向後退了一步，道：「你要殺江曉峰和王修，還是要殺我？」

　　韋剛冷漠一笑，道：「我確無殺你之心，但妳如不肯交出玉環，十二金釵一旦出手，那就很難控制了。」

　　藍家鳳道：「那是說，你對我也是一樣的下得毒手了？」

　　韋剛道：「夫妻同心，妳既然心懷異志，如何能怪得我施展毒手？」

　　這時，江曉峰突然上前兩步，和藍家鳳並肩而立，道：「鳳妹，這等全無人性之徒，不用和他多談了。」

　　兩個綠衣金釵，已然逼近到兩人身前三尺左右的所在。

　　藍家鳳左手托著玉環，右手唰的一聲抽出長劍，橫在前胸。

　　十二金釵出手似電，刀快無比，如不早作防範，任何人都無能接下她們一刀。

　　江曉峰右手揚起，冷笑一聲，道：「韋剛，你可是覺著十二金釵，當真是天下無敵了麼？」

　　韋剛淡然一笑，道：「你小子如想試試，在下倒願給你一個機會。」

　　江曉峰道：「那很好，在下也想讓你見識一下，十二金釵，並非是舉世無敵手的人。」

　　韋剛道：「你有這份豪氣，在下倒願讓你一償心願，讓你們攻出一招之後，她再行還擊。」口中呼喝兩句，右首一個綠衣金釵，突然把目光轉到江曉峰的身上。

　　江曉峰潛運真力，右手上泛起一片紅光，高聲說道：「韋剛，你可要留心了。」呼的一掌，拍了過去，一股暗勁直湧而出。

　　韋剛縱聲大笑，道：「你小子練成了硃砂掌……」話未說完，笑聲頓住，張著口，變成了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原來，那位綠衣金釵，中掌之後，竟然拿樁不穩，一連向後退了五步，臉色慘變，搖搖欲倒。

　　江曉峰神情肅然說道：「韋剛，你瞧清楚了沒有？如若在下的掌力上，再加三成勁道，可能把你視作天下無敵的綠衣金釵，活活斃於掌下。」

　　韋剛呆呆的望著江曉峰，良久之後，才緩緩問道：「你練的甚麼武功？」

　　江曉峰道：「專門對付十二金釵的武功。」

　　韋剛色厲內荏，道：「我早該殺了你。」

　　其實，江曉峰心中亦無把握，那些綠衣金釵中掌之後，是否還有再戰之能；如若她們還有再戰的能力，自己亦未必能擋得住她們凌厲的攻勢。

　　所以，也不敢太過激怒韋剛，迫他全力役使十二金釵一拼。目注韋剛，淡淡一笑，道：「現在也還不遲，不過，那要看你有沒有殺死我江某人的本領了。」

　　王修突然接口道：「韋兄，再向左面瞧瞧。」

　　韋剛轉頭望去，只見左面一個綠衣金釵，雙目中射出異樣的神光，盯住藍家鳳手中的玉環瞧著，臉上泛現出畏懼之色。陡然間，韋剛銳氣全消，臉上一片慘白。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道：「韋兄，藍夫人是何等的才慧人物，豈能不防患未然？目下，韋兄應該明白，十二金釵雖有超越常人的體能、武功，但她們已不可自持，藍姑娘手中的玉環，證明是收伏十二金釵的信物。」

　　韋剛突然一仰身，倒退了一丈多遠，到了大廳門口處，冷冷說道：「藍家鳳雖有玉環，但她還不知道施用之法。」

　　王修道：「不錯，目下還不知道施用這玉環之法，但我們至少已知道這玉環可以使十二金釵畏懼、臣伏，有一天，我們會找出施用玉環的辦法，到了那時，韋兄……」

　　韋剛冷冷接道：「我不會等你找出收伏十二金釵的辦法了！你可知道，我為甚麼只把藍天義逼入那山洞之中，而不取他的性命？」

　　王修皺皺眉頭，道：「韋兄可是要利用藍天義一部份殘餘的力量對付我們？」

　　韋剛道：「王兄果然是才智過人，一語中的，在下不但保留了藍天義的性命，而且，也為他保存了一部份的實力……」

　　方秀梅道：「藍天義一敗塗地，全毀在你十二金釵手中，他心中對你記恨之深，尤過我等十倍。」

　　韋剛道：「姑娘錯了，在下雖然一舉擊潰了天道教，但他知曉在下是受了王修的利用；再說，他目前被困於山洞之中，生死操諸於在下之手，我如要和他合作，他自是求之不得。」

　　王修道：「這麼看來，韋兄是早有計劃了？」

　　韋剛道：「在下不能不防備諸位一著，想不到這一著竟然被我用上了。」突然發出幾聲呼喝，右首那綠衣金釵，一躍而起，閃電般躍出大廳，左首那綠衣金釵，卻目注藍家鳳手中玉環，緩緩而退。退出廳外，才轉身疾躍而去。一眨眼間，四個綠衣金釵，和韋剛同時走的蹤影不見。

　　江曉峰搖搖頭，嘆息一聲，道：「那綠衣金釵，果有過人之能，在下那一掌，力道十分強大，那綠衣金釵，竟然在承受了一掌之後，武功全然不受影響。」

　　王修道：「至少證明了你的掌力可以制服她們一時，在她們中掌的片刻之內，十分痛苦，一時無力反擊。」

　　江曉峰苦笑一下，道：「我不能招招搶制先機，在她們出刀之前，先發出掌力，再說連續發出掌力之時，只怕這掌力也無法保持一定的勁道，那時就未必能夠傷得到十二金釵了。」

　　王修道：「你服用火鯉內丹不久，還未到運用自如、收發隨心之境，但瞧這兩日的進境而論，三日之內，定有大成。」

　　江曉峰：「但願如此。」

　　藍家鳳道：「只怕咱們沒有這麼多的時間了，如若那韋剛真的和藍天義勾結在一起，那倒是一樁大為麻煩的事。」

　　方秀梅道：「王兄，咱們要想個法子阻止他們。」

　　王修回顧了方秀梅一眼，道：「方姑娘，先解開廳中各人的穴道，再研商對付韋剛的辦法。」

　　江曉峰道：「姊姊，小弟助你。」兩人同時動手，四掌揮動，片刻間，解開了廳中數十被點穴道的人。

　　多星子伸展一下雙臂，道：「劫數，劫數，藍天義還未完全消滅，韋剛又改變了心意，以十二金釵的武功成就而言……」但見廳中群豪的目光，全都投注過來，立時住口不言。

　　王修微微一笑，道：「老前輩說的不錯，此時此刻，才真的到生死關頭之境，目下咱們只有兩條路走，一條是利用這刻空間，星散逃亡，一條是把生死置之度外，全力一拼。」目光環顧群豪，卻無一人回話。王修嘆一口氣，道：「現在，守衛的綠衣金釵，都已暫時離開，如是那一位願意逃命，現在是一個很好的機會。」群豪面面相覷，卻無一人離開大廳。

　　多星子輕輕咳了一聲，道：「貧道的看法，廳中之人，都無亡命江湖的打算，但他們也明白，若單憑仗自己的武功，卻無法和十二金釵對抗，那不過是明去送死而已。」

　　王修道：「不錯，所以，在下覺著應該想一個能夠和人抗拒的辦法。」

　　多星子道：「什麼辦法？貧道實是想不出來，此刻，咱們縱然有金頂丹書在手，也無法在一兩日內使功力增進。」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辦法倒有一個，只不過，這辦法，不是正途，而且，對人有害無益，所以在下要先行把話說明，諸位是否願意，悉聽尊便。」

　　廳中群豪齊聲說道：「在下等洗耳恭聽。」

　　王修道：「諸位之中，如有精通醫道的人，必然知道，用金針過穴之法，可以增長藥物的效力，和速能，同樣的用金針扎穴之法，可以激發出一個人生命中的潛能，能使一個會武的人，武功陡然間增強很多倍，而且剽悍勇猛，不畏死亡……」

　　多星子接道：「天下真有這等醫術？」

　　王修道：「不錯，而且在下就會。」

　　多星子道：「那很好，貧道願以身試。」

　　王修道：「不用試了，在下已經有足夠的把握，不過，這中間的利弊得失，在下希望說個清楚，諸位再作決定……」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一個人的潛能，大都是用來保身護命之用，如是一下子，把它激發出來，一旦耗盡，很可能會力竭而死……」

　　多星子接問道：「那是說施用此法之後，非死不可了。」

　　王修道：「不是，金針過穴，雖可激發潛能，但如不消耗，仍可歸還體內，但如和人動手相搏，那就如火燎原，除了借重外力之外，自己無法控制……」

　　多星子接道：「我明白了，那是說，一個人身受金針過穴之法後，一旦和人動手，就無法停下，必至死亡而後已。」

　　王修道：「是的，所以，要借重外力阻止，才能使他停下來。」

　　多星子道：「如果能和敵人放手一搏，縱然戰死，也還值得，但如彼此相差太過懸殊，全無還手之力，那反不如從容就義，任人宰割的好，也可為武林中留下一股凜然正氣。」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金針過穴之法，實際上效用如何，在下也無法說的清楚，不過，事不到危急時間，不可妄用，在下話已說明了，應當如何，諸位自作主張。」

　　鐵面神丐李五行突然豪氣大發，昂首說道：「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如其被殺，何不戰死，來！先給叫化子一針試試。」

　　王修道：「不是現在動手。」

　　李五行道：「那要何時動手。」

　　王修道：「臨陣相持，出手之前。」

　　李五行啊了一聲，道：「好！到時間，兄弟希望第一個出手。」

　　王修一抱拳，嘆道：「李兄豪氣干雲，兄弟佩服之至……」目光轉顧，環掃了廳中群豪一眼，接道：「時機稍縱即逝，咱們不能再等下去，要立時動身，趕往藍天義被困的石洞之中，希望能藉鳳姑娘手中的玉環、江少俠的掌力，暫時制服十二金釵，以便搏殺藍天義。」

　　方秀梅道：「目下，咱們最大的強敵，應該是十二金釵，藍天義羽翼盡除，只餘他一個人，殺他也並非難事。」

　　王修道：「韋剛統率的十二金釵武功雖然可怕，但韋剛的智略，卻是難及藍天義十之一二，如被他逃出石洞，那無疑是龍歸大海，虎入深山，以他此刻一身成就而言，十五年內，又可掀起一場大劫。」

　　多星子長嘆一聲，道：「丹書、魔令，真是害人不淺。」

　　方秀梅道：「王兄說得有理，咱們要幾時動身？」

　　王修道：「立時動身。」

　　方秀梅道：「王兄，可知那山洞所在麼？」

　　王修道：「此地形勢，我早已瞭然，我自信可以找到。」

　　提高了聲音，接道：「願意參與正邪最後一戰之人，請隨在下動身，如是不願參加此戰之人，可以離開此地，逃命去吧，南海捕魚，深山採樵，也許能落一個老死林泉。」也不等群豪答話，大步向外行去。方秀梅、江曉峰、藍家鳳、多星子、李五行和十餘位巫山門中人，以及武當三子和門下六大弟子，當先舉步，緊隨王修身後。

　　廳中群豪，相互望了一眼，大部份追隨出廳。

第五十章　互結同心

　　這時，天色正值午時，麗日當空，光照大地。王修率群豪，加快了腳步，直奔正西。行約十餘里，到了綿連深山之前。這是武當山一系支脈，山不高，但卻十分幽奇，懸崖突石，飛瀑流泉。王修縱身躍上一株大樹，四顧了一陣，道：「在這裏了。」飛落實地，快步奔行。

　　方秀梅急追身後，道：「王兄，急也不在片刻，咱們該先作一番佈置。」

　　王修道：「此刻最寶貴的就是時間，這時刻陽光普照，也是十二金釵體能最弱的時間，在下希望，在韋剛未趕到此地之前，先制服十二金釵。」

　　方秀梅道：「王兄之意，可是要一擁而上？」

　　王修道：「在下心中已想了一個對付綠衣金釵之法，但必須在韋剛趕到之前，才有效用。」口中說話，腳下卻是越走越快，越溪渡澗，又行了四五里，到了一座百丈寬窄的突岩之前。

　　江曉峰目光轉動，回顧了一眼，道：「好一座動手搏殺的戰場。」

　　原來，那一片突立的山岩之前，是一片青草如茵的平地，方圓數百丈，不見一塊突石，如若動手相搏，足可容納下數百人捉對廝殺。

　　方秀梅緊追而至，道：「就在這地方麼？」

　　王修道：「對面那一片高聳的岩壁，有不少山洞，如在下推現為不錯，藍天義應該被困此地。」說話之間，瞥見山崖之下，綠色人影一閃。

　　江曉峰急急接道：「不錯，在這裏了，我瞧到一個綠衣金釵。」其實，江曉峰話出口時，兩個綠衣金釵，已然由一個高大的突岩之後，緩步行了出來。

　　這時群豪都已到齊，雲集在王修的身後。江曉峰、藍家鳳站在王修的左側，多星子、方秀梅站在王修的右側。只見兩個綠衣金釵，緩步走了過來。

　　王修沉聲道：「諸位沉住氣，未得在下之命，任何人不得出手。」放低了聲音，道：「江少俠，運氣戒備，藍姑娘請取出小玉環，託在掌心。」

　　兩人齊齊應了一聲，一個暗聚真氣，一個探手從懷中取出玉環，託在掌心。兩個綠衣金釵，行距王修六七尺處，停了下來，四道目光，盯注王修臉上瞧著。

　　這時日光明朗，照在那綠衣金釵的臉上。

　　只見兩人臉色白得像雪一樣，不見一點血色。

　　兩人左手握著刀柄，右手握著刀鞘，清澈的雙目中，逐漸湧現出逼人的煞氣。

　　王修低聲道：「江少俠，搶先出手。」江曉峰應了一聲，右手突然拍出兩掌。

　　兩股強厲的掌風，分別向兩個綠衣金釵撞去。兩個綠衣金釵，似乎是全無知覺，根本未把那拍來的掌力放在心上。但聞蓬蓬兩聲，兩人各中一掌。

　　強猛的掌力，使得兩個綠衣金釵，身不由主向後退開了四五步遠。

　　王修急急說道：「追上去，快些點她們的穴道。」

　　多星子應聲而出，飛身一躍，追上兩位綠衣金釵，右手連揮，點向兩位綠衣金釵的穴道。兩個綠衣金釵，退了數步之後，一直靜靜的站著不動，對多星子點中的兩指，也未理會。

　　王修望望兩個綠衣金釵，低聲說道：「老前輩，點中了她們的穴道麼？」

　　多星子道：「我點了她們每人兩處穴道，『因榮』和『府中』，一是屬太陰脾經，一是屬於太陰肺經，不論武功何等高強的人，只要這兩處穴道受制，決無法再和人動手……」

　　只聽藍家鳳高聲說道：「諸位小心了。」

　　多星子武功高強，已然警覺到有一股勁風向他直衝過來。

　　急快的拔劍一揮，劈了出去。但對方來勢太快，快的有如閃電奔雷，多星子拔劍揮掌，仍是遲了一步。但見寒光一閃，鮮血濺飛中，多星子一顆人頭，飛起了六七尺高。

　　江曉峰大喝一聲，全力劈出一掌。掌風掠著王修的頭頂而過，一股炙人的熱流暗勁，使王修有著如臨大火邊緣的感覺。蓬然一聲大震，劈死多星子的一個綠衣金釵，忽然跌摔在地上。大約這一掌力道太強，那綠衣金釵倒摔地上之後，就未再掙動。

　　方秀梅右手一探，一劍劈出。寒芒過處，那綠衣金釵身上的衣服被劍勢劈裂了數處，露出了雪白的肌膚。方秀梅看那綠衣金釵，除了衣服破裂之外，肌膚無傷，心中大為吃驚，長劍再揮，又在那綠衣金釵前胸上斬了兩劍。這兩劍方秀梅用力甚大，但仍然未能在那綠衣金釵的身上，留下什麼傷痕，這些變化，連在一起，也就不過是眨眼間的時光。

　　藍家鳳卻手執玉環，奔向了另一個綠衣金釵。陽光下，那玉環發出翠碧耀目的光輝。那綠衣金釵本已移步拔刀，準備出手，但目光觸到那玉環之後，突然又停了下來。臉上泛現出驚駭之色。不論是如何兇殘的搏殺，十二金釵，一直是一種漠然的神色，但見到那玉環之後，卻似是恢復了某一種靈性。藍家鳳步步逼進，那綠衣金釵卻緩緩向後退避。

　　王修沉聲說道：「設法把這位金釵綑起來，如若有時間，在下相信可以找出她們何以會有這等超越的成就的理由。」

　　方秀梅搖搖頭，道：「王兄，這些綠衣金釵刀劍難傷，繩索如何能夠綑得住她們呢？」

　　王修道：「試試看，多幾道繩索，看看能不能綑得住她。」

　　方秀梅舉手一招，四五個大漢，急步行了過來，動用了十餘條腰帶汗巾，把綠衣金釵綑了結結實實。動手之間，方秀梅目光到處，發覺那綠衣金釵頸上有著「十一」兩個紅色的字跡。

　　王修目睹十一號金釵雖被綑好，但仍未清醒，急急說道：「方姑娘，派兩個人守著她，同時把多星子老前輩的屍體埋起來，不能讓這一個武林名宿，曝屍於山野。」

　　方秀梅道：「這個小妹負責，你們快快去接應一下藍姑娘。」

　　原來，藍家鳳步步逼進，那綠衣金釵步步後退，兩人已然行近崖壁下突岩之前。

　　江曉峰揚一揚右掌，道：「看來，晚輩的掌力，確然是那十二金釵的剋星。」縱身一躍，直追向藍家鳳。

　　王修伸手摸出五枚金針，道：「制服了十二金釵，立時就要和藍天義展開一場火拼，哪一位願先試金針過穴之法。」

　　李五行道：「咱們約好了，叫化子頭一份。」快步行了過來，道：「王兄，動手吧！」

　　王修重重咳了一聲，道：「李兄，記著，聽在下的吩咐行事。」

　　李五行哈哈一笑，道：「叫化子記下了。」

　　王修舉手一掌，拍在李五行的後背之上。就借那一掌之勢，已把一枚金針，刺入了李五行的穴道之中。陡然間，李五行收歛了臉上的笑容。

　　這時，王修身後群豪，全都把目光投注在李五行的臉上。因為場中之人，都可能要身受金針過穴之苦，所以，對李五行和針後舉動，特別小心。只見李五行臉上泛現出濃烈的紅暈，雙目中也陡然間射出逼人的神光，似乎是陡然使他的武功，增強了數倍之多。王修目光環顧了群豪一眼，道：「這一戰最重要的是，不能讓藍天義漏網逃走，那一位還願身試金針。」

　　一個中年文士，緩步行了出來，道：「兄弟願試金針。」

　　王修轉目望了來人一眼，突然抱拳打揖，道：「公孫兄，幾時到了，兄弟怎的竟未發覺。」

　　來人正是生死判官摘星手，公孫成。

　　公孫成道：「兄弟到此很久了……」

　　王修接道：「何以在下竟未能發現？」

　　公孫成道：「兄弟用過了易容藥物。」

　　王修道：「原來如此，公孫兄才華謀略，兄弟慕名甚久……」

　　公孫成淡淡一笑，接道：「有王兄從中調度，天下再無可與比擬的人，兄弟願追隨李兄，受金針過穴之助，王兄，只管出手下針。」

　　王修略一沉吟，道：「兄弟是恭敬不如從命了。」揮手把金針刺入了公孫成的穴道之中。

　　公孫成登時臉色一位變，泛起了滿臉紅暈。

　　這時，方秀梅已然埋好了多星子屍體，行了過來，道：「第三個該輪到我了。」

　　王修怔了一怔，道：「方姑娘，你……」

　　方秀梅道：「我要試試金針過穴的力量，平常時，我無能接過藍天義三招，金針過穴之後，也許我可以和和打個十招八招的，就算是死，也好流傳後世了。」

　　王修暗暗嘆息一聲，道：「好吧！姑娘既然決定了，在下只好從命。」

　　取出金針，刺入方秀梅穴道之中。

　　這三人率先接受了金針刺穴之術後，餘下群豪，齊齊湧了上來，道：「在下等亦願一試金針過穴之術。」

　　王修目光轉動，回顧一眼，搖搖頭，道：「用不了這許多人，如是咱們不和十二金釵動手，有三位人手，已經足夠了，諸位稍為等待一二，待情勢需要之時，再試金針不遲。」

　　環圍在王修四周的群豪，只好緩緩向後退去。

　　王修舉手一招，公孫成、方秀梅、李五行，齊齊跟在王修身後，向前行去。

　　數十位群豪，又遠遠的追在三人身後。

　　這時，江曉峰、藍家鳳已然行到那突岩之後不見。

　　王修帶三人行過突岩，只見七個綠衣金釵，並肩而立，正好攔在石洞門口處。

　　十四隻眼睛，盯注在藍家鳳掌心的玉環之上。

　　江曉峰一臉嚴肅神色，右掌微微揚起，蓄勢戒備，準備隨時出手。

　　洞中的情形，完全被七個金釵擋住，無法瞧到。

　　藍家鳳右手執著長劍，左手舉著玉環，和七位金釵，形成了一個對峙之局。

　　王修右手一揮，高聲說道：「諸位請圍守在這突岩之外。」隨行群豪應了一聲，團團把突岩圍了起來。

　　王修帶著方秀梅、公孫成、李五行，直行到藍家鳳的身側。

　　藍家鳳神色一片嚴肅，低聲說道：「老前輩，這玉環有些不對。」

　　王修道：「那裏不對了。」

　　藍家鳳道：「七個綠衣金釵，集中之後，就不再後退，這玉環，似乎是已經無法使綠衣金釵心生畏懼。」

　　王修抬頭望了七個綠衣金釵一眼，道：「怎會形成了這等局勢？」

　　藍家鳳道：「我行入突岩之後，六個金釵一齊圍了上來，她們初見玉環之時，還有一點畏懼，但逐漸的她們似是消退了畏怯之色，除了還把目光投注在這玉環上之外，已然不再向後退避。」

　　江曉峰道：「晚輩想出手，但卻為鳳姑娘所阻。」

　　藍家鳳道：「晚輩感覺著此時此情，不宜動手，對方有七人之多，就算動手能傷一人，另外六人，一旦出手，也非我等能力所攔阻。」

　　王修道：「姑娘的判斷不錯，這等情景，不能輕易出手。」

　　江曉峰道：「晚輩覺著，這玉環似是已逐漸對綠衣金釵消失了嚇阻之力，如若現在咱們還不出手，等她們完全消失了畏懼之力，咱們決難逃過她們的快刀，如其讓她們屆時出手，咱們很難有還手之力，倒不如咱們先發制人。」

　　王修搖搖頭，道：「如若這玉環的作用只是使綠衣金釵害怕，那就不足為奇了。」

　　藍家鳳道：「老前輩的意思是……」

　　王修道：「姑娘再仔細的瞧瞧那七位金釵。」

　　藍家鳳抬頭望了對面的綠衣金釵一眼，只見她們臉上泛起了一片片微微的笑容。

　　這情形十分怪異，使得藍家鳳為之一呆。

　　江曉峰點頭道：「不錯，她們的臉上似是流現出笑容……」

　　王修急急說道：「沉著一些，不要大聲喝叫，也用不著有快速的行動，驚嚇到她們。」

　　藍家鳳手中舉著玉環，道：「就目下情形而論，最好的結果是，就這樣相持下去，但時間，對咱們極為不利。」

　　王修接道：「我知道，姑娘再多忍耐片刻，讓在下想想，這中間，定有道理。」

　　這時，李五行、方秀梅、公孫成都行近王修身後，三人執著兵刃，六道炯炯的目光，逼視著七個綠衣金釵，全無畏懼之容。

　　王修沉吟一陣，接道：「藍姑娘，請向後面退兩步。」

　　藍家鳳應了一聲，向後退了兩步。

　　七個綠衣金釵，突然微微一笑，舉步向前行來。

　　王修道：「鳳姑娘，快些退，想法子把她們引到一座高峰之上。」

　　藍家鳳應了聲，腳不停步，一手執劍，一手托著玉環，快步向外退去。

　　江曉峰不放心藍家鳳一人前去，急道：「老前輩，我助她一臂之力。」

　　王修右手一探，抓住江曉峰道：「你不能去。」

　　江曉峰微微一怔道：「為什麼？」

　　王修道：「那玉環已生妙用，在下的看法是鳳姑娘決無危險，而且可使綠衣金釵恢復部份人性，那就不致於再受韋剛操縱了……」

　　聲音突轉嚴肅，接道：「現在咱們要對付真正的大敵藍天義，在下遣走姑娘第二個用心，就是不要她參與這場搏鬥，不管藍天義和她有多大仇恨，但十餘年撫養之恩，總不能一筆勾銷，她在場很可能壞了大事。」

　　江曉峰略一沉吟，道：「老前輩說的是。」

　　王修緩緩探手入懷，取出一柄尺許長短，通體墨黑形如鐵棒之物，道：「走！咱們入洞查看一下，希望韋剛已把藍天義和他的屬下，全部囚禁了起來，咱們一舉殲滅天道教中餘孽。」

　　江曉峰右手拔劍，平舉胸前，道：「晚輩開道。」

　　回目一顧，只有方秀梅、公孫成和李五行等三人，不禁一呆，道：「老前輩只帶三個人麼？」

　　王修道：「洞中狹小，動手不便，三個人已經夠多了。」

　　江曉峰仔細瞧了三人一眼，道：「他們的神色似有些不對。」

　　王修道：「金針過穴之術，使他們生命潛力迸發，武功驟增數倍，膽氣大長，但人卻變的有些癡呆了！」

　　江曉峰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雙目卻盯注在方秀梅的臉上，黯然一嘆。

　　王修道：「方姑娘志在留名武林，願以身擋銳鋒，在下不能阻止。」

　　江曉峰彈劍長嘯，道：「方姊姊是人間大仁大勇的人物，巾幗中傑出女英，叫咱們大丈夫，男子漢慚愧的很。」

　　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接道：「諸位不用慚愧了，這山洞就是你們的埋骨之處。」

　　這聲音熟悉的很，王修和江曉峰，一入耳就聽出是藍天義的聲音。

　　王修道：「藍天義，你已是窮途末路……」

　　藍天義冷笑一聲，道：「可惜的是韋剛未把我囚禁起來，但最錯的還是你們引開了綠衣金釵，老夫不相信，除了那賤人安排下的十二金釵之外，天下還會有誰能在我手下是三合之敵。」

　　江曉峰長劍一擺，道：「藍天義，士別三日，刮目相看，你不用太誇口了。」

　　藍天義哈哈一笑，道：「你們進入洞中四人，以你小子的武功最高，老夫先取你性命，再殺他們不遲。」

　　隨著那話聲，洞中暗影中，行出了藍天義，右手中長劍，閃閃生光。

　　江曉峰迎上兩步，道：「老前輩等退開一些，晚輩先接他幾劍試試。」

　　王修對江曉峰道：「江少俠，咱們不熟悉洞中形勢，你最好和他在石洞口處的明亮地方動手。」

　　江曉峰應了一聲，道：「老前輩說的是。」長劍護身，疾快的退後五步。

　　王修也借這片刻時光，安排好方秀梅、李五行、公孫成三人的方位，封住石洞出路。藍天義逐漸的行近洞口，而且已清晰可見。但他身後丈餘處，人影幢幢，卻無法看清楚。

　　王修仍是胸有成竹，神情鎮靜，緩緩說道：「江少俠，動上手，就要全力施展，自覺不敵時，也不用勉強支撐，即時躲開，以便於別人接手。」

　　這時，藍天義已然行至江曉峰身前五尺左右，冷然道：「老夫要在三劍之內，取你之命。」突然一上，長劍直指江曉峰的前胸。

　　他刺來的劍勢，若點苦劈，叫人瞧不出他的劍招來路。

　　江曉峰早已提聚真氣，蓄勢戒備，長劍陡然劃起一道銀虹，硬向藍天義的長劍之上封去。

　　藍天義怒聲喝道：「撒手。」長劍斜裏劈出，一劍擊在江曉峰的長劍之上，同時貫注了十分強大的內力。

　　雙劍相觸，響起了一聲金鐵大震，兩支長劍，同時由交觸之處，震位兩截。

　　兩人同時一怔，各自向後退了一步。

　　看手中斷劍，都還餘有一尺多長。

　　藍天義愕然，這一劍未把江曉峰長劍震出手去，卻斷了手中兵刃，顯然江曉峰這幾日中，另有著特殊奇遇，功力大進。

　　江曉峰卻奇怪自己竟然能硬打硬撞的接下了藍天義這一劍，略一怔神之後，精神大振，一揮手中斷劍，道：「咱們就以斷劍再打幾招試試！」

　　他怯敵之心盡消，斷劍疾伸，點向對方咽喉。

　　藍天義一閃避開，回手反擊。

　　兩人各執斷劍，展開了一場激列絕倫的惡鬥。

　　王修冷眼旁觀，交手之初，江曉峰似是還有些心存畏懼，以守為主，但鬥了數回合之後，江曉峰逐漸的放手搶攻。

　　不大工夫，兩人已拼鬥到百招左右。

　　藍天義愈打心中愈驚，江曉峰卻是愈戰愈勇。

　　王修目睹江曉峰已可力鬥強敵，心中亦有些意外的驚喜，高聲說道：「藍天義，丹書、魔令上的武功，已不足對我等造成威脅，你作惡多端，今日已是惡貫滿盈之日，如肯自絕以謝天下，在下等體念上天有好生之德，願替你留下一個全屍。」

　　字字用丹田之力送出，鑽入藍天義的耳中。

　　藍天義急怒交迸，全力搶攻，手中斷劍，幻起朵朵劍花，招招指襲大穴。

　　這一套劍法，奇詭、辛辣，兼而有之，果然把江曉峰攻勢遏阻。

　　突然間，藍天義大喝一聲，斷劍起處，捲起了一股冷飄寒芒。

　　沒有人看清這一招攻勢的來路，卻見江曉峰棄劍而退。

　　王修手中墨色短棍一指，波然一聲，打出一道藍煙，見風暴長，化作一團三尺大小的火焰，擋住了藍天義追擊之勢。

　　轉目望去，只見江曉峰的右臂上衣袖破裂，鮮血淋漓。

　　藍天義被那迎面烈焰，迫的倒退五尺，才抽暇拍出一掌。

　　王修卻已躍落江曉峰身側，道：「傷勢如何？」

　　江曉峰道：「不太重，晚輩自信還可以支持。」

　　王修道：「你試試是否傷到了筋骨？」

　　江曉峰伸縮了一下傷臂，道：「可以屈伸，大約沒有傷到筋骨。」

　　王修右手一探，由懷中取一包金創藥，道：「快把這些藥物敷上。」

　　左手一揚，擲向江曉峰。

　　江曉峰接著藥物，退後五步，解開了衣袖，包紮傷勢。

　　這時，王修打出那一團烈焰，已然消失，藍天義仗劍而至。

　　※※※

　　這山洞之中，十分狹窄，最不宜閃避，藍天義雖有著一身絕世武功，但也不敢逼近太多，距離王修五六尺左右時，停了下來。冷冷說道：「你還有什麼仗恃，江曉峰傷在我劍下，你們幾人，根本不是老夫的敵手了。」

　　王修淡淡一笑，道：「藍天義，你走不了，需知石洞之外，埋伏有無數高手……」

　　藍天義哈哈大笑，接道：「縱然人數眾多，也不過徒在老夫手下添幾名無頭冤魂而已。」

　　王修道：「還有你最畏懼的綠衣金釵，在下等既有辦法，引她們離開此地，就有辦法要她們向你出手。」

　　聽到了十二金釵之名，藍天義不禁一怔，十二金釵，確有著過人之能，任何一個，都非藍天義所能對付。

　　藍天義沉吟了一陣，道：「老夫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王修心中暗道：「江曉峰的傷勢，還未包紮妥當，不妨拖延一點時刻，等等江曉峰的傷勢變化結果。」

　　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藍教主有何見教？」

　　藍天義道：「在下想和王兄合作。」

　　王修淡淡一笑，道：「說來聽聽，怎麼一個合作之法？」

　　藍天義道：「老夫所有的人手，已經死去了十之八九，極需人手，助老夫重整旗鼓。」

　　王修道：「等閣下重振了天道教中的聲威之後，再把我等一一處死，是麼？」

　　藍天義道：「天下這等遼闊，老夫一人也無法管理，必需要借重他人……」

　　王修接道：「他人又是指些什麼人呢？」

　　藍天義道：「效忠老夫的人。」

　　王修道：「閣下信用太壞，很難叫別人相信了。」

　　藍天義忍下胸中怒火，問道：「你如何才能相信老夫……」

　　王修高聲接道：「江兄弟，傷勢包好了沒有？」

　　但聞江曉峰應道：「包好了。」

　　藍天義聽得一怔，怒道：「好小子，你原來竟在拖延時間。」

　　王修微微一笑，道：「在下如若要和你合作，也必要兩個人同意才成。」

　　藍天義道：「哪兩個人？」

　　王修道：「藍家鳳和江曉峰，他們兩人，如若不肯同意，在下就是同意了，也是作不得數。」

　　藍天義沉吟了一陣，道：「如若他們答允，老夫一併收容……」

　　只聽一聲冷笑，打斷了藍天義的話，道：「藍天義，你還在做著統治武林的美夢麼？」藍天義抬頭看去，只見那說話之人，正是鳥王呼延嘯。

　　王修哈哈一笑，道：「呼延兄也到了麼？」

　　呼延嘯緩步行了過來，道：「兄弟帶了百隻以上猛禽，和天下第一大鵰，前來助王兄一臂之力。」

　　藍天義冷哼一聲，突然向前衝來，長劍一探，點向呼延嘯。

　　他來的快速無比，又無聲無息，王修雖然早有防備，仍然來不及出手攔阻。

　　呼延嘯雙掌齊出，打出一股狂飇一般的掌力，直撞過去。

　　就這一擋之力，王修一揚手中精心製造的雷火筒，打出一道火光，擊向藍天義。

　　藍天義大喝一聲，左手一揮，一股強大的內力，直湧過來。

　　王修打出的一團火焰，竟然被藍天義強大的內力化成的掌風，擋了回來，反向王修燒來。

　　神算子吃了一驚，他知自己的內力，萬萬難和藍天義的掌力相擊，正待縱讓避，突覺身後有一股暗勁，掠身而過，隱隱間，感覺到熱氣逼人。

　　那強猛的力量，正擊在那飛來火焰之上。兩股強大的力量相撞，彼此難分上下，那火焰突然四下湧散，化成了一大團火煙消失。

　　但藍天義卻感到全身一震，不自主的向後退了一步，不禁吃了一驚，暗道：「什麼人，竟有著如此強大的內力。」

　　王修心知是江曉峰發出的掌力，不覺間回目一顧。

　　只見江曉峰面色鐵青，臉上的汗水，不停的滾了下來。

　　在幾人之間，瀰漫起一片濃煙，暫時，隔住了幾人的視線。

　　江曉峰點點頭，低聲道：「此人內力強猛無比，在下雖服了火鯉內丹，仍然非他之敵。」

　　王修道：「咱們撤出洞外……」

　　江曉峰搖搖頭，接道：「不行，借石洞狹窄的出口，大家拼命，還可以擋住藍天義，如是讓他離開此地，到洞外遼闊的原野，那無異困龍入海，他要戰要逃，咱們恐怕無法掌握。」

　　因濃煙阻攔視線，使兩人都無法瞧到藍天義拼了一掌之後的神情，如是被兩人瞧到，必可增強江曉峰和藍天義出手硬拼的勇氣。

　　但兩人的談話，卻被藍天義聽了一大半。

　　藍天義驚心，他已從兩人的談話中聽出那一掌是江曉峰所發出，心中暗暗忖道：這小子，怎的會在這短時日，有此超越的成就，難道又是那賤人的安排。

　　想起了藍夫人，藍天義不覺間，就生出了一份愧咎和畏懼震盪，那位薄命紅顏，似有著莫可預測的深沉，任何困難的事，她似是都有能力去完成。

　　忖思之間，橫阻於中間的濃煙，已經散去，彼此都清晰可見。

　　呼延嘯也看到了江曉峰，半身是血，臉色鐵青。大吃一驚，道：「孩子，你怎麼了？」

　　江曉峰道：「我很好，義父別來無慈。」

　　呼延嘯對那江曉峰一股慈和的親切，實非尋常，不顧強敵在側，大步行了過來，道：「孩子，你傷的很厲害啊！」

　　江曉峰搖搖頭道：「不要緊，我只是受了一些皮肉之傷。」

　　呼延嘯道：「可是藍天義傷了你？」

　　江曉峰點點頭，道：「正是和他對劍所傷。」

　　呼延嘯道：「好，看義父給你報仇。」

　　目光轉到藍天義的身上，道：「藍天義，這石洞之中狹小，咱們到洞外面動手如何？」

　　藍天義心中大喜，但表面上，卻是絲毫不動聲息，淡淡一笑，道：「悉聽尊便，老夫的掌下，不論何處，都可以取人之餘。」

　　江曉峰答道：「義父，不能要他離開山洞，其人無義無信，離開山洞，也很可能不戰而走，咱們很難追上他。」

　　呼延嘯微微一笑，道：「這一點，你不用擔心，他走不了……」

　　放低了聲音，接道：「你不是要瞧瞧那巨鵰的力量麼？到洞外就讓你見識一番。」

　　江曉峰聽得呼延嘯說的很有把握，也就不再堅持，緩步向洞外退去。

　　王修卻揚了揚手中的雷火筒，道：「慢一點，在下有幾句話，必得事先說明。」

　　藍天義人已舉步而行，聞聲停下腳步，道：「什麼事？」

　　王修道：「在下在江湖上行走了數十年，見過了不少偽君子和陰險人物，但如和你藍天義一比，那些人，都如小巫見大巫了……」

　　藍天義冷笑一聲，道：「如是老夫統制了武林，什麼人敢對老夫如此說，我就把他碎屍萬段。」

　　王修道：「此時此地，你還在做著統制武林之夢，當真是至死不悟了。」

　　語聲一頓，高聲接道：「石洞之外，所有的人，都和你有著血海深仇，再說你一向行事，素來不接江湖規矩，他們心切報仇，也可能一擁而上。」

　　藍天義道：「老夫不在乎他們群毆。」

　　王修道：「在下已經說明，如何應付，那是你的事了。」

　　擊手一揮，帶著方秀梅、公孫成、李五行等退出石洞。呼延嘯、江曉峰目注藍天義，緩步而退。王修舉動快速，退出石洞後，立刻重新作了一番佈置。江曉峰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卻不見巨鵰何處。

　　藍天義行出石洞，立刻目光流轉，四下打量不見有綠衣金釵，心中登時為之一寬，縱聲大笑，道：「你們要一擁而上呢？還是要車輪大戰？」

　　王修卻把目光投注在藍天義的身後幾個隨行之人身上。那些人正是神行追風萬子常、金刀飛星周振方、袖裏日月余三省、踏雪無痕羅清風、千手仙姬祝小鳳、一輪明月梁拱北、金旗秀士商玉朗、嶺南神鷲鐘大光和茅山閒人君不語等九人。

　　王修細瞧九人，有五個似乎是都受了傷，四個未受傷者，亦都是垂首閉目，一派萎靡不振。心中暗暗讚道：茅山閒人君不語，果然是一位非常人物，不知他用的什麼手段，竟把藍天義屬下消耗淨盡，卻保留下這八人的性命。

　　一念及此，不禁對君不語的才華，大為欽敬，多望了君不語一眼。

　　君不語若有所覺般，抬頭望了王修一眼，雙目神光一閃而逝，重又垂下頭。

　　兩人這等眼光交投，也就不過是一剎時光，呼延嘯已大步而出，道：「藍天義，聽說你已經盡得丹書、魔令上記述的武功，區區先來領教。」

　　藍天義一閃避開，轉身揮劍，半截斷劍，直向呼延嘯橫斬過來。

　　斷劍距離呼延嘯還有一尺多遠，呼延嘯已感覺有一股凌厲的劍氣，直逼過來。

　　唰的一聲，割破了前胸衣服。

　　呼延嘯吃了一驚，提氣而退，道：「你這是什麼劍法？」

　　藍天義冷笑一聲，道：「讓你們開開眼界，也好死的瞑目九泉。」

　　江曉峰道：「義父不用害怕，那是劍氣，藍天義火候不足。」但見王修舉手在公孫成的背上拍了一掌，公孫成突然舉步而行，直向藍天義逼了過來。

　　他的舉止很慢，但每行一步，臉上就加多了一分驃悍然氣。

　　藍天義瞧的一怔，道：「王修，你要他們上來送死麼？」

　　王修冷冷說道：「你可是有些怕了？」

　　藍天義怒道：「這些人，不是老夫手下三合之將，老夫怕他們什麼？」

　　王修道：「他們有股凶悍懾人之氣，他們要向你討回血海深仇。」

　　口中說話，右手連揮，又在方秀梅和李五行後背上各拍一掌。

　　兩人同時舉起兵刃，分由兩個方位，舉步向藍天義逼了過去。

　　藍天義突然後退一步，斷劍交於左手，右手一探取過君不語手中長劍。

　　江曉峰大為震驚，急步行了過來，道：「王先生，他們如何是藍天義的敵手？」

　　王修道：「他們武功，已增加數倍，三人合力，應該和藍天義有一番激烈的搏鬥。」

　　說話之間，三人已分由三面，撲向藍天義。

　　藍天義厲聲喝道：「你們找死。」長劍一劃，劃出一道凌厲的劍光。

　　但聞噹噹噹，一陣金鐵交鳴之聲，三般兵刃，盡被擋開。

　　藍天義雖然一劍擋開了三人兵刃，但內心之中，卻是大感震動。

　　原來，在藍天義的預計中，這一劍，應該震飛了三人手中的長劍，此刻不但未能將三人手中的兵刃磕飛，而且，方秀梅三人攻來之勢，驃悍無比，大有難以應付之勢。

　　方秀梅、李五行、公孫成不約而同，三人一湧而上，李五行的鐵拐，挾著泰山壓頂之勢，迎面劈了下來。公孫成鋒利的匕首，幻起兩國銀芒，刺向藍天義的前胸。

　　方秀梅長劍閃起，朵朵銀花，分刺藍天義的三大要穴。

　　三人的攻勢，猛銳絕倫，幾乎是全力攻擊，不顧自身的安危。

　　藍天義長劍三震，劃出一片劍花，封擋住三人的猛惠攻勢。

　　二次兵刃相觸，又響起了一陣兵刃交擊之聲。三人又被震退了數步。

　　但藍天義還未及還擊，三人又以猛虎撲羊之勢，攻了下來。

　　藍天義一劍擋開了三人的攻勢，但他卻一直沒有還攻的機會，三人就再次撲了上去。這是一場很奇怪的搏鬥，王修、呼延嘯等，都是久歷江湖，身經百戰的人物，但二人看著這等驃悍的打法，亦不絕為之心頭震凜。原來，公孫成、李五行、方秀梅三人合力的攻勢，猛快無匹，使得像藍天義那等高手，亦無銳氣還手的機會。

　　但三人的快速攻勢，並非是由武功成就上造成，而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加上一股凶厲的氣勢，綜合而成的威力。這股凶厲之氣，使得藍天義亦為之氣勢一弱。

　　三人合攻了十餘招，場中人，都已瞧出情勢不對，三人的雙目變成一片通紅，攻勢也一次比一次凶狠，臉上汗出如雨，凶厲之氣，更是驚人。

　　江曉峰低聲說道：「老前輩，不能讓他們再打下去了。」

　　王修點點頭道：「對！確已不能讓他們再打下去了，我有法子阻止他們，但是藍天義卻要有人對抗才成。」

　　江曉峰道：「我和義父聯手。」

　　呼延嘯道：「百頭巨鵰助戰，藍天義武功再高一些，也無法勝得。」

　　江曉峰道：「目下這些人，都是武林中僅餘的精英，重振武林道義，全要仗憑他們，不能讓他們再有傷亡了。」

　　王修道：「好！兩位出手吧，不然，這三人，如若驟停攻勢，必然會死於藍天義的劍下。」

　　呼延嘯道：「藍天義身後，還有九位武林高手，他們是否會出手攻擊呢？」

　　王修望了君不語一眼，道：「藍天義心中明白，他如無能抵禦，這些人上來亦是白白送死，所以，他不會要他們出手，再說，目下九人，也未必再會聽他的指揮了。」

　　呼延嘯啊了一聲，臉上是一片半信半疑的神情，但卻未再多問，身子一側，劈出一掌。這時，江曉峰已然換了一把長劍，寒芒一閃。攻了過去。

　　兩人劍掌配合，攻勢十分凌厲。

　　王修突然向前行了兩步，伸手在三人背後一抓，向後一帶，高聲喝道：「三位快退下來。」敢情王修早有準備，在金針之後，接了一條微細的絲線，別人不知內情，無法抓到，他卻伸手拿來。

　　金針離穴，方秀梅等三人，突然似是脫了力般，一跟頭栽倒在地上。這時，藍天義已被江曉峰，呼延嘯劍掌配合擋住，眼看三人倒掉地上，卻無法取三人之命。

　　王修兩手並用，把三人救了下來，取出三粒丹丸，分別送入了三人口中。

　　呼延嘯打的性起，掌勢更見凌厲，一面卻沉聲對江曉峰道：「孩子，咱們到寬闊的地方打！」江曉峰知他要招來猛禽助戰，緩步向後退去。藍天義身隨劍進，不覺間逼進了一丈多遠，到了廣闊的草地之上。地方廣大，雙方都有了施展的機會。

　　藍天義大喝一聲，長劍疾展，眨眼間，攻出八劍。江曉峰擔心呼延嘯手無兵刃，難以抵擋藍天義的劍勢，所以，盡展所學，把藍天義惡毒的招術，盡都接了下來。

　　是以，雙方劍勢不時相撞，發出了金鐵交鳴之聲。

　　藍天義連經苦戰之後，內力耗消不少，已不似初動手時，那樣劍勢凌厲。

　　但江曉峰卻是愈戰愈勇，內力源源而出。原來，他耗消內力過多，服用的千年火鯉內丹，反自生妙用，分達四肢，長江大河一般，滔滔不絕。

　　兩人這一消一長之間，立時看出了勝負之徵，江曉峰由守轉攻，一劍強過一劍。

　　藍天義卻由攻改守，仗憑精妙的招數，化解呼延嘯和江曉峰的劍掌。

　　王修看的心中暗喜，道：「韋剛如若能再晚來一個時辰，沒有十二金釵插手，兩百招內，江曉峰就可取藍天義性命。」

　　但聞鳥王長嘯一聲，道：「藍天義，老夫也讓你開次眼界，瞧瞧猛禽的兇惡攻勢，你虛偽奸詐，不如禽獸，死在猛禽口中，也算是罪有應得了。」

　　說完話，連發出數聲淒厲的長嘯。聲發丹田，直沖霄漢。

　　嘯聲甫落，兩側山峰上，突然傳來幾聲怪鳴。十餘隻逾丈巨鳥，直飛下來。

　　場中之人，雖都是當年在江湖上走動，見多識廣的人，也沒有見過同時有十幾隻碩大逾丈的巨鵰出現過，都不禁看的一呆。

　　眾人一怔神中，耳際間怒嘯交鳴，百隻以上的巨鵰、大鵰，遮空而來。

　　一眨眼，都到了呼延嘯和藍天義動手的上空。

　　藍天義封開江曉峰的長劍，擋住了呼延嘯的掌勢，抬頭一顧。

　　但見巨鳥蔽空，鐵啄鋼爪，面目獰猙，突然間，心中泛生出一股寒意。

　　呼延嘯躍飛而起，發出了一聲長嘯，一掌劈向藍天義。

　　隨著那下落的掌勢，兩頭巨鷹流星趕月一般撲下。藍天義吃了一驚，左掌揮出，接住了呼延嘯的掌勢，右手長劍，卻揮灑出一片劍光，阻擋那向下撲擊的雙鷹。

　　寒芒過處，兩聲凌厲的怒嘯，兩頭巨鷹，血羽橫飛，被藍天義的劍勢斬碎，落著實地。這時，呼延嘯和藍天義的掌勢，他同時接實，如擊敗革，響起了一聲蓬然大震，呼延嘯被藍天義一掌震的懸空翻了兩個跟頭，落出了一丈多遠。

　　但那盤旋於空中的大鵰巨鷹。卻如急風驟雨一般，直落下來。

　　藍天義長劍急揮，幻出了一片護身劍帶。由空中疾撲而下的巨鷹、大鵰、羽毛紛飛，肌體碎落。死鷹、傷鵰，鮮血四濺，落了藍天義一身滿臉。

　　一眨眼，巨鵰、大鷹，已傷死數十隻。江曉峰在巨鵰、大鷹急襲藍天義時，仗劍旁觀，眼看那些猛禽，死傷甚重，立時大喝一聲，挺劍而上。

　　只聽噹噹噹三聲金鐵交鳴，二人硬拼了三劍。江曉峰急襲之下，迫的藍天義全力應付，但卻替那前仆後繼，閃電奔飛而下的猛禽，留下了空隙。

　　但聞嗤嗤兩聲，兩隻巨鷹的巨爪，抓在藍天義的右肩，登時衣服破裂，皮開肉綻。

　　藍天義怒喝一聲，右手長劍疾掄，劈向雙鷹。

　　江曉峰飛躍而起，長劍橫擊，噹的一聲，架開了藍天義的長劍。

　　就這一瞬工夫，三鵰二鷹，疾撲而下，抓在藍天義的身上。

　　這一次，抓的甚重，幾道血口內，鮮血泉湧而出。

　　藍天義全力揮劍一擊，身子飛騰而起，生劈了兩頭巨鵰。

　　但他身子離地騰空，四面都是空隙，十幾頭猛禽，分由四面八方攻了上去。

　　一陣裂衣劃肌聲音，轉入耳際，藍天義身上又被抓傷了數處。

　　巨鷹大鵰的鋼爪鐵嘴之下，藍天義全身的衣服，已經是破裂大半，破衣鮮血，混合一起，看上去，十分狼狽。突然，群禽長鳴，展翅高飛。

　　藍天義腳落實地，暗暗吁一口氣，忖道：單是群禽攻擊，還可應付，但江曉峰這小子，武功愈戰愈強，劍法也愈打愈顯得驚奇，如和猛禽配合，今日我命休矣，日下蔽天猛禽，突然高飛，想必亦有畏死之意，我如能在群禽下襲之前，一舉間搏殺江曉峰，才能放手對付這群猛禽。心中念轉，主意暗定，轉頭望去，只見江曉峰捧劍而立，臉上是一片誠敬肅然之色。這正是劍道中最上乘的馭劍術起手之式。

　　藍天義心頭一凜，暗道：這小子，似乎是也學會馭劍之法。

　　就在他心中念轉動之間，突然有一陣大風，當頭而下。

　　抬頭看去，只見一隻碩大無比的巨鵰，由高空展翼而下。

　　這巨鵰雙翼展動，足足有兩三丈長，雙翼帶起了陣陣巨大的狂風。

　　藍天義雖然是走遍了大江南北，深入過高山大澤，見過了無數的猛禽巨獸，也沒有見過這等的巨大鵰鳥，看的不禁一呆。江曉峰口中啊了一聲，心中想道：這隻巨鳥定然就是義父說過的那隻巨鳥，他終於找了來，讓我開開眼界了。

　　忖思之間，那巨鵰已由高空疾撲而下，雙爪伸展開去，足足有四五尺方圓大小。

　　利刃一般的爪尖，日光下烏光閃閃。藍天義長劍在頭頂掄起一片光幕，護住了身子。那巨鳥似已達通靈之境，並未強行撲擊，卻鼓動雙翼，扇出了兩股強風。

　　剎那間飛沙走石，雙目難睜。藍天義感覺到風力強大，幾乎要把自己吹起來，不禁心中大驚，急使千斤墜的身法，把身子穩住。

　　那巨鳥卻借勢下飛，左爪一探，直抓向藍天義的頭頂。

　　藍天義雙目無法睜開，感覺中，一股壓力直逼頭頂，立時揮劍一擊。

　　但聞啪啪兩聲，利劍如同擊在鐵石上一般。

　　耳際間，卻響起了一聲刺耳的怒嘯，巨鳥展翼而上。

　　藍天義低頭看去，只見眼前，落下兩隻爪尖，粗如大指，尖利異常。

　　原來，他揮劍斬下那巨鳥兩個爪尖，使巨鳥負傷高飛。

　　這當兒，江曉峰突然大喝一聲，飛躍而起，連人舉劍的直一向藍天義撲了過去。

　　王修只瞧的大為震駭，但又怕分了江曉峰的心神，不敢喝止。

　　他心中明白，這等馭劍一擊，是立判生死的打法，就目下處境而言，似乎不必。

　　形勢逼人，藍天義不得不奮起餘力迎敵，急提真氣，揮劍迎擊。

　　兩道劍光交擊，人影隱而復現，彼此間一錯而過。王修關心江曉峰的安危，急急運目望去。只見江曉峰腳落實地，突然向前打了兩個前栽，才把身子穩住。

　　但左臂上，卻已鮮血淋漓而下。顯然，左臂上中了一劍。

　　再看那藍天義前胸處鮮血湧出，濕了半個身子。似乎是比江曉峰傷的更重一些，落地之後，就用長劍支地，穩住身子。驀地裏，幾聲鷹鳴鵰嘯，兩隻大鵰，急襲而下。

　　藍天義大喝一聲，反身揮劍，兩隻大鵰齊齊被劈死劍下。

　　一聲厲嘯震耳，那特大巨鳥，突然間，急急撲了下來。

　　藍天義全身傷痕累累，氣力大減，一劍未中，卻被巨鳥右爪抓住了右腕，鐵嘴下擊，一口咬斷了藍天義的右腕。啪的一聲長劍落地。

　　藍天義左掌一抬，劈了過來，卻為那傷了兩指的巨鳥左爪一把抓住。

　　右爪一探，五根爪尖，深入了藍天義背後，雙翼展動，生生把藍天義抓了起來，飛向高空，片刻之間，就飛了二十餘丈，五根利爪，深入了藍天義肌肉三寸多深。

　　巨鳥右爪一收，左爪箕張而下。特大的利爪一張一合間，整個的抓住了藍天義的身子，前胸兩肋之間，各有一條利爪刺入。藍天義縱然有絕世武功，也受不住這等劇烈的創傷，疼的暈了過去。就這一陣工夫，群鳥紛至，鐵爪鋼嘴，又抓又啄。

　　暈了過去的藍天義，在群鳥爭食之下，疼的又醒了過來。這時，他雙臂上的肌肉，已被巨鳥撕裂啄食甚多。藍天義拚盡了最後一口元氣，雙掌左右拍出，擊中了兩隻巨鵰。他雖然半身碎裂，傷勢奇重，但他仍然有著深厚的功力，兩隻巨鳥被他擊的頭裂翼折，由空中直落實地。

　　忽然間，一隻血羽怪鳥，疾掠而至，長嘴一探，生生把藍天義的兩個眼珠子啄去。

　　藍天義大叫一聲，本能的一收雙手，掩住面目。

　　群鳥紛至，鋼嘴亂啄，片刻工夫，竟把藍天義生裂食去。

　　這大約是人間最為悲慘的一種死法，血灑長空，骨落草原，這一代梟雄，就在鐵爪鋼嘴中，化作烏有。草地上仰視群豪，眼看到藍天義悲慘的死法，亦不禁為之黯然長嘆，心神震動不已。

　　王修長長吁一口氣，道：「藍天義發動以來，不過一年多時間，魔掌到處，武林中天翻地覆，江湖上風雲變色，但他決無法想到，結局竟死的這樣悲慘，他如早知有此結局，想來也不敢組織天道教，為害江湖了。」

　　君不語望著長空盤旋不去的群鳥，說道：「鳥王呼延嘯，果然是名不虛傳。」

　　呼延嘯哈哈一笑，道：「藍天義禽獸不如，死於群鳥鋼嘴鐵爪之下，倒是罪有應得。」

　　說完話，仰天怪嘯數聲，群鳥突然散去，片刻間，飛的一隻不剩。

　　王修目光轉到君不語的身上，抱拳一禮，道：「剿滅藍天義，實是君兄內應之功。」

　　君不語還了一禮，道：「好說，好說，王兄策劃有方，兄弟不過執鞭隨鐙，聊盡綿薄罷了。」

　　王修道：「藍天義被群鳥分身而死，雖然已夠悲慘，但可惜他死的太快了一些，兄弟心中尚有甚多話，也無法逼他說出來了。」

　　呼延嘯道：「此時此情，會有什麼人來？」

　　王修道：「除了韋剛之外，再無第二個人了。」

　　呼延嘯道：「他帶有好多人手？」

　　王修道：「最多是四個綠衣金釵。」

　　呼延嘯道：「咱們這麼多人手，再加上幾百隻巨鷹、大鵰，難道還不能和他們拼一下麼？」

　　王修道：「划不來，何況藍家鳳還帶了七個綠衣金釵，如若韋剛控制綠衣金釵的手段，超過了藍家鳳手中玉環的誘惑力量，那就可能召來另外七金釵助戰。」

　　君不語微微一笑，道：「王兄，可是為身受天道教奇毒困擾的各派人物感嘆麼？」

　　這時，突然一聲長嘯，傳了過來。

　　江曉峰一皺眉道：「是小叫化子的聲音。」

　　王修道：「不錯，江少俠的耳目很靈。」

　　呼延嘯道：「他似是用盡氣力在喊叫。」

　　王修道：「是的，他在傳警？」

　　呼延嘯道：「傳什麼警？」

　　王修道：「有人來了？」

　　呼延嘯道：「總不成咱們束手就縛。」

　　王修沉吟了一陣，道：「辦法倒有一個，成敗的機會各半，不過，還得咱們同心協力才能。」

　　呼延嘯道：「現在，是什麼時間？你還賣的什麼關子？」

　　王修道：「江少俠憑藉火鯉內丹之助，專以對付綠衣金釵，呼延嘯見和在下同時出手，全力攻向韋剛，如果咱們能在三五招內把他殺死，使他沒有招呼助手幫忙的機會，那就成了。」

　　呼延嘯道：「好！韋剛那小子武功有限，再有王兄從中相助，兄弟相信，三五招內，就可以取他之命。」

　　王修道：「韋剛武功不弱，但他被折斷了一條手臂，新傷未癒，武功上大打折扣，如是咱們兩人合手全力施為，成功機會極大……」

　　仰面望望天色，又道：「他快要到了，咱們也該佈置一下。」

　　出手一招，喚過武當三子，道：「三位請率門下弟子把方姑娘、公孫成、李五行移入石洞之內，三位固守洞口，不許任何人進入石洞。」

　　巢南子應了一聲，招呼門下弟子，把方秀梅等三人移入石洞。

　　王修揮手入懷取出了三粒丹丸，道：「給他們一個人服用一粒。」

　　青萍子接過藥物，欠身而退。

　　王修又招呼散佈在四周的群豪，高聲說道：「諸位請各自選擇一個隱蔽之處，藏起身子，如沒有聽到在下招呼，不可輕易現身。」

　　四周佈守的群豪，都已把王修視作天人，聞言立即散佈開去，各自選擇了一個隱密的地方，藏了起來。

　　王修四顧了一眼，道：「咱們也選擇個方便聯手的方位。」

　　呼延嘯、江曉峰，在王修安排下，各自取了適當的距離、方位。

　　三位也不過剛剛站好，幾條人影，已然飛奔而來。

　　直行近三人兩丈左右時，才放慢了腳步。

　　果然是韋剛帶著綠衣金釵。

　　王修一揮手，道：「韋兄，沒有你十二金釵之助，我們也搏殺了藍天義。」

　　韋剛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答非所問的，道：「你帶的人呢？」

　　王修淡淡一笑，道：「閣下留在此地的八個綠衣金釵，閣下何以不問呢？」

　　其實，韋剛心中驚異的，也就是不見自己的屬下，只是他覺著不便問出口來，所以，才故意問起王修的人手。

　　韋剛右手連連揮動，四個綠衣金釵，陡然抽出手中之刀。

　　十二金釵除了殺人時間之外，一向刀不出鞘，此刻陡然拔出刀來，臉上立時泛現出一片殺氣。

　　王修輕輕咳了一聲，說道：「八個綠衣金釵的失蹤，對韋兄應該是一個很大的教訓，如是你已明白了綠衣金釵不在時，就憑你那一點武功，擋不過我們的合手三招。」

　　最後一句話，頗具畫龍點睛之妙，無疑是告訴了韋剛，你要動手，我們就要聯手而下。

　　韋剛怔了一怔，問道：「你們殺死了八個綠衣金釵麼？」

　　王修道：「沒有。」

　　韋剛道：「那麼，她們現在何處？」

　　王修道：「八名綠衣金釵，都已被我們收服，你尚餘四人而已……」

　　韋剛厲聲接道：「她們現在那裏？讓我看看。」

　　王修搖搖頭，道：「你見不到，她們不是身受禁制，就是在很遠的地方。」

　　韋剛道：「我不信。」

　　王修道：「你有招呼十二金釵之法，不妨試試看，能不能得到答覆。」

　　韋剛皺皺眉頭，說道：「那是藍家鳳手中的玉環之力。」

　　王修淡淡一笑，道：「就算我知道，也不會告訴你，韋兄這話白問了。」

　　江曉拳已提聚真氣，蓄勢戒備，只要四個綠衣金釵，再有任何進一步的行動，立時發掌欄阻。

　　韋剛沉吟了一陣，道：「十二金釵，都已超越了體能的極限，如說武功，不可能還有比她們更高的人。」

　　王修肅然說道：「韋兄錯了，世間沒有絕對的事，十二金釵不畏刀劍，更不畏掌力，但江少俠發出的掌刀，卻能使十二金釵心生畏懼，身受重創。」

　　韋剛回顧身側四個綠衣金釵一眼，接道：「如若在下和四個綠衣金釵全力一拼，不論最後勝敗如何？但有一點十分明顯。」

　　王修道：「那一點？」

　　韋剛道：「至少可以先取你王修之命。」

　　江曉峰道：「只怕未必。」

　　雙掌一齊揚起，準備發出。

　　韋剛冷然一笑，道：「你要迫我一試麼？」

　　王修道：「江少俠並無此意，如是閣下想談條件，大家可免去這一場豪賭，不作生死之戰，彼此有益。」

　　韋剛對八位金釵失蹤一事，心中十分震駭，當下說道：「王兄，準備如何？不妨開個條件出來。」

　　王修道：「韋兄，立時回頭離此，從今之後隱息山林，不再問武林中事。」

　　韋剛道：「可以，不過，我也有條件。」

　　王修道：「說說看？」

　　韋剛道：「我要帶走十二金釵。」

　　王修搖搖頭，道：「這辦不到，你還要留下身邊四位金釵，獨自離去才行。」

　　韋剛淡然一笑，道：「王兄，你不覺條件太過苛刻麼？」

　　王修正容說道：「十二金釵，已去其八，你還有甚麼討價還價的本錢？韋兄如是還不識時務，恐只有步那藍天義的後塵，血灑空谷草原。」

　　韋剛臉上泛現出忿怒之色，正待指使四大綠衣金釵出手，王修已搶了先機示意江曉峰先行出手。

　　江曉峰雙掌發出，兩股強大暗勁，直湧過去。

　　兩個守在韋剛身前的綠衣金釵，首當其衝，各中一掌。

　　兩人並未被江曉峰強大的掌力震退寸步，但卻在掌力消失之後，駭然而退。

　　王修一揚手中的雷火鐵筒，打出一道藍焰，直襲韋剛。

　　韋剛一閃身，避在一個綠衣金釵之後。

　　藍焰暴散，化成一團熊熊烈火，打在一個綠衣金釵身上。

　　立時，在那綠衣金釵身上燒起來，眨眼間，衣髮盡燃。

　　但那綠衣金釵，仍然站著未動，也未舉手試撲身上燃燒的火勢。

　　顯然，這些綠衣金釵，本身並未具有殺人的特性，在一種嚴酷，神秘的訓練方法之下，她們其有了超人的體能，也失去靈性，一切似都在聽命行事。

　　王修急急喝道：「江少俠，快發掌力，只有你的掌力，才是十二金釵的剋星。」

　　但這兩句話，也同時提醒了韋剛，下令綠衣金釵出手。

　　首先中掌的兩個綠衣金釵，心中似是尤有餘悸，趑趄不前，另兩個綠衣金釵，卻挺刀而上。

　　那滿身是火的綠衣金釵，一馬當前，直撲向王修。

　　江曉峰疾發一掌，正擊在那綠衣金釵的前胸之上。

　　但那綠衣金釵的化血刀，已同時攻出，寒芒一閃，劈下了王修一條左臂。

　　幸是江曉峰那及時一掌，擊中要害，那綠衣金釵，來不及再揮刀勢，已被江曉峰的掌力，破去了護身的陰罡氣。

　　說也奇怪，那綠衣金釵，在衣髮燃燒之下，若無其事，但護身之陰罡氣，被江曉峰一掌破去之後，頓覺烈焰炙身，極為痛苦，回身而奔。

　　這不過一瞬間的工夫，那滿身是火的綠衣金釵，回身正撞上了另一個向前奔衝的綠衣金釵身上，兩人一撞之下，後面綠衣金釵，一揮化血刀，竟把那滿身是火的綠衣金釵，劈成了兩半。

　　這連續的變化，使得江曉峰已確知自己的掌力，專以對付十二金釵。欺身而上，又發一掌。

　　那綠衣金釵一怔神，向前奔衝的身子，陡然停下。

　　江曉峰大喝一聲，揮劍掃出，斬下那綠衣金釵的首級。

　　一擊得手，飛躍而起，掌力先發，長劍後出，又殺死了兩個綠衣金釵。

　　韋剛目睹四位綠衣金釵，全都死去，震駭的呆在當場。

　　呼延嘯飛躍而至，一掌劈下。

　　韋剛似是不知有人來襲，也不閃避，卻盯著江曉峰道：「你練的甚麼掌力……」

　　呼延嘯掌勢雄渾，正擊在韋剛的前胸之下。

　　韋剛被擊的血噴如泉，連退三步，卻不肯倒下，怒目圓睜，望著江曉峰，似是要聽他答覆。

　　江曉峰道：「要你死的明白，不妨告訴你，我服用了火鯉內丹。」

　　韋剛又噴出一口血，道：「想不到世間真有此物，藍夫人說過，不可能有的……」

　　話未說完，人已倒地而逝。

　　這也不過是一會兒的工夫，江曉峰返身一躍，落在王修身側，道：「老前輩。」

　　王修被那綠衣金釵一刀劈下左臂之後，立時閉上雙目，靜立未動。

　　直待聽到江曉峰呼叫之聲，才睜開雙目，望了江曉峰一眼，伸出右手，取過江曉峰的長劍。

　　呼延嘯吃了一驚，道：「王兄，你……」

　　王修接道：「我不會死，不用擔心。」

　　揚起手中之劍，又在傷口處削了一劍。

　　王修左臂原本留下五六寸長，被他一劍齊著肩頭斬下，棄去長劍，一跤跌坐在地頭上，汗落如雨。

　　這時，隱藏在暗處的群豪，大都行了出來。

　　呼延嘯出手如風，點了王修兩處穴道，閉住血脈，道：「王兄，留下一點左臂有何不好？何苦要多受一劍之苦。」

　　王修道：「化血刀上有毒，我如不斬下這數寸斷臂，讓毒氣攻入體內，非死不可。」

　　呼延嘯道：「原來如此。」

　　王修強忍痛苦，道：「我袋內有藥，快給我拿出來敷上。」

　　江曉峰取出王修身上藥物，替王修包紮好傷勢，道：「老前輩，可以休息一會了。」

　　王修點點頭，道：「你去瞧瞧藍家鳳，她手中雖有著玉環，但她卻無能制服十二金釵。」

　　江曉峰接道：「老前輩安心養傷，在下明白。」

　　王修道：「我不知她在何處？但不會跑的太遠，你要辛苦找找了。」

　　言罷，閉下雙目。江曉峰回顧了一眼，舉步向北行去。

　　呼延嘯道：「孩子，你要幹什麼？」

　　江曉峰道：「去找藍姑娘。」

　　呼延嘯道：「我助你一臂之力。」仰面長嘯，召來十餘隻巨鵰。

　　呼延嘯口中啟動，發出咕咕嚕嚕的怪叫聲，群鵰點頭長鳴，展翼高飛。

　　場中群豪，都知他能役猛禽，能解鳥語，卻不知他還能和鳥交談。

　　片刻之後，一隻巨鵰飛來，直落在呼延嘯的身前，長鳴數聲。

　　呼延嘯點點頭，道：「孩子，騎這一頭巨鵰去，藍姑娘正把一群金釵，引入一座山洞之中。」江曉峰應了一聲，跨上鵰背。巨鵰振翼而起，飛上一座高峰下。

　　江曉峰抬頭看去，果然絕峰之頂，有一座斜入山腹的石洞。

　　藍家鳳手執玉環，站在洞口，正設法把八個金釵引入山洞之中。

　　洞口處，只餘兩個綠衣金釵，想那其餘的人已被她計誘入洞。

　　江曉峰緩步走了過去，雙手齊出，一掌一個，拍在兩個綠衣金釵的背心之上。

　　兩個綠衣金釵一齊被推入山洞之中。

　　藍家鳳長長吁一口氣，道：「好險啊！你這兩掌，如無法把她們推入洞中，逼她們出手反擊，咱們都將沒命。」

　　江曉峰笑道：「如是在下沒有把握，怎麼會有這樣冒險。」

　　藍家鳳道：「下面情勢如何？」

　　江曉峰道：「藍天義和韋剛盡皆伏誅。」

　　藍家鳳訝道：「韋剛也死了麼？他率領的綠衣金釵呢？」

　　江曉峰道：「死於我的劍下。」

　　藍家鳳道：「十二金釵，練的玄罡氣，刀槍不入，有一種至陽武功，乾元掌，是她們的剋星，但你卻憑仗天生奇物千年火鯉內丹，省了三十年的苦修。」

　　江曉峰接道：「為什麼要三十年？」

　　藍家鳳道：「因為乾元掌至少要練三十年才能用於剋敵，藍天義雖然練過，可是沒有練成。」

　　江曉峰道：「看來，你已經把丹書、魔令熟記於心了。」

　　藍家鳳笑了一笑，道：「如若從此後天下能夠太平，武林中再無風波，我連現在學得的一些武功也要擱下。」

　　江曉峰道：「現今武林中元氣大傷，黑、白兩道，都無能在三十年內，再造紛爭。」

　　藍家鳳探頭向山洞中瞧了一眼，道：「這座石洞，不知有好深，但至少要在百丈以上，綠衣金釵的武功難測，說不定她們能跑上來，咱們把洞口堵死。」

　　兩人一齊動手，堵死了洞口。

　　藍家鳳拍拍手上灰土，道：「她們也要呼吸，現已堵死洞口，可以活活地把她們悶死，咱們下山去吧！」

　　江曉峰棄鵰未坐，卻施展輕功和藍家鳳一齊下峰。

　　王修強忍傷疼，吩咐群豪，在囚禁藍天義石洞中休息了一夜。

　　群豪相互交談，論及往事，無不感慨萬千，想到十二金釵勇猛，心中猶有寒意，但江曉峰連連搏殺綠衣金釵，更是如烙鐵一般，在各人的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夜匆匆，第二天，太陽初上，方秀梅、李五行、公孫成，都已醒了過來。

　　中午時分，君不語帶了解藥而至。

　　王修經一夜調息，傷痛已消，把解藥分給中毒之人服用之後，高聲說道：「這番浩劫，實是武林中從未有過的大難，我們不死的人，都算得命大矣！諸位要記此教訓，此後，發揚門戶，收羅弟子之時，特別要以品德為重。」

　　語音微微一頓，接道：「丹書、魔令，我已毀去，諸位要告誡，傳於下代，武林已無此物。」

　　君不語道：「王兄，有一件很重大的事，王兄，忘了麼？」

　　王修笑笑道：「沒有忘……」

　　提高聲音，道：「諸位請即刻歸去，重振門戶，三年後，諸位請趕往少室峰頂，吃杯喜酒。」

　　群豪望了江曉峰和藍家鳳一眼，抱拳作禮，相繼離去。

　　君不語目睹群豪離去大部，微微一笑，道：「兄弟要到鎮江一行，取下那塊江東第一家金匾，那一位願隨兄弟去？」

　　鐘大光、周振方、祝小鳳、李五行、余三省、公孫成等齊聲應道：「不錯，該去取下那塊金匾。」群豪相繼離去，片刻之後，只餘下王修、方秀梅、江曉峰、藍家鳳、呼延嘯等五人。

　　王修回顧了江曉峰一眼，道：「江少俠，還有一位綠衣金釵，再毀去丹書、魔令，不能再要此二物，留傳武林。」

　　一行五人均對王修的主張表示贊同。

　　正行間方秀梅突然長吁一口氣道：「諸位慢走，我想先行一步。」

　　王修獨臂一伸，抓住了方秀梅道：「慢著。」

　　方秀梅道：「王兄有什麼事？」

　　王修微微一笑，道：「在下對姑娘愛慕極深，如若姑娘不嫌棄我已殘廢，希望姑娘能答允和在下終身廝守，共研丹道之學。」

　　方秀梅羞紅滿頰，道：「我，我，我已經……」

　　王修道：「過去的一切，都已過去，姑娘不是平常女子，在下也不多轉彎路了……」突然大踏一步，跪在方秀梅的面前。

　　江曉峰、藍家鳳，也跟著跪了下去，齊聲叫道：「姊姊，你就答應留下來吧！」

　　方秀梅黯然一嘆，道：「你們快些起來。」伸手扶起了王修。

　　目光之下，只見方秀梅雙頰紅暈更盛，豪邁頓失，若有不勝嬌羞之態……

　　（全書完）